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断骨求生
门板裂响。
笃。笃。笃。
指尖叩木的声音隔着破门板传进来，每一下都砸在骨缝里。林豆缩在供桌底下，牙齿打颤的声响盖过了远处的风声，供桌腿跟着抖，泥皮簌簌往下掉。
苟晟背抵着门板，右手攥着抢来的钢刀，刀柄浸了冷汗，滑得攥不住。左手按在小腿瘀伤上，皮下寒气一跳一跳的，像颗活的心脏，往墙外递信号。
【淬骨境。】【门挡不住三息。墙是砖石的，翻不过。后窗堵着碎砖，扒开要十息。】【硬接，死。跑，被追上，死。】
脑海里的念头转得比刀还快。外面的女人只凭一缕寒气就追了三条街，指尖的针能隔着一丈远钉死人风府穴。练皮对淬骨，差着整整两个大境界，肉身硬度天差地别，碰一下就是骨碎筋折的下场。
“我数三下。”女人的声音隔着门飘进来，淡得像结了冰的霜，没半分烟火气。“不出来，我拆了这座庙。连你带里面的小耗子，一起钉在山墙上。”
林豆猛地捂住嘴，眼泪砸在手背上，洇出湿痕。
苟晟喉结滚了滚。“灵。”
脑海里的声音碎得像冰碴，带着点颤。“她骨头里全是寒髓…炼透了…比你腿上的浓一百倍…”“问你能不能挡。”“能收你身上的寒气。”灵的声音飘来飘去，像抓不住的烟，“三息。她找不到。”“代价。”“寒髓往骨髓里钻一寸。”灵顿了顿，补了半句，“疼。”
苟晟扯了扯嘴角。疼？他现在后背裂着口子，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还怕多这一点疼？
“一。”外面的声音落下来。
苟晟猛地弯腰，揪住林豆的后领，把人从供桌底下拽出来，往半塌的泥神像后面推。“后窗有碎砖，扒开，钻出去，往西巷跑。别回头，别停。”
林豆睁着泪眼，抖着嗓子：“你…你怎么办？”“我随后就到。”苟晟拍了拍他的脸，指尖沾着血，在他脸颊上抹了道红印。心里却明镜似的——能不能活，看命。
“二。”声音近了。贴着门板，寒气顺着缝钻进来，冻得人鼻尖发麻。
苟晟转身，后背贴紧门板，双腿微屈，钢刀横在身侧。闭眼，沉气。按照灵说的法子，引着丹田的暖流往小腿走，裹着那团寒气，一点点往回拽。
寒气像冰做的蚂蟥，死死叮在骨头上，往回拽的瞬间，锥心的疼顺着小腿往上窜，直钻天灵盖。苟晟额角青筋瞬间暴起，牙咬得咯咯响，后槽牙几乎要碎。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三息。撑住。】
“三。”
话音落的瞬间，巨力撞在门板上。
轰——
整扇木门应声炸成无数碎木片，木屑像淬了寒的钢针四下飞溅，嵌进土墙里，密密麻麻一片。供桌被气浪推着往后滑出半丈，桌腿在地上磨出刺耳的声响。
一只苍白的手从碎木屑里伸进来。指甲泛着青，指尖夹着三根黑针，针尾泛着淡淡的乌光。
苏执事迈步进来。
青布长裙，腰系素带，身段纤瘦，脸白得像常年不见光。眼尾微微挑着，扫过空荡荡的庙门内侧，眉头微蹙。
她鼻尖动了动。“咦？”
寒气没了。
刚才还清晰得像黑夜里的火把，突然就灭了。
她踱步进来，裙摆扫过地上的碎木，没发出半点声响。目光扫过供桌，扫过半塌的神像，最后落在墙角的烂草堆上。指尖微弹，一根黑针飞出去，钉进草堆里。
噗的一声。草堆没动静。
苏执事脸色沉了沉。
藏哪了？
神像后面，林豆吓得浑身僵硬，鼻尖碰到冰冷的泥胎，连气都不敢喘。苟晟贴在他身侧，左手按在他嘴上，右手攥着那根从赵平身上拔下来的寒髓针，指尖冰凉。
三息快到了。寒气压不住了。
苏执事慢慢往神像的方向走。每走一步，地上的尘土都结上一层细霜。“出来吧。”她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在那。你收不住多久的。”
林豆身子猛地一颤。手肘撞在神像底座上。哗啦一声，碎泥块掉下来。
苏执事笑了。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没半分暖意。“找到了。”
