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托大人的福
门开时，冷风倒灌进净尸房，吹的那几盏青灯晃了晃。
一名灰白官袍的男人，托着一盏黑灯站在门口，刘通跟在后面，把腰弯得很低。
掌案吏很快也跟进来了，只是脸色仍旧阴沉。
灰白官袍的男人没有看沈昭，先问了一句：“动过刑吗？”
掌案吏面色一肃，垂手道：“没有。”
“搜过身？”
“搜过。”
“封魔匣少一道贴身物痕？”
“是。”
男人这才抬眼看向墙角的沈昭。
那一眼落下来，沈昭的眉心便像被针扎了一下。
刘通低声骂了一句：“贱骨头，这位是陆司魂陆大人。”
“别想着搞什么小动作！”
沈昭没吭声。
他记得，作为镇魔司总部所在，整个大离皇都中掌案吏约有二十来个，司魂吏却不到五人。
双方说是平级。
平日里，刘通这类刑房管事见了掌案吏要低头。
掌案吏见了司魂吏，也得把声音放轻几分。
陆司魂迈步进屋，把黑灯放在长案上。
“抬头。”
沈昭不敢妄动，慢慢将头抬起。
对方手里的黑灯未燃，灯芯却在微微颤动。
陆司魂终于看向沈昭。
那眼神说不上厌恶，但也没有丝毫怜悯。
就像是在看一块砧板上的死肉。
“你若真没藏东西，忍过去便能活。”
掌案吏站在旁边，阴冷道：“若他魂中有藏物之痕呢？”
陆司魂指尖翻出一枚银针，声音淡漠的吓人。
“便依律剥魂，抽筋。”
刘通缩在门口，喉咙滚了滚，没敢出声。
屋里很快安静下来。
沈昭掌心的锁痕仍在微微发烫。
那盏黑灯刚被点燃，他神魂深处的那一小簇魂火，便也跟着颤了一下。
下一刻，陆司魂抬手。
没有拖沓，银针点入眉心的刹那，沈昭整个人僵住。
一股冷意瞬间浸透到骨头里。
痛感来的太快，快到他甚至连惨叫声都没咽下去，眼前就陷入一片漆黑。
六岁，目睹父亲被当街斩首。
九岁，母亲寒毒入体，药石无医，投井自尽为不拖累沈昭兄妹。
十三岁，为了一块半馊的馒头，沈昭跟野狗抢食，小臂被咬下半块血肉。
十五岁，沈禾蜷缩在榻上，小小的身子分明还在颤抖着，却不断安慰沈昭，说她不冷，也不疼。
他藏过的念头，怕过的事，最阴暗的痛苦，仿佛都被那道灯影给一层层的翻了出来。
沈昭想闭眼。
可他已经分不清自己还有没有眼睛。
在搜魂术的作用下，沈昭的识海渐渐破裂，意识也随之模糊。
他的神魂最深处。
无赦碑亮起。
一缕极其微弱的魂火，忽然亮了起来。
很小。
却把那黑灯的幽芒，给硬生生的拦在了半寸之外。
十七岁。
镇魔司收尸杂役沈昭，奉命收敛魔头陈照夜尸身。
捡头，勾骨，搜身，入炉。
刘通，掌案吏，镇魔卫。
今日一切，都被陆司魂给来回翻查了一遍。
没有异样。
净尸房。
沈昭身体一软，整个人如同烂泥般往旁边倒去。
刘通吓得立刻后退半步。
掌案吏则眯起眼，盯着地上的沈昭，唇角终于动了一下。
“咎由自取，贱种。”
忽然，那黑灯灯芯轻轻抖了一下，灯身裂开一道细到几乎看不见的纹。
陆司魂皱了皱眉，低头看去。
这半晌。
屋里没人再开口说话。
沈昭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
当他恢复意识时，先听见的，是掌案吏压着急火的声音。
“不可能！”
“封魔匣还合不上，他的魂里怎么可能是干净的？”
刘通瑟缩在旁，压根不敢有任何异动。
掌案吏脸色难看，下意识催促道：“陆大人，你再搜一次魂，方才一定有遗漏的地方。”
陆司魂收起银针的动作停了一下，四周气压骤然降低。
他转过头，目光冰冷。
“再搜？”
掌案吏瞬间惊醒过来，喉结下意识滚了滚。
“下官……下官只是觉得，此事关乎青州血屠旧案，万不可草率。”
“您就当卖一个面子。”
