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欠你两条命了,陈照夜。

什么叫我替魔头收尸,正道全慌了 · 暮白有冬 · 第5章 · 373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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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魂房里静了一瞬。

陆长陵端着茶盏,半晌没喝。

他目光一直打量着沈昭,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一炷香?”

“叩开魂门?”

沈昭脸色还有些发白。

他靠在椅背上,神情尤为认真。

“是。”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陆长陵把茶盏放下,瓷底碰在榻面上,顿时发出清脆的一响。

“魂门能被搜魂术撞开一线,你以为……是因为有天赋?”

“是你命大。”

“蠢货,真想自己推开,老老实实再修炼两年吧。”

刘通缩在旁边,额头冷汗又冒了出来。

他听不懂什么魂门,却能听得懂陆长陵的语气。

这事,贱……沈小哥应该是没什么希望了。

“武道入门,炼的是皮肉筋骨。”

“疼归疼,至少还知道疼在哪里,怎么对症下药。”

陆长陵抬手,点了点自己的眉心。

“魂道不一样。”

“魂门锁的,是人自己。”

见沈昭识趣的没有开口,陆长陵才继续道:“七情,六欲,贪嗔痴,怨憎恨。”

“那些你平日里压下去的,忘掉的,不敢想的,全在门后。”

“叩魂门,就是把这些东西全部炼化一遍。”

“炼化的了,门才开,道心如铁。”

“炼不住,魂门一经反噬,与死无异。”

他说完后,将视线重新落回沈昭身上。

“所以,现在你还要拿自己去赌?”

沈昭沉默片刻。

“可我妹妹等不了。”

陆长陵眼神淡漠,对这个理由嗤之以鼻。

“这世上等不了的人多了。”

“我看你算个苗子,才费了点心思,但你妹妹不是。”

沈昭左手五指一点点攥紧,指甲刺进肉里,也不觉得疼。

没有争,也没有求,他知道这样没用。

善心这东西。

从小到大他就没在别人那获得过。

“陆师恕罪。”

“小的还是想试试,成与不成,皆是咎由自取。”

看着眼前的执拗少年。

陆长陵不知在脑海里想了什么,忽然道:“好。”

他伸手,旁边香筒里顿时飞出一支细香。

指尖一搓。

香头亮起一点红光。

“那就给你一炷香。”

“香灰燃尽之前,魂门若开,此忙我帮。”

陆长陵一边说着,一边把香插进矮炉。

“若开不了。”

“你就老老实实的待在司魂房。”

“在我这里,你妹妹的命,并没有你的值钱。”

香烟升起,似薄雾般细细一缕。

沈昭看了眼往上飘的那雾,随后立刻闭眼,将心神沉下去。

起初,还什么都没有。

眼前一片漆黑,只剩眉心在一阵阵发疼。

是搜魂术留下的痕迹。

意识中,沈昭站在黑暗里,脚下是湿的。

他低头看见一片血水,血水里倒映着一张脸。

梁度的脸。

那位掌案吏站在他面前,眼神阴鸷残忍,手轻轻一抬,两名镇魔卫便要拖着他往刑房走。

刀鞘压住肩膀。

随后,铁链穿腕,他听见自己骨头被敲碎的声音。

一声。

又一声。

沈昭牙关打颤,呼吸微滞。

他确实惧怕梁度。

这件事,他一直清楚。

画面一转。

沈昭站在人群里。

那年他六岁,雨下得很大,父亲被押到街口,身上穿着囚衣,头发被雨水彻底打湿,死死贴在脸上。

四周放眼望去,全是骂声。

“该死!”

“魔案余孽!”

“砍了他!”

年幼的沈昭挤在人群后面,被人推搡,瘫倒在泥水里。

他想哭着喊爹爹。

可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等那柄铡刀落下时。

他只记得雨很冷,冷到他不明白,为什么仅凭一张案卷,就能轻易决断一个人的命?

黑暗,继续翻涌。

一口井出现在眼前,井边有只旧木桶。

母亲病得很瘦,站在井边,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

轻得像是怕压疼他。

她说:“昭儿,照顾好阿禾。”

然后人就没了。

沈昭扑过去时,只摸到泛着寒气的井沿。

那一年,他明明还小,却已经知道哭没用。

哭不出药钱。

也哭不回人命。

再往后,是城西药庐的记忆。

沈禾蜷在榻上,小小一团,指尖冻得发青。

她疼得额头全是汗,却还朝他笑。

“哥,我不冷。”

“真的。”

沈昭站在榻边,手里攥着半吊工钱。

那一瞬间。

他并不心疼,心里反倒有个声音忽然冒出来。

妹妹好麻烦。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活着怎么这么累?

死了是不是就轻松了?

那声音很弱,微弱到他平日里完全没有察觉。

可现在,那声音却贴着耳朵,正一遍遍反过来叩问他。

沈禾还要吃多久的药?

你还要替她背多久?

你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为什么还要管她?

“闭嘴。”

沈昭猛地攥紧拳头。

“闭嘴!”

“我让你闭嘴!别他妈说了!”