她抬手。两根黑针直奔神像胸口。
就在针快要扎进泥胎的瞬间，苟晟猛地把林豆往底座后面一塞，自己从另一侧窜出去，钢刀斜劈，直奔苏执事后颈。
刀风带着血味。苏执事头都没回，侧身，袖袍轻扫。
宽袖拍在刀身上。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嗡鸣。
苟晟只觉得一股巨力顺着刀柄撞过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钢刀脱手飞出，钉在后面的砖墙上，刀身嗡嗡直颤。他整个人跟着往后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砖墙上。
咔嚓。脆响从胸口传来。至少两根肋骨断了。
气血翻涌，一口腥甜涌上喉咙。苟晟偏头，把血咽回去，嘴角还是溢出血丝。他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背靠着冰冷的砖墙，胸口随着呼吸一阵一阵地抽疼。
苏执事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在看一件新奇的玩意儿。
“就这点本事？”她往前走了两步，寒气逼得人喘不过气，“也能杀了赵平？也能拧断刘全的胳膊？”
刘全。原来刘管事叫刘全。
苟晟扯了扯嘴角，咳出一口血沫。“不然呢？靠你种在我腿上的那点破虫子？”
他故意把话说得难听。拖时间。拖到林豆跑远。拖到外面的人过来，越乱越好。
苏执事果然脚步顿了顿。眼神冷了几分。“嘴硬。没关系。”她一步步走近，“打断四肢，带回内院，给你种满寒髓。到时候，你有的是时间慢慢说。”
她抬起右手。指尖又浮现出三根黑针，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苟晟盯着她的指尖，脚下慢慢挪动。眼睛扫过她的膝盖、手腕、咽喉。【淬骨境，皮肉筋骨全炼透了，硬得像精铁。】【只有眼睛、咽喉、下阴，是弱点。】【她轻敌。没把我当对手。只有一次机会。】
苏执事指尖一弹。三根黑针分上中下三路，封死所有躲闪方向，直奔面门、心口、膝盖。
快。快得只能看见三道黑影。
苟晟猛地矮身，就地翻滚。后背擦着地面，碎砖划破衣裳，蹭出一道道血痕。最上面的针擦着头皮过去，钉进砖墙里，针尾没入大半。中间的针擦着胸口过去，寒气扫过皮肤，瞬间冻得麻木。最下面的针钉在他刚才站的地方，入地半寸。
一滚到位。他正好停在苏执事脚边。
双手扣住她的脚踝，全身力气往下拽，肩膀狠狠撞向她膝盖内侧。抱摔卸力，专攻关节。
苏执事轻笑一声。脚踝纹丝不动，像铸在地上的铁柱。“蚍蜉撼树。”
她抬脚。要把苟晟像破麻袋一样踹飞。
就是现在。
苟晟猛地松手。顺着她抬脚的力道往前窜。左手撑着她的膝盖借力，整个人腾空而起，右手攥着那根寒髓针，直奔她的左眼。
赌命。赌她惜命。赌淬骨境也怕瞎。
苏执事瞳孔骤缩。猛地偏头。
针尖擦着她的脸颊划过去，拉开一道细血痕。青黑色的血珠瞬间渗出来，又很快冻住，结了层薄痂。
静了。庙内的空气仿佛冻住了。
苏执事慢慢抬手，指尖抹了抹脸颊的血痕。指尖沾着青黑的血。
她低头，看着指尖的血。眼神彻底阴了下去。像结了万年冰的寒潭，翻着刺骨的杀意。
“你找死。”
话音落。一掌拍过来。
没有花哨招式。就是平平无奇的一掌。但掌风带着刺骨的寒气，还没到跟前，苟晟就觉得皮肤像要被冻裂。
躲不开。太快了。
苟晟只能交叉双臂挡在胸前。
嘭——
巨力砸在手臂上。骨头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苟晟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往后飞出去，重重砸在半塌的泥神像上。