陆司魂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看来你们掌案吏平日真是作威作福惯了。”
“让我卖面子？”
“你又算什么东西？”
刘通把头埋的更低。
掌案吏面庞也渐渐涨红，他咬牙道：“可魔头遗物不会凭空消失。”
陆司魂擦了擦银针上的血渍。
“那是你的事，如今搜魂已毕，不见端倪。”
“验魂册上，我会这么写。”
“你要是觉得不够，有那狗胆自己去改，可以。”
掌案吏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句话落下，屋里彻底没人出声。
“封魔匣……合上了吗？”
地上的沈昭忽然动了一下。
刘通先是一愣，旋即眼皮狠狠一跳。
这贱骨头没傻？
搜魂之后，竟然还能记得封魔匣？
掌案吏脸色阴沉，眼底的怨毒几乎快要溢了出来。
陆司魂原本已经移开的目光，忽地停住。
他重新看向沈昭。
目光如刀，审视得很仔细。
手中那盏黑灯被他重新提起，灯芯无火，却猛地跃出一抹黑雾，在沈昭眉心前轻轻转了一圈。
很快，一丝灰白微光，被灯影照了出来。
那微光极淡，就像是从云层里漏出来的一线天光。
陆司魂眼神终于变了。
“魂门？”
刘通没听懂，掌案吏却倏然一惊。
“陆大人？！”
陆司魂没有搭理他，只是盯着沈昭问：“小子，你以前修过魂术？”
沈昭靠着墙，喉咙里涌上来的全是血腥味。
“大人是在说笑吗？”
“我一个罪役，连修炼的门都没摸过。”
陆司魂沉默片刻。
他想到了之前搜魂时，自己看到沈昭的那些经历，随后哈哈大笑起来。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小子，你本身就有修魂天分，只是一直无人发掘。”
“如今阴差阳错下，竟被我以搜魂之术撞开了一丝神魂之门，你我也算有缘！”
屋里几人听完，脸色各异。
沈昭垂着头。
掌案吏却攥紧了袖中手指，咬牙道：“陆大人，此人目前还涉及陈照夜遗物一案。”
陆司魂偏头看他。
“所以？”
掌案吏压着火，却丝毫不敢发作：“案子未清，人您不能轻易带走。”
“单是扛过搜魂之术，就已经足够证明这小子的清白了。”
陆司魂提着黑灯，将自身魂道境界的气势释放出来，语气冷冽无比。
“我也不坏规矩。”
“案子，归你查，人归我看。”
“有问题吗？”
掌案吏额间冷汗直流，牙关都在打颤。
陆司魂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眼下他魂门半启，若扔回你们手里，估计今晚就得不明不白的死在刑房。”
“怎么，到时你赔我一个修魂苗子？”
掌案吏额角一跳，内心的那点小九九再也藏不下去。
“不……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给我闭嘴。”
陆司魂看向刘通，语气居高临下：“你，去内院记一笔。”
“涉案收尸役，沈昭。”
“暂入司魂房。”
“于司魂吏陆长陵处，做记名学徒。”
刘通浑身一震，连忙低头。
“是，大人放心。”
他说完，忍不住偷看了沈昭一眼。
只是在那眼神里，已经没了先前的凶狠，剩下的只有慌乱。
一个刚刚还任他拿捏的收尸杂役。
转眼间，竟进了司魂房！
往后这笔账要怎么算，谁来算……
他已经不敢再细想下去。
另一边。
掌案吏仍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沈昭。
“大人。”
沈昭靠着墙，指尖还在发抖。
他知道，自己还不算完全脱险。
可有些话，积压了这么久，终究还是忍不住了。
“托大人的福。”
“小的今日没死成。”
他顿了顿，唇角扯了一下。
