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世界赠予你 · 云初曦瑜 · 第12章 · 624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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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奕走后的第三天,洛尘的裂地修炼终于稳下来了。

那天清晨他照例练了半个时辰的破空,又转了十五个小周天,然后走到堆放青砖的角落,数了数剩下的砖块——还有四十三块。三天前钟奕走的时候留了一百块,他这三天已经劈碎了五十七块,其中以柳条劈碎的有三十一块,竹枝劈碎的二十六块。他默默算了一下,按照这个速度,剩下那些砖块够他再练两天多一点,正好赶在钟奕回来之前全部用完。

他从地上拾起一根昨天傍晚浸过水又晾干了的柳条,手感比新折的略微发硬,但灵力灌入时反而更加稳定,不容易偏曲。他试着挥了两下,破风声比之前更干脆,像是柳条本身的质地已经和他的灵力达成了一种默契。

洛尘在平石上放好青砖,后退半步,凝神聚气,手腕微沉——

柳条尖端在接触砖面的瞬间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声,像是琴弦被拨响。青砖从正中裂开,断面平整到几乎能当镜子用,倒映着晨光与竹影。

他把两半砖块捡起来,对着日光看了看断面。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均匀,灵力从头到尾都是同样的密度,没有丝毫散逸的痕迹。“这一剑可以算通过了。”他心里想。

但他没有急着去庆祝。他把劈开的砖块码好,又从角落里取了一块新的,重新摆好位置。第二剑,同样齐整。第三剑稍微偏了一丁点,断面边缘有一根极细的丝状凸起,像是砖屑被灵力挤出后留在边缘没来得及切断。他看了一眼,放下,换了第四块,调整了手腕的角度,补了一剑。第四块断面平滑如初。

他一口气劈完了剩下的四十三块砖,中间没有停下来休息。手腕的酸胀感在第三十块左右的时候达到了顶峰,第五指和无名指之间的虎口处甚至磨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但他没有停下来。他想着,师父说过,裂地这一式的关键不在于能不能劈开一块砖,而在于能不能连续劈开一百块都不出错。如果他现在停下来了,那前面的三十块就只是零散的成绩,而不是系统的训练。

到第四十三块劈完的时候,晨光已经升高了,整个谷地都被阳光照透了。洛尘放下柳条,站在满地碎砖中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手腕上的血痕已经不流血了,凝固成一道暗红色的细线,嵌在虎口的纹路里。

他走到湖边,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冰凉的湖水浸过血痕的时候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但很快就被冷意盖过了。他看着自己的倒影,发现肩膀上落了几片碎砖的粉末,头发里也夹着一些,像是干完了一天重活的泥瓦匠。他咧嘴笑了一下,捧水洗了把脸,又甩了甩头发上的碎渣,站起来。

“还剩两天,”他对自己说,“如果明天我能用柳条连续劈开一百块砖不断、不出错,裂地这一式就算彻底入门了。”

他想了想,觉得这个目标不算过分。今天他用同一根柳条连续劈了四十三块,虽然中间有些偏差,但柳条本身没有折断。如果能找到手感更稳定的一根,提前处理一下让它略微干硬,连续劈一百块是有可能的。

他走到竹林边,挑了三根粗细均匀的老柳条,折下来放在屋檐下晾着。阳光从屋檐边缘斜斜地照在柳条上,绿色的枝条表面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洛尘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伸手轻轻折了折其中一根的尖端,试了试柔韧度。硬度适中,灵力传导也顺畅,晾到明天早上应该就能用了。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转身走回屋里准备做午饭。

灶台上的腊肉还剩一小半,干菜也还有两把。他想了想,决定把腊肉一次性煮完,剩下的汤可以用来泡干菜和野果干,这样能撑到后天。他切了半块腊肉丢进锅里,加了清水和姜片,慢慢炖着。香气飘散开来,在竹屋里绕了一圈,从半掩的门缝中钻出去,飘向湖面的方向。

他盛了一碗汤,端着碗走出竹屋,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慢慢喝。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后背上,和三天前那场雨判若两个季节。湖面上有几只水鸟在游动,身子小而灵巧,划出一道道细长的波纹,彼此交叠成一片细密的网。他看了一会儿,喝完了汤,把碗放回灶台上,然后回到空地上开始准备下午的练习。

