第三章 朽木藏灵

摇篮之大漠谣 · 我乃酒徒 · 第3章 · 278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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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枯林,终年不见灵泽。

整片山林死寂沉沉,听不到飞鸟振翅,闻不到草木新生。

只剩下腐烂木质的霉味,混杂着厚重的泥土浊气,死死压在空气里。

夕阳残光穿过干枯的枝桠,切割出零碎斑驳的暗影。

满地倒伏的枯木层层堆叠,历经数十年风吹雨打,早已彻底失去生机。

在所有宗门弟子眼中,这里是毫无价值的废地。

是只会消磨体力、毫无半点修行裨益的苦役之所。

临辰踏入林中的一刻,周身紧绷的感官,骤然微微松弛。

别处稀薄溃散、难以捕捉的天地浊息。

唯独在此处,浓稠如雾,静静沉浮。

它们是被正统修行彻底摒弃的残次灵气。

是灵根修士不屑一顾的污浊废能。

却是这四年来,唯一能滋养他身躯的本源。

他放下肩头破旧的竹筐,将锈迹斑斑的柴刀握在手中。

刀身锈迹斑驳,刃口早已不再锋利,是杂役区最劣质的劳作器具。

寻常修士握刀,灵力灌注,便可劈山断石。

他手握刀柄,掌心空空,无半点正统灵能流转。

在外人看来,他只是一个凭肉身蛮力劳作的废人。

临辰抬眼,望向身前最粗壮的一截枯死古木。

树干黝黑腐朽,内里早已中空,表层布满干裂纹路。

是林中最陈旧、死气最重的一截朽木。

旁人避之唯恐不及,只会优先搬运轻便的枯枝。

他却踏步上前,抬手抚上粗糙干裂的木身。

指尖触碰到朽木的瞬间,细微的变化悄然滋生。

肉眼完全无法窥见。

一丝丝沉淀在朽木肌理深处的陈年浊灵,顺着他的指尖皮肉,悄然渗出。

缓缓渗入他的经脉,汇入体内那片沉寂无边的深渊。

温和、厚重、带着岁月沉淀的滞涩力量。

不璀璨,不凌厉,无声无息,润物无声。

临辰眸色微凝,心底一片清明。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些积压在朽木之中的陈年废灵,远比外界游离的浅薄浊气更加纯粹。

更加适合他这副特殊躯体的滋养修行。

四年摸索,他早已摸清自身的道。

正统灵光入体即溃。

唯有死寂浊灵,可入深渊、积根基、塑本源。

他不再浪费时间,抬手挥刀,劈向朽木的干裂纹路。

哐当。

锈刀劈砍在枯木之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细碎的木屑簌簌脱落,漫天飞舞,落满他的肩头与发间。

没有灵力加持,每一刀,都依靠肉身的力量。

枯燥,沉重,费力。

少年单薄的身躯一次次发力,手臂筋骨紧绷,青筋隐隐浮起。

汗水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滴落在干裂的泥土之中,瞬间蒸发。

他不言不语,只是重复着枯燥的动作。

一刀。

又一刀。

劈开朽木,拆解枝干,规整堆叠,装入竹筐。

躯体在极致的劳累中透支、酸痛、僵硬。

可每一次劈砍震动,都会震落朽木深处封存的浊灵。

源源不断的晦暗气息,顺着周身毛孔,丝丝缕缕钻入体内。

在别人忍受苦役、心生怨怼之时。

他却在这片废林之中,默默积攒着属于自己的底蕴。

天色一点点向西沉落,残光渐暗,暮色合围山林。

林间的风愈发寒凉,卷起满地木屑与枯叶。

偌大的枯林之中,只有少年一人的身影,独自劳作,无人问津。

不知过了多久,林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与嬉笑谈语。

几道衣着整洁、灵气萦绕的身影,慢悠悠踱步而来。

打破了整片枯林的死寂。

为首的少年身姿挺拔,锦衣整洁,眉眼张扬,周身萦绕着清亮的青碧灵光。

是今日灵源觉醒的新晋内门弟子,林清玄。

他天赋上等,觉醒风系灵根,是这一届弟子中的翘楚。

今日刚受长老嘉奖,意气风发,风头无两。

他身侧跟着数名同辈弟子,皆是觉醒了灵根的外门精锐。

一行人本是闲来无事,游逛后山,恰好撞见林中劳作的临辰。

视线落在那个弯腰劈柴的单薄身影上,众人瞬间停下脚步。

戏谑的笑意,次第爬上众人的眉眼。

“原来空魂废体在这里受苦。”

