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雪夜立契
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响。
丙字舍的油灯捻子挑得极小，昏黄的光晃在土墙上，投出歪歪扭扭的影子。苟晟指尖捏着半块玉符碎屑，粉末顺着指缝漏下去，落在床板的稻草里，没半点声息。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王树根缩着脖子钻进来，肩上落了层薄雪，冻得鼻尖通红。他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凑到苟晟床边，声音压得发颤：“苟哥，你听说没？寒池大典要开了！”
苟晟掰了块窝头塞进嘴里，粗面喇得嗓子发疼。他抬了抬眼，示意对方继续说。
“管事下午刚通知的，三天后月测，新弟子前十能进寒池淬体！”王树根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子，“据说寒池里是宗门凝了百年的寒髓原液，泡上一个时辰，练筋中期能直接冲后期！运气好的，淬骨门槛都能摸着！”
他说得激动，手舞足蹈的，完全没注意到苟晟眼底没半点波澜。
苟晟嚼着窝头，脑子里晃的是暗河石室里苏婉和周琴的对话——所谓淬体，不过是选品相好的苗子种寒髓种子，养上一年半载，抽髓炼丹。
底下人拼了命争抢的机缘，在掌权者眼里，只是挑骨种的筛子。
他没点破。
指望底层人信这些，才好乖乖听话卖命。
“杂役院那边呢？”苟晟灌了口凉水，把窝头冲下去。
“哦对！”王树根拍了下脑门，“我哥捎信过来，杂役院要挑二十个人去大典打杂，管三顿饱饭，结束还能领半瓶淬筋丹。好多人抢破头，我哥说他帮你那两个朋友报上名了，活轻，还能躲躲风头。”
苟晟点点头。
刘全他们在杂役院确实不算安全，苏婉要是真查，迟早能查到。混去大典现场，人多眼杂，反倒更稳妥。
王树根唠了会儿，见苟晟话不多，打了个哈欠，爬回自己床铺上。没一会儿，就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屋里静下来。
只剩雪粒打窗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巡夜弟子拖沓的脚步声。
苟晟没睡。
他盘腿坐在床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缓缓闭上眼。本源铸体诀顺着经脉铺开，丹田处的暖流慢悠悠转起来，裹着经脉里散碎的寒气，一遍遍冲刷筋膜。
筋膜先是冻得发僵，再被暖流化开，反复拉扯，每一次都伴着细微的撕裂感，又每一次都更韧一分。
练筋中期的壁垒，又松了一丝。
灵忽然冒出来，声音碎碎的，像隔着层水：“香……冷……骨头……”
“一天到晚就知道骨头。”苟晟在心里回了句。
灵没接话，沉默了几秒，又飘出半句：“老的……身上有……”
话音刚落，窗户忽然轻响了一下。
很轻，像风吹动窗纸。
苟晟瞬间睁眼，指尖扣住了袖筒里的寒髓针，指腹磨得针尾发乌。呼吸压得只剩鼻翼微动，整个人贴紧了土墙，像融进阴影里。
窗缝被挑开。
一道灰影翻进来，落地无声，袍角抖落几片雪花。灰鹤拎着酒葫芦站在屋中央，花白的头发上沾着雪粒，酒气混着寒气漫开来，瞬间盖过了屋里的霉味。
他也不客气，径直走到桌旁坐下，酒葫芦往桌上一墩，发出闷响。
“小崽子挺有魄力。”灰鹤拧开葫芦塞，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花白的胡须往下滴，“我以为你得再熬两天，才敢捏碎玉符。”
“早死晚死都是死。”苟晟松开指尖的针，从阴影里走出来，坐在他对面，“早谈早完事。”
“痛快。”灰鹤晃了晃酒葫芦，递过去，“来点？”
苟晟没接。
“说正事。”
灰鹤嗤了一声，自己又喝了一口。酒液下肚，他脸上泛出点红晕，眼神却亮得很，像藏着两团寒星。
