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世界赠予你 · 云初曦瑜 · 第13章 · 774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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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奕是第二天黎明时分回来的。

洛尘醒来的时候听见屋外有人说话的声音。一道低沉的,是钟奕;另一道沙哑疲惫的,是周衍。两人的声音在晨雾中显得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东西,断断续续地落在竹屋檐角的露水上,被风吹散了一些,又被晨光收拢了一些。

洛尘披上外衣推开门,看到钟奕正站在屋檐下,周衍坐在旁边的那张竹椅上。两人都没有看他,目光都落在湖面上那个方向的什么地方,像是刚刚结束了一段很长的对话,正在各自消化。

钟奕穿着一身黑衣,衣摆上沾了些尘土,但整体还算整洁。他的脸色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依旧平静而寡淡。周衍则明显憔悴了不少,眼窝凹陷,胡茬更长了一圈,靠在椅背上的姿态像是整个人都被抽去了一半力气。

洛尘走过去,在钟奕身边站定。“师父,你回来了。”

钟奕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从洛尘脸上缓慢移过,像是在确认什么细节,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回来了。你这几天练得如何?”

“裂地快完了。昨天用柳条劈了四十八块,中间没断。还剩一个考核,如果能一口气劈完一百块不断,就算正式入门了。”

“手伸出来。”

洛尘愣了一下,把右手伸出去。钟奕低头看了一眼虎口处那道结痂的血痕,没有说什么,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小罐药膏,递了过来。“早晚各抹一次,不要沾水。去吃东西吧。”

洛尘接过药膏,看了一眼周衍:“周伯也吃过了吗?”

周衍听到被叫“周伯”,微微一愣,随即摆手:“我还不饿。你们师徒先说说话,我歇口气。”

洛尘没有继续追问,转身走回灶台前,把昨晚剩的干菜汤热了热,又切了几片腊肉丢进去。锅里的热气升腾起来,在晨光中形成一团暖白色的雾。他盛了三碗端出来,一碗给钟奕,一碗给周衍,一碗留给自己。

钟奕接过碗没有立刻喝,而是放在膝盖上,像是要让掌心先适应碗壁的温度。周衍倒是端起来就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放下,又喝了两口才停顿下来。

“北边的情况怎么样?”洛尘端着碗,在钟奕对面坐下。他问得很自然,没有试探的意味,就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一样。但钟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有些深,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真的准备好听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沉默了几息之后,钟奕开口了:“不太好。那个裂痕比我预计的要深。地表以下的部分已经穿透了三层岩层,再往下挖两层就会触及封印的外壁了。”

洛尘的手顿了一下:“封印……就是那个封住魔族的东西?”

“对。”钟奕没有回避,“封印不是一道完整的墙。它由很多层结构组成,像是千层饼一样叠在一起。每一层都有各自的功能,有的负责隔绝魔气,有的负责镇压力量,有的负责维持空间稳定。最外层是最容易受损的,因为它直接暴露在环境中。那些裂痕就是从最外层开始的,然后一层一层往里渗透。”

周衍在旁边插了一句:“我上个月去查看的时候,最外层裂了大约一丈。这次去再看,已经蔓延到将近两丈了。速度比我预想的快了一倍。”

洛尘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他的声音放得平缓:“如果裂痕穿透到最后面那一层,会发生什么?”

钟奕没有回答。周衍也没有说话。碗中的热气在三人之间慢慢升腾,又慢慢消散,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被沉默挡在了外面。

半晌之后,钟奕说:“你暂时不需要担心这个。裂痕还没到那个程度。我会想办法修。”

洛尘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他端起碗把最后几口汤喝完,站起来把碗洗了,然后回到空地上开始今天的练习。他知道该问的已经问完了,剩下的钟奕不想说的时候,再问也只是换来沉默。

他走到那堆码好的青砖前,弯腰取了一块放在平石上。昨晚晾好的柳条还有两根没动,他从中挑了一根手感最顺的握在手里,活动了一下手腕,开始劈砖。

第一块,裂。第二块,裂。第三块到第十块之间几乎没有停顿,每一块都从正中央裂开,断面平整如镜。虎口处的伤口被药膏封住之后不疼了,只是微微发紧,不影响握力。他的动作越来越流畅,身体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每一剑的力度和角度都趋于恒定。

