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野店药香

邪修苟圣 · 醉梦如墨 · 第74章 · 346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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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过来的时候,先闻见苦味。

极苦,带着点草根的涩,钻进鼻子里,呛得苟晟咳了一声。

这一咳,扯得胸口剧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骨缝,每喘一口气,都带着铁锈味。他想抬手,胳膊沉得像灌了铅,稍微一动,骨头就咯吱响,像散了架的旧磨盘。

“醒了就别乱动。”

女声,冷,淡,像结了冰的井水。

苟晟睁开眼。

土坯房,梁上挂着串干草药,风从窗缝钻进来,药草晃来晃去,投下细碎的影子。窗边坐着个人,穿粗布衣裙,背对着他,手里攥着药碾子,碾轮转得不快不慢,发出均匀的吱呀声。

“这是哪。”

苟晟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像砂纸磨石头。

“黑石镇外,野店。”女子没回头,手上动作没停,“你躺了三天。我从路边沟里拖回来的。”

三天。

苟晟的脑子钝钝地转。

渡口的血雾,刘全倒下的身影,林豆睁着的眼睛,灰鹤最后那声怒喝……碎片一样往脑子里撞,撞得太阳穴突突跳。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

指尖慢慢攥紧。

掌心的伤口结了痂,一用力就裂开,血渗出来,沾在被褥上。

“跟我一起的人呢。”他问。

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女子终于停下药碾子,转过身来。

眉眼很淡,鼻梁挺,嘴唇薄,看着二十出头,眼神像结了层霜。她手里拿着个陶碗,黑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走过来递给他。

“没看见。”她说,“拖你的时候,就你一个。渡口死了上百号人,尸首都堆在河滩上,分不清谁是谁。”

苟晟接过药碗。

碗沿烫,他像没知觉。仰起头,一口闷了。

药苦得发麻,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食道发疼。他却像是没尝出来,把空碗递回去,问:“邪修呢。”

“抢了东西,退了。”女子接过碗,放在一边,“黑骨宗死了七个弟子,赵坤带人追去西边了。临走贴了告示,说有个寒山来的散修勾结邪修,杀人夺宝,悬赏一百两黄金拿人。”

她说着,抬眼扫了苟晟一下。

眼神里没波澜,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苟晟扯了扯嘴角。

果然。

黑锅扣得比谁都快。

“悬赏的画像,画的是我。”

“嗯。”女子点头,“画得不像。脸圆了点。”

苟晟没再接话。

他慢慢挪着坐起来,后背靠在土墙上。每动一下,骨头都咯吱响,肋骨的伤处像被刀割。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缠着厚厚的白布,渗着药汁的黄褐色,还有淡淡的血色。

“你给我换的药。”

“不然呢。”女子收拾着药碗,语气平淡,“总不能看着你死在沟里。药钱、住店钱、饭钱,加起来十两黄金。什么时候好了还上。”

十两黄金。

狮子大开口。

苟晟没还价。他伸手往怀里摸,摸了个空。布包没了,金叶子没了,七块铜令还在,贴身藏着,没丢。还有半颗冻野枣,硌在心口的位置,硬邦邦的。

他指尖碰到枣子,顿了顿。

慢慢拿出来。

枣皮磨破了,冻得硬邦邦,沾着点干了的血渍。

苟晟盯着它看了很久。

没吃。

指节捏得发白,骨头咔咔响。血从掌心的裂口里渗出来,滴在被褥上,晕开小小的暗花。

女子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

过了会儿,她扔过来个小瓷瓶。

“金疮药。每天换一次。”她说,“你肋骨断了三根,邪毒清了大半,剩下的得自己运功化。炼骨境的身子,扛得住。”

苟晟接住瓷瓶。

瓶身凉,贴着掌心。

“你是谁。”他抬头看她。

“过路的。”女子答得干脆,“叫我阿檐就行。”

过路的。

哪个过路的,随身带着炼骨境的伤药,一眼能看出他断了几根肋骨。

苟晟没追问。

大家都有秘密。问多了,没意思。

阿檐端着碗出去了。木门吱呀一声关上,屋里重新静下来。

苟晟靠在墙上,慢慢闭上眼睛。

丹田里很安静。

灵缩在角落,小小的一团,很久没出声了。像是受了惊吓,又像是在消化什么。本源暖流转得很慢,一点点滋润着断裂的骨头,还有被邪毒侵蚀的经脉。

他运转本源铸体诀。

暖流顺着经脉走,走到心口的伤处,顿了顿。残留的邪血气被本源裹住,一点点拉扯、吞噬、同化。邪力里的暴戾气被滤掉,剩下最纯粹的能量,顺着血脉融进骨头里。

炼骨后期的壁垒,晃了晃。

本来还远的淬骨门槛,居然近了一丝。

苟晟心里没什么波澜。

境界涨得再快,人没了,有什么用。

他收了功,睁开眼。

窗外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有动静。

很轻的刀风声,唰,唰,一下接一下。节奏稳,力道准,刀风擦着地面过,带起细碎的草屑。

苟晟侧耳听了会儿。

是阿檐在练刀。

刀不长,短刃,走的是刁钻路子。刀风里带着点极淡的金骨气息,很弱,稍不注意就会错过。

不是普通路人。

苟晟没动,也没问。

他重新闭上眼,继续打坐。

第二天清晨,阿檐端着粥进来。

糙米粥,就着点咸菜,冒着热气。

她把碗放在床边的矮凳上,说:“今天能下地了。别走远,镇口有黑骨宗的人盘查,拿着画像比对。”

