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坊市微尘
天刚蒙蒙亮，李砚就背着竹筐出了门。
竹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八张符箓，十二张火球符，六张土墙符，都是镇上散修最常用的货色。他走得不快，沿着青石板路往镇西坊市去，路上渐渐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冒起热气，肉包子混着灵草的味儿飘过来，杂七杂八的，满是人间烟火气。
青槐镇的坊市不大，就一条主街加两条巷子，卖什么的都有。刚到街口，就有管事儿的过来收摊位费，两枚下品灵石一天，雷打不动。
“刘管事，”李砚笑着递过去灵石，“都是熟客了，能不能少算半枚？昨天符卖得不好。”
刘管事是个胖老头，撇了撇嘴，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就你事儿多，这次算你一枚半，下次别磨磨唧唧的。”
“多谢刘管事。”李砚道了声谢，找了个靠墙的角落，把竹筐放下，铺了块粗布，符箓一张张码整齐。位置偏是偏了点，便宜，也清净。
他摆摊不爱吆喝，就安安静静坐在小马扎上，有人问就答两句，没人问就闭目养神，琢磨符纹的细节。
邻摊是卖草药的张老头，姓张名福，在这儿摆了十几年摊，跟李家是老相识。见李砚来了，老头凑过来，压低声音：“小砚，你家昨天没去水渠那边看看？”
李砚睁开眼：“怎么了张爷爷？”
“王家昨天带着人去量地了，领头的是他家三小子王虎，说那片水洼底下有灵脉，是王家祖上的地，要收回去。”张老头叹了口气，“我还听说，他家又招了个客卿，从郡城来的，练气五层的修为，出手阔绰得很。我看他们这次是来真的，你们家可得留点神。”
李砚点点头：“知道了张爷爷，多谢您提醒。”
“谢啥。”张老头摆摆手，“都是街坊邻居的，王家这几年越来越霸道，也没人管管。巡检司的人都跟穿一条裤子似的，唉。”
抱怨了两句，老头就回自己摊位了。
李砚坐在小马扎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有水洼底下有灵脉？骗鬼呢。真有灵脉，祖辈早就发现了，哪轮得到现在王家来抢。说白了就是找个由头，想把水洼占了，卡下游几家的脖子。
正想着，有个猎户打扮的汉子走过来，粗声粗气地问：“火球符怎么卖？”
“一枚下品灵石两张。”
“三张两枚五行不行？我经常来买。”汉子砍价砍得熟练。
李砚想了想，点头：“行，您常来，给您算便宜点。”
汉子挑了三张，递过来灵石，揣进怀里就走了。都是讨生活的散修，买张符就是为了进山打猎防身，谁也不容易。
一上午的功夫，十八张符卖了十五张，剩了三张土墙符没人要。李砚把灵石仔细数了两遍，一共六枚下品灵石，塞进贴身的布包里，沉甸甸的，心里踏实。
他收了摊子，没直接回家，拐去了旁边的杂货铺。铺子里东西杂，油盐酱醋、符纸符墨什么都卖。他站在柜台前，看了半天，称了半两粗茶。
是祖父爱喝的那种，没什么灵气，就是喝着香，不贵，两枚灵石能喝大半个月。
出了杂货铺，他又去药铺门口站了会儿。橱窗里摆着润肺的干草，一小包就要一枚灵石。他摸了摸怀里的布包，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进去。再等等，等下次多画点符卖了再说。
往回走的时候，正好经过水渠边。
远远就看见四五个人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木楔子和绳子，正往地里打桩划线。领头的那个年轻人，穿一身锦缎短打，腰里挎着把铁剑，正是王家的三公子王虎。
李砚脚步顿了顿，本想绕路走，结果王虎眼尖，一眼就瞅见他了，当即咧嘴笑了笑，故意往这边走。
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王虎肩膀狠狠一撞，正撞在李砚的竹筐上。
竹筐晃了两晃，里面剩下的三张符纸全掉在了地上，沾了满是泥点。