第十一块的时候,洛尘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看,但从步伐的轻重和间距判断,是周衍。周衍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他劈砖,没有说话。

第二十块,第三十块。到第三十五块的时候,洛尘感到自己的呼吸稍微乱了一拍,他的肩膀绷紧了一瞬,挥下去的角度偏了不到半寸,砖块裂开时断面边缘带上了一条细如发丝的毛刺。他没有停顿,继续下一块。只是微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肩部的姿态,松开那一瞬紧绷的肌肉,恢复到了之前的松弛状态。

周衍的脚步声远了一些,像是退到了屋檐下面。洛尘没有理会,继续往下劈。第四十块,第五十块。

劈到第五十三块的时候,他感觉手中的柳条尖端微微震颤了一下,像是内部的结构在长期受力后出现了松动的迹象。他停下来,低头检查了一下柳条的尖端——没有裂痕,但表面多了一道细密的纹路,像是纤维在反复压缩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这根柳条到目前劈了五十三块,质量还撑得住,但最多再劈四十块左右就会出问题。如果想要一口气完成一百块,最好中途换一根新的。

他放下手中的柳条,转身走到屋檐下,取了一根昨晚同样处理过的备用柳条。新旧交替之间他只停顿了不到十息,气息没有乱,重新站定,继续往下劈。

第六十,七十,八十。新的柳条手感比前一根略微偏硬一些,灵力传导更加直接,但需要稍微加重手腕的控制以避免劈偏。他到第八十块的时候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硬度,劈下的每一剑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一样精确。

第八十五块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开始出现轻微的疲惫,像是河流的上游水位下降了。他放慢了速度,从连续劈砍切换为每一剑之间略微停顿两三个呼吸,好让精神力能够短暂地补给。

第八十九块。第九十块。到第九十三块的时候,他手腕上的旧伤处传来一阵隐约的酸胀,像是肌肉在提醒他自己已经用了很长时间了。洛尘咬了咬牙,没有停下来。

第九十四、九十五、九十六、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最后一块。他站定,深吸一口气,抬起柳条。手腕的角度、手臂的松弛度、灵力在柳条尖端汇聚的密度,全部和之前一模一样,没有因为即将完成而加快速度,也没有因为紧张而加重力气。他平静地挥下,接触砖面,灵力切开砖体,沿着中轴线一路到底,然后收势。

两半青砖分开,落在平石两侧,发出两声轻响。

一百块。从第一块到第一百块,中间换过一次柳条,停顿过几次调整呼吸,但没有一块是劈坏或需要重劈的。每一块的断面都保持着应有的平整度,没有崩边,没有毛刺,没有中途偏斜的痕迹。

洛尘放下柳条,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和手腕都在微微发抖,那是长时间维持同一姿态、同一用力方式之后肌肉的疲惫反应。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任由那股疲惫感从手腕蔓延到上臂,再到肩膀,然后缓缓沉下去,像是被一阵看不见的水流带走了。

“通过了。”他轻声说了一句,是在对自己说的。

他没有立刻回头去看钟奕或者周衍的反应,而是先弯腰把那两半最后劈开的青砖拿起来,对着晨光看了看断面。光滑。均匀。没有一丝灵力散逸的痕迹。他看了一会儿,把砖块放好,这才转过身来。

钟奕站在竹屋门口,手里端着那个一直没有喝凉的汤碗。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来什么情绪,但洛尘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在地上那些整齐码放的两半砖块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周衍倒直接多了,他拍了一下椅子的扶手:“一百块!裂地入门了。这速度可以啊,你练了多久?”

“大概一个多月吧。”洛尘说。

“一个多月?”周衍看了钟奕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当初练这一式用了多久来着?”

