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世界赠予你 · 云初曦瑜 · 第9章 · 317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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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尘在天玄山脉度过的第一个冬天,比他想象中要短。

雪下了两场,都不大。第一场雪落在竹叶上,早晨起来白了一地,到中午就化成了湿漉漉的水渍。第二场雪更薄一些,只在屋檐的背阴处留了一溜白,像是有人拿粉笔沿着屋顶画了一条线。钟奕说这是山脉深处的灵气阻挡了大部分寒流,换作山脉外面,雪早该没过膝盖了。

洛尘觉得遗憾。“我还没见过真正的大雪呢。”他说。

钟奕正在灶台前煮一锅糊糊,闻言头也不回地说:“想见还不容易。等你哪天想去北域了,那边冬天雪厚到能把屋子埋半截。”

洛尘听到“北域”两个字,脑子里自动浮现出赵及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他摇了摇头,把这个画面甩出去:“算了,以后再说。”

他裹紧棉衣走出竹屋。晨光刚刚漫过东边的山梁,将湖面上的薄冰照得透亮。冰层比昨天厚了一些,脚踩上去能听到细微的咔嚓声。洛尘沿着湖边走到瀑布那边,水潭表面的冰已经被他每天站上去的那块黑石砸开了一个缺口,周围的薄冰呈放射状裂开,像是白色的蛛网。

他脱了外衣,赤脚走进水潭。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他条件反射地吸了口气,然后稳住心神,爬上那块黑石。

水柱砸下来的瞬间,他浑身一紧,但很快又放松了。这是他一整个冬天练出来的习惯——先硬抗一下,让身体适应水温,然后把肌肉松弛下来,以便灵力顺畅流通。

运转《混元诀》。

水木火土金。五个元素依次流转,灵力比初冬时粗壮了不少,流动的速度也快了一截。洛尘闭着眼睛,在水流中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十个小周天,轻松完成。到了第十一个,他感觉呼吸有些发紧,但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喘不上气。灵力在经脉中走了大半圈,稳稳地回到了丹田。

第十一个,完成。

洛尘没有睁开眼睛。他还能感觉到体内有一股余力,虽然不多,但足够再转一圈。他调动丹田中的灵力,开始第十二个小周天。

水元素上行,木元素接续,火元素转化,土元素沉淀,金元素凝聚,最后回到水。

当最后一丝灵力归入丹田的时候,洛尘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洗了一遍。那种感觉无法描述——像是体内某扇一直虚掩着的门,终于被推开了。

他睁开眼睛。水珠从睫毛上滑落,视线中的世界似乎比刚才清晰了一些。他能看到水珠落下时在空中划过的轨迹,能看到风中飘来的几片枯叶如何打着旋儿经过瀑布边缘。

“第十二个。”他喃喃道,“我转完了。”

他从黑石上滑入水潭,游回岸边,站在碎石滩上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皮肤被冻得发红,但身体深处是暖的——那种暖意来自丹田中稳定流转的灵力,像是体内燃了一盆炭火。

钟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岸边。他靠在瀑布旁边的老松树干上,手里端着一个小茶杯,正慢慢喝着什么热的东西。

“几个?”钟奕问。

“十二个。完整的。”

钟奕喝了口茶,把茶杯放下,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青色石头,朝洛尘丢了过来。洛尘接住石头,入手一沉——比看上去要重得多,表面光滑冰凉,像是一块被水冲刷了很久的河卵石。

“这是什么?”

“灵石。”钟奕说,“你把灵力注入进去试试。”

洛尘将石头握在掌心,调动灵力向石中灌注。青色石头微微亮了一下,表面浮现出几道浅白色的纹路,但很快就暗了下去。他感觉自己的灵力像是流入了一口深井,完全没有见底的迹象。

“这块石头能存灵力?”洛尘问。

“存。也能测。”钟奕走过来,接过石头看了一眼,“你注入的灵力大概占了石头的半成。说明你的灵力总量还是太薄,像一层水皮。等你什么时候能把这块石头灌满一半,就可以尝试突破灵海境了。”

洛尘把灵石翻来覆去看了看,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这石头给我的?”

