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世界赠予你 · 云初曦瑜 · 第6章 · 401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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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尘开始在瀑布下生活的第二十一天,他的后背终于不再流血了。

前半个月,水流每砸下一次,他的皮肤就开裂一次。细小如蛛网的血痕从肩胛骨蔓延到腰际,洗澡时疼得他龇牙咧嘴。钟奕每天给他敷一种黏糊糊的绿色药膏,药膏有股浓烈的草木腥气,涂上去凉飕飕的,但夜里睡觉时会变得滚烫,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烙铁在他背上烫字。

“这是什么药?”有一天洛尘实在忍不住问了。

“蛇涎草,血骨藤,金线蟾的皮。”钟奕报菜名一样随口说道,“都是活血化瘀疏通经络的。你想学配方的话,我可以教你。”

“算了。”洛尘摇摇头,“一听名字就知道不好弄。”

钟奕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每天固定时间把药膏递给他,然后转身离开。洛尘渐渐习惯了那种又凉又烫的古怪触感,也习惯了每天天亮前走到瀑布边,深吸一口气,爬上那块黑石,迎接水流的砸落。

变化是悄悄发生的,像竹笋在地下扎根,表面看不出动静。

起初洛尘只能在水流下撑过两个小周天就会被冲下来。然后是三个,四个。到第十天的时候,他勉强完成了五个。第十五天,他能完成七个了。第二十天,九个。

现在第二十一天,他的目标是十个。

洛尘站上黑石,深吸一口气,运转《混元诀》。第一个小周天,轻松。第二个,轻松。第三个的时候,他感觉到水流冲击力好像比之前弱了一些。

不是水流变弱了。是他的身体变强了。

“水还是那个水。”洛尘心里想,“但是我站得更稳了。后背的肌肉比之前紧实了,膝盖也不再发抖了。这就是锻体的效果?”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灵力在他的经脉中穿行,比起半月前那种磕磕绊绊的憋闷感,如今灵力的流动要顺畅得多。杂质正在一点点被冲刷掉,像河道里的淤泥被水流带走。

第七个的时候,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第八个的时候,后背的旧伤处开始隐隐发烫。

第九个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双腿有些发僵,像是站久了之后血液流通不畅的那种麻木。

但他还站着。水流砸在他后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水花四溅,把他的头发打得贴在脸上。他眯着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水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十个。

丹田处的灵力还剩大约两成。他把这两成灵力全部调动起来,沿着经脉缓缓推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一个完整的循环,在水的冲击下艰难地走完。

当最后一缕灵力回归丹田的时候,洛尘双腿一软,跪在了石头上。水流依然在砸他的后背,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只觉得浑身上下轻飘飘的,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翻身滑入水潭,游回岸边,仰面躺在碎石滩上,望着被水雾模糊的天空。

“十个。”他喃喃道,“十个了。”

钟奕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速度慢了。从第九个到第十个,你用了将近半柱香的时间。这种速度如果在实战中,你已经被对手杀了十次了。”

洛尘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师父……你就不能夸我一句吗?”

“夸你有什么用?”钟奕低头看着他,“夸完了你就觉得够了,不练了。骂你两句你反而会爬起来继续。你自己说,你是要听好听的,还是要变强?”

洛尘沉默了两息,然后笑了。

“要变强。”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抬头看向钟奕。晨光从瀑布的水雾中透过来,给钟奕的黑衣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缘。他的面容映在逆光中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格外清晰——深邃,安静,像是夜空本身。

“师父,什么时候我能站在瀑布下面转完十二个小周天,就算锻体完成了?”

“至少十二个。”钟奕说,“十二个是及格线。真正的好底子,能转十八个,二十个。你现在的程度,还差得远。”

洛尘往地上一躺:“那我明天继续。”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晒在湿漉漉的皮肤上的触感,有点舒服。后背的药膏被水冲掉了一些,露出下面新生的皮肤,比周围的肤色浅一些,像是初春刚抽出来的枝条。

钟奕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旧书翻开,不再说话。晨风穿过山涧,吹得书页簌簌作响。

这个清晨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洛尘躺在石头上,钟奕坐在旁边看书,瀑布轰鸣,鸟鸣婉转,一切都安静得像一幅画。

洛尘不知道的是,在数十里外的天玄山脉边缘,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正落在一棵枯树的枝头,暗红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山脉深处。

那乌鸦比普通乌鸦大了一圈,羽毛乌黑发亮,像是浸润过油脂一样。它在树枝上站了许久,然后扑棱一下翅膀,向山脉的更深处飞去。飞了不到三里,忽然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身体猛地顿住,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

一道肉眼看不见的空间屏障横亘在山脉中段。乌鸦撞在上面,羽毛炸开,几片黑色的碎羽飘落下来。它试图从侧面绕过,但屏障无处不在,无论它转向哪个方向,都会被无声地弹回。

乌鸦停在半空中,暗红色的眼瞳转了两圈,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叫,掉头往回飞去。

几个时辰后,北域赵家后花园中,赵及收到了一枚黑色的玉石。他将玉石捏碎,一股微弱的精神波动涌入他的脑海——那是乌鸦带回来的信息。

“天玄山脉中部有一道空间屏障,灵王境以下的手段都无法穿越。”赵及自语道,“果然是世界之主的手笔。”

他将碎片丢进脚边的花丛中,嘴角微扬。

“不过没关系,我本来也没打算现在就动手。”他转身走回屋内,“先让那边再养一段时间。养肥了,杀起来才有意思。”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午后的阳光挡在了外面。

与此同时,瀑布边,洛尘已经爬起来换了一身干衣服,正在空地上练习《九天剑诀》第一式。

“破空”的精髓在于快,快到剑尖消失,快到对手的眼睛跟不上。洛尘一遍又一遍地出剑、收剑、再出剑。每刺出一剑,他就默念一句口诀。当他刺到三百多剑的时候,竹林间忽然响起一阵“簌簌”的声响。

洛尘停下来,抬头望去,见钟奕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书卷,正看着他。

“你的手腕太僵了。”钟奕说,“破空讲究的是柔中带刚。手腕僵了,剑就失去了变化。死力气的剑,破不了任何东西。”

洛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果然,因为连续出剑的关系,他的手腕已经绷得死紧,青筋都浮了起来。

“那我该怎么练?”

