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世界赠予你 · 云初曦瑜 · 第14章 · 627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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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空第三式,洛尘练了整整十七天才勉强摸到门槛。

前五天他每天能切开空间的时长从两息延长到三息,从三息到四息,到第七天的时候勉强突破了五息。但之后几天陷入了一个死胡同——无论他怎么调整灵力灌注的方式、改变剑尖切入空间边缘的角度,那道被切开的裂隙始终无法维持超过六息。每次到了第六息左右,裂隙的边缘就会开始模糊、抖动,然后像被风吹散的烟雾一样迅速合拢。

他试过加快剑速、加重灵力、改变切入时的精神力分布,但都没有明显效果。那些裂隙像是有一个内置的计时器,时间一到就自行关闭,不管他做了什么都不管用。

第十天的时候,洛尘在空地上练了将近两个时辰,中间没有休息,直到他第三次把同一段空间切开又合拢之后,他停下来,把白斩剑插在脚边的泥土里,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大口喘气。春末的风已经有些暖意了,吹在脸上带着草木生长的气息,但他感觉不到那种舒适,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钟奕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屋檐下看书。他坐在离洛尘不远的一块平石上,手里什么都没有拿,只是安静地坐着。阳光穿过竹林在他身上投下一层斑驳的光影,他的脸时明时暗,一时看不真切他的表情。

“师父,”洛尘开口了,声音因为长时间练习有些发哑,“我卡住了。每一剑都能切开,但每一剑都撑不过六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限着它。”

钟奕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洛尘一会儿,然后说:“你切开的不是空间。”

洛尘愣住了:“不是空间?那是什么?”

“你切开的是空间的表层。”钟奕站起来,走到洛尘面前,伸手从他身边拿起那柄插在地上的白斩剑,“你练了这么多天,一直是用剑尖去碰那些天然裂隙的边缘,然后从边缘那里挑开。你没有真正接触到空间的内部结构。”

他用白斩剑的剑尖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洛尘用精神力去感知——那里确实出现了一道裂隙,比他平时切开的更细、更淡,但持续时间很长。过了十息之后那道裂隙还没有消失,边缘清晰稳定,像是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

“你切开表层的时候,裂隙看起来是开了,但它的根基没有断。空间本身的内部结构还是连着的。就像你在一块布上挑开了一个口子,但布的经纬线没有被割断,只是被撑开了。时间一到,弹性会自然把布面拉回原位,裂隙当然就会合拢。”

洛尘怔怔地看着那道依然敞开的裂隙。十息过去了,十五息过去了,那道裂隙还在。阳光从裂隙两侧穿过时产生了微小的偏折,形成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线,悬在半空中。

“那怎么才能割断经纬线?”洛尘问。

“问得好。”钟奕把白斩剑递还给他,“你先回答我另一个问题——你观察空间的时候,是用什么方式观察的?”

洛尘想了想:“精神力。把精神力探出去,碰到空间的表面,从表面的张力变化来判断它的结构。”

“如果用眼睛呢?”

“眼睛?”洛尘又愣了一下。他试着睁大眼睛去看剑尖刚才划过的地方,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普普通通的空气,在阳光下微微闪烁。

“眼睛看不到空间的结构,”钟奕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眼睛看不到?如果空间是存在的,而且是可被切割的,那它的结构一定也在光线经过时留下了某种印记。只是你的眼睛还没有学会捕捉那种印记。”

洛尘盯着那道裂隙的方向,集中注意力去看。开始的时候他什么都看不到,只有空气。但当他持续盯着那一个位置看了将近二十息之后,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出现了一种微弱的“扭曲感”——像是隔着烧热的炭火看东西时那种空气波动的感觉。那道裂隙所在的位置,光线有一点点偏移,偏移的量极其微小,如果不是他已经在那个位置看了那么久,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看到了。”洛尘的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好像有一点……像是在发热的空气后面看东西那种扭曲。”

“那就是空间裂隙的痕迹。”钟奕说,“你刚才看到的是最基本的空间扰动。当你切开空间的时候,你在空间中留下了一道‘切痕’,这道切痕会影响光线通过时的路径。肉眼虽然看不真切,但如果你训练自己的目力去捕捉那种扭曲,你就能用眼睛直接看到你切开的空间在哪里。”

