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寒髓化力
砖墙渗着夜露，凉得刺骨。
苟晟贴着墙根滑坐，后脊沾了满背湿冷。胸口布条硬成血壳，每一次呼吸都扯着断骨磨，磨得太阳穴突突跳。
他没管。
指尖按在小腿瘀伤上。
青黑痕迹爬过膝弯，像条冻僵的蜈蚣，皮下寒气一跳一跳，撞着骨缝往外冒。丹田暖流裹着本源碎片的淡金气息，一丝一缕缠上去，像慢火熬冰，滋滋地化。
麻。痒。疼。
三种滋味搅在皮肉里，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窜。小臂上的冻疮裂口慢慢收口，旧疤底下长出新的肌理，硬得像老牛皮。
他攥拳。
指节爆起脆响，比昨夜沉了整整一圈。
“合着我这腿上，长了个天然药鼎。”苟晟低声哂了句，喉间沾着血沫的沙哑。
灵的声音飘上来，碎碎的，像风吹碎冰：“寒髓养骨…养熟了…比本源铸体诀快…”
“养熟了我也成干尸了。”苟晟扯了扯嘴角，指尖碾着腿上的皮肤，“先说好，炼化归炼化，别哪天我睡着睡着，你把我骨头也啃了。”
灵没接话。
沉默半晌，飘出半句没头没尾的：“以前…也有人这么炼…”
“谁？”
“记不清了。”声音又散了，像沉进水里，“骨头…亮的…堆成山…”
又来了。
苟晟翻了个白眼，没再追问。这灵的记忆跟筛子似的，漏出来的全是碎渣，问十句有八句答非所问，剩下两句绕不开骨头山。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死巷不能待。
天快亮了。等天光铺开，巡逻队挨巷搜，第一个翻的就是这种死角。
他扯了扯身上宽大的内卫服饰，把短刃往袖筒里又塞了塞，脸上灰抹得再厚点。低头瞥了眼墙角的垃圾堆，烂菜叶子裹着馊水，臭得辣眼睛。
苟晟抿了抿唇。
弯腰，抓了把烂泥，抹在衣襟和裤腿上。又扯了把霉稻草，搓碎了撒在头发里。
臭是臭了点。
安全。
苏执事的人再能搜，也不会凑上去闻一个叫花子身上的味。
他贴着墙根往外挪，脚步放得极轻，像只夜行的猫。巷口巡夜的梆子刚敲过四更，天光还蒙着层灰蓝，街上空着，只有远处内卫的呼喝声一阵一阵飘过来。
拐过两条街。
前面出现个破落的院子，院墙塌了半面，门匾烂得只剩个“义”字，是座废弃义庄。院子里荒草长到腰深，角落立着口枯井，井沿爬满青苔。
苟晟扫了一圈。
没脚印。
没人来过。
他闪身钻进去。
院子里霉味混着尘土味，比垃圾堆好不了多少。枯井里泛着凉气，往下望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苟晟蹲在井边，指尖敲了敲井沿。
实心石砌的，够厚。
躲在这里，比巷子里安全十倍。就算有人搜进来，也不会第一时间往枯井里看。
他解下腰间的淬皮散和药膏，放在井边石台上。又摸出怀里的白玉盒，掀开一条缝。
暗金碎片躺在盒底，泛着极淡的光，像颗沉眠的星子。
丹田处的暖流动了动，带着点雀跃的意思。
“急什么。”苟晟盖上盒子，塞回怀里，“饭要一口一口吃。现在全给你吸了，我转头就被寒髓冻成冰坨子，谁给你找剩下的碎片？”
灵小声嘟囔了句，听不清说什么，又沉回去了。
苟晟盘腿坐在井边，背靠着冰凉的石壁。
闭眼。
沉气。
本源铸体诀的行功路线在经脉里铺开，暖流裹着本源碎片的气息，一点点钻进小腿的寒髓里。
寒气起初还在窜，像受惊的蛇。被暖流缠紧了，慢慢化开，顺着经脉散进皮肉里。每化开一丝，皮肉就紧实一分，力气就涨一分。
练皮初期的壁垒，在寒气的冲刷下，慢慢松动。
时间一点点走。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苟晟猛地睁开眼。
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青气，又很快敛去。
他抬手，对着空气挥了一拳。
拳风带着细微的啸声，比昨夜快了近两成。
练皮中期。
一夜功夫，连跳两级。
代价是小腿的瘀伤淡了一圈，却更深地钻进了骨缝里。表面看着消了肿，实则根扎得更牢。
苟晟捏了捏拳头，骨节响得密。
饮鸩止渴。
鸩也能顶饿。
他刚要拿药膏抹胸口的伤。
院墙外传来了脚步声。
三个人。
脚步沉实，甲片蹭着裤腿，哗啦响。是内卫。
“这边搜了吗？”
“破义庄，谁往这躲。晦气。”
“少废话！执事说了，犄角旮旯都得翻一遍！那小子邪性得很，说不定就躲在这种地方。”