下午不练裂地了。他已经练了一整个上午的裂地,再练下去手腕会吃不消。下午练破空,练空间移动,顺便把七曜神剑拿出来试一试。

七曜神剑他已经有阵子没有动过了。那柄剑自从在秘境中得到之后就被他收在储物戒指里,平时不太用,因为他觉得以自己的水平还不足以真正发挥它的力量。但钟奕说过,七曜神剑的本质不是杀伐,而是感知。它是一座桥梁,连接使用者与规则之力。他不需要用它来对敌,他只需要经常握着它、感知它,让它帮他看清那些他还看不见的东西。

他盘腿坐在湖边,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七曜神剑,横放在膝上。午后的阳光照在剑身上,剑面折射出七种色彩的微光,流转之间仿佛有细小的河流在剑面之下涌动。他闭上眼睛,将手搭在剑柄上,精神力缓缓沉入其中。

七曜神剑没有像白斩那样给予回应。它安静地停在那里,温顺而沉默,但洛尘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是一扇虚掩的门,只要他伸手去推,门就会打开一条缝。他试着推了一下,精神力顺着剑柄探入,忽然感觉自己的感知范围猛然扩展了好几倍。

他“看到”了谷地周围的一切。竹林中的每一片叶子,湖面上每一道波纹的走向,地底深处的岩层结构,远处山坡上几头野鹿的呼吸——所有的一切都清晰地呈现在他的感知中,像是有人把一幅巨大的画卷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然后他感觉不对劲。

竹林外面,靠近谷地入口的方向,有一道气息和周围的山林格格不入。那道气息不浓烈,若有若无,像是有人刻意压低了自身的存在感。如果不是七曜神剑把他的感知放大了数倍,他平时根本察觉不到。

洛尘没有动,也没有睁眼。他保持着盘坐的姿势,精神力继续探入那片区域。那道气息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离谷地入口大约五十步左右。气息很薄,但很稳定,像是一个修为不低的人在刻意屏息。

不是野兽。野兽的气息要粗重得多,也杂乱得多。这是一个人的气息。

洛尘缓缓睁开眼睛,没有立刻站起来。他把七曜神剑收回储物戒指,站起身,装作若无其事地伸了个懒腰,然后转身走进竹屋。进门之后他迅速把白斩剑握在手中,又从窗户的缝隙中往谷地入口那边看了一眼——那块大石头后面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知道有人在那里。

他想了想,没有直接冲出去。如果对方修为比他高,他贸然冲出去反而把自己暴露了。他弯着腰绕到竹屋后面,借着竹林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往谷地入口的方向潜行。脚步踩在落叶和泥土上几乎没有声音,这是他在瀑布下站了大半年之后练出来的——身体对身体的控制能力比以前好了太多,每一步都能精准地控制落脚的力度和角度。

他潜行到距离那块大石头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从这个位置他能看到石头侧面的一角,那里露出一小截深灰色的衣料,布料质地厚重,像是野外长途行走穿的那种防风外衣。

不是山民。山民的衣服颜色更浅一些,多是灰褐色的粗麻布。这人的衣服是深灰色,接近黑色,边角平整,不像是自己缝的。

洛尘握紧白斩剑,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谁在那边?”

石头后面安静了几息。然后一个人影从石头后面站了起来,举着一双空手,手掌朝外摊开,示意自己没有武器。

“别动手。”那人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疲惫,“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洛尘没有放下剑:“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那人慢慢从石头后面走出来。是个中年男子,大约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厚实的深灰色外衣,衣服上沾满了尘土和泥点,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他的脸膛被日头晒得黝黑,下巴上留着一圈短硬的胡茬,眼神疲惫但不算凶恶。

“我叫周衍。”他说,“我沿着山脉走了五天,在山脚下找到一条小路穿过屏障进来的。我没什么恶意,就是想找一个人。”

洛尘的剑微微垂了一寸:“找谁?”

“找一个叫钟奕的人。”周衍说,“我听说他住在这片山脉里。我有急事找他,但去了他以前住过的地方,发现他不在那里了,有人告诉我他可能搬到了这边。”

洛尘打量着这个人。他的神态确实不像要动手的样子,摊开的双手上没有灵力波动,周围的气息也平稳。但他的修为不低——洛尘能感觉到,这人至少是灵海境以上的实力,只是刻意压制了外放的气息。

“你找我师父做什么?”洛尘问。

周衍听到“师父”两个字,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你是他徒弟?他收徒了?”他的语气中有一丝意外,但很快被疲惫盖过了,“我找他是因为北边出了些事。裂痕扩大了,比上个月大了将近一倍。我已经压不住了,必须让他亲自去看一趟。”

“什么裂痕?”