“寒池大典当天，池底最深处有个凹洞，嵌着主库的外门阵眼。”他指尖蘸了点酒，在桌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你带着本源下去，把这块玉牌嵌进去，引动阵眼，半个时辰就能打开外库通道。”
他推过来一块黑色玉牌，刻着细密的水纹，触手冰凉，丝丝寒气顺着掌心往经脉里钻。
“你呢？”苟晟没碰玉牌。
“我负责引开周通和苏婉。”灰鹤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描淡写，“我在上面闹得越大，你在底下越安全。”
“开了库，东西怎么分？”苟晟抬眼看他，“前辈躲了三十年，总不至于只为了开个库看热闹。”
灰鹤笑了。
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点酒气，也带着点冷。
“我只要当年被周通抢走的半卷《寒髓淬骨经》。”他指尖敲了敲酒葫芦，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本源碎片，库里的丹药、功法，全归你。”
苟晟盯着他看了几秒。
淬骨境的功法，犯得着躲三十年？
这话骗骗三岁小孩还行。
他没戳破。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对方藏着底牌，他也留着后手。真到了库里，谁拿得到东西，各凭本事。
“我有三个条件。”苟晟伸出三根手指。
“你说。”
“第一，杂役院的三个人，大典期间你保他们平安。少一根头发，交易作废。”
灰鹤挑眉：“你还挺护短。行，我答应。”
“第二，开库之后，给我一套完整的正统淬骨境炼体功法。不是苏婉那种养骨种的邪路子。”
“可以。”灰鹤答得干脆，“功法我给你存库里，你自己拿。”
“第三。”苟晟顿了顿，指尖点了点桌面，“你先出手牵制周通，我再动。我下去之后，你至少缠他一刻钟。一刻钟之内，我必出来。晚了，我死在里面，你也别想拿到那半卷功法。”
灰鹤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
笑得肩膀都抖，酒液从葫芦口晃出来，洒在桌面上，瞬间凝了层薄冰。
“小子，你这是把我当免费保镖用？”
“不然呢。”苟晟语气平淡，“光让我卖命，没点实在保障，谁干。周通半步凝髓，我下去就是送菜。你不先拖住他，我凭什么信你能成事。”
灰鹤收了笑，指尖摩挲着葫芦口，沉默了几秒。
“一刻钟。”他抬起眼，“我最多缠他一刻钟。多一秒，我也得栽。一刻钟之内，你必须出来。晚了，谁也救不了你。”
“够了。”
苟晟伸手，拿起桌上的黑色玉牌。玉牌冰凉，贴着掌心，水纹像是活的，在皮肤底下慢慢流动。
他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张管事那边，苏婉给了话，大典前要废了你。”灰鹤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雪，“你自己小心点。别等不到大典，先折在阴沟里。”
“他们来试试。”
苟晟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雪下得不大。
灰鹤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走到窗边，纵身一跃，翻了出去。身影很快融进夜色里，没了踪迹。
屋里只剩酒气，还有桌上半滩未化的酒液。
苟晟坐了会儿，伸手沾了点酒液，凑到鼻尖闻了闻。辛辣，带着寒髓特有的冷腥气，还有一丝极淡的本源暖意。
他抬手，把酒液泼到窗外。
酒液落在雪地上，嗤的一声，融出个小小的坑。
天上不会掉馅饼。
灰鹤越爽快，藏的坑越深。
可他没得选。
苏婉步步紧逼，周通虎视眈眈，外院这潭水越来越浑。单凭他自己，别说找本源碎片，能不能活到大典结束都难说。
拉上灰鹤这只老狐狸，至少有人在前头挡枪。
苟晟回到床铺上，重新盘腿坐下。丹田的暖流转得更快了些，像是预感到了即将到来的乱局。灵缩在暖流深处，安安静静的，难得没碎碎念。
窗外的雪还在下。
密密匝匝，把整个外院都裹进白茫茫的夜色里。