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进院子。
苟晟眼神一凛。
三个练皮巅峰。
他扫了眼身边的枯井，又看了看院墙边半人高的荒草。
闪身。
钻进荒草最密的角落，贴着塌了一半的院墙蹲下。短刃滑到掌心，刀尖朝外。
院门被一脚踹开。
三个内卫拎着钢刀走进来，靴子踩在碎砖上，咯吱响。
领头的满脸横肉，扫了一圈院子，啐了一口：“我就说没人吧？这破地方，鬼都待不住。”
“别大意。”后面个瘦高的皱眉，“张彪他俩都被人敲晕了，那小子手黑得很。”
“手黑怎么了？三个打一个，还能翻了天？”领头的满不在乎，往枯井那边走，“我看看井里有没有。”
他走到井边，低头往下望。
就是现在。
苟晟从荒草里窜出去。
脚步极轻，像猫扑食。
瘦高个最先听见动静，刚要回头。苟晟已经贴到他身后，左臂圈住脖颈，右手扣住后脑，猛地发力往侧边一拧。
瘦高个连哼都没哼一声，眼睛一翻，软了下去。
前面两人听见动静，猛地转身。
“谁！”
领头的钢刀劈过来，刀风带着劲。
苟晟矮身。
刀从头顶掠过去，劈了个空。
他顺势往前滑，贴到领头的身侧，左手抓腕，右手扣肘，往上一掀。
木村锁。
“啊——！”
领头的痛嚎出声，胳膊被拧成个诡异的角度，钢刀当啷掉在地上。
第三个内卫反应过来，挥刀就砍。
苟晟没松手。
借着拧胳膊的力道，侧身一脚踹在对方膝盖上。
咔嚓。
脆响。
那人膝盖一软，单膝跪了下去。
苟晟松开领头的胳膊，顺势转身，手肘狠狠砸在他太阳穴上。
咚。
人直挺挺栽下去，晕死过去。
剩下那个膝盖脱臼的，还想撑着刀站起来。苟晟走过去，一掌劈在他后颈。
世界安静了。
前后不到十秒。
三个练皮巅峰，全倒了。
苟晟撑着膝盖喘气，胸口一阵阵抽疼。刚才拧胳膊那一下，扯得断骨又错开了点，血渗过布条，洇湿了衣襟。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节泛白，还在微微发抖。
力量涨上来的感觉，比前世拿下业余赛金腰带还痛快。
他蹲下来，搜了搜三人的身。
三袋碎银子，两瓶炼筋膏，还有三块内卫腰牌。
炼筋膏是黑褐色的，闻着有股药味，比淬皮散劲大。
苟晟把东西全揣进怀里。
又把三个人拖到枯井边，扒了外衣，扔进去。井很深，底下传来闷响，摔得够呛，死不了。
做完这些，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刚要转身。
院墙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人更多，至少五六个。
“快！刚才听见这边有动静！”
“围起来！别让他跑了！”
苟晟瞳孔微缩。
来的这么快？
他扫了眼院子，正门已经被堵了。院墙塌了半面，另一边是死胡同。
只有枯井。
他没犹豫。
手扒着井沿，翻身跳了下去。
井壁湿滑，长满青苔。他手脚并用，扣着石缝往下滑了丈余，卡在一处凸起的石台上。
刚藏好。
井口就传来了脚步声。
“人呢？刚才明明有叫声！”
“搜！院子就这么大，他还能飞了不成？”
脚步声在院子里来回转。
“头儿！你看这！有血！”
“还有刀！是老王他们的刀！”
“妈的！人肯定没跑远！搜！仔细搜！”
脚步往井边过来了。
苟晟屏住呼吸。
后背贴着冰凉的井壁，连心跳都压到最慢。
胸口的伤疼得厉害，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头儿，井里要不要看看？”
“这么深，跳下去摔死了。再说了，那小子躲哪不好，往井里跳？嫌命长？”领头的骂了一句，“去！顺着胡同追！肯定是往东边跑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苟晟松了口气。
后背全是冷汗。
他低头往下看。
井底黑黢黢的，看不清有多深。隐约有风吹上来，带着点潮湿的土腥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寒气。
和寒髓的味道很像，但更纯。
苟晟皱了皱眉。
这井底下，有东西？
他摸出火折子，晃亮了。
微弱的火光往下照。
井底堆着乱石，没什么特别的。但井壁侧面，有个半人高的洞口，黑黢黢的，不知道通到哪。
寒气就是从洞里飘出来的。
苟晟盯着洞口看了半晌。
去？还是不去？
去了，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说不定是死路，说不定有危险。
