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青河镇
青冥山往东三十里，青河镇。
镇不大，沿一条青色的河水铺开两岸，百十户人家，多是做买卖和种田的。
镇口的牌坊年久失修，匾额上的字迹被风雨磨得只剩下半个“青”字。
两岸石板路被来往的脚板和车辙磨得油光水滑，街边的铺面挨挨挤挤地开着，炊烟、叫卖、讨价还价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吵闹闹的，是乱世里难得一见的活气。
兄弟俩到的时候正是正午。
萧星澜走了一上午的山路已经瘫了，一屁股坐在镇口石阶上喘气：“哥……我走不动了……这山脚下的路怎么比山上还难走……”
“山下路平，是你娇气。”
“我娇气？我一夜没睡，又打了一架，又扛了个人扔地窖，又走三十里山路——我八岁！”
“九岁了。”
“……过年才算九岁！”
萧辰没理他，站在镇口四处看了看。
师父说过沈郎中在青河镇开了间药铺，铺名叫“济安堂”。
他放眼望去，河对岸果然有一面旧布幌子，上面写了三个褪色的字：济安堂。
“走，过了桥就到了。”
“我还得走——行吧。”萧星澜挣扎着爬起来，嘴里嘟囔着把布包往肩上甩了甩。
济安堂的门面不大，铺面里外收拾得倒还干净。
门口摆着两排晾晒的药匾，和青冥山上一样的气味。
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老者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盹，身形微胖，穿着灰布短褂，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随着打鼾微微抖动。
萧辰敲了敲柜面。
沈郎中猛地惊醒，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哎——谁！看病还是抓药？！”
“沈伯伯，”萧辰从怀里取出一封信——玄青子昨夜塞给他的，他当时没来得及看，“师父让我带给你。”
沈郎中接过信，展开扫了几眼。
山羊胡先是抖了一下，然后又抖了一下，最后抬头盯着两个少年看了足足三遍。
“玄青子那老东西——八年没消息，一封信就给我塞两个娃？！”
他嗓门不小，邻铺的老板都探头看了一眼，“他倒是清闲，自己躲山上清修，让我替他养孩子？！”
萧星澜缩了缩脖子，小声对萧辰说：“哥，这伯伯嗓门好大……”
“他不是伯伯，是师父以前结拜的兄弟。”
萧辰看了看信上写的称呼，淡定开口，“沈师叔。”
“师叔？！”沈郎中把信拍在桌上，吹胡子瞪眼，“你师父那么文绉绉的人，居然教出你们两个嘴甜的！
罢了罢了——既然是玄青子托付的人，那就住下吧。”
他转身在柜台后面翻了翻，摸出两串铜钱，又指指后堂，“后院两间厢房空的，脏是脏了点，自己收拾。
吃饭跟我搭伙，药材随便用，但别乱动我柜子里标红签的——那是毒药。”
“多谢师叔。”萧辰把铜钱接了，推了一串回去，“师父给了盘缠，师叔收着。”
沈郎中看了萧辰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那是他过了大半辈子江湖见过的人堆里、极少数人身上才会有的那种不占人便宜的稳重。
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拿得出这种分寸感，要么是缺心眼，要么是太早熟。他显然是后者。
“行，”沈郎中也不推，收了铜钱往袖袋里一揣，“后院第二间，床板硬了点，拿稻草垫垫。
晚饭前别烦我，我要补觉。昨晚出诊熬了一宿。”
说完他往柜台上一趴，眼睛一闭，鼾声又起来了。
兄弟俩对视一眼，轻手轻脚钻进了后院。
后院不大，一棵老槐树遮了半边天，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竹椅，显然是平时喝茶歇脚的地方。
两间厢房的门板发旧，推开时“吱呀”一声刺耳。
里面确实灰厚，墙角还挂着一张蛛网，网的中央趴着一只肥硕的蜘蛛。
萧星澜指着那蜘蛛：“哥，那是咱室友？”
“你室友。”
“凭什么？！”
“因为你不爱扫地。”
“我……”
萧辰已经挽起袖子开始收拾了。
萧星澜嘟囔了两句也跟上来帮忙，搬了稻草铺床、用扫帚把墙角蜘蛛网捅了、拿湿布把桌面的灰擦了两遍。
忙了约莫半个时辰，两间屋虽然简陋但总算能住人了。
萧星澜往铺好的床板上一倒，四肢摊开：“舒服……比睡石头上强多了……”
萧辰没躺，他站在窗前往外看。
从后院的矮墙望出去是青河的水面，波光粼粼的，几只鸭子在水边慢悠悠地游。