“那和延长切开的时长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钟奕说,“因为你之前只靠精神力去感知裂隙,精神力是你主动发出的,它会随着你的注意力和精力波动。精力减弱的时候,你对裂隙的感知就会模糊,裂隙本身也会跟着不稳定。但如果你能用眼睛直接看到裂隙,你就不需要全程用精神力去‘托’着它。它自己在那里,你看得到它,确认它还在,就行了。”

洛尘回味着这段话,忽然觉得有些道理。他之前一直是用精神力“抓住”那道裂隙的,精神力一松懈,裂隙就开始合拢。如果他不再需要主动抓住它,而是像一个旁观者一样看着它自己停留在那里,那他的精神力消耗会大幅降低,裂隙的持续时间自然会延长。

他重新站好,调整握剑的姿势,瞄准了一个新的位置,然后挥剑切入空间边缘。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用精神力去维持裂隙,而是在剑尖挑开空间的一瞬间,将注意力全部放在眼睛上,试图用视线去“锁定”那道裂隙的位置。

他看到了。那道裂隙在空中形成了一道极细极淡的扭曲线,像是被烧热的铁丝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痕迹。那条扭曲线持续了大概四息,然后开始模糊、变淡,到第六息彻底消失。

“六息。”洛尘自言自语,“没有变长。”

“你的眼睛看到了它,但你的精神力还在下意识地维持它。”钟奕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在出剑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把精神力注入了裂隙边缘,这是习惯性的动作,你自己没有觉察到。你要先戒掉这个习惯,让裂隙只是被切开,而不是被你的精神力‘支撑’着。”

洛尘放下剑,深吸了一口气。“怎么戒?”

“停一天。”钟奕说,“今天剩下的时间不要碰剑。去湖边坐着,看水,看树,看天空。让你的精神力自然休息,别去管它。明天再试。”

洛尘有些犹豫,但还是点了点头。他把白斩剑放回竹屋里的剑架上,走到湖边,在平时打坐的那块青石上坐下来。春天的湖水碧绿透亮,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新落的竹叶,被微风推着慢慢向岸边移动。他盯着其中一片竹叶,看着它旋转、漂移、时而快时而慢,整个过程中他没有用精神力去感知任何东西,只是用眼睛在看。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和远处融雪汇入溪流的湿意。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肩膀的紧绷感也一点一点松开了。

他坐在那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看着湖面上云影移动,看着竹林间的光线由明转暗,看着远山的轮廓从清晰变得模糊。这是他来到天玄山脉之后第一次一整个下午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一开始他还觉得有些不安,像是有什么事情被耽搁了。但过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那种不安慢慢淡了,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享受这种什么都不做的时刻。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生火做饭。腊肉已经吃完了,干菜还剩最后一点,他泡了一把干菜,又切了几个刘老七送来的红果子丢进锅里煮了煮,做成了一锅酸甜的素汤。钟奕坐在桌前,接过他递来的汤碗,低头喝了一口。

“明天早上我出去一趟。中午之前回来。”钟奕说。

洛尘抬起头:“又去北边?”

“不是北边。去山脉东侧找周衍有些事要谈。你一个人练剑。”钟奕把碗里的汤喝完,“等我回来的时候,你的斩空应该能突破八息了。”

洛尘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从钟奕的表情里读出什么了,那个人的面孔永远平静,但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越来越深、越来越杂。他不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第二天清晨钟奕离开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透。洛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沿着谷地入口的小路消失在山雾中,然后转身走到空地上,拿起白斩剑。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闭眼感知了一下周围的空间结构,然后睁开眼睛,用视线去寻找空间中那些极细微的扭曲点。经过昨天下午单纯的用眼观察之后,他的目力敏锐了一些,能看到更多细小的扰动,像是空间表面的呼吸频率被他捕捉到了。

他选了一个新的位置,抬起剑尖,切入,挑开,收剑。

裂隙出现的那一刻,他没有注入精神力去支撑它。他只是用眼睛看着那道极细的扭曲线,确认它的存在。裂隙自己在空气中静止着,边缘清晰,光线在穿过它时微微偏折,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细小裂痕。