不去，上面全是搜捕的人，待在井里早晚被发现。
他咬了咬牙。
反正已经烂到这份上了。
再坏，还能坏到哪去？
他攥紧短刃，顺着井壁往下滑。
落地很轻，没发出多大声响。
井底乱石硌脚，寒气更重了。他走到洞口边，火折子往里照了照。
通道不高，得弓着腰走。石壁上结着薄霜，一路往里延伸，看不见头。
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点熟悉的味道。
苟晟心里一动。
这味道，和骨窟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通道，难不成直通骨窟？
他站在洞口，火折子的光晃得影子忽明忽暗。
踏进去，就是直接闯龙潭虎穴。
退回去，就是继续躲躲藏藏，等着被人搜出来。
苟晟笑了。
低低的，带着点狠劲。
“正好。”他掂了掂手里的短刃，“省得我找路了。”
他弓着腰，迈步走进了通道。
寒气扑面而来，裹着淡淡的血腥气。
通道越往里走越宽，石壁上的霜也越厚。脚下的石板渐渐平整，像是人工修过的。
走了约莫半里地。
前面传来了说话声。
很低，很闷，像是隔着石门。
“…两天后…宗门使者来…这批货必须备齐…”
“执事放心，林石那批是上品，绝对误不了事…”
“还有那个杂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不到人，你们都提头来见…”
是苏执事的声音。
还有黑袍老者。
苟晟屏住呼吸，贴在石壁上，慢慢往前挪。
石门缝里透出幽蓝的光，正是骨窟里夜明珠的颜色。
原来这通道，直通骨窟的侧室。
他凑到石门缝边，往里看。
石室比骨窟小，摆着几个架子，上面全是瓶瓶罐罐。苏执事背对着石门，站在架子边，手里拿着个玉瓶。黑袍老者站在她对面，低着头回话。
“刘全那边呢？”苏执事问。
“刘管事还在带人搜，他以为只是逃了个杂役，不知道骨种的事。”黑袍老者说，“要不要告诉他实情？人手不够用了。”
“不用。”苏执事冷笑一声，“他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让他知道了骨种的好处，少不得要伸手。等宗门使者走了，他没用了，一起做了骨种就是。”
苟晟挑了挑眉。
有意思。
刘管事还蒙在鼓里。
合着这刘全，也是个棋子。用完了就扔。
他正想着。
苏执事突然转身。
目光直直看向石门的方向。
苟晟心里一凛。
赶紧往后缩。
“谁在外面！”
苏执事的冷喝声炸响。
石门猛地被震开一条缝，寒气顺着缝往外窜。
苟晟转身就跑。
通道里昏暗，他跑得极快，脚下生风。
身后传来石门轰然打开的声音，还有苏执事的怒喝。
“追！”
脚步声紧随其后。
淬骨境的速度，比他快得多。
寒气顺着后背追过来，冻得他后颈发僵。
苟晟咬着牙，拼命往前跑。
通道岔路多，他七拐八绕，专挑窄的地方钻。
跑了不知道多久。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他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气。
肺里火辣辣的，像灌了碎冰。
低头看小腿。
瘀伤又深了点。
刚才被苏执事的寒气追着，寒髓像是被引动了，又往骨头里钻了一分。
“这女人属狗的？鼻子这么灵。”苟晟骂了一句，扶着石壁慢慢直起身。
灵的声音冒出来，弱弱的：“她能感应寒髓…你离得近…她就知道…”
“废话。”苟晟翻了个白眼。
他往四周看了看。
通道四通八达，像个迷宫。也不知道通到哪。
刚才跑的时候慌不择路，早就不认路了。
“往哪走？”他问。
灵沉默了几秒。
“这边…”她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有…碎片的味道…”
苟晟愣了愣。
还有本源碎片？
在这通道底下？
他顺着灵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条更窄的岔路，黑黢黢的，寒气更重。
“你确定？”
“嗯…”灵的声音飘乎乎的，“很淡…很近…”
苟晟掂了掂短刃。
富贵险中求。
反正都到这了。
他迈步，往岔路深处走去。
通道越走越窄，到最后只能侧身过。石壁上的霜厚得能刮下来，寒气刺骨，连呼吸都带着冰碴。
走了约莫几十步。
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不大的石室。