沿河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卖糖葫芦的、拉货的、背着孩子串门的，烟火气很足。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桥头那边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没挪过地方。
他一直往济安堂的方向看，隔一会儿扫一眼，眼神不像在等生意。
“星澜，”萧辰转身走到床边，“你身上有师父给的那包药散吗？”
“有啊，怎么了？”
“放着别动。”
“哦。”萧星澜翻了个身，已经半截进了梦乡。
萧辰把窗户合上只留一道细缝，回到自己屋里盘腿坐下，从怀里掏出玄青子给的那本册子翻开。
扉页上的字他之前没细看。此刻翻开来，第一行写着：
“医理通武道，乃为师半生困于其中不得出之门。尔若能破之，则青出于蓝。”
后面密密麻麻全是注解。
有的是药材归经和劲力走穴的对应推演，有的是某条经脉如何配合某种呼吸法达到攻守兼备的效果，有的是对一些“想象中”的招式的纸上推演——玄青子自己不会打，但他猜出了应该怎么打。
萧辰一页一页地翻，越翻越快。
不是他看完了，是那些推演和他在溪边青石上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有七八成重合。
他只练了三天就悟到的“药力即是内力，经络即是气路”，师父花了半辈子才触摸到边缘。
他不是比师父聪明。
他是带着另一世的认知降生在这具身体里的。
经络、气血、五行生克，前世他在地铁上刷过中医科普视频，知道经络对应的是现代解剖学里的筋膜链；
师父靠的是几十年经验硬摸，他靠的是两辈子的信息拼在一起拼出了那条路。
萧辰合上册子，深吸一口气，然后从后窗无声翻了出去。
后院墙角有一棵老槐树，枝干粗壮，树冠遮了小半片屋顶。
他纵身跃上最低的那根树枝——这个动作放在半个月前他是做不到的，但偷了弟弟三夜的掌法之后，他对自身肌肉的控制力比之前强了不止一筹。
爬上树冠之后，他拨开枝叶往桥头方向望了一眼。
那个卖糖葫芦的还在，位置往济安堂的方向移了几步。
他蹲在树冠里看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看到小贩和另一个挑着担子卖青菜的人隔着街点了点头。
不是打招呼的点头，是“确认安全”的那种。
萧辰从树上滑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树皮屑，面色如常地回了房间。
“幽冥宗的人比我想的快。”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这么快到了。”
然后他躺下去，闭目养神，把师父给的册子在脑海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天黑之后，沈郎中果然做了一顿晚饭。
菜色朴素，一碟炒青菜、一碟腌萝卜、一锅老豆腐炖汤。
虽然清淡，但热腾腾地端上桌来，在灯底下冒白气，两个孩子吃得一点不剩。
萧星澜狼吞虎咽的时候抽空抬头：“师叔，你做饭比我师父好吃。”
“废话！”沈郎中毫不谦虚，“他那人一辈子光会煮粥，别的一概不会。”
“不过他补衣服还是认真的——”
“补衣服？”沈郎中瞪眼，“玄青子还会补衣服？”
“缝得特丑。”萧星澜说，“但挺暖和。”
沈郎中莫名其妙地看了看萧辰，萧辰低头喝汤不说话。
饭后，沈郎中收拾碗筷，像是无意地问了一句：“你们在山上，没遇上什么奇怪的人吧？”
萧辰的手顿了一下：“师叔指的是哪种奇怪的人？”
“黑袍的、阴阳怪气的、手里盘着棋子的那种。”
沈郎中语气随意，眼神却认真了一瞬，然后像临时想起来一样又补了一句，“或者——有没有见过什么旧铁器？铁剑、铁块、卷起来的东西？”
萧辰摇了摇头：“没有。”
沈郎中“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端着碗进了厨房。
萧辰和萧星澜对视了一眼。
萧星澜想说什么，萧辰极轻地摇了一下头——弟弟把话咽了回去，低头继续喝汤。
厨房里，水声哗哗响。
但沈郎中没在刷碗，他站在灶台前面，盯着墙上贴的一张泛黄的旧纸看了很久。
那张纸上画着大胤宗室的谱系简图，朱笔圈了几个名字——晋阳王萧衡、岭南王萧岐、河间郡王萧祯。
墨迹旧了，但圈还在。
他的目光落在右下角一行更小的字上。
笔画潦草，像是随手记的：“剑在河中。”旁边画了一条弯曲的线，是青河河道的简笔轮廓。