泥神像轰然倒塌。碎泥块、断香、烂木头砸了他一身。尘土飞扬，呛得人睁不开眼。
胸口剧痛。双臂软得像面条，抬不起来。嘴里全是血味。
苟晟趴在碎泥堆里，想爬，却使不上劲。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要死在这？】【刚穿越三天，就要喂了这女人的寒虫子？】【不甘心。】
裙摆扫过碎泥的声音近了。苏执事蹲下身。苍白的指尖掐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她的指尖冰凉，寒气顺着下巴往经脉里钻，冻得人意识发沉。
“本来还想多养你几天。”她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难得有个能收住寒气的炉鼎。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她指尖微微用力。苟晟下颌骨发出咯吱的响。“打断四肢，带回骨窟。抽完髓，扔去乱葬岗。”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刘全扯着嗓子的喊声：“苏执事！属下查到那杂役的踪迹了！往东门跑了！兄弟们已经追过去了！特来禀报！”
苏执事眉头一蹙。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刘全这个废物，偏偏这时候过来添乱。骨种的事，她不想让太多人沾手。
就这分神的半息。
苟晟猛地张嘴。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沫，狠狠喷在她脸上。同时，左手攥着半块碎瓷片——刚才神像倒塌时捡的，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扎向她掐着自己下巴的手腕。
苏执事下意识松手，后撤半步。抬手擦脸。指尖沾着血沫，脏得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碎瓷片只划开了一点油皮，连血都没出。淬骨境的肉身，硬得超出想象。
但就这半步的空隙。苟晟翻身往后滚。后背撞在后面的土墙上。墙是后砌的，年久失修，被他这么一撞，轰然塌了个洞。
他顺着洞滚了出去。外面是窄巷，碎石子硌得后背生疼。
顾不上疼。顾不上断骨。苟晟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捂着胸口，踉跄着往巷子深处跑。每跑一步，胸口的断骨就摩擦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冷汗混着血往下流，视线模糊一片。
“追！”身后传来苏执事冰冷的怒喝。破空声紧随其后。寒针追着后背过来。
苟晟猛地往旁边一扑。整个人扎进巷口的垃圾堆里。烂菜叶子、馊饭、破布裹了一身。
噗噗噗。三根针钉在对面的墙上，入石半寸，针尾嗡嗡直颤。
苟晟缩在垃圾堆里，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压到最慢。
小腿的瘀伤烫得厉害。灵的声音发虚，像快熄灭的烛火：“撑不住了…寒气要散了…”
脚步声过来了。很慢。苏执事的裙摆扫过地面，离他藏身的垃圾堆，只有一步远。
苟晟攥着手里的碎瓷片。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珠。【再近一步。】【扎她眼睛。】【同归于尽。】
寒气越来越近。冻得他皮肤发疼。
就在这时。远处又传来刘全的声音，带着点急：“苏执事！东门那边传来消息，看见个瘦小子往城外跑了！穿灰布短衫！是不是那杂役？”