“嗯。”苟晟端起粥,慢慢喝。

粥温,滑进胃里,暖得发空。

他喝得很慢,一口接一口,像在数米粒。

阿檐站在一边,看着他,忽然说:“渡口死的人,昨天都埋了。乱葬岗,立了木牌。想去看,等天黑。”

苟晟喝粥的动作顿了顿。

“谢了。”他说。

声音很轻,落在粥碗里,溅不起涟漪。

白天,苟晟在屋里养伤。

他拆了绷带,看胸口的伤。伤口已经收口了,淡粉色的疤,长合得很快。本源滋养肉身,恢复力远超普通炼骨境。他试着打了两拳,力道还在,只是动作大了,肋骨还隐隐作疼。

碎骨诀的行功路线在脑子里转。

碎自身骨,铸金刚身。

以前觉得太刚,容易伤本。现在却觉得,骨头碎了再长,才够硬。

他没急着练。

伤没好透,强行碎骨,容易留下暗伤。

苟发育,不急。

傍晚的时候,店里来了两个人。

穿黑骨宗的服饰,腰上挎着刀。

“店家,有没有见过陌生人?”领头的弟子拍着柜台,嗓门很大,“周长老有令,严查寒山来的散修!勾结邪修的苟晟,悬赏一百两黄金!”

“官爷,哪有什么陌生人啊。”店家是个老头,陪着笑,“小店破破烂烂的,平时就几个猎户落脚。”

“少废话!搜!”

脚步声往这边来。

苟晟坐在床边,没动。

手慢慢摸向枕下,那里藏着他顺来的短刀。

就在这时,阿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差大哥,喝碗水再搜呗。”她语气软了点,带着点乡野妇人的憨,“这天寒地冻的,跑一趟多辛苦。”

“去去去,一边去!”弟子不耐烦地挥手。

“哎,差大哥别急啊。”阿檐又说,“我昨天去镇上卖药,看见几个穿灰袍的人往西边去了,个个带着刀,看着凶得很。其中有个年轻的,脸上有道疤,跟告示上画的有点像呢。”

“真的?西边哪?”

“就黑石岭那边!”

两个弟子对视一眼,立马转身往外走:“走!去黑石岭!”

脚步声匆匆远了。

屋里,苟晟收回手。

门帘一挑,阿檐走进来。脸上哪还有半分憨气,依旧是淡淡的样子。

“谢了。”苟晟说。

“不用。”阿檐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你还欠我十两黄金。你被抓了,我找谁要去。”

苟晟笑了笑。

笑得很浅。

“放心。”他说,“少不了你的。”

天黑透的时候,苟晟出了门。

阿檐给他找了件旧棉袄,还有顶破毡帽,戴上能遮半张脸。“乱葬岗在镇北,顺着小路走,别走大路。”她递过来个小灯笼,光罩着层红纸,昏昏暗暗的,“早点回来。”

苟晟接过灯笼,点点头。

镇北的乱葬岗,荒草长得老高。

新翻的土堆一排一排,插着木牌,大多没名字,只写着编号。

苟晟一个个找。

找了很久。

在最角落的地方,看见了三个挨在一起的土堆。木牌上歪歪扭扭写着“高个壮汉”“半大孩子”“瘦青年”。

时间紧,埋得潦草。

苟晟站在土堆前,站了很久。

灯笼的光晃啊晃,照得三个土堆明明暗暗的。

他没说话。

就站着。

风卷着荒草,沙沙响。

像刘全平时唠唠叨叨的嗓门。

林豆嚼炒栗子的咔嚓声。

林石坐在灶边,轻轻的咳嗽声。

都没了。

苟晟蹲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半颗冻野枣,放在中间那个土堆前。

小小的一颗,冻得硬邦邦。

“豆子,吃吧。”他低声说。

风卷着草屑,刮过土堆,没回应。

苟晟坐了下来,背靠着土堆。

像以前在柴房,靠着灶台一样。

他坐了很久。

坐到灯笼快灭了,坐到露水打湿了裤脚。

起身的时候,腿有点麻。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挨个摸了摸三个木牌。

“等着。”他说,“邪修的账,黑骨宗的账,我慢慢算。”

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一片树林。

苟晟脚步顿住。

他听见了呼吸声。

三道,藏在树后。炼筋巅峰的气息,很稳,是冲着他来的。

苟晟扯了扯嘴角。

找上门了。

他没跑,也没喊。

慢慢抬手,把灯笼放在路边的石头上。

红光映着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肋骨还疼。

没关系。

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爆出一串脆响。

树林里的人影,慢慢走了出来。

三个血袍邪修,手里拎着骨刀,脸上带着贪婪的笑。

“小子,命挺大啊。”领头的邪修舔着嘴唇,“头目说了,抓活的,炼成活蛊,赏两瓶炼血丹。”

苟晟没说话。

他微微俯身,双手垂在身侧。

像蓄势的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