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世界赠予你 · 云初曦瑜 · 第10章 · 3649字

18px
← → 切换章节
天玄山脉的冬天过去的时候,洛尘刚好完成了《九天剑诀》第一式的最后考核。

那天下午,钟奕让他站在空地中央,周围三丈内散落着十几片枯叶和七八只飞虫,混杂在一起,毫无规律。钟奕只说了一句话:“三剑,全部命中。不管你刺的是叶子还是虫子,总之不能落空。”

洛尘握剑站在空地中央,没有急着出剑。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四周的风向变化,飞虫翅膀振动的频率,枯叶在空气中缓缓飘落的轨迹。然后他睁眼,出剑——

第一剑,刺中了一只飞蝇,剑尖贯穿虫腹,虫尸挂在剑锋上。

第二剑,空中一片正在打着旋儿的枯叶被剑尖穿心而过,裂成两半,分向左右飘落。

第三剑,一只甲虫刚刚从树枝上起飞,翅膀还没完全展开,剑尖已经到了。甲虫被钉在剑尖上,六只细足犹在无力地划动。

三剑,三中。中间没有停顿,一气呵成。

洛尘收剑,转头看向钟奕。钟奕坐在屋檐下,手里那卷书翻到了新的一页,他看了一眼剑尖上的甲虫,又看了一眼洛尘的表情:“通过了。从明天开始练第二式——裂地。”

洛尘把剑尖上的甲虫轻轻抖落,走到竹屋前的台阶上坐下,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第二式叫什么来着?裂地?是土元素的剑法吗?”

“土元素为主,空间规则为辅。”钟奕合上书,“破空是快,一剑穿透所有阻碍。裂地是重,一剑劈下,大地开裂。你首先要学会的,不是劈开大地,而是让灵力从剑身上‘沉’下去。”

“沉下去?”

“让灵力的重心从你的手臂转移到剑尖。不是刺,是砸。”钟奕从旁边的柴堆里抽出一根胳膊粗的枯木,立在地上,“你试着用尽全力砍断它。”

洛尘站起来,走到枯木前,握紧白斩剑,深吸一口气,挥剑劈下——

“啪!”枯木裂成了两半,断口粗糙,边缘崩出了不少木刺。力道用得不算太差,但也算不上漂亮。

钟奕看了一眼断口:“散力了。砍断木头不是靠蛮力,是靠灵力的集中。你的灵力在接触木头的一瞬间散开了,所以才会有毛刺。真正好的劈砍,断面应该像刀切豆腐一样平整。”

“那我该怎么练?”

“先把白斩剑收起来。”钟奕走到竹林边缘,随手掰了一根拇指粗的竹枝,递给洛尘,“用这个练。什么时候你能用竹枝劈开一块青砖而不断,再换回白斩剑。”

洛尘接过竹枝,掂了掂,轻飘飘的,比筷子也结实不了多少。“这玩意儿能劈砖?”

“所以让你练。”钟奕转身走回屋檐下,重新坐回竹椅里,“裂地的精髓在于‘聚合’。把灵力压缩到最小的一点上,用那一点去切割目标。竹枝脆弱,你如果灵力散开,竹枝会在碰到砖之前就折断。只有把灵力聚成一线,竹枝才能借你的灵力去劈开砖。”

洛尘低头看着手中那根细竹枝,试着往里面灌注了一些灵力。竹枝表面浮现出极浅的光泽,质地似乎比刚才硬了一些,但离“能劈砖”还差得远。

他走到柴堆旁边找了半块废弃的青砖,放在一块平石上,握紧竹枝,深吸一口气,劈下——

“啪。”竹枝应声而断,青砖上连一道白印都没有留下。

“再来。”钟奕的声音从屋檐下传来。

洛尘又掰了一根竹枝。灌注灵力,劈下。“啪。”又断了。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竹枝断了一地,洛尘的手掌心被震得发麻,但青砖依旧完好如初,表面只多了几道浅浅的灰痕。

“你不能急。”钟奕说,“劈断竹枝不是因为你用力过猛,是因为你在接触砖面的那一刻下意识地收了力。你以为自己收力是为了保护竹枝,其实恰恰相反——你收力,等于把灵力撤走,竹枝失去了支撑,自然就断了。”

洛尘停下来,回味着钟奕的话。“我不是故意收力……是碰到硬东西之后自己缩了一下。”

“那就是怕。怕手疼,怕失败。”钟奕的语气平淡,没有责备的意味,“裂地这一式,要的就是不怕。不怕疼,不怕断,不怕伤。你那一剑劈下去,心里只能有一个念头——劈开它。别的什么都不要想。”

洛尘沉默了一会儿。他从竹林里又掰了一根竹枝,握在手中,站在青砖前面。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挥下去,而是先闭上眼睛,在心里反复默念“劈开它,劈开它,劈开它”。反复念了十几遍,念到自己都觉得这三个字烦了,他才睁开眼睛,挥下竹枝——

竹枝与青砖碰撞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灵力在竹枝尖端凝聚成了一条极细极密的线。那条线切入砖面的刹那,坚硬的青砖像是被人用刀切豆腐一样分成了两半。断面光滑如镜,甚至能照出人的轮廓。