苏执事停住脚步。她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冷笑一声。“废物东西。”
她以为苟晟早就趁乱跑了。刚才那一下，只是垂死挣扎。
脚步声转身。渐渐远去。
苟晟在垃圾堆里缩了足足一炷香。直到听不见任何动静，才慢慢从烂菜叶子里爬出来。
浑身脏臭。血混着泥，糊了满脸。双臂抬不起来，胸口疼得不敢喘气。
他靠在冰冷的砖墙上，慢慢滑坐下去。低头看小腿。青色瘀伤果然深了一寸，颜色发黑，像条毒蜈蚣，顺着骨头往膝盖爬。
“代价够大的。”苟晟扯了扯嘴角，咳出一口血沫。
灵的声音很弱，断断续续：“刚才…她近…我吸了一丝她的寒髓…”“能补力气？”“一点点…”灵的声音飘了飘，“她的寒髓…和我同源…”
苟晟愣了愣。同源？灵的本源，和寒髓是一种东西？那灵，到底是什么？
他想问，灵却没了声音。像耗光了力气，沉回了丹田深处。
巷子里的风卷着碎纸刮过来。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苟晟撑着墙，慢慢站起来。断骨的疼一阵一阵往脑子里钻。他咬着牙，摸出怀里的淬皮散，倒出一半，混着点唾沫，抹在胸口和手臂上。
辛辣的刺痛钻进皮肉里。和断骨的疼混在一起，反倒让人清醒了几分。
【不能往城外跑。】【苏执事和刘全的人都在往东门追。出去就是自投罗网。】【青阳城就这么大，躲得了今天，躲不了明天。腿上的寒髓就是个活靶子，走到哪都能被找到。】
苟晟抬头。看向内院的方向。漆黑的高墙在夜色里蹲伏着，像只吃人的巨兽。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苏执事做梦也想不到，他刚从她手底下逃出去，不往城外跑，反倒往她老巢钻。
而且。他腿上的寒髓，总得有个了断。总不能一辈子当个活炉鼎，等着被人挖骨抽髓。
苟晟捂着胸口，一步一步，往内院的方向挪。身影单薄，却走得很稳。巷子里的风卷起他的衣角，带着血味，消失在夜色深处。
笃。笃。笃。
指尖叩木的声音隔着破门板传进来，每一下都砸在骨缝里。林豆缩在供桌底下，牙齿打颤的声响盖过了远处的风声，供桌腿跟着抖，泥皮簌簌往下掉。
苟晟背抵着门板，右手攥着抢来的钢刀，刀柄浸了冷汗，滑得攥不住。左手按在小腿瘀伤上，皮下寒气一跳一跳的，像颗活的心脏，往墙外递信号。
【淬骨境。】【门挡不住三息。墙是砖石的，翻不过。后窗堵着碎砖，扒开要十息。】【硬接，死。跑，被追上，死。】
脑海里的念头转得比刀还快。外面的女人只凭一缕寒气就追了三条街，指尖的针能隔着一丈远钉死人风府穴。练皮对淬骨，差着整整两个大境界，肉身硬度天差地别，碰一下就是骨碎筋折的下场。
“我数三下。”女人的声音隔着门飘进来，淡得像结了冰的霜，没半分烟火气。“不出来，我拆了这座庙。连你带里面的小耗子，一起钉在山墙上。”
林豆猛地捂住嘴，眼泪砸在手背上，洇出湿痕。
苟晟喉结滚了滚。“灵。”
脑海里的声音碎得像冰碴，带着点颤。“她骨头里全是寒髓…炼透了…比你腿上的浓一百倍…”“问你能不能挡。”“能收你身上的寒气。”灵的声音飘来飘去，像抓不住的烟，“三息。她找不到。”“代价。”“寒髓往骨髓里钻一寸。”灵顿了顿，补了半句，“疼。”
苟晟扯了扯嘴角。疼？他现在后背裂着口子，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还怕多这一点疼？
“一。”外面的声音落下来。
苟晟猛地弯腰，揪住林豆的后领，把人从供桌底下拽出来，往半塌的泥神像后面推。“后窗有碎砖，扒开，钻出去，往西巷跑。别回头，别停。”
林豆睁着泪眼，抖着嗓子：“你…你怎么办？”“我随后就到。”苟晟拍了拍他的脸，指尖沾着血，在他脸颊上抹了道红印。心里却明镜似的——能不能活，看命。
“二。”声音近了。贴着门板，寒气顺着缝钻进来，冻得人鼻尖发麻。
