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离山

大胤棋局 · 时序客 · 第7章 · 357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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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青冥山笼在一层薄雾里。

兄弟俩回来时天边已经泛白,他们把三个探子绑了手脚、堵了嘴,扔进后山一处废弃的猎户地窖里,又用石板压了顶。

那地窖深,喊破了嗓子也没人听见。

萧辰在地窖口撒了一层枯枝烂叶作掩,又在周围绕了一圈,确认看不出痕迹才走。

回药庐的路上,萧星澜一句话没说。

走到篱笆门口时忽然停住,伸手拽了一下萧辰的袖子。

“哥。”

“嗯?”

“师父昨晚那话……什么意思?”

萧辰没有回头:“字面意思。”

“不是,”萧星澜绕到他前面挡住路,少年脸上还带着一夜没睡的疲惫和惶恐。

“他说‘都学会了’,他是早就知道咱俩在学?还是——还是你偷看我的时候他也看见了?”

萧辰停下脚步,看着弟弟那张写满不安的脸。

他想了一下,说了句实话:“应该比咱俩想的都早。”

“有多早?”

“不知道。”萧辰侧身绕过弟弟推开篱笆门,“进去就知道了。”

药庐里,玄青子已经起了。

灶上煮了一锅粥,灶台边摆着三个粗瓷碗,跟往常一样。

他坐在桌旁擦一根旱烟杆,烟锅里没装烟叶,只是反复擦拭那根用了多年的竹管,像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可以不去想其他事情的事。

兄弟俩站在门口,谁也没先进去。

玄青子没抬头:“进来,粥要凉了。”

两人乖乖坐到桌前,粥是热的,米粒熬得开花,上面漂着几片嫩菜叶。

萧星澜捧着碗低头喝,喝了两口又放下,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萧辰倒是平静,一碗粥喝了大半,搁下碗,坐直了身子看师父。

玄青子把旱烟杆搁在桌上。

“昨晚那三个人,是梁王的人。”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萧辰心里却紧了一下——他知道这是梁王的人,但师父说话的方式说明他知道的不止这些。

“八年前我把你们带上山那天起,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玄青子抬眼看了看两个徒弟,“能拖八年,已经比我想的久了。”

萧星澜抬起头:“师父……你会赶我们走吗?”

玄青子没有直接回答,他起身走到药架前,手指拂过一排排陶罐,罐身贴着萧辰写的标签,字迹端正清秀,从八岁到如今一年一年攒下来的。

这些药都是两个孩子亲手采、亲手炮制、亲手封存的。

青冥山八年,药庐里每一寸空气都是他们的气息。

“我从来没想过让你们一辈子留在这里。”

玄青子背对着两个徒弟,声音很轻,“但我也没想过让你们这么早走。”

“师父,”萧辰开口了,“昨晚那三个人,天亮之后会有更多人来找他们。青冥山藏不住了。”

玄青子转过身来,他的目光落在萧辰脸上,慢慢移到他垂在桌边的手上。

那双手昨天夜里拍晕了两个壮年男人,用的还是他从未教过的掌法。

“辰儿,”他问,“你的功夫从哪里来?”

药庐里安静了一瞬,萧星澜身子绷紧了,筷子停在半空中不敢动。

萧辰没有躲闪师父的目光:“偷来的。”

“偷谁的?”

“星澜的。”他顿了一下,“星澜的功夫,是一个黑袍老人教的。

子时在后山野竹林,我跟了三个晚上,看会的。”

他没有提天枢老人的名字,他不知道师父知道多少,但他不想把全部底牌摊开。

玄青子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转向萧星澜。

“星澜,教你功夫的人,让你叫他什么?”

萧星澜低头盯着碗里的粥:“没让我叫名字……只让我叫他‘先生’。”

“那他有没有跟你说,为什么要教你?”

萧星澜犹豫了几息,想起那天晚上先生说的话:“他说……我将来要面对的东西,比我想象的大。没有一技傍身,活不了。”

玄青子闭了一下眼。

“他说的没错。”再睁开眼时,那双瞳仁里压了许多年的东西终于浮了上来,“梁王已经称帝,追捕令发遍了天下。

晋阳李崇烈在练兵,南疆那边也有动静。

这乱世不会因为你们躲在山上就绕过你们——从前我总想着能挡一天是一天,能藏一时是一时。

但我挡得了山下的探子,挡不了那个‘先生’。”

他顿了一下,看着两个徒弟一字一句地说:“他已经把星澜拉进去了,接下来就会把辰儿也拉进去。”

萧辰心里一沉,师父果然什么都知道。

“师父,”萧辰说,“那你教我们功夫。”

玄青子看着他。

“昨晚那一掌,我用的是医理里推出来的气路。

八年来师父传的每一条经脉、每一道腧穴,我都拿来做底子了。”