石室中央摆着个石棺，棺盖半开着。幽蓝的光从棺里透出来，映得整个石室泛着冷光。
本源碎片的气息，就是从石棺里飘出来的。
苟晟慢慢走过去。
石棺里没有尸体。
铺着一层寒冰，冰上躺着十几根寒髓针，还有一小块暗金色的碎片，比他怀里那块还小一点。
碎片旁边，放着半块木牌。
和他之前拿到的那半块，纹路刚好能对上。
木牌上刻着字，一半是“内院”，另一半是“骨库”。
合起来是“内院骨库”。
苟晟伸手，拿起那块碎片。
指尖刚碰到。
碎片化作一道淡金流光，顺着指尖钻进了他身体里。
丹田处的暖流瞬间涨了一截。
灵的声音一下子清晰了不少：“又…又一块…”
她像是很高兴，声音都带着点雀跃。
苟晟没说话。
他拿起那半块木牌，揣进怀里。
又把十几根寒髓针都收了起来。
好东西。
偷袭的时候，比短刃管用。
他刚要转身走。
石室入口传来脚步声。
“跑哪去了？明明感应到就在这附近…”
是苏执事的声音。
追过来了。
苟晟瞳孔一缩。
石棺！
他没犹豫，翻身钻进石棺里，伸手把棺盖拉回来，只留了一条细缝透气。
刚盖好。
苏执事就走了进来。
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走到石棺边，低头看着棺里的寒冰，眉头紧锁。
“奇怪…刚才明明有本源气息…”
她伸手，在寒冰上摸了摸。
指尖的寒气渗进去，寒冰纹丝不动。
苟晟躺在寒冰上，浑身冻得发僵。
冰寒刺骨，像躺在万年冰窖里。他咬着牙，一声不吭。连呼吸都压到最慢，生怕被听见。
苏执事站在石棺边，站了足足有半分钟。
“哼。”
她冷哼一声。
“算你跑得快。”
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苟晟松了口气。
浑身都冻麻了。
他推开棺盖，从里面坐起来。
睫毛上都结了霜。
“这鬼地方，比冬天还冷。”他搓了搓脸，冻得说话都不利索。
灵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寒冰…养本源…也养寒髓…”
“养个屁。”苟晟从石棺里跳出来，“再待一会儿，我直接成冰雕了。”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选了条和苏执事相反的路，快步走了出去。
绕来绕去，走了大半个时辰。
终于看见了天光。
出口在伙房后面的菜窖底下。
正好是他和林豆分开的地方附近。
苟晟推开菜窖的木板盖，探出头。
院子里空着，没人。
他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刚要走。
菜堆后面探出个脑袋。
“苟大哥！”
是林豆。
少年眼睛红红的，脸上沾着灰，看见他，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还以为你…”
“没死。”苟晟打断他，扫了他一眼，“没被发现？”
“没…我躲在菜堆里，没人过来。”林豆抹了把眼泪，“我哥…他还有两天了…”
苟晟沉默了一下。
两天。
苏执事说宗门使者三天后来，抽髓要提前一天。
只剩两天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寒髓针和本源碎片。
“两天够了。”他说，“两天后，救你哥。”
林豆猛地抬头，眼睛里迸出光。
“真的？”
“骗你有糖吃？”苟晟扯了扯嘴角，“先找地方躲起来，我还有事问你。”
两人重新躲回菜堆后面。
苟晟问了骨窟的布局，还有抽髓的流程。
林豆知道的不多，但也够了。
抽髓在骨窟最里面的石台进行，只有苏执事和黑袍老者在场，四个守卫守在门口。抽髓的时候，苏执事要全神贯注，是防备最弱的时候。
苟晟听完，闭着眼，脑子里开始盘算计策。
硬闯肯定不行。
淬骨境，他现在还打不过。
只能偷袭。
趁抽髓的时候，一击得手。
要么救了人就跑，要么，直接做掉苏执事。
他摸了摸袖筒里的寒髓针。
淬骨境的肉身硬。
但眼睛呢？咽喉呢？
针上的寒气，可是她自己的东西。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想想就有意思。
苟晟嘴角勾起一点冷弧。
窗外的天光慢慢亮了。
新的一天。
也是倒计时的第二天。
骨窟里的寒气，院外的搜捕，腿上的阴毒，天上掉下来的本源碎片。
所有的线，都在往一起拧。
拧成一把刀。