周衍沉默了一下,像是斟酌该不该说。他看着洛尘手中的白斩剑,又看了看洛尘身后的竹屋方向,最后说:“就是那个。你师父一直在看着的那个东西。”

洛尘忽然想起三天前刘老七带来的那句话——“钟先生说他要去山脉北边一趟”。师父去的就是那个方向,走的也是差不多的路线。那么这个周衍,是从北边来的,沿着山脉走了五天来寻师父,而师父恰恰也是三天前往北边去了。

“我师父三天前去了北边。”洛尘说,“你来的路上没有碰到他吗?”

周衍皱了一下眉头:“我走的不是同一条路。我从山脉东侧绕过来的,那条路近一些,但陡。你师父走的是西侧那条路吧?”

洛尘没有回答,但周衍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周衍叹了口气,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看起来是真的累了。“那我就在这等。等他回来。”

洛尘犹豫了一下,把白斩剑收回了剑鞘。“你进来吧。站在谷口太招眼,里面隐蔽一些。”

周衍站起来跟着洛尘走进谷地,环顾了一圈四周的环境。他看到那片湖和竹林时,目光停顿了一下。“这里灵气确实比外面浓郁。难怪你师父选在这里住。”

洛尘把他带到竹屋前,让他在屋檐下的竹椅上坐下,又去灶台上倒了一碗剩的腊肉汤。周衍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吸了一口气,但没有放下碗,小口小口地喝完了。

“多谢。”他把空碗放在脚边,“你这徒弟当得不错。你师父平时不怎么跟人打交道,能收个徒弟不容易。”

洛尘在他对面的石头上坐下:“你怎么认识我师父的?”

“很久以前认识的。”周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久到我都快记不清具体是多少年了。那时候我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你师父也不是。我们都年轻过,只是他比我年轻得更久一些。”

洛尘想追问,但看周衍疲惫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你先休息。师父说他五六天能回来,今天就第三天了。快的话后天,慢的话大后天。你在这里等着就行。”

周衍点了点头,闭着眼睛,很快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他睡着了。

洛尘坐在他对面,看着这个不速之客的睡相,心里在飞快地转着念头。这人认识钟奕,而且能穿过天玄山脉外围那道屏障,说明他的修为至少在灵海境以上。他来是为了告诉钟奕“裂痕扩大”的事,说明他和钟奕之间有某种联系——也许是盟友,也许是曾经一起做过什么事的人。

还有,他说“我们都年轻过,只是他比我年轻得更久一些”。这句话听起来很平常,但细想之下,意味很深。他比钟奕“老”得更快,那意味着钟奕的寿命比普通人长得多。这印证了洛尘之前隐隐约约感觉到的事情——钟奕不是正常人。他的来历、他的年龄、他的存在方式,都超越了一般人的理解范围。

洛尘站起身,轻轻走开了,没有惊动周衍的睡眠。他回到湖边,盘膝坐下,重新把七曜神剑横放在膝上,闭上眼睛。他的感知向四周扩散开来,再次扫过谷地的每一个角落。没有其他异常气息了,只有周衍一个人——他睡着了之后气息变得更加平缓,灵力波动几乎完全静止。

他收回感知,睁开眼睛。

“裂痕。”他低声道,“师父三天前去北边,也是为了那个裂痕吧。”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中那一道磨出的血痕已经结痂了,变成一道暗红色的细线。“如果我足够强了,就不用让师父一个人去处理那些事了。”

他把七曜神剑收起来,站起来,走到屋檐下又看了一眼熟睡的周衍,然后轻手轻脚地去了竹林边,把那三根正在晾干的柳条翻了个面,让另一侧也能均匀地晒到阳光。

傍晚时分,周衍醒了。

他睡了一整个下午,醒来之后精神明显好了不少。他主动去湖边洗了把脸,又帮着洛尘劈了一些柴火,动作利落熟练,明显是做过不少体力活的人。

“你师父教你的功法,是《混元诀》吧?”周衍一边劈柴一边问。

“是。你怎么知道?”