“啪”的一声轻响,竹枝也断了,但不是在碰砖的时候断的,而是在切穿砖块之后才崩裂的——它完成了它的任务,然后才折断。

洛尘怔怔地看着地上那两半青砖,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半截竹枝。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扭头看向钟奕,嘴唇动了动:“师父,我劈开了。”

钟奕从屋檐下走过来,蹲下身看了看那块被劈成两半的青砖,用手指摸了摸断面上的平齐,站起身来。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在洛尘肩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竹屋。

那个动作很轻,很短暂。但洛尘觉得,比他听到任何赞扬的话都要让他高兴。

他蹲下身,把那两半青砖拼在一起看了看,断面严丝合缝,像是从来没有裂开过一样。他拿起来对着夕阳照了照,能看到自己模糊的影子映在光滑的砖面上。

“裂地……”他低声说,“原来这就是裂地。”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走进竹屋准备吃晚饭。灶台上的锅里又炖了一锅热汤,钟奕背对着他在案板上切几片老姜,刀工利落,薄厚均匀,切出来的姜片能透光。

洛尘在自己那位置坐下,拿起筷子,忽然说:“师父,我现在有点理解你说的‘聚合’是什么意思了。”

钟奕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切姜。

“就是把所有的心思都收回到一个点上,”洛尘说,“别管四周有什么,别管手会不会疼,别管竹枝会不会断。就盯着那一个点,把全部力气都放到那一个点上。”

钟奕放下菜刀,把姜片推入锅中,用勺子搅了搅:“说得好。但你能不能做到,是另一回事。今天劈开了一块砖,不代表明天也能劈开。这一式的功夫在于稳定,而不是偶然。等你连续劈碎一百块砖而不断一根竹枝,裂地才算入门。”

洛尘没有沮丧。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汤,嘴角还带着笑。“一百块就一百块。明天开始数着。”

夜色从窗外渗进来,竹屋里的烛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洛尘的影子粗短,钟奕的影子修长,两道影子在墙壁上相依又相离,像是两个时代的人偶然坐在同一盏灯下。

吃完了饭,洛尘照例去湖边打坐。春天的气息已经在夜里浮动,空气中带着湿润的泥土味和远处融雪的水声。湖面上的冰已经化尽,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他在青石上坐下,运转《混元诀》。十二个小周天走完,觉得还有余力,就又加了两个。灵力的流动顺畅而稳定,像是一条已经疏浚完毕的河道,不再有淤塞,不再有急湍。

他站起来的时候,看见钟奕正站在湖对面,背对着他。月光下,钟奕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草地上,微微晃动了一下——

洛尘没有看错。那个影子晃了一下,分成了两道。一道是钟奕现在的姿态,另一道则像是他往左偏了一些,侧对着月光的轮廓。两道影子重叠又分开,持续了大约三息,然后重新归一。

洛尘站在原地,没有出声。

钟奕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侧过头来看了一眼。隔着湖面,他的面容在月光中看不真切,只能看到那双眼睛的轮廓。

“师父,”洛尘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湖面很静,应该能传过去,“你的影子……刚才变成了两个。那是我的错觉吗?”

钟奕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来,面朝洛尘,隔着半片湖水静立了片刻,然后说:“不是错觉。”

“那是……什么?”

“以后你会知道的。”钟奕的声音从湖面那边传来,平静而清晰,“现在的你,知道了也没用。等你该知道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洛尘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好。”

他转身走回竹屋,脚步声在月色中显得很轻。走到竹屋门口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湖对面,钟奕还站在原地,月光将他的身形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那道轮廓修长而安静,像是一棵立了很久的老树。

洛尘推门走了进去。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脑海中反复想着那个分裂成两个的影子。他隐约觉得,那和钟奕的来历有关,也和那个关于少年屠魔的故事有关。但他没有足够的线索去拼凑答案,只能先把这个问题放在心里,像把一颗种子埋在土里。

总有一天,它会发芽的。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照在枕边,白斩剑的金色纹路在黑暗中静静流转,像是一条沉睡的小金蛇。

而在竹屋另一侧的房间中,钟奕坐在黑暗中,没有点灯。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地面——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那道影子安静地贴在地面上,只有一道。

“越来越频繁了。”他低声道,“再这样下去,恐怕用不了太久——”

他没有把话说完。窗外的风穿林而过,将剩下的字句吹散在夜里。

第二天,洛尘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枕边多了一卷竹简。竹简上用细绳捆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钟奕的字迹,笔画简练而硬朗:

“今天练剑之前,先去一趟山崖那边。把藤蔓重新遮好再回来。别问为什么。”

洛尘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那个被钟奕拨开又遮盖回去的石壁。他收好竹简,穿好衣服,按纸条上说的,去了山崖那边。

藤蔓是他亲手拨开的。石壁上的那幅刻画像上次一样安静地嵌在岩面上,线条粗犷、深刻,仿佛那些刻痕依然在发出无声的回响。他看了几息,然后将藤蔓重新拉过来,仔细地遮住石壁,压好边缘,确认不会轻易被风吹开之后,才转身往回走。

他做完了这件事,但心里那个问题更清晰了。

那幅画,是留给谁看的?又是为了提醒谁?

他沿着山路往回走,晨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短而敦实,只有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