“至于封魔匣那边，愿大人也能有小的这般福气。”
一名灰白官袍的男人，托着一盏黑灯站在门口，刘通跟在后面，把腰弯得很低。
掌案吏很快也跟进来了，只是脸色仍旧阴沉。
灰白官袍的男人没有看沈昭，先问了一句：“动过刑吗？”
掌案吏面色一肃，垂手道：“没有。”
“搜过身？”
“搜过。”
“封魔匣少一道贴身物痕？”
“是。”
男人这才抬眼看向墙角的沈昭。
那一眼落下来，沈昭的眉心便像被针扎了一下。
刘通低声骂了一句：“贱骨头，这位是陆司魂陆大人。”
“别想着搞什么小动作！”
沈昭没吭声。
他记得，作为镇魔司总部所在，整个大离皇都中掌案吏约有二十来个，司魂吏却不到五人。
双方说是平级。
平日里，刘通这类刑房管事见了掌案吏要低头。
掌案吏见了司魂吏，也得把声音放轻几分。
陆司魂迈步进屋，把黑灯放在长案上。
“抬头。”
沈昭不敢妄动，慢慢将头抬起。
对方手里的黑灯未燃，灯芯却在微微颤动。
陆司魂终于看向沈昭。
那眼神说不上厌恶，但也没有丝毫怜悯。
就像是在看一块砧板上的死肉。
“你若真没藏东西，忍过去便能活。”
掌案吏站在旁边，阴冷道：“若他魂中有藏物之痕呢？”
陆司魂指尖翻出一枚银针，声音淡漠的吓人。
“便依律剥魂，抽筋。”
刘通缩在门口，喉咙滚了滚，没敢出声。
屋里很快安静下来。
沈昭掌心的锁痕仍在微微发烫。
那盏黑灯刚被点燃，他神魂深处的那一小簇魂火，便也跟着颤了一下。
下一刻，陆司魂抬手。
没有拖沓，银针点入眉心的刹那，沈昭整个人僵住。
一股冷意瞬间浸透到骨头里。
痛感来的太快，快到他甚至连惨叫声都没咽下去，眼前就陷入一片漆黑。
六岁，目睹父亲被当街斩首。
九岁，母亲寒毒入体，药石无医，投井自尽为不拖累沈昭兄妹。
十三岁，为了一块半馊的馒头，沈昭跟野狗抢食，小臂被咬下半块血肉。
十五岁，沈禾蜷缩在榻上，小小的身子分明还在颤抖着，却不断安慰沈昭，说她不冷，也不疼。
他藏过的念头，怕过的事，最阴暗的痛苦，仿佛都被那道灯影给一层层的翻了出来。
沈昭想闭眼。
可他已经分不清自己还有没有眼睛。
在搜魂术的作用下，沈昭的识海渐渐破裂，意识也随之模糊。
他的神魂最深处。
无赦碑亮起。
一缕极其微弱的魂火，忽然亮了起来。
很小。
却把那黑灯的幽芒，给硬生生的拦在了半寸之外。
十七岁。
镇魔司收尸杂役沈昭，奉命收敛魔头陈照夜尸身。
捡头，勾骨，搜身，入炉。
刘通，掌案吏，镇魔卫。
今日一切，都被陆司魂给来回翻查了一遍。
没有异样。
净尸房。
沈昭身体一软，整个人如同烂泥般往旁边倒去。
刘通吓得立刻后退半步。
掌案吏则眯起眼，盯着地上的沈昭，唇角终于动了一下。
“咎由自取，贱种。”
忽然，那黑灯灯芯轻轻抖了一下，灯身裂开一道细到几乎看不见的纹。
陆司魂皱了皱眉，低头看去。
这半晌。
屋里没人再开口说话。
沈昭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
当他恢复意识时，先听见的，是掌案吏压着急火的声音。
“不可能！”
“封魔匣还合不上，他的魂里怎么可能是干净的？”
刘通瑟缩在旁，压根不敢有任何异动。
掌案吏脸色难看，下意识催促道：“陆大人，你再搜一次魂，方才一定有遗漏的地方。”
陆司魂收起银针的动作停了一下，四周气压骤然降低。
他转过头，目光冰冷。
“再搜？”
掌案吏瞬间惊醒过来，喉结下意识滚了滚。
“下官……下官只是觉得，此事关乎青州血屠旧案，万不可草率。”
“您就当卖一个面子。”
陆司魂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看来你们掌案吏平日真是作威作福惯了。”
“让我卖面子？”