就看谁先砍死谁。
苟晟贴着墙根滑坐，后脊沾了满背湿冷。胸口布条硬成血壳，每一次呼吸都扯着断骨磨，磨得太阳穴突突跳。
他没管。
指尖按在小腿瘀伤上。
青黑痕迹爬过膝弯，像条冻僵的蜈蚣，皮下寒气一跳一跳，撞着骨缝往外冒。丹田暖流裹着本源碎片的淡金气息，一丝一缕缠上去，像慢火熬冰，滋滋地化。
麻。痒。疼。
三种滋味搅在皮肉里，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窜。小臂上的冻疮裂口慢慢收口，旧疤底下长出新的肌理，硬得像老牛皮。
他攥拳。
指节爆起脆响，比昨夜沉了整整一圈。
“合着我这腿上，长了个天然药鼎。”苟晟低声哂了句，喉间沾着血沫的沙哑。
灵的声音飘上来，碎碎的，像风吹碎冰：“寒髓养骨…养熟了…比本源铸体诀快…”
“养熟了我也成干尸了。”苟晟扯了扯嘴角，指尖碾着腿上的皮肤，“先说好，炼化归炼化，别哪天我睡着睡着，你把我骨头也啃了。”
灵没接话。
沉默半晌，飘出半句没头没尾的：“以前…也有人这么炼…”
“谁？”
“记不清了。”声音又散了，像沉进水里，“骨头…亮的…堆成山…”
又来了。
苟晟翻了个白眼，没再追问。这灵的记忆跟筛子似的，漏出来的全是碎渣，问十句有八句答非所问，剩下两句绕不开骨头山。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死巷不能待。
天快亮了。等天光铺开，巡逻队挨巷搜，第一个翻的就是这种死角。
他扯了扯身上宽大的内卫服饰，把短刃往袖筒里又塞了塞，脸上灰抹得再厚点。低头瞥了眼墙角的垃圾堆，烂菜叶子裹着馊水，臭得辣眼睛。
苟晟抿了抿唇。
弯腰，抓了把烂泥，抹在衣襟和裤腿上。又扯了把霉稻草，搓碎了撒在头发里。
臭是臭了点。
安全。
苏执事的人再能搜，也不会凑上去闻一个叫花子身上的味。
他贴着墙根往外挪，脚步放得极轻，像只夜行的猫。巷口巡夜的梆子刚敲过四更，天光还蒙着层灰蓝，街上空着，只有远处内卫的呼喝声一阵一阵飘过来。
拐过两条街。
前面出现个破落的院子，院墙塌了半面，门匾烂得只剩个“义”字，是座废弃义庄。院子里荒草长到腰深，角落立着口枯井，井沿爬满青苔。
苟晟扫了一圈。
没脚印。
没人来过。
他闪身钻进去。
院子里霉味混着尘土味，比垃圾堆好不了多少。枯井里泛着凉气，往下望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苟晟蹲在井边，指尖敲了敲井沿。
实心石砌的，够厚。
躲在这里，比巷子里安全十倍。就算有人搜进来，也不会第一时间往枯井里看。
他解下腰间的淬皮散和药膏，放在井边石台上。又摸出怀里的白玉盒，掀开一条缝。
暗金碎片躺在盒底，泛着极淡的光，像颗沉眠的星子。
丹田处的暖流动了动，带着点雀跃的意思。
“急什么。”苟晟盖上盒子，塞回怀里，“饭要一口一口吃。现在全给你吸了，我转头就被寒髓冻成冰坨子，谁给你找剩下的碎片？”
灵小声嘟囔了句，听不清说什么，又沉回去了。
苟晟盘腿坐在井边，背靠着冰凉的石壁。
闭眼。
沉气。
本源铸体诀的行功路线在经脉里铺开，暖流裹着本源碎片的气息，一点点钻进小腿的寒髓里。
寒气起初还在窜，像受惊的蛇。被暖流缠紧了，慢慢化开，顺着经脉散进皮肉里。每化开一丝，皮肉就紧实一分，力气就涨一分。
练皮初期的壁垒，在寒气的冲刷下，慢慢松动。
时间一点点走。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苟晟猛地睁开眼。
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青气，又很快敛去。
他抬手，对着空气挥了一拳。
拳风带着细微的啸声，比昨夜快了近两成。
练皮中期。
一夜功夫，连跳两级。
代价是小腿的瘀伤淡了一圈，却更深地钻进了骨缝里。表面看着消了肿，实则根扎得更牢。
苟晟捏了捏拳头，骨节响得密。
饮鸩止渴。
鸩也能顶饿。
他刚要拿药膏抹胸口的伤。
院墙外传来了脚步声。
三个人。
脚步沉实，甲片蹭着裤腿，哗啦响。是内卫。
“这边搜了吗？”
“破义庄，谁往这躲。晦气。”
“少废话！执事说了，犄角旮旯都得翻一遍！那小子邪性得很，说不定就躲在这种地方。”
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进院子。
苟晟眼神一凛。
三个练皮巅峰。