钟奕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汤。汤早就凉透了,但他像是没有察觉,慢慢咽了下去,然后把碗放在旁边的木桌上。“收拾一下,下午开始第三式。”

洛尘点头,转身去把散落的砖块碎片归拢到一起,又去湖边洗了洗手。湖面上映着他自己的倒影,眉头微微皱着,但嘴角有一丝藏不住的笑意。一百块。他做到了。他练了一个多月,在瀑布下面站了无数个清晨和黄昏,劈断了数不清的竹枝和柳条,现在他做到了。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回竹屋前。

午饭还是简单的干菜汤配饼子,周衍留下来一起吃了。三个人围坐在灶台前的方桌边,碗筷碰在一起的声音偶尔响起,大部分时间里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鸟鸣填补着沉默。

饭后洛尘洗碗,钟奕和周衍坐在屋檐下说话。洛尘故意放慢了洗碗的速度,侧耳去听那边的动静。

“……最快什么时候能修?”是周衍的声音,压得很低。

“得等时机。”钟奕的声音也低,但比周衍清晰一些,“现在动手太早,会暴露太多东西。我在等一个节点。”

“什么节点?”

“等他再强一些。”钟奕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他现在还不够稳。如果我这时候走了,他撑不住外面的东西。”

周衍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他能撑得住?你比我更清楚时间不多了。”

“我清楚。”钟奕说,“所以我没有走。”

洛尘把洗好的碗摞好,擦了擦手,从灶台旁边走了出来。他假装没有听到刚才那两句,走到空地边缘,活动了一下手腕,准备开始熟悉第三式“斩空”的竹简内容。但他心里在反复咀嚼那两句话——“等我再强一些”“如果我这时候走了,他撑不住”——这两句话连在一起,像是一根针扎进他的脑子里,让他无法忽略。

他没有回头去问钟奕那是什么意思。他回到空地上,从储物戒指中取出记录《九天剑诀》第三式的竹简,摊开来看。这卷竹简比前两式的都要短一些,刻在上面的字迹也更为密集,笔画之间几乎没有间隙。

“斩空者,以剑为界,斩断空间之连接。剑落处,内外相隔,彼此不通。修习此式,需先明空间之道。”

这几句话他之前已经看过了。但今天再看的时候,他对“空间之道”这四个字的理解比之前深了一层。他之前能做到短距离瞬移和感知空间褶皱,但那只是“使用”空间,而不是“理解”空间。斩空这一式要求的不只是会用空间移动,而是要能“切”空间——像用刀切一块布一样,把空间切开,让原本相连的两处彼此分离。

他合上竹简,闭着眼睛在脑海中想象那个画面。剑落下去,空间像一块布一样被切开。切开的瞬间,内外两侧的空间失去了联系,像是两道平行线一样永远无法相交。那感觉应该和瞬移相反——瞬移是让起点和终点之间的距离消失,而斩空是让本来相邻的两处之间多出一道无法跨越的隔阂。

“等你把第三式练完,第四式就涉及到时间规则了。”钟奕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

洛尘睁开眼睛,转头看去。钟奕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洛尘刚刚放下的那卷竹简,翻了一下,又还给了他。“空间之道是时间之道的铺垫。如果第三式练不透,第四式你根本摸不到门槛。”

“师父,”洛尘接过竹简,“斩空这一式,要用多久才能入门?”

“看你理解的深度。”钟奕说,“有人一辈子都摸不到斩空的边,因为他始终无法理解‘空间可以被切开’这件事。但如果你已经能用瞬移和感知空间的褶皱,说明你对空间已经有了基本的直觉。剩下的就是在实战中把这种直觉变成本能。”

他顿了顿:“下午你先练习感知空间边界。不需要出剑,先用你的精神力去找空间中那些‘不连续’的地方。每一处空间都有它的边界,只是我们平时感觉不到。等你找到了这些边界,再去练习切断它们。”

洛尘点头,在地面上盘腿坐下,将白斩剑横放在膝上,闭上眼睛。精神力从眉心处向外探出,像一根细丝一样飘入四周的空气中。他先感知自己周围的咫尺空间,再把感知范围逐步扩展,从一丈到三丈,从三丈到五丈。在五丈之外,靠近谷地边缘的竹林旁边,他的精神力忽然碰到了一道极细微的“断层”——那道断层像是一道看不见的细线,两侧的空气流动方向不同,像是被什么东西切开了。