苟晟转身，后背贴紧门板，双腿微屈，钢刀横在身侧。闭眼，沉气。按照灵说的法子，引着丹田的暖流往小腿走，裹着那团寒气，一点点往回拽。
寒气像冰做的蚂蟥，死死叮在骨头上，往回拽的瞬间，锥心的疼顺着小腿往上窜，直钻天灵盖。苟晟额角青筋瞬间暴起，牙咬得咯咯响，后槽牙几乎要碎。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三息。撑住。】
“三。”
话音落的瞬间，巨力撞在门板上。
轰——
整扇木门应声炸成无数碎木片，木屑像淬了寒的钢针四下飞溅，嵌进土墙里，密密麻麻一片。供桌被气浪推着往后滑出半丈，桌腿在地上磨出刺耳的声响。
一只苍白的手从碎木屑里伸进来。指甲泛着青，指尖夹着三根黑针，针尾泛着淡淡的乌光。
苏执事迈步进来。
青布长裙，腰系素带，身段纤瘦，脸白得像常年不见光。眼尾微微挑着，扫过空荡荡的庙门内侧，眉头微蹙。
她鼻尖动了动。“咦？”
寒气没了。
刚才还清晰得像黑夜里的火把，突然就灭了。
她踱步进来，裙摆扫过地上的碎木，没发出半点声响。目光扫过供桌，扫过半塌的神像，最后落在墙角的烂草堆上。指尖微弹，一根黑针飞出去，钉进草堆里。
噗的一声。草堆没动静。
苏执事脸色沉了沉。
藏哪了？
神像后面，林豆吓得浑身僵硬，鼻尖碰到冰冷的泥胎，连气都不敢喘。苟晟贴在他身侧，左手按在他嘴上，右手攥着那根从赵平身上拔下来的寒髓针，指尖冰凉。
三息快到了。寒气压不住了。
苏执事慢慢往神像的方向走。每走一步，地上的尘土都结上一层细霜。“出来吧。”她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在那。你收不住多久的。”
林豆身子猛地一颤。手肘撞在神像底座上。哗啦一声，碎泥块掉下来。
苏执事笑了。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没半分暖意。“找到了。”
她抬手。两根黑针直奔神像胸口。
就在针快要扎进泥胎的瞬间，苟晟猛地把林豆往底座后面一塞，自己从另一侧窜出去，钢刀斜劈，直奔苏执事后颈。
刀风带着血味。苏执事头都没回，侧身，袖袍轻扫。
宽袖拍在刀身上。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嗡鸣。
苟晟只觉得一股巨力顺着刀柄撞过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钢刀脱手飞出，钉在后面的砖墙上，刀身嗡嗡直颤。他整个人跟着往后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砖墙上。
咔嚓。脆响从胸口传来。至少两根肋骨断了。
气血翻涌，一口腥甜涌上喉咙。苟晟偏头，把血咽回去，嘴角还是溢出血丝。他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背靠着冰冷的砖墙，胸口随着呼吸一阵一阵地抽疼。
苏执事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在看一件新奇的玩意儿。
“就这点本事？”她往前走了两步，寒气逼得人喘不过气，“也能杀了赵平？也能拧断刘全的胳膊？”
刘全。原来刘管事叫刘全。
苟晟扯了扯嘴角，咳出一口血沫。“不然呢？靠你种在我腿上的那点破虫子？”
他故意把话说得难听。拖时间。拖到林豆跑远。拖到外面的人过来，越乱越好。
苏执事果然脚步顿了顿。眼神冷了几分。“嘴硬。没关系。”她一步步走近，“打断四肢，带回内院，给你种满寒髓。到时候，你有的是时间慢慢说。”
她抬起右手。指尖又浮现出三根黑针，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苟晟盯着她的指尖，脚下慢慢挪动。眼睛扫过她的膝盖、手腕、咽喉。【淬骨境，皮肉筋骨全炼透了，硬得像精铁。】【只有眼睛、咽喉、下阴，是弱点。】【她轻敌。没把我当对手。只有一次机会。】