沈郎中的指腹在那四个字上按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把纸重新折好，塞回砖缝里，弯腰开始刷碗。
水声哗哗地响，他刷完一只，又刷第二只，动作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堂屋里，萧辰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什么都不知道。
入夜后，兄弟俩躺在各自屋里。
隔着薄薄的板墙，萧辰听见弟弟在那边翻了个身，小声说：“哥。”
“嗯。”
“师叔也在找那个先生吗？”
萧辰沉默了一下：“可能不是找，是在防。”
“那……镇上不安全？”
“镇上人多，眼睛也多。”
萧辰说，“先待几天，看看情况。我每天去铺子里帮忙，你别出门乱跑。”
“知道。”萧星澜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呼吸声渐渐均匀了。
萧辰睁着眼望着屋顶，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房梁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
他翻了个身，把师父的册子重新摸出来。
窗外青河的水声哗哗地响，夜风带着水草的潮气从窗缝里渗进来。
隔着一条街的某处暗巷里，一双泛着青灰的手把一颗啃完的糖葫芦串随手丢进了排水渠。
一个低沉的男声在阴影里响起来：“玄青子不在山上，两个小的下山了。落脚在济安堂。盯住。”
另一个阴柔的女声接话：“药铺里还有个老的怎么办？”
“老的不管，只要那两个小的。”
男声顿了一下，“梁王悬赏的画像上只画了十皇子——大的那个不值钱。盯着那个小的就行。”
“万一大的碍事呢？”
阴影里沉默了一瞬。
“那就一起清了。”
两道人影从暗巷中无声消失，像水渗进沙土里。
青河镇的夜和所有小镇的夜一样安静。
只是远处偶尔响起一两声狗叫，叫了几声又歇了，像是嗅到了什么不该嗅的气味。
济安堂后院的老槐树在夜风里摇了摇枝叶，哗啦作响。
萧辰合上册子，吹了灯。
黑暗中他闭上眼，把呼吸放沉、放匀。
暗处有东西在动。但他不急。
他等它浮出水面。
镇不大，沿一条青色的河水铺开两岸，百十户人家，多是做买卖和种田的。
镇口的牌坊年久失修，匾额上的字迹被风雨磨得只剩下半个“青”字。
两岸石板路被来往的脚板和车辙磨得油光水滑，街边的铺面挨挨挤挤地开着，炊烟、叫卖、讨价还价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吵闹闹的，是乱世里难得一见的活气。
兄弟俩到的时候正是正午。
萧星澜走了一上午的山路已经瘫了，一屁股坐在镇口石阶上喘气：“哥……我走不动了……这山脚下的路怎么比山上还难走……”
“山下路平，是你娇气。”
“我娇气？我一夜没睡，又打了一架，又扛了个人扔地窖，又走三十里山路——我八岁！”
“九岁了。”
“……过年才算九岁！”
萧辰没理他，站在镇口四处看了看。
师父说过沈郎中在青河镇开了间药铺，铺名叫“济安堂”。
他放眼望去，河对岸果然有一面旧布幌子，上面写了三个褪色的字：济安堂。
“走，过了桥就到了。”
“我还得走——行吧。”萧星澜挣扎着爬起来，嘴里嘟囔着把布包往肩上甩了甩。
济安堂的门面不大，铺面里外收拾得倒还干净。
门口摆着两排晾晒的药匾，和青冥山上一样的气味。
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老者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盹，身形微胖，穿着灰布短褂，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随着打鼾微微抖动。
萧辰敲了敲柜面。
沈郎中猛地惊醒，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哎——谁！看病还是抓药？！”
“沈伯伯，”萧辰从怀里取出一封信——玄青子昨夜塞给他的，他当时没来得及看，“师父让我带给你。”
沈郎中接过信，展开扫了几眼。
山羊胡先是抖了一下，然后又抖了一下，最后抬头盯着两个少年看了足足三遍。
“玄青子那老东西——八年没消息，一封信就给我塞两个娃？！”
他嗓门不小，邻铺的老板都探头看了一眼，“他倒是清闲，自己躲山上清修，让我替他养孩子？！”