他没有立刻收手,而是让精神力沿着那道断层的方向慢慢延展。断层不长,大约只有三尺左右,边缘不整齐,像是自然形成的空间裂隙。这是“空间之道”的奥妙——空间本身并非完美无缺,它也有自己的裂隙、褶皱、弯折。只不过这些裂隙和褶皱极其微小,普通人的感知根本触碰不到,只有经过训练的精神力才能捕捉到。

他睁开眼睛:“我找到了一道。很短,在竹林边上。像是天然形成的空间裂隙。”

钟奕的眉毛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能感知到天然裂隙,说明你的精神力对空间的敏感度已经达到了第三式的要求。接下来你要做的,不是靠精神力去‘找’裂隙,而是用剑去‘造’裂隙。”

“把剑气灌注进剑身,在挥剑的瞬间让剑尖在经过的路径上留下一道精神力切割痕迹。那道痕迹要足够清晰,清晰到空间本身都感觉到了这道切割,才会被‘切开’。”

洛尘站起来,握紧白斩剑。他没有急着挥剑,而是先闭眼感受竹林中那道天然裂隙的位置和朝向。裂隙长约三尺,方向大致是东南到西北,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钝器撕开的。他在脑海中反复描摹着那道裂隙的形态,然后把那种“边缘不齐但有明确的切割边界”的感觉,映射进自己的剑法中。

他深吸一口气,挥剑——

剑尖划过一道弧线,在空气中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淡白色痕迹。那道痕迹像是一笔被风吹过的水痕,在空气中停留了一息左右就消失了。洛尘用精神力去感知那道痕迹经过的位置,发现那里确实出现了一道极其微弱的空间扰动,但范围很小,深度也很浅,像是一张纸上被人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留下的痕迹没有穿透纸背。

“有痕迹,但没有切开。”洛尘自语道,“精神力切割的深度不够,只是碰到了表面。”

他重新调整了一下灵力灌注的方式,把精神力集中在剑尖前方大约一寸的位置,让它成为一道细而锐的棱线,随着剑尖的移动而移动。第二次挥剑的时候,那道淡白色的痕迹比之前深了一些,在空中停留了大约两息才消散。精神力再去感知,那道扰动比之前深了约一倍,但依然没有“穿透”。

他连着练了十几次,每一次都在深度上略有进步,但没有一次真正把空间“切开”。钟奕站在旁边看了二十几分钟,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不是深度的问题。是你用力的方向错了。”

洛尘停下来,转头看他。

“斩空的关键不在于‘切得有多深’,”钟奕说,“而在于‘切得有多干净’。你现在的做法是把精神力往空间内部压,像用刀砍石头一样,试图用蛮力劈进去。但空间不是石头,它是一层膜——你要做的不是压进去,而是把膜挑开。”

“挑开?”洛尘愣了一下,“像挑破一个水泡那样?”

“差不多。”钟奕从旁边折了一根草茎,在手心摊平,“你看这草茎上有一层薄薄的表皮。你用指甲去压它,它不会破,会跟着你的指甲往下陷。但如果你从侧面的边缘挑一下——”

他拇指和食指捏着草茎的边缘,轻轻一撕,草茎表面的薄皮被完整地揭了下来,露出里面浅绿色的纤维。“空间的运作方式也是一样的。剑尖不要对着空间的中段发力,要从空间的‘边缘’去找一个缺口,从缺口那里挑开。边缘比中间脆弱得多。”

洛尘站在竹林中,重新感知那道天然裂隙的位置。裂隙的边缘有一侧比另一侧更薄,像是被风吹了多年之后磨损了一边。他用剑尖对准那个磨损的边缘,从侧面的角度切入,然后轻轻一挑——

空气中响起一声极细极脆的声响,像是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玻璃杯的边缘。那道声音很轻,短促地响了一下就没有了。但洛尘同时感觉到自己剑尖经过的路径上,有一道长约半尺的空间被完全切开了,内外两侧彼此独立,空气无法从一侧流到另一侧,光线在穿过那道裂隙的时候发生了一瞬间的偏折。

