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槐晨露
寅时末的天还蒙着一层灰蓝，晨雾裹着凉意漫过青槐镇的灰瓦屋顶，院角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上，露珠顺着叶片往下滚，啪嗒一声砸在李砚的后颈上。
他缓缓收了功法，指尖捏着枚磨得发亮的槐木牌，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坐了两个时辰，腿麻得厉害，裤脚沾了厚厚一层露水，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
练气三层，还是练气三层。
李砚低头看了看掌心，木火双灵根的灵气在经脉里慢悠悠转着，像老牛拉破车。同岁的王家子弟都摸到练气四层门槛了，他扎扎实实练了三年，还卡在三层中期。换旁人早急得跳脚了，他却没什么表情，拍了拍身上的灰。
祖父说得对，修仙跟种灵谷是一个道理，根儿差就别盼着一夜长高，稳扎稳打，少长虫少受灾，能稳稳当当收成才是正经。
他揣好槐木牌，扛起墙角的锄头往院外走。李家的半亩灵田在镇子最西头，挨着水渠最下游，土质差，灵气薄，属于镇上挑剩下的劣等地。全族上下就祖父李守拙一个练气七层，撑着李家这三流小家族的门面，传到他这辈，就剩这么点家底。
田埂上的草还湿着，李砚走得很稳，到了田边先蹲下来，扒开谷叶看了看。叶背藏着几只青黑色的小虫，正啃着嫩茎，是最常见的噬灵虫，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他也不嫌脏，指尖伸进去一只只捏死，绿绿的虫汁沾在指腹上，他往衣角上蹭了蹭，接着往下查。
“小砚这么早？”隔壁田的张老汉扛着锄头过来，叹了口气，“今年这天旱，水渠里的水一天比一天少，上游王家卡得紧，我看呐，咱们下游的田，今年收成悬。”
李砚直起腰，笑了笑：“走一步看一步吧，总能浇上。”
张老汉摇摇头，没再说什么。谁都知道，王家在镇上是二流家族，族老王奎是练气八层，又养着好几个客卿，别说卡水，就是真把下游的田占了，也没人敢说个不字。
李砚没接话，抄起锄头去疏通田边的引水沟。沟里积了不少淤泥，水流得很慢，他蹲在沟边一点点往外掏泥，手上脸上溅得都是泥点，也不在意。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太阳爬过树梢，阳光洒在灵谷叶上，泛着淡淡的灵气光晕，水渠里的水终于顺畅地流进了田里。
他直起腰歇了口气，摸了摸怀里的槐木牌。牌身温温的，跟晒了太阳的石头似的。从小戴到大，他早就习惯了，只当是祖传的平安符，祖父说戴着能安神，他也确实觉得修炼的时候心不慌，走火入魔什么的，从来没找上他。
至于别的功效，他没多想。李家世代都是没大出息的散修，哪来什么宝贝。
回到家的时候，院门虚掩着，锅里温着粥。李砚盛了一碗，灵谷混着糙米，米香里带着点淡淡的灵气，就着一碟腌灵菜，呼噜呼噜喝了两大碗。祖父一早就去镇西坊市了，说是把上个月攒的妖兽皮卖了，换点符墨回来。
歇了半个时辰，他抱着一摞黄麻纸钻进了柴房。
柴房不大，堆着半干的槐树枝，墙角摆着半罐用剩的灵谷糠，还有个缺了口的陶碗，专门用来盛符墨。李砚坐在小板凳上，先把墨锭拿出来，倒了点灵草汁，握着墨条顺着一个方向慢慢研。
三百圈，少一圈都不行。这是他练了两年画符练出来的规矩。符墨匀不均，画出来的符要么威力差，要么直接废。
研好墨，他深吸一口气，捏起符笔，蘸饱了墨，凝神静气，笔尖落在黄麻纸上。
基础火球符，线条不算复杂，可最考校灵力控制。他手腕稳得很，笔尖带着微弱的灵气，顺着符纹慢慢走，呼吸放得极轻，生怕一口气吹歪了线条。
第一张画到最后一笔，灵力没跟上，符纹微微一颤，纸上的灵光瞬间散了。废了。
第二张手抖了半分，符线歪了一丝，威力至少差三成，也只能丢在一边。
直到第三张，最后一笔落下，符纸微微发烫，淡红色的灵光一闪而过。成了。
李砚松了口气，把这张合格的火球符放在一边，甩了甩发酸的手腕。一下午坐下来，二十张符纸废了快一半，最终只成了九张。成功率不到五成，比起坊市里的老师傅差远了，可在青槐镇的年轻一辈里，已经算不错了。
他正收拾着符纸，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两声咳嗽。是祖父回来了。
李砚赶紧迎出去，就见李守拙背着个粗布袋子，腰比早上更弯了些，脸上带着点风尘气。老人家七十多了，练气七层的修为也撑不住寿元耗损，这两年身子一年不如一年。