“给你的。每天测一次,看看自己涨了多少。看得到进步,心里会有底。”

洛尘咧嘴笑了。他低头拍了拍怀中的灵石,感觉像是怀揣了一个小小的秘密,只有他和钟奕知道。

那天剩下的时间,洛尘没有像往常一样练剑。钟奕让他休息半天,说是突破之后身体需要适应新的灵力流速,强行练功反而容易出岔子。

洛尘便坐在竹屋门前的台阶上晒太阳。冬天的太阳不烈,照在身上温吞吞的,像一杯放了太久的热茶。他靠着门框,半眯着眼睛,看着湖面上的薄冰在阳光下慢慢融化。

“师父,”洛尘忽然开口,“那块灵石,是从哪里来的?我怎么从来没见天玄山脉里有这种石头?”

钟奕正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翻书,闻言头也不抬:“天玄山脉北边的矿脉里有。我很多年前挖了一些,一直留着没用。你算是第一个用到它们的。”

“很多年前是多久?”

“记不清了。”钟奕翻了一页书,“比我住在这里的时间还早一些。”

洛尘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他发现钟奕说“记不清了”的时候,往往意味着那段记忆并不太愉快。他不打算去揭那些旧痂。

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忽然又说:“师父,那幅崖壁上的画……那个黑影是什么?是魔族吗?”

钟奕翻书页的手停了一瞬,随即继续翻过下一页:“是。”

“那个拿剑的人,是杀魔族的人?”

“是。”

“那幅画,是谁刻的?”

这一次钟奕沉默了很久。久到洛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钟奕才合上书,抬起头来,目光望向远处的山峰。

“是他自己刻的。”钟奕说,“刻完那幅画,他就在那座山崖下面坐了很久。久到身上的伤都结痂了,才起身离开。”

洛尘沉默了片刻:“他刻那幅画,是为了记住什么吗?”

“为了提醒自己。”钟奕站起身,将书卷收进袖中,“提醒自己,如果有一天他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他回头看那幅画,还能想起来自己是谁。”

洛尘怔怔地看着钟奕的背影消失在竹屋门口。那句话里的重量他暂时还无法完全理解,但他隐约感觉,钟奕说的那个“他”,不只是一个传说中的人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握灵石时微凉的触感,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

“等以后我变强了,”洛尘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也会在山崖上刻一幅画。刻我自己的故事,提醒我自己是谁。”

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在尚未融尽的残雪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洛尘坐在台阶上,安静地享受着这个冬天的午后。

没有人知道,当天夜里,远在北域的赵家地下密室中,一口新挖的竖井向下延伸了十几丈。井壁上涂着一层黏稠的黑色物质,在火把的光照下泛着油腻的光泽。赵及站在井口边缘,往下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阵幽幽的风从井底吹上来,带着一丝腐朽的甜腥气息。

赵渊站在他身后,面色凝重:“这已经是第七口井了。每一口都挖到了同样的深度就挖不下去了——下面有东西在阻止我们。”

赵及没有回头:“那就继续挖。魔皇大人说了,地下有他要的东西。”

“可是人手已经不够了——”

“从外面调。”赵及终于转过身来,暗红色的眼瞳在火光中明灭不定,“赵家的钱,赵家的名,还怕招不到人?大不了把价码翻倍。”

赵渊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好。我让人去办。”

赵及转身走回走廊深处,黑袍的衣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转瞬就消失在昏暗中。

赵渊站在井口边,看着那深不见底的竖井,长叹了一口气。他忽然觉得,自己正在带着赵家走向一条没有回头的路。

但他停不下来了。

台阶已经踏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夜深如渊。井底的风继续向上吹,吹得火把摇摇欲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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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大亮,洛尘就醒了。他摸了摸怀中的灵石,拿在手里朝里面灌了一缕灵力——比昨天的光亮稍微强了一点点,虽然微乎其微,但他能分辨出来。

“有进步。”他满意地把石头塞回怀里,起身穿衣。

走出竹屋的时候,他看见钟奕站在湖边,背对着他。晨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冰面上,洛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两个影子。钟奕身后拖着的影子在冰面上微微晃动,分岔成两个轮廓,像是有人站在他左右两侧。但那两个影子都很浅,浅到洛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冰面上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影子了。

“师父?”洛尘走近了几步,“你刚才……”

“刚才怎么了?”钟奕转过身来,面容平静如常。

洛尘顿了一下,摇了摇头:“没什么。我看错了。”

钟奕没有追问,只是说:“今天练剑。试试把破空这一剑连刺三次,中间不停顿。你能做到连续三次出剑都命中目标,第一式就算正式通过了。”

洛尘点点头,把刚才看到的影子画面压进心底,转身去拿白斩剑。

他决定暂时不去想那个问题。现在想不明白的事情,将来总有一天会明白。

只要他足够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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