萧辰的语速不快,眼神却很定,“我缺的是招式的变化和实战的磨砺,如果师父肯教——我学得快。”

“还有我——”萧星澜终于忍不住插嘴了,“师父,那个黑袍先生教的全是攻伐杀招,我不想要那些……我只想学能护住自己和哥哥的东西。”

玄青子看着面前两个少年。

一个沉稳如水,眼底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老练和冷静;

一个清澈透亮,虽然懒散却攥着最后那点少年人的固执。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教不了你们。”玄青子说。

两个少年同时愣住了。

“我年轻时学的东西,和星澜那个‘先生’学的东西,同出一源。

同样的路数、同样的破绽、同样的命门。”

玄青子看着自己的手,“你们若从我这里学,永远跳不出他的棋盘。”

他抬起头来。

“你们要学的,是他没教过、我也没学过的东西——从你们自己身上长出来的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两本薄薄的册子,分别放在两个徒弟面前。

萧辰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玄青子的笔迹。

不是武功图谱,不是内功心法——是注解。

每一页都在《灵枢》《素问》《甲乙经》的原文旁写着蝇头小字:此穴若以劲力冲之,可断某某经脉;此气若以某式催动,可及几尺之外。

全是医武贯通的推演和猜想,落笔时间从八年前到上月不等。

“这是我这辈子没能走完的路。”

玄青子说,“你们替为师走完它。”

萧辰合上册子,把书脊贴在胸口:“师父,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玄青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身从药架最顶层取下一个布包,里面是两套换洗衣裳、几包常用的药散、一小袋铜钱,还有两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

他一早准备好了,也许昨夜就准备好了,或者更早。

“山下往东走三十里有个青河镇,”

他说,“镇上有个姓沈的郎中,是我的旧识。

你们先去找他,在镇上落脚。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他把布包递给萧辰,两人交接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

玄青子的手很凉,萧辰的手也是。

“师父,”萧星澜站起来,鼻尖有点泛红,“我们真的要走吗?就今天?”

“今天。”玄青子没有看他,只把旱烟杆重新拿起来攥在手心,“那三个人迟早会被人找到,你们多留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萧星澜低低地“哦”了一声。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屋去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师父给什么他拿什么。

在门口时他背对着屋里问了一句:“师父,那件补过的衣裳……我带走了啊。”

“……带走吧。”

萧星澜进去了,玄青子的目光停在药架上的陶罐上,一排又一排,像八年的年轮。

最后他把视线转向萧辰,大弟子还站在桌边,背挺得笔直,怀里揣着那本册子。

“辰儿。”玄青子低声道。

“师父。”

“你比你弟弟聪明,也比他能扛。”

玄青子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晨风吹散,“但你扛的东西太多了,有些事……不必一个人扛。”

萧辰眼眶热了一瞬,但很快压了回去。

他低下头,看见玄青子的目光在他腰间停顿了一瞬——不是看那枚龙纹玉佩,是看他腰侧被布料鼓起来的一小块轮廓。

昨夜收拾包袱时玄青子往他包袱里塞的那卷油布硬物,他一直贴身放着。

“下山再看。”玄青子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萧辰能听见,“到了青河镇,找一个河道拐弯的地方。”

萧辰没有追问。

他点了点头,手指在包袱外侧轻轻按了一下,确认那卷东西还在。

然后他转身去喊弟弟:“星澜,走了。”

药庐门口,两个少年背着布包站在晨光里。

萧星澜回头望了一眼那座住了八年的草庐——檐下挂着的干草药还在风里轻轻晃荡,药台上那盏石臼还留着昨晚没捣完的药材,师父一个人站在门槛内侧,手里攥着那根擦了一早上的旱烟杆,身影削瘦得像一截枯竹。

“师父——”萧星澜忽然喊了一声,嗓子有点哑,“我们以后回来的时候,你还会给我们煮粥吗?”

玄青子偏过脸去,让晨光把自己的表情藏在阴影里:“回来就煮。”

萧星澜咧嘴笑了一下,眼眶是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然后他转身大步追上了已经走出去几步的哥哥。

山路上,两个少年的身影被晨光拉长。

青冥山的云雾在身后缓缓合拢,把药庐、竹篱、晾药架和那个站在门槛上的白衣身影一一吞没。

萧辰走在前头,他没有回头,但步子比平时慢了一截。

右手一直压在包袱外侧那卷硬物的位置上——玄青子没说那是什么,但他说了三个字:“下山再看。”

还有四个字:“河道拐弯的地方。”

他把这两句话叠在一起收进脑子里,和那些模糊的前世记忆并排搁着。

怀里那本册子的硬壳硌着胸口,像一颗被压在衣衫下面的、温热的秤砣。

包袱里的油布卷贴着腰侧,像另一颗——凉的。

山下,青河镇的方向,晨雾正在散开。

第一卷·龙隐于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