“祖父。”李砚接过布袋子，入手沉甸甸的，“今天顺利吗？”
“还行，皮子卖了个公道价。”李守拙走进院，坐在门槛上歇气，从怀里掏出个用油纸包着的方块，“给你带了半块松烟墨，比咱们之前用的好，画符稳当点。”
李砚接过来，墨块沉甸甸的，闻着有股松脂香，是好东西。他心里算了算，这半块墨得小半枚灵石，祖父平时连个茶叶都舍不得买，倒舍得给他买墨。
“对了，”李守拙喝了口凉水，忽然开口，语气沉了点，“今天在坊市听见信儿，王家最近正折腾水渠的事，说要把主渠往南边挪半丈。我瞅着那意思，是想把咱们田边那片水洼划过去。”
李砚收拾符纸的手顿了一下。
那片水洼是李家灵田最重要的补水处，真被王家占了，今年灵谷至少减产三成。
“王奎同意的？”他问。
“还能有谁。”李守拙冷哼了一声，又叹了口气，“听说他家新招了两个练气五层的客卿，腰杆硬得很。咱们家这点底子，犯不上跟他们硬碰。先看看，实在不行，就多挑两趟水，饿不死人。”
李砚嗯了一声，没反驳。
他心里清楚，祖父不是怂，是输不起。李家就这么点人，就这么半亩灵田，真跟王家闹起来，打输了，家业没了；打赢了，王家记恨，往后有的是阴招。底层小家族，活着就已经费劲儿了，哪敢争一时之气。
“我知道了，祖父。”他把符整理好，塞进符袋里，“明天我去坊市把这些符卖了，顺便再打听打听消息。”
李守拙点点头，看着孙子沉稳的侧脸，心里又欣慰又发酸。要是李家家底厚点，这孩子哪用这么早就操心这些。
天渐渐擦黑，李砚把柴房收拾干净，出门倒废水的时候，路过院角的老槐树。槐木牌不小心蹭到了粗糙的树干，牌身忽然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比平时更明显些。
他停下来，把牌拿出来看了看，黑乎乎的木牌，纹路都磨平了，没什么异样。估计是白天晒了太阳，存了点热气。
他随手又塞回怀里，转身进了屋。
夜里还要再打坐一个时辰，得抓紧时间。符卖了换灵石，攒够了给祖父买两副润肺的药，剩下的再买点聚气散。日子紧巴巴的，可一步一步走，总能慢慢好起来。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月光落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谁也不知道，这平静的日子，还能撑多久。
他缓缓收了功法，指尖捏着枚磨得发亮的槐木牌，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坐了两个时辰，腿麻得厉害，裤脚沾了厚厚一层露水，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
练气三层，还是练气三层。
李砚低头看了看掌心，木火双灵根的灵气在经脉里慢悠悠转着，像老牛拉破车。同岁的王家子弟都摸到练气四层门槛了，他扎扎实实练了三年，还卡在三层中期。换旁人早急得跳脚了，他却没什么表情，拍了拍身上的灰。
祖父说得对，修仙跟种灵谷是一个道理，根儿差就别盼着一夜长高，稳扎稳打，少长虫少受灾，能稳稳当当收成才是正经。
他揣好槐木牌，扛起墙角的锄头往院外走。李家的半亩灵田在镇子最西头，挨着水渠最下游，土质差，灵气薄，属于镇上挑剩下的劣等地。全族上下就祖父李守拙一个练气七层，撑着李家这三流小家族的门面，传到他这辈，就剩这么点家底。
田埂上的草还湿着，李砚走得很稳，到了田边先蹲下来，扒开谷叶看了看。叶背藏着几只青黑色的小虫，正啃着嫩茎，是最常见的噬灵虫，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他也不嫌脏，指尖伸进去一只只捏死，绿绿的虫汁沾在指腹上，他往衣角上蹭了蹭，接着往下查。
“小砚这么早？”隔壁田的张老汉扛着锄头过来，叹了口气，“今年这天旱，水渠里的水一天比一天少，上游王家卡得紧，我看呐，咱们下游的田，今年收成悬。”
李砚直起腰，笑了笑：“走一步看一步吧，总能浇上。”
张老汉摇摇头，没再说什么。谁都知道，王家在镇上是二流家族，族老王奎是练气八层，又养着好几个客卿，别说卡水，就是真把下游的田占了，也没人敢说个不字。
李砚没接话，抄起锄头去疏通田边的引水沟。沟里积了不少淤泥，水流得很慢，他蹲在沟边一点点往外掏泥，手上脸上溅得都是泥点，也不在意。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太阳爬过树梢，阳光洒在灵谷叶上，泛着淡淡的灵气光晕，水渠里的水终于顺畅地流进了田里。