“四次试炼落败,活该一辈子困在这朽木堆里当牛做马。”

“看看这副模样,满身尘土,狼狈不堪,哪还有半分修士的样子。”

轻佻的嘲讽声穿透晚风,清晰地落在临辰耳中。

他手中的动作未停,依旧低头劈砍朽木,神色平静无波。

早已听过千万次的讥讽,早已无法在他心底掀起半点波澜。

无视,便是最省心的回应。

可他的沉默,在众人眼中,却成了懦弱、卑微、不敢反抗的怯懦。

林清玄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埋头劳作的少年。

眼底的优越感与轻蔑,毫不掩饰。

“临辰。”

他开口,声音带着刻意的傲慢。

“我真佩服你的执拗。”

“明知自己是天生空魂,废体无途,还要赖在宗门受罪。”

“你看着我们觉醒灵根,前路坦荡,再看看你自己。”

“日复一日劈柴劳作,耗尽余生,你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

话语刻薄,字字戳心,刻意将他的卑微与狼狈无限放大。

随行的弟子纷纷附和哄笑,目光戏谑,肆意打量。

临辰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缓缓抬眸,漆黑的眼眸沉静幽深,不起一丝波澜。

他没有愤怒,没有窘迫,没有辩驳。

只是静静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少年天才。

片刻后,他轻声开口,嗓音低沉平淡。

“我的路。”

“不在你眼中。”

短短六字,不卑不亢,清冷笃定。

没有激烈的争执,没有气急的辩解。

却透着一股扎根心底的执拗。

林清玄微微一怔,随即嗤笑出声。

“不在我眼中?”

“整片青墟谷,普天正统道途,人人皆同。”

“你无灵无根,便无路可走。”

“你的路,早在十六岁这日,彻底断了。”

他上前一步,抬脚轻轻踢翻一旁装满枯木的竹筐。

哗啦——

规整好的朽木枯枝尽数滚落,散落一地。

半日辛劳,顷刻付诸东流。

“我今日便告诉你何为天命。”

林清玄眉眼倨傲,灵力微震,周身青碧灵光微微亮起。

“你这辈子,永远只能被我们踩在脚下。”

看着满地狼藉,临辰的指尖微微收紧。

掌心的锈刀,凉意刺骨。

他抬眼,望向眼前光芒璀璨的灵根修士。

望向他们引以为傲的正统灵光、坦荡前路。

世人皆追光而行。

以灵为荣,以亮为尊。

可无人知晓。

璀璨灵光之下,是狭隘受限的正统道途。

而他身处的黑暗浊壤之中。

藏着容纳天地、无尽无界的新生。

临辰缓缓垂落眼眸,收回所有视线。

没有争执,没有动怒。

只是俯身,默默捡起散落的枯枝朽木。

重新规整,重新堆叠。

他的道,不在口舌之争。

不在一时意气。

在朽木之中。

在浊壤之内。

在无人可见的深渊根基里。

林清玄见他依旧麻木顺从,顿感无趣,眼底只剩鄙夷。

“冥顽不灵的废物。”

他冷哼一声,带着一众弟子转身离去,笑声张扬,渐行渐远。

晚风再次吹空林间。

喧嚣散尽,重归死寂。

只剩下满地朽木,和独自伫立的少年。

暮色彻底压落山林,夜色初临。

林间幽沉,暗影丛生。

临辰直起身,望向漆黑幽深的林深处。

那里堆积着整片山谷最厚重、最陈旧、最浓郁的死寂浊气。

那里,藏着他破命而行的底气。

他轻声低语,唯有自己可闻。

“你断我光明前路。”

“我便于朽木死寂中。”

“重塑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