萧星澜缩了缩脖子，小声对萧辰说：“哥，这伯伯嗓门好大……”
“他不是伯伯，是师父以前结拜的兄弟。”
萧辰看了看信上写的称呼，淡定开口，“沈师叔。”
“师叔？！”沈郎中把信拍在桌上，吹胡子瞪眼，“你师父那么文绉绉的人，居然教出你们两个嘴甜的！
罢了罢了——既然是玄青子托付的人，那就住下吧。”
他转身在柜台后面翻了翻，摸出两串铜钱，又指指后堂，“后院两间厢房空的，脏是脏了点，自己收拾。
吃饭跟我搭伙，药材随便用，但别乱动我柜子里标红签的——那是毒药。”
“多谢师叔。”萧辰把铜钱接了，推了一串回去，“师父给了盘缠，师叔收着。”
沈郎中看了萧辰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那是他过了大半辈子江湖见过的人堆里、极少数人身上才会有的那种不占人便宜的稳重。
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拿得出这种分寸感，要么是缺心眼，要么是太早熟。他显然是后者。
“行，”沈郎中也不推，收了铜钱往袖袋里一揣，“后院第二间，床板硬了点，拿稻草垫垫。
晚饭前别烦我，我要补觉。昨晚出诊熬了一宿。”
说完他往柜台上一趴，眼睛一闭，鼾声又起来了。
兄弟俩对视一眼，轻手轻脚钻进了后院。
后院不大，一棵老槐树遮了半边天，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竹椅，显然是平时喝茶歇脚的地方。
两间厢房的门板发旧，推开时“吱呀”一声刺耳。
里面确实灰厚，墙角还挂着一张蛛网，网的中央趴着一只肥硕的蜘蛛。
萧星澜指着那蜘蛛：“哥，那是咱室友？”
“你室友。”
“凭什么？！”
“因为你不爱扫地。”
“我……”
萧辰已经挽起袖子开始收拾了。
萧星澜嘟囔了两句也跟上来帮忙，搬了稻草铺床、用扫帚把墙角蜘蛛网捅了、拿湿布把桌面的灰擦了两遍。
忙了约莫半个时辰，两间屋虽然简陋但总算能住人了。
萧星澜往铺好的床板上一倒，四肢摊开：“舒服……比睡石头上强多了……”
萧辰没躺，他站在窗前往外看。
从后院的矮墙望出去是青河的水面，波光粼粼的，几只鸭子在水边慢悠悠地游。
沿河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卖糖葫芦的、拉货的、背着孩子串门的，烟火气很足。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桥头那边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没挪过地方。
他一直往济安堂的方向看，隔一会儿扫一眼，眼神不像在等生意。
“星澜，”萧辰转身走到床边，“你身上有师父给的那包药散吗？”
“有啊，怎么了？”
“放着别动。”
“哦。”萧星澜翻了个身，已经半截进了梦乡。
萧辰把窗户合上只留一道细缝，回到自己屋里盘腿坐下，从怀里掏出玄青子给的那本册子翻开。
扉页上的字他之前没细看。此刻翻开来，第一行写着：
“医理通武道，乃为师半生困于其中不得出之门。尔若能破之，则青出于蓝。”
后面密密麻麻全是注解。
有的是药材归经和劲力走穴的对应推演，有的是某条经脉如何配合某种呼吸法达到攻守兼备的效果，有的是对一些“想象中”的招式的纸上推演——玄青子自己不会打，但他猜出了应该怎么打。
萧辰一页一页地翻，越翻越快。
不是他看完了，是那些推演和他在溪边青石上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有七八成重合。
他只练了三天就悟到的“药力即是内力，经络即是气路”，师父花了半辈子才触摸到边缘。
他不是比师父聪明。
他是带着另一世的认知降生在这具身体里的。
经络、气血、五行生克，前世他在地铁上刷过中医科普视频，知道经络对应的是现代解剖学里的筋膜链；
师父靠的是几十年经验硬摸，他靠的是两辈子的信息拼在一起拼出了那条路。
萧辰合上册子，深吸一口气，然后从后窗无声翻了出去。
后院墙角有一棵老槐树，枝干粗壮，树冠遮了小半片屋顶。
他纵身跃上最低的那根树枝——这个动作放在半个月前他是做不到的，但偷了弟弟三夜的掌法之后，他对自身肌肉的控制力比之前强了不止一筹。
爬上树冠之后，他拨开枝叶往桥头方向望了一眼。
那个卖糖葫芦的还在，位置往济安堂的方向移了几步。
他蹲在树冠里看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看到小贩和另一个挑着担子卖青菜的人隔着街点了点头。