“哟，对不住啊。”王虎抱着胳膊，斜着眼看他，语气里半点歉意都没有，“这不是李家大公子吗，卖符赚大钱了？走路都不抬头看路？”
旁边几个王家的跟班都哄笑起来。
李砚没说话，蹲下去，一张张捡符纸。
他心里算得明白，王虎是练气四层，比自己高一层，身边还跟着四个家丁，真动起手来，自己肯定吃亏。闹大了，正好给王家借口发难，到时候吃亏的还是李家。
几张符而已，擦干净还能用犯不上逞一时之快。
王虎见他闷不吭声，更觉得没意思，啐了一口：“真是个怂包，跟你爷爷一个德行，占着好水也没用。”
他抬脚，故意往掉在最边上的一张符纸上踩去。
“咔嚓”一声，黄麻纸直接破了个洞，泥脚印清清楚楚印在上面，彻底废了。
李砚捡符的手顿了一下，指尖捏着那张破符，慢慢抬眼。
王虎正得意洋洋地看着他，一脸挑衅，像是在说“我踩了，你能怎么样”。
四目相对了一瞬，李砚又低下头，把破符也捡了起来，拍了拍上面的泥，单独放进了竹筐的最外层。自始至终，他没说一句话，也没露出半分怒色。
“没劲。”王虎撇撇嘴，觉得欺负这么个闷葫芦实在没什么意思，挥了挥手，带着跟班扬长而去，走的时候还嚷嚷，“告诉你们家老东西，水洼我们王家要定了，识相的就早点滚，省得难看。”
几个人说说笑笑地走了，田埂上只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楔子。
李砚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张破符的边缘。
怀里的槐木牌微微有点发凉，他抬手按了按胸口，只当是站在风口上吹的。
怂吗？好像是有点。
可他清楚，真正的硬气，不是挨了一下就拔刀拼命。拼命太容易了，难的是拼完之后，家里的人怎么办，灵田怎么办，祖父的身子怎么办。底层修士的尊严，从来不是打出来的，是靠手里的灵石、靠身上的修为，一点点堆出来的。
现在没资格争，那就忍着。
他背起竹筐，继续往家走，脚步依旧稳稳的，没半点慌乱。
回到家的时候，李守拙正在院里编竹筐，见他回来，抬头看了一眼：“回来了？符卖得怎么样？”
“还行，卖了六枚灵石。”李砚把竹筐放下，把粗茶拿出来放在桌上，“给您买了点茶。”
李守拙“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竹筐边上那张踩破的符纸上，眉头皱了皱：“遇见王家的人了？”
李砚动作一顿，没瞒：“嗯，碰见王虎了，不小心蹭掉的，没事。”
李守拙看着孙子平静的侧脸，手里的竹条停了停。他哪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王虎那小子是什么德行，全镇都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放下竹条，坐在门槛上摸出烟袋锅子，慢悠悠点上，抽了一口。烟雾缭绕里，老人家的声音有点沉：“砚儿，祖父知道你心里有数。记住，咱们李家的人，不惹事，但也绝不能怕事。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知道，祖父。”李砚点点头，把破符拿出来，放在石桌上，“我没生气，就是觉得，总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办法慢慢想。”李守拙吐了口烟，“天塌不下来。”
李砚没再说什么，抱着符纸进了柴房。
他把那张踩破的符纸平摊在桌上，看着上面的泥脚印，眼神很静。不是不气，是气没用。王虎敢这么嚣张，靠的是王家的家底，是练气四层的修为，是身后的客卿族老。
想不被人欺负，光靠忍是不够的。
他坐回小板凳上，重新研墨，蘸笔，凝神。
笔尖落在黄麻纸上，比平时更稳。灵气顺着笔尖流淌，符纹一笔呵成，灵光一闪，一张火球符稳稳成型。比之前的成色，还要好上一分。
窗外的阳光透过柴房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
日子还长着呢。