他扫了眼身边的枯井，又看了看院墙边半人高的荒草。
闪身。
钻进荒草最密的角落，贴着塌了一半的院墙蹲下。短刃滑到掌心，刀尖朝外。
院门被一脚踹开。
三个内卫拎着钢刀走进来，靴子踩在碎砖上，咯吱响。
领头的满脸横肉，扫了一圈院子，啐了一口：“我就说没人吧？这破地方，鬼都待不住。”
“别大意。”后面个瘦高的皱眉，“张彪他俩都被人敲晕了，那小子手黑得很。”
“手黑怎么了？三个打一个，还能翻了天？”领头的满不在乎，往枯井那边走，“我看看井里有没有。”
他走到井边，低头往下望。
就是现在。
苟晟从荒草里窜出去。
脚步极轻，像猫扑食。
瘦高个最先听见动静，刚要回头。苟晟已经贴到他身后，左臂圈住脖颈，右手扣住后脑，猛地发力往侧边一拧。
瘦高个连哼都没哼一声，眼睛一翻，软了下去。
前面两人听见动静，猛地转身。
“谁！”
领头的钢刀劈过来，刀风带着劲。
苟晟矮身。
刀从头顶掠过去，劈了个空。
他顺势往前滑，贴到领头的身侧，左手抓腕，右手扣肘，往上一掀。
木村锁。
“啊——！”
领头的痛嚎出声，胳膊被拧成个诡异的角度，钢刀当啷掉在地上。
第三个内卫反应过来，挥刀就砍。
苟晟没松手。
借着拧胳膊的力道，侧身一脚踹在对方膝盖上。
咔嚓。
脆响。
那人膝盖一软，单膝跪了下去。
苟晟松开领头的胳膊，顺势转身，手肘狠狠砸在他太阳穴上。
咚。
人直挺挺栽下去，晕死过去。
剩下那个膝盖脱臼的，还想撑着刀站起来。苟晟走过去，一掌劈在他后颈。
世界安静了。
前后不到十秒。
三个练皮巅峰，全倒了。
苟晟撑着膝盖喘气，胸口一阵阵抽疼。刚才拧胳膊那一下，扯得断骨又错开了点，血渗过布条，洇湿了衣襟。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节泛白，还在微微发抖。
力量涨上来的感觉，比前世拿下业余赛金腰带还痛快。
他蹲下来，搜了搜三人的身。
三袋碎银子，两瓶炼筋膏，还有三块内卫腰牌。
炼筋膏是黑褐色的，闻着有股药味，比淬皮散劲大。
苟晟把东西全揣进怀里。
又把三个人拖到枯井边，扒了外衣，扔进去。井很深，底下传来闷响，摔得够呛，死不了。
做完这些，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刚要转身。
院墙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人更多，至少五六个。
“快！刚才听见这边有动静！”
“围起来！别让他跑了！”
苟晟瞳孔微缩。
来的这么快？
他扫了眼院子，正门已经被堵了。院墙塌了半面，另一边是死胡同。
只有枯井。
他没犹豫。
手扒着井沿，翻身跳了下去。
井壁湿滑，长满青苔。他手脚并用，扣着石缝往下滑了丈余，卡在一处凸起的石台上。
刚藏好。
井口就传来了脚步声。
“人呢？刚才明明有叫声！”
“搜！院子就这么大，他还能飞了不成？”
脚步声在院子里来回转。
“头儿！你看这！有血！”
“还有刀！是老王他们的刀！”
“妈的！人肯定没跑远！搜！仔细搜！”
脚步往井边过来了。
苟晟屏住呼吸。
后背贴着冰凉的井壁，连心跳都压到最慢。
胸口的伤疼得厉害，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头儿，井里要不要看看？”
“这么深，跳下去摔死了。再说了，那小子躲哪不好，往井里跳？嫌命长？”领头的骂了一句，“去！顺着胡同追！肯定是往东边跑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苟晟松了口气。
后背全是冷汗。
他低头往下看。
井底黑黢黢的，看不清有多深。隐约有风吹上来，带着点潮湿的土腥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寒气。
和寒髓的味道很像，但更纯。
苟晟皱了皱眉。
这井底下，有东西？
他摸出火折子，晃亮了。
微弱的火光往下照。
井底堆着乱石，没什么特别的。但井壁侧面，有个半人高的洞口，黑黢黢的，不知道通到哪。
寒气就是从洞里飘出来的。
苟晟盯着洞口看了半晌。
去？还是不去？
去了，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说不定是死路，说不定有危险。
不去，上面全是搜捕的人，待在井里早晚被发现。
他咬了咬牙。
反正已经烂到这份上了。
再坏，还能坏到哪去？