不是打招呼的点头，是“确认安全”的那种。
萧辰从树上滑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树皮屑，面色如常地回了房间。
“幽冥宗的人比我想的快。”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这么快到了。”
然后他躺下去，闭目养神，把师父给的册子在脑海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天黑之后，沈郎中果然做了一顿晚饭。
菜色朴素，一碟炒青菜、一碟腌萝卜、一锅老豆腐炖汤。
虽然清淡，但热腾腾地端上桌来，在灯底下冒白气，两个孩子吃得一点不剩。
萧星澜狼吞虎咽的时候抽空抬头：“师叔，你做饭比我师父好吃。”
“废话！”沈郎中毫不谦虚，“他那人一辈子光会煮粥，别的一概不会。”
“不过他补衣服还是认真的——”
“补衣服？”沈郎中瞪眼，“玄青子还会补衣服？”
“缝得特丑。”萧星澜说，“但挺暖和。”
沈郎中莫名其妙地看了看萧辰，萧辰低头喝汤不说话。
饭后，沈郎中收拾碗筷，像是无意地问了一句：“你们在山上，没遇上什么奇怪的人吧？”
萧辰的手顿了一下：“师叔指的是哪种奇怪的人？”
“黑袍的、阴阳怪气的、手里盘着棋子的那种。”
沈郎中语气随意，眼神却认真了一瞬，然后像临时想起来一样又补了一句，“或者——有没有见过什么旧铁器？铁剑、铁块、卷起来的东西？”
萧辰摇了摇头：“没有。”
沈郎中“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端着碗进了厨房。
萧辰和萧星澜对视了一眼。
萧星澜想说什么，萧辰极轻地摇了一下头——弟弟把话咽了回去，低头继续喝汤。
厨房里，水声哗哗响。
但沈郎中没在刷碗，他站在灶台前面，盯着墙上贴的一张泛黄的旧纸看了很久。
那张纸上画着大胤宗室的谱系简图，朱笔圈了几个名字——晋阳王萧衡、岭南王萧岐、河间郡王萧祯。
墨迹旧了，但圈还在。
他的目光落在右下角一行更小的字上。
笔画潦草，像是随手记的：“剑在河中。”旁边画了一条弯曲的线，是青河河道的简笔轮廓。
沈郎中的指腹在那四个字上按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把纸重新折好，塞回砖缝里，弯腰开始刷碗。
水声哗哗地响，他刷完一只，又刷第二只，动作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堂屋里，萧辰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什么都不知道。
入夜后，兄弟俩躺在各自屋里。
隔着薄薄的板墙，萧辰听见弟弟在那边翻了个身，小声说：“哥。”
“嗯。”
“师叔也在找那个先生吗？”
萧辰沉默了一下：“可能不是找，是在防。”
“那……镇上不安全？”
“镇上人多，眼睛也多。”
萧辰说，“先待几天，看看情况。我每天去铺子里帮忙，你别出门乱跑。”
“知道。”萧星澜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呼吸声渐渐均匀了。
萧辰睁着眼望着屋顶，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房梁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
他翻了个身，把师父的册子重新摸出来。
窗外青河的水声哗哗地响，夜风带着水草的潮气从窗缝里渗进来。
隔着一条街的某处暗巷里，一双泛着青灰的手把一颗啃完的糖葫芦串随手丢进了排水渠。
一个低沉的男声在阴影里响起来：“玄青子不在山上，两个小的下山了。落脚在济安堂。盯住。”
另一个阴柔的女声接话：“药铺里还有个老的怎么办？”
“老的不管，只要那两个小的。”
男声顿了一下，“梁王悬赏的画像上只画了十皇子——大的那个不值钱。盯着那个小的就行。”
“万一大的碍事呢？”
阴影里沉默了一瞬。
“那就一起清了。”
两道人影从暗巷中无声消失，像水渗进沙土里。
青河镇的夜和所有小镇的夜一样安静。
只是远处偶尔响起一两声狗叫，叫了几声又歇了，像是嗅到了什么不该嗅的气味。
济安堂后院的老槐树在夜风里摇了摇枝叶，哗啦作响。
萧辰合上册子，吹了灯。
黑暗中他闭上眼，把呼吸放沉、放匀。
暗处有东西在动。但他不急。
他等它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