“那门功法我很眼熟。”周衍把劈好的柴火码在屋檐下,“以前见他用过。那是他从年轻时候就开始练的功法,一直没换过。”

洛尘嗯了一声,没有多问。他坐在灶台前添柴,锅里的干菜汤正在咕嘟咕嘟地翻滚。

周衍劈完柴,在灶台对面的长凳上坐下,接过洛尘递来的碗,慢慢喝汤。沉默了一阵,他忽然说了一句:“你师父教你的东西,你要好好学。他说的话,你要好好听。他不会害你的。”

“我知道。”洛尘说。

周衍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知道,然后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喝汤。

那天晚上洛尘铺了一张草席让周衍睡在竹屋外间,自己还是睡里间。临睡前他看了一眼窗外,月光正照在远处山脊线的方向上,被云层遮挡了大半,朦朦胧胧的。

他合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洛尘推开门,发现周衍已经不在了。他留下的那张草席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屋檐下,旁边用石头压着一张纸条。洛尘走过去拿起纸条,上面写着两行字:“我顺着山脉西侧的路迎一迎你师父。如果碰到了就一起回来,碰不到我会原路返回这里。最多四天。——周衍。”

洛尘收好纸条,抬头望向西边的山脊线方向。晨光正从那边漫过来,将连绵的山峰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看了几息,然后转身走向竹林,把那三根晾了一夜一天的老柳条拿了下来,在手中掂了掂。

硬度比昨天刚折的时候增加了不少,灵力灌入时更加稳定了。洛尘握紧其中一根,走到空地上,从角落里搬出最后一批青砖——他昨晚数过,还剩四十八块,比昨天剩下的多一些,因为他昨天下午没有用砖。

“四十八块。”他对自己说,“先练着,不够了再说。”

他站定,聚灵,挥下。青砖从正中裂开,断面光滑。

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一块接一块,他运着气,没有停顿。手腕从酸胀到麻木再到毫无感觉,像是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但他手中的柳条始终没有断,尖端卷曲了几次,又被灵力重新撑直。

到第二十三块的时候,天空忽然暗了下来。他抬头看了一眼,一块厚重的云从西边飘过来,遮住了大半个太阳。光线暗下来,空地上的影子变浅了,风也停了一瞬。他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柳条,然后继续往下劈。

第二十四块,第二十五块。劈到第三十块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力已经有些发虚了,像是耗得太快,来不及补。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又咬了一口昨天晚上留的干粮,硬邦邦地嚼了几口吞下去,精神略微振作了一些。

然后他接着劈。

第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他的动作越来越机械,不再需要费力去想角度和力度,身体自己就能完成。劈下去、裂开、换砖、劈下去——像是一个被他自己设定好的循环,每一步都和上一步几乎完全一致。

第四十块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手指有点湿。低头一看,虎口处那道旧血痕又裂开了,渗出一层薄薄的血丝,沾在柳条上。他没有停下来,只是调整了一下握姿,让柳条避开那道伤口的位置。

第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指尖的血在柳条上画下一道蜿蜒的暗色线条。

第四十八块裂开的时候,他手中的柳条终于发出了细微的响声,像是内部的结构已经撑到了极限。他停下来,低头看着柳条尖端——那里裂开了一道细缝,从顶端向下延伸了约一指长。如果再劈一块,可能就彻底断了。

四十八块。离一百块还差一半多,但这条柳条已经到了极限。洛尘把柳条放在一旁,走到湖边蹲下身,用凉水浸泡裂开的手指。虎口的伤口被泡得发白,边缘微微卷起,但血已经止住了。

“明天再练。”他对自己说,“让手歇一歇。”

他站起来,转身走回竹屋。风从西边吹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潮湿气息,像是远处有雨正在酝酿。他关上门,拨亮了油灯,坐在烛光旁边,取出那卷记录《混元诀》的竹简翻阅。

西边的山脊线上,暮色正在沉沉地合拢。有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行走在蜿蜒的山路上,前者的步伐稳健而从容,后者稍显疲惫但依然跟得很紧。

远远的,能听到周衍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被山风吹散了。没有回应。但两道身影没有停下,始终朝着南方那片谷地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着。

夜幕笼罩了群山,只有南方天际还有一丝残存的暗红光芒,像是一道细长的伤痕尚未愈合。

明天,钟奕就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