现在欠的，以后慢慢拿回来就是。
竹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八张符箓，十二张火球符，六张土墙符，都是镇上散修最常用的货色。他走得不快，沿着青石板路往镇西坊市去，路上渐渐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冒起热气，肉包子混着灵草的味儿飘过来，杂七杂八的，满是人间烟火气。
青槐镇的坊市不大，就一条主街加两条巷子，卖什么的都有。刚到街口，就有管事儿的过来收摊位费，两枚下品灵石一天，雷打不动。
“刘管事，”李砚笑着递过去灵石，“都是熟客了，能不能少算半枚？昨天符卖得不好。”
刘管事是个胖老头，撇了撇嘴，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就你事儿多，这次算你一枚半，下次别磨磨唧唧的。”
“多谢刘管事。”李砚道了声谢，找了个靠墙的角落，把竹筐放下，铺了块粗布，符箓一张张码整齐。位置偏是偏了点，便宜，也清净。
他摆摊不爱吆喝，就安安静静坐在小马扎上，有人问就答两句，没人问就闭目养神，琢磨符纹的细节。
邻摊是卖草药的张老头，姓张名福，在这儿摆了十几年摊，跟李家是老相识。见李砚来了，老头凑过来，压低声音：“小砚，你家昨天没去水渠那边看看？”
李砚睁开眼：“怎么了张爷爷？”
“王家昨天带着人去量地了，领头的是他家三小子王虎，说那片水洼底下有灵脉，是王家祖上的地，要收回去。”张老头叹了口气，“我还听说，他家又招了个客卿，从郡城来的，练气五层的修为，出手阔绰得很。我看他们这次是来真的，你们家可得留点神。”
李砚点点头：“知道了张爷爷，多谢您提醒。”
“谢啥。”张老头摆摆手，“都是街坊邻居的，王家这几年越来越霸道，也没人管管。巡检司的人都跟穿一条裤子似的，唉。”
抱怨了两句，老头就回自己摊位了。
李砚坐在小马扎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有水洼底下有灵脉？骗鬼呢。真有灵脉，祖辈早就发现了，哪轮得到现在王家来抢。说白了就是找个由头，想把水洼占了，卡下游几家的脖子。
正想着，有个猎户打扮的汉子走过来，粗声粗气地问：“火球符怎么卖？”
“一枚下品灵石两张。”
“三张两枚五行不行？我经常来买。”汉子砍价砍得熟练。
李砚想了想，点头：“行，您常来，给您算便宜点。”
汉子挑了三张，递过来灵石，揣进怀里就走了。都是讨生活的散修，买张符就是为了进山打猎防身，谁也不容易。
一上午的功夫，十八张符卖了十五张，剩了三张土墙符没人要。李砚把灵石仔细数了两遍，一共六枚下品灵石，塞进贴身的布包里，沉甸甸的，心里踏实。
他收了摊子，没直接回家，拐去了旁边的杂货铺。铺子里东西杂，油盐酱醋、符纸符墨什么都卖。他站在柜台前，看了半天，称了半两粗茶。
是祖父爱喝的那种，没什么灵气，就是喝着香，不贵，两枚灵石能喝大半个月。
出了杂货铺，他又去药铺门口站了会儿。橱窗里摆着润肺的干草，一小包就要一枚灵石。他摸了摸怀里的布包，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进去。再等等，等下次多画点符卖了再说。
往回走的时候，正好经过水渠边。
远远就看见四五个人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木楔子和绳子，正往地里打桩划线。领头的那个年轻人，穿一身锦缎短打，腰里挎着把铁剑，正是王家的三公子王虎。
李砚脚步顿了顿，本想绕路走，结果王虎眼尖，一眼就瞅见他了，当即咧嘴笑了笑，故意往这边走。
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王虎肩膀狠狠一撞，正撞在李砚的竹筐上。
竹筐晃了两晃，里面剩下的三张符纸全掉在了地上，沾了满是泥点。
“哟，对不住啊。”王虎抱着胳膊，斜着眼看他，语气里半点歉意都没有，“这不是李家大公子吗，卖符赚大钱了？走路都不抬头看路？”