“你又算什么东西？”
刘通把头埋的更低。
掌案吏面庞也渐渐涨红，他咬牙道：“可魔头遗物不会凭空消失。”
陆司魂擦了擦银针上的血渍。
“那是你的事，如今搜魂已毕，不见端倪。”
“验魂册上，我会这么写。”
“你要是觉得不够，有那狗胆自己去改，可以。”
掌案吏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句话落下，屋里彻底没人出声。
“封魔匣……合上了吗？”
地上的沈昭忽然动了一下。
刘通先是一愣，旋即眼皮狠狠一跳。
这贱骨头没傻？
搜魂之后，竟然还能记得封魔匣？
掌案吏脸色阴沉，眼底的怨毒几乎快要溢了出来。
陆司魂原本已经移开的目光，忽地停住。
他重新看向沈昭。
目光如刀，审视得很仔细。
手中那盏黑灯被他重新提起，灯芯无火，却猛地跃出一抹黑雾，在沈昭眉心前轻轻转了一圈。
很快，一丝灰白微光，被灯影照了出来。
那微光极淡，就像是从云层里漏出来的一线天光。
陆司魂眼神终于变了。
“魂门？”
刘通没听懂，掌案吏却倏然一惊。
“陆大人？！”
陆司魂没有搭理他，只是盯着沈昭问：“小子，你以前修过魂术？”
沈昭靠着墙，喉咙里涌上来的全是血腥味。
“大人是在说笑吗？”
“我一个罪役，连修炼的门都没摸过。”
陆司魂沉默片刻。
他想到了之前搜魂时，自己看到沈昭的那些经历，随后哈哈大笑起来。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小子，你本身就有修魂天分，只是一直无人发掘。”
“如今阴差阳错下，竟被我以搜魂之术撞开了一丝神魂之门，你我也算有缘！”
屋里几人听完，脸色各异。
沈昭垂着头。
掌案吏却攥紧了袖中手指，咬牙道：“陆大人，此人目前还涉及陈照夜遗物一案。”
陆司魂偏头看他。
“所以？”
掌案吏压着火，却丝毫不敢发作：“案子未清，人您不能轻易带走。”
“单是扛过搜魂之术，就已经足够证明这小子的清白了。”
陆司魂提着黑灯，将自身魂道境界的气势释放出来，语气冷冽无比。
“我也不坏规矩。”
“案子，归你查，人归我看。”
“有问题吗？”
掌案吏额间冷汗直流，牙关都在打颤。
陆司魂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眼下他魂门半启，若扔回你们手里，估计今晚就得不明不白的死在刑房。”
“怎么，到时你赔我一个修魂苗子？”
掌案吏额角一跳，内心的那点小九九再也藏不下去。
“不……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给我闭嘴。”
陆司魂看向刘通，语气居高临下：“你，去内院记一笔。”
“涉案收尸役，沈昭。”
“暂入司魂房。”
“于司魂吏陆长陵处，做记名学徒。”
刘通浑身一震，连忙低头。
“是，大人放心。”
他说完，忍不住偷看了沈昭一眼。
只是在那眼神里，已经没了先前的凶狠，剩下的只有慌乱。
一个刚刚还任他拿捏的收尸杂役。
转眼间，竟进了司魂房！
往后这笔账要怎么算，谁来算……
他已经不敢再细想下去。
另一边。
掌案吏仍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沈昭。
“大人。”
沈昭靠着墙，指尖还在发抖。
他知道，自己还不算完全脱险。
可有些话，积压了这么久，终究还是忍不住了。
“托大人的福。”
“小的今日没死成。”
他顿了顿，唇角扯了一下。
“至于封魔匣那边，愿大人也能有小的这般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