他直起腰歇了口气，摸了摸怀里的槐木牌。牌身温温的，跟晒了太阳的石头似的。从小戴到大，他早就习惯了，只当是祖传的平安符，祖父说戴着能安神，他也确实觉得修炼的时候心不慌，走火入魔什么的，从来没找上他。
至于别的功效，他没多想。李家世代都是没大出息的散修，哪来什么宝贝。
回到家的时候，院门虚掩着，锅里温着粥。李砚盛了一碗，灵谷混着糙米，米香里带着点淡淡的灵气，就着一碟腌灵菜，呼噜呼噜喝了两大碗。祖父一早就去镇西坊市了，说是把上个月攒的妖兽皮卖了，换点符墨回来。
歇了半个时辰，他抱着一摞黄麻纸钻进了柴房。
柴房不大，堆着半干的槐树枝，墙角摆着半罐用剩的灵谷糠，还有个缺了口的陶碗，专门用来盛符墨。李砚坐在小板凳上，先把墨锭拿出来，倒了点灵草汁，握着墨条顺着一个方向慢慢研。
三百圈，少一圈都不行。这是他练了两年画符练出来的规矩。符墨匀不均，画出来的符要么威力差，要么直接废。
研好墨，他深吸一口气，捏起符笔，蘸饱了墨，凝神静气，笔尖落在黄麻纸上。
基础火球符，线条不算复杂，可最考校灵力控制。他手腕稳得很，笔尖带着微弱的灵气，顺着符纹慢慢走，呼吸放得极轻，生怕一口气吹歪了线条。
第一张画到最后一笔，灵力没跟上，符纹微微一颤，纸上的灵光瞬间散了。废了。
第二张手抖了半分，符线歪了一丝，威力至少差三成，也只能丢在一边。
直到第三张，最后一笔落下，符纸微微发烫，淡红色的灵光一闪而过。成了。
李砚松了口气，把这张合格的火球符放在一边，甩了甩发酸的手腕。一下午坐下来，二十张符纸废了快一半，最终只成了九张。成功率不到五成，比起坊市里的老师傅差远了，可在青槐镇的年轻一辈里，已经算不错了。
他正收拾着符纸，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两声咳嗽。是祖父回来了。
李砚赶紧迎出去，就见李守拙背着个粗布袋子，腰比早上更弯了些，脸上带着点风尘气。老人家七十多了，练气七层的修为也撑不住寿元耗损，这两年身子一年不如一年。
“祖父。”李砚接过布袋子，入手沉甸甸的，“今天顺利吗？”
“还行，皮子卖了个公道价。”李守拙走进院，坐在门槛上歇气，从怀里掏出个用油纸包着的方块，“给你带了半块松烟墨，比咱们之前用的好，画符稳当点。”
李砚接过来，墨块沉甸甸的，闻着有股松脂香，是好东西。他心里算了算，这半块墨得小半枚灵石，祖父平时连个茶叶都舍不得买，倒舍得给他买墨。
“对了，”李守拙喝了口凉水，忽然开口，语气沉了点，“今天在坊市听见信儿，王家最近正折腾水渠的事，说要把主渠往南边挪半丈。我瞅着那意思，是想把咱们田边那片水洼划过去。”
李砚收拾符纸的手顿了一下。
那片水洼是李家灵田最重要的补水处，真被王家占了，今年灵谷至少减产三成。
“王奎同意的？”他问。
“还能有谁。”李守拙冷哼了一声，又叹了口气，“听说他家新招了两个练气五层的客卿，腰杆硬得很。咱们家这点底子，犯不上跟他们硬碰。先看看，实在不行，就多挑两趟水，饿不死人。”
李砚嗯了一声，没反驳。
他心里清楚，祖父不是怂，是输不起。李家就这么点人，就这么半亩灵田，真跟王家闹起来，打输了，家业没了；打赢了，王家记恨，往后有的是阴招。底层小家族，活着就已经费劲儿了，哪敢争一时之气。
“我知道了，祖父。”他把符整理好，塞进符袋里，“明天我去坊市把这些符卖了，顺便再打听打听消息。”
李守拙点点头，看着孙子沉稳的侧脸，心里又欣慰又发酸。要是李家家底厚点，这孩子哪用这么早就操心这些。
天渐渐擦黑，李砚把柴房收拾干净，出门倒废水的时候，路过院角的老槐树。槐木牌不小心蹭到了粗糙的树干，牌身忽然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比平时更明显些。
他停下来，把牌拿出来看了看，黑乎乎的木牌，纹路都磨平了，没什么异样。估计是白天晒了太阳，存了点热气。
他随手又塞回怀里，转身进了屋。
夜里还要再打坐一个时辰，得抓紧时间。符卖了换灵石，攒够了给祖父买两副润肺的药，剩下的再买点聚气散。日子紧巴巴的，可一步一步走，总能慢慢好起来。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月光落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谁也不知道，这平静的日子，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