苟晟闭上眼，呼吸慢慢沉下去。
筋骨在寒气里缓缓收紧，又缓缓松开。
等着吧。
丙字舍的油灯捻子挑得极小，昏黄的光晃在土墙上，投出歪歪扭扭的影子。苟晟指尖捏着半块玉符碎屑，粉末顺着指缝漏下去，落在床板的稻草里，没半点声息。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王树根缩着脖子钻进来，肩上落了层薄雪，冻得鼻尖通红。他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凑到苟晟床边，声音压得发颤：“苟哥，你听说没？寒池大典要开了！”
苟晟掰了块窝头塞进嘴里，粗面喇得嗓子发疼。他抬了抬眼，示意对方继续说。
“管事下午刚通知的，三天后月测，新弟子前十能进寒池淬体！”王树根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子，“据说寒池里是宗门凝了百年的寒髓原液，泡上一个时辰，练筋中期能直接冲后期！运气好的，淬骨门槛都能摸着！”
他说得激动，手舞足蹈的，完全没注意到苟晟眼底没半点波澜。
苟晟嚼着窝头，脑子里晃的是暗河石室里苏婉和周琴的对话——所谓淬体，不过是选品相好的苗子种寒髓种子，养上一年半载，抽髓炼丹。
底下人拼了命争抢的机缘，在掌权者眼里，只是挑骨种的筛子。
他没点破。
指望底层人信这些，才好乖乖听话卖命。
“杂役院那边呢？”苟晟灌了口凉水，把窝头冲下去。
“哦对！”王树根拍了下脑门，“我哥捎信过来，杂役院要挑二十个人去大典打杂，管三顿饱饭，结束还能领半瓶淬筋丹。好多人抢破头，我哥说他帮你那两个朋友报上名了，活轻，还能躲躲风头。”
苟晟点点头。
刘全他们在杂役院确实不算安全，苏婉要是真查，迟早能查到。混去大典现场，人多眼杂，反倒更稳妥。
王树根唠了会儿，见苟晟话不多，打了个哈欠，爬回自己床铺上。没一会儿，就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屋里静下来。
只剩雪粒打窗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巡夜弟子拖沓的脚步声。
苟晟没睡。
他盘腿坐在床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缓缓闭上眼。本源铸体诀顺着经脉铺开，丹田处的暖流慢悠悠转起来，裹着经脉里散碎的寒气，一遍遍冲刷筋膜。
筋膜先是冻得发僵，再被暖流化开，反复拉扯，每一次都伴着细微的撕裂感，又每一次都更韧一分。
练筋中期的壁垒，又松了一丝。
灵忽然冒出来，声音碎碎的，像隔着层水：“香……冷……骨头……”
“一天到晚就知道骨头。”苟晟在心里回了句。
灵没接话，沉默了几秒，又飘出半句：“老的……身上有……”
话音刚落，窗户忽然轻响了一下。
很轻，像风吹动窗纸。
苟晟瞬间睁眼，指尖扣住了袖筒里的寒髓针，指腹磨得针尾发乌。呼吸压得只剩鼻翼微动，整个人贴紧了土墙，像融进阴影里。
窗缝被挑开。
一道灰影翻进来，落地无声，袍角抖落几片雪花。灰鹤拎着酒葫芦站在屋中央，花白的头发上沾着雪粒，酒气混着寒气漫开来，瞬间盖过了屋里的霉味。
他也不客气，径直走到桌旁坐下，酒葫芦往桌上一墩，发出闷响。
“小崽子挺有魄力。”灰鹤拧开葫芦塞，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花白的胡须往下滴，“我以为你得再熬两天，才敢捏碎玉符。”
“早死晚死都是死。”苟晟松开指尖的针，从阴影里走出来，坐在他对面，“早谈早完事。”
“痛快。”灰鹤晃了晃酒葫芦，递过去，“来点？”
苟晟没接。
“说正事。”
灰鹤嗤了一声，自己又喝了一口。酒液下肚，他脸上泛出点红晕，眼神却亮得很，像藏着两团寒星。
“寒池大典当天，池底最深处有个凹洞，嵌着主库的外门阵眼。”他指尖蘸了点酒，在桌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你带着本源下去，把这块玉牌嵌进去，引动阵眼，半个时辰就能打开外库通道。”