黑暗里,没有人闭嘴。

反而是更多的声音涌了上来。

十三岁那年,他将家里最后一点白粥喂给沈禾,出门为了一块半馊的馒头,和野狗抢食。

那狗咬住他的小臂,扯下一块肉。

不远处,有富家孩子坐在马车里看。

车帘后面,传来笑声。

“罪户家的小崽子。”

“跟狗抢东西,倒是凶得很。”

沈昭跪在泥水里,嘴里全是血和馊味。

那时,他心里也有个声音。

好想……杀了他们。

好想把马车掀了。

好想把那些干净衣服撕碎,把那些雨淋不着、肚子不会饿的人,全都拖进泥里。

凭什么他们能笑?

凭什么自己只能跪着活?

一个又一个念头,从黑暗里爬出来,数之不尽。

他想过死,想过逃,觉得过沈禾是负担。

他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

他也恨自己。

恨自己软弱。

恨自己没用。

恨自己明明拼命挣扎的活着,却还要把头低到尘埃里,恭敬的喊上一声大人。

意识,逐渐开始模糊。

司魂房里。

那炷香已经烧过大半。

沈昭坐在椅子上,脸色越来越白,额头冷汗密密麻麻,嘴唇也失了血色。

陆长陵原本还靠在榻边。

看见这场景后,他的眼神也慢慢淡了下去。

“要撑不住了。”

刘通心里一跳,滚了滚喉咙。

“大人?”

陆长陵没有看他,只望着沈昭眉心那点将散未散的魂光。

“可惜。”

“早说过了,魂门不是那么好叩的。”

香火继续往下烧,还剩最后一寸。

黑暗越压越低。

那些声音,不再只是声音。

它们变成一只只手,从血水里伸出来,抓住沈昭的脚踝、小腿、手腕,开始一点点把他往下拖。

活着太累了。

放下吧。

沈禾也很累,你也很累。

死了就不用再跪,不用再喊大人,不用再跟狗抢食,不用再把半吊工钱攥到手心出血。

“闭……嘴……”

沈昭想站起来,可膝盖却像彻底陷进了沼泽里。

他越挣扎,那些手便缠得越紧。

斩魔台的血水,城西药庐的寒气,井边湿冷的青苔,还有梁度那双阴鸷的眼,全都在这一刻,压了下来。

他看不见路了。

也快听不见自己的呼吸。

就在这时。

沈昭神魂深处,无赦碑忽然一震。

呲——

碑面裂开一道极细的血线,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它从最深处推了出来。

沈昭掌心,那道青黑锁痕骤然发烫。

下一刻。

一枚焦黑长命锁,在他的意识中缓缓浮现!

照夜锁。

锁身裂痕里,魂火正一盏盏亮起。

不是先前护住他神魂时的一点微光。

这一次,足足有十道火光复苏,沿着锁纹蔓延而出,照在那些抓住沈昭的手上!

血水里的手猛地一僵。

黑暗里翻涌的声音,也像被火光烫了一下,齐齐退开半寸。

火光不大。

照不穿这片长夜。

却足够拼命挣扎的沈昭,往前走出泥潭!

无赦碑上,血字缓缓浮出。

【第一遗藏:照夜锁。】

【遗藏初启。】

【破障。】

【魂术:照夜刺。】

【以魂火凝刺,破妄、镇念、伤魂。】

当血字被烙进神魂的一瞬。

沈昭脑中骤然清明。

他看见,那些压了他十几年的恐惧、怨恨、死意,在火光下短暂露出原形。

它们既不是鬼,也不是心魔。

就是他自己。

是他这些年所咽下去、忍下去、藏起来的每一口气。

沈昭喘着粗气,然后低低笑了。

笑声很哑。

“欠你两条命了。”

“陈照夜。”

话落,那枚照夜锁轻轻一震。

又十道魂火,从锁身裂纹里飞出,落在沈昭身前。

黑暗尽头。

那扇高得看不见顶的黑门,也终于显现了出来。

门缝里,透出一线灰白微光,那是因搜魂术撞开的裂缝。

先前只是一线。

如今被十道魂火一照,沈昭终于看清,门上密密麻麻,全是锁痕。

每一道锁痕,都是他不敢看的东西。

怕、恨、怨、累、死意、杀念。

还有那一句句被他咽回肚子里的“大人”“管事”“小的明白”。

沈昭迈步走过去,将手按在门上。

身后,照夜锁的魂火静静燃着。

无赦碑沉在神魂深处,没有再给他第二句提示。

长夜里的路,已经照出来了。

魂门,也在眼前。

沈昭没有犹豫。

“开。”

轰——

下一刻,十道魂火撞入门缝。

司魂房里。

那炷香,终于烧到末端。

陆长陵眼底那点兴致,已然快要散尽。

他抬手,正准备掐灭香火。

可就在指尖落下前,墙上几盏象征着司魂吏身份的黑灯,忽然齐齐一晃。

沈昭眉心处,一缕凝实的灰白魂光,瞬间透了出来。

陆长陵的手顿时僵在半空。

他盯着那道魂光,脸上的散漫全数消失。

“魂门初启?”

这四个字出口,连他自己都像是有些错愕和不可置信。

下一刻,陆长陵猛地摘下腰间一枚黑色令牌,甩向刘通。

刘通甚至都顾不上擦汗,手忙脚乱的接住。

“带五名镇魔卫。”

“现在去城西药庐。”

陆长陵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股肃杀意味。

“告诉梁度的人。”

“沈禾今夜若少一根头发。”

“明日,我将亲自去查他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