他攥紧短刃，顺着井壁往下滑。
落地很轻，没发出多大声响。
井底乱石硌脚，寒气更重了。他走到洞口边，火折子往里照了照。
通道不高，得弓着腰走。石壁上结着薄霜，一路往里延伸，看不见头。
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点熟悉的味道。
苟晟心里一动。
这味道，和骨窟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通道，难不成直通骨窟？
他站在洞口，火折子的光晃得影子忽明忽暗。
踏进去，就是直接闯龙潭虎穴。
退回去，就是继续躲躲藏藏，等着被人搜出来。
苟晟笑了。
低低的，带着点狠劲。
“正好。”他掂了掂手里的短刃，“省得我找路了。”
他弓着腰，迈步走进了通道。
寒气扑面而来，裹着淡淡的血腥气。
通道越往里走越宽，石壁上的霜也越厚。脚下的石板渐渐平整，像是人工修过的。
走了约莫半里地。
前面传来了说话声。
很低，很闷，像是隔着石门。
“…两天后…宗门使者来…这批货必须备齐…”
“执事放心，林石那批是上品，绝对误不了事…”
“还有那个杂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不到人，你们都提头来见…”
是苏执事的声音。
还有黑袍老者。
苟晟屏住呼吸，贴在石壁上，慢慢往前挪。
石门缝里透出幽蓝的光，正是骨窟里夜明珠的颜色。
原来这通道，直通骨窟的侧室。
他凑到石门缝边，往里看。
石室比骨窟小，摆着几个架子，上面全是瓶瓶罐罐。苏执事背对着石门，站在架子边，手里拿着个玉瓶。黑袍老者站在她对面，低着头回话。
“刘全那边呢？”苏执事问。
“刘管事还在带人搜，他以为只是逃了个杂役，不知道骨种的事。”黑袍老者说，“要不要告诉他实情？人手不够用了。”
“不用。”苏执事冷笑一声，“他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让他知道了骨种的好处，少不得要伸手。等宗门使者走了，他没用了，一起做了骨种就是。”
苟晟挑了挑眉。
有意思。
刘管事还蒙在鼓里。
合着这刘全，也是个棋子。用完了就扔。
他正想着。
苏执事突然转身。
目光直直看向石门的方向。
苟晟心里一凛。
赶紧往后缩。
“谁在外面！”
苏执事的冷喝声炸响。
石门猛地被震开一条缝，寒气顺着缝往外窜。
苟晟转身就跑。
通道里昏暗，他跑得极快，脚下生风。
身后传来石门轰然打开的声音，还有苏执事的怒喝。
“追！”
脚步声紧随其后。
淬骨境的速度，比他快得多。
寒气顺着后背追过来，冻得他后颈发僵。
苟晟咬着牙，拼命往前跑。
通道岔路多，他七拐八绕，专挑窄的地方钻。
跑了不知道多久。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他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气。
肺里火辣辣的，像灌了碎冰。
低头看小腿。
瘀伤又深了点。
刚才被苏执事的寒气追着，寒髓像是被引动了，又往骨头里钻了一分。
“这女人属狗的？鼻子这么灵。”苟晟骂了一句，扶着石壁慢慢直起身。
灵的声音冒出来，弱弱的：“她能感应寒髓…你离得近…她就知道…”
“废话。”苟晟翻了个白眼。
他往四周看了看。
通道四通八达，像个迷宫。也不知道通到哪。
刚才跑的时候慌不择路，早就不认路了。
“往哪走？”他问。
灵沉默了几秒。
“这边…”她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有…碎片的味道…”
苟晟愣了愣。
还有本源碎片？
在这通道底下？
他顺着灵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条更窄的岔路，黑黢黢的，寒气更重。
“你确定？”
“嗯…”灵的声音飘乎乎的，“很淡…很近…”
苟晟掂了掂短刃。
富贵险中求。
反正都到这了。
他迈步，往岔路深处走去。
通道越走越窄，到最后只能侧身过。石壁上的霜厚得能刮下来，寒气刺骨，连呼吸都带着冰碴。
走了约莫几十步。
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不大的石室。
石室中央摆着个石棺，棺盖半开着。幽蓝的光从棺里透出来，映得整个石室泛着冷光。