苏执事指尖一弹。三根黑针分上中下三路，封死所有躲闪方向，直奔面门、心口、膝盖。
快。快得只能看见三道黑影。
苟晟猛地矮身，就地翻滚。后背擦着地面，碎砖划破衣裳，蹭出一道道血痕。最上面的针擦着头皮过去，钉进砖墙里，针尾没入大半。中间的针擦着胸口过去，寒气扫过皮肤，瞬间冻得麻木。最下面的针钉在他刚才站的地方，入地半寸。
一滚到位。他正好停在苏执事脚边。
双手扣住她的脚踝，全身力气往下拽，肩膀狠狠撞向她膝盖内侧。抱摔卸力，专攻关节。
苏执事轻笑一声。脚踝纹丝不动，像铸在地上的铁柱。“蚍蜉撼树。”
她抬脚。要把苟晟像破麻袋一样踹飞。
就是现在。
苟晟猛地松手。顺着她抬脚的力道往前窜。左手撑着她的膝盖借力，整个人腾空而起，右手攥着那根寒髓针，直奔她的左眼。
赌命。赌她惜命。赌淬骨境也怕瞎。
苏执事瞳孔骤缩。猛地偏头。
针尖擦着她的脸颊划过去，拉开一道细血痕。青黑色的血珠瞬间渗出来，又很快冻住，结了层薄痂。
静了。庙内的空气仿佛冻住了。
苏执事慢慢抬手，指尖抹了抹脸颊的血痕。指尖沾着青黑的血。
她低头，看着指尖的血。眼神彻底阴了下去。像结了万年冰的寒潭，翻着刺骨的杀意。
“你找死。”
话音落。一掌拍过来。
没有花哨招式。就是平平无奇的一掌。但掌风带着刺骨的寒气，还没到跟前，苟晟就觉得皮肤像要被冻裂。
躲不开。太快了。
苟晟只能交叉双臂挡在胸前。
嘭——
巨力砸在手臂上。骨头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苟晟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往后飞出去，重重砸在半塌的泥神像上。
泥神像轰然倒塌。碎泥块、断香、烂木头砸了他一身。尘土飞扬，呛得人睁不开眼。
胸口剧痛。双臂软得像面条，抬不起来。嘴里全是血味。
苟晟趴在碎泥堆里，想爬，却使不上劲。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要死在这？】【刚穿越三天，就要喂了这女人的寒虫子？】【不甘心。】
裙摆扫过碎泥的声音近了。苏执事蹲下身。苍白的指尖掐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她的指尖冰凉，寒气顺着下巴往经脉里钻，冻得人意识发沉。
“本来还想多养你几天。”她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难得有个能收住寒气的炉鼎。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她指尖微微用力。苟晟下颌骨发出咯吱的响。“打断四肢，带回骨窟。抽完髓，扔去乱葬岗。”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刘全扯着嗓子的喊声：“苏执事！属下查到那杂役的踪迹了！往东门跑了！兄弟们已经追过去了！特来禀报！”
苏执事眉头一蹙。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刘全这个废物，偏偏这时候过来添乱。骨种的事，她不想让太多人沾手。
就这分神的半息。
苟晟猛地张嘴。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沫，狠狠喷在她脸上。同时，左手攥着半块碎瓷片——刚才神像倒塌时捡的，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扎向她掐着自己下巴的手腕。