旁边几个王家的跟班都哄笑起来。
李砚没说话，蹲下去，一张张捡符纸。
他心里算得明白，王虎是练气四层，比自己高一层，身边还跟着四个家丁，真动起手来，自己肯定吃亏。闹大了，正好给王家借口发难，到时候吃亏的还是李家。
几张符而已，擦干净还能用犯不上逞一时之快。
王虎见他闷不吭声，更觉得没意思，啐了一口：“真是个怂包，跟你爷爷一个德行，占着好水也没用。”
他抬脚，故意往掉在最边上的一张符纸上踩去。
“咔嚓”一声，黄麻纸直接破了个洞，泥脚印清清楚楚印在上面，彻底废了。
李砚捡符的手顿了一下，指尖捏着那张破符，慢慢抬眼。
王虎正得意洋洋地看着他，一脸挑衅，像是在说“我踩了，你能怎么样”。
四目相对了一瞬，李砚又低下头，把破符也捡了起来，拍了拍上面的泥，单独放进了竹筐的最外层。自始至终，他没说一句话，也没露出半分怒色。
“没劲。”王虎撇撇嘴，觉得欺负这么个闷葫芦实在没什么意思，挥了挥手，带着跟班扬长而去，走的时候还嚷嚷，“告诉你们家老东西，水洼我们王家要定了，识相的就早点滚，省得难看。”
几个人说说笑笑地走了，田埂上只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楔子。
李砚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张破符的边缘。
怀里的槐木牌微微有点发凉，他抬手按了按胸口，只当是站在风口上吹的。
怂吗？好像是有点。
可他清楚，真正的硬气，不是挨了一下就拔刀拼命。拼命太容易了，难的是拼完之后，家里的人怎么办，灵田怎么办，祖父的身子怎么办。底层修士的尊严，从来不是打出来的，是靠手里的灵石、靠身上的修为，一点点堆出来的。
现在没资格争，那就忍着。
他背起竹筐，继续往家走，脚步依旧稳稳的，没半点慌乱。
回到家的时候，李守拙正在院里编竹筐，见他回来，抬头看了一眼：“回来了？符卖得怎么样？”
“还行，卖了六枚灵石。”李砚把竹筐放下，把粗茶拿出来放在桌上，“给您买了点茶。”
李守拙“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竹筐边上那张踩破的符纸上，眉头皱了皱：“遇见王家的人了？”
李砚动作一顿，没瞒：“嗯，碰见王虎了，不小心蹭掉的，没事。”
李守拙看着孙子平静的侧脸，手里的竹条停了停。他哪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王虎那小子是什么德行，全镇都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放下竹条，坐在门槛上摸出烟袋锅子，慢悠悠点上，抽了一口。烟雾缭绕里，老人家的声音有点沉：“砚儿，祖父知道你心里有数。记住，咱们李家的人，不惹事，但也绝不能怕事。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知道，祖父。”李砚点点头，把破符拿出来，放在石桌上，“我没生气，就是觉得，总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办法慢慢想。”李守拙吐了口烟，“天塌不下来。”
李砚没再说什么，抱着符纸进了柴房。
他把那张踩破的符纸平摊在桌上，看着上面的泥脚印，眼神很静。不是不气，是气没用。王虎敢这么嚣张，靠的是王家的家底，是练气四层的修为，是身后的客卿族老。
想不被人欺负，光靠忍是不够的。
他坐回小板凳上，重新研墨，蘸笔，凝神。
笔尖落在黄麻纸上，比平时更稳。灵气顺着笔尖流淌，符纹一笔呵成，灵光一闪，一张火球符稳稳成型。比之前的成色，还要好上一分。
窗外的阳光透过柴房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
日子还长着呢。
现在欠的，以后慢慢拿回来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