本源碎片的气息，就是从石棺里飘出来的。
苟晟慢慢走过去。
石棺里没有尸体。
铺着一层寒冰，冰上躺着十几根寒髓针，还有一小块暗金色的碎片，比他怀里那块还小一点。
碎片旁边，放着半块木牌。
和他之前拿到的那半块，纹路刚好能对上。
木牌上刻着字，一半是“内院”，另一半是“骨库”。
合起来是“内院骨库”。
苟晟伸手，拿起那块碎片。
指尖刚碰到。
碎片化作一道淡金流光，顺着指尖钻进了他身体里。
丹田处的暖流瞬间涨了一截。
灵的声音一下子清晰了不少：“又…又一块…”
她像是很高兴，声音都带着点雀跃。
苟晟没说话。
他拿起那半块木牌，揣进怀里。
又把十几根寒髓针都收了起来。
好东西。
偷袭的时候，比短刃管用。
他刚要转身走。
石室入口传来脚步声。
“跑哪去了？明明感应到就在这附近…”
是苏执事的声音。
追过来了。
苟晟瞳孔一缩。
石棺！
他没犹豫，翻身钻进石棺里，伸手把棺盖拉回来，只留了一条细缝透气。
刚盖好。
苏执事就走了进来。
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走到石棺边，低头看着棺里的寒冰，眉头紧锁。
“奇怪…刚才明明有本源气息…”
她伸手，在寒冰上摸了摸。
指尖的寒气渗进去，寒冰纹丝不动。
苟晟躺在寒冰上，浑身冻得发僵。
冰寒刺骨，像躺在万年冰窖里。他咬着牙，一声不吭。连呼吸都压到最慢，生怕被听见。
苏执事站在石棺边，站了足足有半分钟。
“哼。”
她冷哼一声。
“算你跑得快。”
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苟晟松了口气。
浑身都冻麻了。
他推开棺盖，从里面坐起来。
睫毛上都结了霜。
“这鬼地方，比冬天还冷。”他搓了搓脸，冻得说话都不利索。
灵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寒冰…养本源…也养寒髓…”
“养个屁。”苟晟从石棺里跳出来，“再待一会儿，我直接成冰雕了。”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选了条和苏执事相反的路，快步走了出去。
绕来绕去，走了大半个时辰。
终于看见了天光。
出口在伙房后面的菜窖底下。
正好是他和林豆分开的地方附近。
苟晟推开菜窖的木板盖，探出头。
院子里空着，没人。
他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刚要走。
菜堆后面探出个脑袋。
“苟大哥！”
是林豆。
少年眼睛红红的，脸上沾着灰，看见他，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还以为你…”
“没死。”苟晟打断他，扫了他一眼，“没被发现？”
“没…我躲在菜堆里，没人过来。”林豆抹了把眼泪，“我哥…他还有两天了…”
苟晟沉默了一下。
两天。
苏执事说宗门使者三天后来，抽髓要提前一天。
只剩两天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寒髓针和本源碎片。
“两天够了。”他说，“两天后，救你哥。”
林豆猛地抬头，眼睛里迸出光。
“真的？”
“骗你有糖吃？”苟晟扯了扯嘴角，“先找地方躲起来，我还有事问你。”
两人重新躲回菜堆后面。
苟晟问了骨窟的布局，还有抽髓的流程。
林豆知道的不多，但也够了。
抽髓在骨窟最里面的石台进行，只有苏执事和黑袍老者在场，四个守卫守在门口。抽髓的时候，苏执事要全神贯注，是防备最弱的时候。
苟晟听完，闭着眼，脑子里开始盘算计策。
硬闯肯定不行。
淬骨境，他现在还打不过。
只能偷袭。
趁抽髓的时候，一击得手。
要么救了人就跑，要么，直接做掉苏执事。
他摸了摸袖筒里的寒髓针。
淬骨境的肉身硬。
但眼睛呢？咽喉呢？
针上的寒气，可是她自己的东西。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想想就有意思。
苟晟嘴角勾起一点冷弧。
窗外的天光慢慢亮了。
新的一天。
也是倒计时的第二天。
骨窟里的寒气，院外的搜捕，腿上的阴毒，天上掉下来的本源碎片。
所有的线，都在往一起拧。
拧成一把刀。
就看谁先砍死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