苏执事下意识松手，后撤半步。抬手擦脸。指尖沾着血沫，脏得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碎瓷片只划开了一点油皮，连血都没出。淬骨境的肉身，硬得超出想象。
但就这半步的空隙。苟晟翻身往后滚。后背撞在后面的土墙上。墙是后砌的，年久失修，被他这么一撞，轰然塌了个洞。
他顺着洞滚了出去。外面是窄巷，碎石子硌得后背生疼。
顾不上疼。顾不上断骨。苟晟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捂着胸口，踉跄着往巷子深处跑。每跑一步，胸口的断骨就摩擦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冷汗混着血往下流，视线模糊一片。
“追！”身后传来苏执事冰冷的怒喝。破空声紧随其后。寒针追着后背过来。
苟晟猛地往旁边一扑。整个人扎进巷口的垃圾堆里。烂菜叶子、馊饭、破布裹了一身。
噗噗噗。三根针钉在对面的墙上，入石半寸，针尾嗡嗡直颤。
苟晟缩在垃圾堆里，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压到最慢。
小腿的瘀伤烫得厉害。灵的声音发虚，像快熄灭的烛火：“撑不住了…寒气要散了…”
脚步声过来了。很慢。苏执事的裙摆扫过地面，离他藏身的垃圾堆，只有一步远。
苟晟攥着手里的碎瓷片。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珠。【再近一步。】【扎她眼睛。】【同归于尽。】
寒气越来越近。冻得他皮肤发疼。
就在这时。远处又传来刘全的声音，带着点急：“苏执事！东门那边传来消息，看见个瘦小子往城外跑了！穿灰布短衫！是不是那杂役？”
苏执事停住脚步。她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冷笑一声。“废物东西。”
她以为苟晟早就趁乱跑了。刚才那一下，只是垂死挣扎。
脚步声转身。渐渐远去。
苟晟在垃圾堆里缩了足足一炷香。直到听不见任何动静，才慢慢从烂菜叶子里爬出来。
浑身脏臭。血混着泥，糊了满脸。双臂抬不起来，胸口疼得不敢喘气。
他靠在冰冷的砖墙上，慢慢滑坐下去。低头看小腿。青色瘀伤果然深了一寸，颜色发黑，像条毒蜈蚣，顺着骨头往膝盖爬。
“代价够大的。”苟晟扯了扯嘴角，咳出一口血沫。
灵的声音很弱，断断续续：“刚才…她近…我吸了一丝她的寒髓…”“能补力气？”“一点点…”灵的声音飘了飘，“她的寒髓…和我同源…”
苟晟愣了愣。同源？灵的本源，和寒髓是一种东西？那灵，到底是什么？
他想问，灵却没了声音。像耗光了力气，沉回了丹田深处。
巷子里的风卷着碎纸刮过来。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苟晟撑着墙，慢慢站起来。断骨的疼一阵一阵往脑子里钻。他咬着牙，摸出怀里的淬皮散，倒出一半，混着点唾沫，抹在胸口和手臂上。
辛辣的刺痛钻进皮肉里。和断骨的疼混在一起，反倒让人清醒了几分。
【不能往城外跑。】【苏执事和刘全的人都在往东门追。出去就是自投罗网。】【青阳城就这么大，躲得了今天，躲不了明天。腿上的寒髓就是个活靶子，走到哪都能被找到。】
苟晟抬头。看向内院的方向。漆黑的高墙在夜色里蹲伏着，像只吃人的巨兽。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苏执事做梦也想不到，他刚从她手底下逃出去，不往城外跑，反倒往她老巢钻。
而且。他腿上的寒髓，总得有个了断。总不能一辈子当个活炉鼎，等着被人挖骨抽髓。
苟晟捂着胸口，一步一步，往内院的方向挪。身影单薄，却走得很稳。巷子里的风卷起他的衣角，带着血味，消失在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