“放松。”钟奕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洛尘面前,伸出两根手指,“用这两根手指夹住一片竹叶,然后把它抛出去。竹叶落地之前,你刺中它。”

洛尘接过钟奕递来的竹叶,放在两根手指之间。他深吸一口气,将竹叶轻轻向上一抛。竹叶在空中打着旋儿落下,速度不快不慢,晃晃悠悠的。洛尘看准时机出剑——

剑尖从竹叶边缘擦过,落了空。

“再来。”钟奕说。

洛尘又捡了一片竹叶。抛起,出剑。这一次剑尖碰到了竹叶的边缘,但没能刺穿,竹叶只是被带偏了一寸,继续落地。

“再来。”

第三片,第四片,第五片。洛尘连续抛了十几片竹叶,没有一片是被真正刺中的。他的手腕确实放松了一些,但准头还不够,总是在最后关头偏差半寸。

“你知道为什么刺不中吗?”钟奕问。

“我瞄得不够准。”

“不是瞄得不准。”钟奕摇头,“是你的剑在刺出去的过程中,重心偏移了。破空要求你的剑尖走一条直线,从起点到终点,不能有任何弯折。你的手腕放松了,但你的肩膀没有放松。肩膀一紧,剑的路线就会偏。”

洛尘恍然。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出剑的感觉,确实——手腕是松了,但肩膀不自觉地耸了一下。耸那一下,剑尖的方向就偏了。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深吸一口气,又捡起一片竹叶。这一次他刻意让肩膀保持松弛,只用腰背的力量带动手臂,从指尖到肩膀形成一条笔直的力线。

竹叶抛起,打着旋儿下落。

洛尘出剑。

剑尖穿过竹叶的中心,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嗤”响。竹叶被刺穿了一个整齐的小孔,然后继续下落,飘落在地上。

洛尘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剑尖上残留的叶汁,又看了看地上那片被刺穿的竹叶。

“我刺中了?”

钟奕看了一眼:“运气成分居多。不过方向是对的。继续练,直到十片竹叶里你能刺中八片,这一式才算入门。”

洛尘点了点头,弯腰又捡了一片竹叶。

那天下午他刺了上百片竹叶,从最初的十中一到后来的十中三,进步虽然缓慢,但确实在一点一点变好。

傍晚时分,洛尘坐在竹林边的石头上,揉着酸痛的右手,看着夕阳把竹影拉得很长很长。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转头看向坐在屋檐下看书的钟奕。

“师父,你年轻的时候,也像我这样练过吗?”

钟奕翻书页的手顿了一下:“练过。”

“你是怎么练的?”

“比你现在更狠。”钟奕合上书,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峰上,“我曾经在瀑布下站了三个月,每天被冲到昏迷,然后被人捞起来。第二天接着站。”

“被人捞起来?”洛尘注意到这个词,“谁捞你?”

钟奕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一个你也认识的人。”

洛尘愣了一下:“我也认识?我认识的人不多……”

“等你再强大一些,自然会知道。”钟奕站起身,将书卷收入袖中,“先去吃饭。明天还要练。”

他转身走进竹屋,留下洛尘一个人坐在暮色中,思索着刚才那段对话。

“一个我也认识的人。”洛尘自语道,“会是谁?”

他想不出来。但他隐约感觉,钟奕的过去,比他以为的要复杂得多。那个“捞起钟奕”的人,多半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否则钟奕提起的时候,不会露出那种转瞬即逝的表情。

洛尘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走进竹屋。

灶台上的锅里炖着一只山鸡,汤面上浮着几颗红枣和枸杞,香气扑鼻。钟奕坐在桌边,面前摆了两副碗筷。

“师父,”洛尘坐下拿起筷子,“你以前遇到过很坏的天气吗?就是那种……雨下得特别大,山洪暴发,什么都看不见的那种?”

“遇到过。”

“你怕过吗?”

钟奕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之后才开口:“怕过。怕不是坏事,不怕的人才容易死。怕了,你就会多想一步。多想了,活下来的机会就大一分。”

洛尘“嗯”了一声,低头扒饭。他想起自己在贫民窟的那些年,每当天黑的时候他也会怕。怕被人抢走仅有的那点口粮,怕冬天没有棉被会冻死,怕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的破屋子被人占了。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怕并没有让他退缩,反而让他变得更加警觉和坚韧。

“师父,”洛尘含着一口饭含糊地说,“我也会变强的。”

钟奕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将自己碗里最大的一块鸡肉夹到了洛尘碗里。

洛尘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窗外的月光刚刚升上竹林梢头,虫鸣如织,夜色温柔。

那天晚上,洛尘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没有黑雾血眼,只有一片平静的湖水,湖面上映着一轮圆月。水波轻轻晃动,月影碎成千万片银色的光点。他站在湖边,觉得心里很安宁。

然后他醒了。

窗外月色正明,竹影横斜。

洛尘翻了个身,很快又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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