他推过来一块黑色玉牌，刻着细密的水纹，触手冰凉，丝丝寒气顺着掌心往经脉里钻。
“你呢？”苟晟没碰玉牌。
“我负责引开周通和苏婉。”灰鹤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描淡写，“我在上面闹得越大，你在底下越安全。”
“开了库，东西怎么分？”苟晟抬眼看他，“前辈躲了三十年，总不至于只为了开个库看热闹。”
灰鹤笑了。
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点酒气，也带着点冷。
“我只要当年被周通抢走的半卷《寒髓淬骨经》。”他指尖敲了敲酒葫芦，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本源碎片，库里的丹药、功法，全归你。”
苟晟盯着他看了几秒。
淬骨境的功法，犯得着躲三十年？
这话骗骗三岁小孩还行。
他没戳破。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对方藏着底牌，他也留着后手。真到了库里，谁拿得到东西，各凭本事。
“我有三个条件。”苟晟伸出三根手指。
“你说。”
“第一，杂役院的三个人，大典期间你保他们平安。少一根头发，交易作废。”
灰鹤挑眉：“你还挺护短。行，我答应。”
“第二，开库之后，给我一套完整的正统淬骨境炼体功法。不是苏婉那种养骨种的邪路子。”
“可以。”灰鹤答得干脆，“功法我给你存库里，你自己拿。”
“第三。”苟晟顿了顿，指尖点了点桌面，“你先出手牵制周通，我再动。我下去之后，你至少缠他一刻钟。一刻钟之内，我必出来。晚了，我死在里面，你也别想拿到那半卷功法。”
灰鹤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
笑得肩膀都抖，酒液从葫芦口晃出来，洒在桌面上，瞬间凝了层薄冰。
“小子，你这是把我当免费保镖用？”
“不然呢。”苟晟语气平淡，“光让我卖命，没点实在保障，谁干。周通半步凝髓，我下去就是送菜。你不先拖住他，我凭什么信你能成事。”
灰鹤收了笑，指尖摩挲着葫芦口，沉默了几秒。
“一刻钟。”他抬起眼，“我最多缠他一刻钟。多一秒，我也得栽。一刻钟之内，你必须出来。晚了，谁也救不了你。”
“够了。”
苟晟伸手，拿起桌上的黑色玉牌。玉牌冰凉，贴着掌心，水纹像是活的，在皮肤底下慢慢流动。
他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张管事那边，苏婉给了话，大典前要废了你。”灰鹤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雪，“你自己小心点。别等不到大典，先折在阴沟里。”
“他们来试试。”
苟晟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雪下得不大。
灰鹤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走到窗边，纵身一跃，翻了出去。身影很快融进夜色里，没了踪迹。
屋里只剩酒气，还有桌上半滩未化的酒液。
苟晟坐了会儿，伸手沾了点酒液，凑到鼻尖闻了闻。辛辣，带着寒髓特有的冷腥气，还有一丝极淡的本源暖意。
他抬手，把酒液泼到窗外。
酒液落在雪地上，嗤的一声，融出个小小的坑。
天上不会掉馅饼。
灰鹤越爽快，藏的坑越深。
可他没得选。
苏婉步步紧逼，周通虎视眈眈，外院这潭水越来越浑。单凭他自己，别说找本源碎片，能不能活到大典结束都难说。
拉上灰鹤这只老狐狸，至少有人在前头挡枪。
苟晟回到床铺上，重新盘腿坐下。丹田的暖流转得更快了些，像是预感到了即将到来的乱局。灵缩在暖流深处，安安静静的，难得没碎碎念。
窗外的雪还在下。
密密匝匝，把整个外院都裹进白茫茫的夜色里。
苟晟闭上眼，呼吸慢慢沉下去。
筋骨在寒气里缓缓收紧，又缓缓松开。
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