切开的时间很短,大约只有两息。两息之后空间裂隙自行闭合了,像是水面上的涟漪被抚平。但那两息之间,洛尘确实“切开”了一段空间。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白斩剑,剑身上没有任何异样,金色纹路依旧安静地流淌着,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平常的事情。他又看了看刚才剑尖划过的路径,那道路径现在已经恢复如常了,风穿过去的时候不再有阻碍,光线也不再偏折。一切都恢复了原样,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刚才那两息,他做到了。

“找到了。”他转过身,语气里有克制不住的兴奋,“我挑开了。虽然只撑了两息,但确实切开了。”

钟奕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洛尘手中的白斩剑上尚未完全消散的灵力余韵:“第一次能切开两息已经不错了。明天你继续练,目标是把切开的时间延长到十息,同时要能在被切开的空间中进行二次切割——第一剑切出一个口子,第二剑沿着那个口子继续扩大。能做到这一点,第三式的第一关就算过了。”

洛尘把白斩剑插回剑鞘,深吸一口气,感觉浑身上下都被一种清澈的疲惫感包裹着——不是那种累到虚脱的疲惫,而是精神高度集中之后缓慢松弛下来的那种舒适。

那天晚上周衍没有留下来过夜。他说他还有一些事情要回山脉东侧处理,等到下次裂痕再次扩大的时候他会再过来。钟奕没有挽留,只是目送他沿着谷地出口的小路走远,然后转身回到竹屋前,在屋檐下的竹椅上坐了下来。

洛尘在他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白天被他自己喝了一半的那壶凉了,他又重新沏了一壶。他把其中一杯递给钟奕,钟奕接过来握在手心里,没有喝。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月光从竹林上方洒下来,铺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银白色纱巾。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短促而清脆,又很快沉寂下去。

洛尘开口打破了沉默:“师父,你之前说,你在等一个节点。那个节点是什么?”

钟奕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两下,没有回答。

“你不说我也能感觉到。”洛尘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念一段他已经想了好几天的话,“你教我东西的时候越来越快了。虽然你还是像以前一样讲话不多,但我能感觉到你在赶时间。北边的裂痕,周伯说的那些话,还有你影子的问题——”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侧过头去看钟奕的反应。钟奕依旧安静地坐着,月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清晰而柔和的轮廓。他的眼睛里映着一小片银白色的光亮,看不出情绪。

“影子的事,你现在不用管。”钟奕终于开口了,“那不是你现在应该操心的事。”

“那什么是应该操心的事?”洛尘问,“是把第三式练好,把第四式练好,然后一直练下去,直到我可以帮上忙那天?”

钟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

洛尘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略带苦涩,但入喉之后的回甘依然在。他靠向椅背,把目光投向远处被月光照亮的山脊线,那道轮廓线在夜色中清晰分明,像是一道被精心裁剪过的边缘。

“我会练好的。”他说,“不管你有什么事瞒着我,不管将来要面对什么,我都会练好。所以你不要一个人去扛那些东西。”

钟奕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面容依旧平静,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端着那杯始终没有喝的冷茶,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洛尘没有等他回答,站起来走回屋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钟奕还坐在那里,月光把屋前的地面照得清清白白,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只有一道,安静地贴着墙面,像是睡着了。

他转身推门进了屋,躺到床上闭上眼睛。枕头旁边白斩剑的剑身在黑暗中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缓翻了个身,然后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明天他还要继续练剑。斩空这一式,要练到能持续十息以上才算过关。他在黑暗中笑了笑,然后在心中将这一式的要求又默念了一遍,然后才闭上眼睛,沉入睡眠。

屋外,钟奕一个人坐在屋檐下很久。直到月光偏移了大半片空地,他才站起身来,把手中那杯早已冷透的茶倾倒在门前的泥土里,转身走进另一个房间。

他关上门,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那道影子安静地躺在地面上,只有一道。

但影子的边缘在微微颤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积蓄力气,等着被释放出来。

他收回目光,合衣躺下,也闭上了眼睛。

夜在窗外漫无边际地展开,将谷地、山林、远山、裂痕全部收入其中。月光照在湖面上、照在竹叶上、照在那些被劈成两半的砖块上,也照在那间关着两个身影的竹屋顶上。

一切都很安静。

但安静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流动着,像是一条看不见的地下河,沿着某条深埋的路径,朝着某个尚未到达的出口,一点一点地渗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