一息,两息,三息。第四息的时候裂隙的边缘开始出现细微的波动,像是被风吹动了一下,但依然还在。第五息,边缘更加模糊了一些,但形状还在。第六息,那道扭曲线变成了一道若有若无的虚影,像是阳光下的热浪一样在空气中漂浮。

第七息的时候,它消失了。

洛尘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那道裂隙消失的位置,又确认了一遍——确实是消失了,没有残留,没有痕迹。但他刚才亲眼看着它撑过了七息,比之前的六息多了一息。而且整个过程他没有消耗精神力去维持它,只是用眼睛看着。

他重新抬起剑尖,选了另一个位置,再次切开。

这一次持续了七息半。

第三次,八息。

到第四次的时候,他已经能够维持将近九息的时长,距离目标十息只差一步。但他没有继续练下去,把剑放回剑架上,走到灶台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不急,师父说中午之前回来,到中午还有两个多时辰,够他慢慢练。

他端着水杯坐在屋檐下,吹着春末的微风,把自己刚才那几次切开的感受在心里过了一遍。那种不用精神力去“托”裂隙的感觉,比他想象的要轻松很多。裂隙就像是自己停在那里的,他只是负责把它打开,然后它就会自己待着,直到内部张力积累到一定程度才会开始合拢。他需要做的只是在它合拢之前尽可能地让切口保持稳定,而不是费力地去和它本身的张力对抗。

他喝完水,放下杯子,重新站起来。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里,他又成功切开并延长了十几次空间裂隙。最长的那一次达到了十一息,比钟奕定下的目标还多了一息。不过他发现每次切开的位置不同,持续时间也会有差异。靠近竹林边缘的位置裂隙更稳定,持续时间也长一些,而靠近湖水的位置则容易波动,只有不到八息就会合拢。空间本身的质地也不是完全均匀的,有些地方更“紧”,有些地方更“松”,像是不同位置的面料密度不同一样。

他正练到第三次切开同一位置进行比对时,谷地入口那边传来了脚步声。洛尘收剑回头,看见钟奕正沿着小路走进来。他的步伐和离开时一样稳定,外袍上沾了几片枯叶,可能是穿林子的时候擦到的。

“怎么样了?”钟奕问。

洛尘指了指空中那道刚刚闭合的裂隙余迹方向:“能开到十一息。靠近竹林那边比湖边稳定很多,湖边的空间更松散一些,容易合拢。”

钟奕走到他旁边,在洛尘刚才练习的位置附近停下了脚步。他微微侧头感知了一下那片空间里残留的痕迹:“能感知到空间质地的差异,你已经开始理解空间的内部结构了。第三式做到这一步,基本上可以往下走了。”

“下一阶段是什么?”洛尘问。

“下一阶段是在切断空间的同时,保持你自己的位置不移动。”钟奕说,“你现在是站在原地出剑,切开的只是你面前那片空间。但实战中你不可能站着不动等对手撞上你的剑——你需要在移动中出剑,把空间切开作为你移动的一部分。”

洛尘在心里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他在跑动中挥剑,剑尖经过的路径上留下一道被切开的空间裂隙,他本人穿过那道裂隙之后裂隙马上合拢,如果追兵跟在后面,他们就会被裂隙隔住。如果追兵速度够快,裂隙合拢前他们冲进来了,那他可以沿着裂隙边缘再做一次切割,把已经切开的范围扩大。

“那对手也可能在空间裂隙合拢之前穿过来。”洛尘说,“如果他们的速度够快。”

“所以你要学会在切开空间之后,在裂隙合拢之前再次出手。”钟奕说,“不是等着裂隙自己合拢,而是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让它合拢,什么时候让它保持打开,甚至什么时候把它扩大。控制空间裂隙的形成和消失,而不是仅仅创造它——这才是斩空第三式的完整形态。”

洛尘默默记下了这段话,然后说:“师父,我想再练一会儿。”

“练吧。”钟奕转身朝竹屋走去,“中午饭我来做。”

洛尘重新握紧剑柄,站到了湖边的位置。他选了一个空间质地偏松散的位置,先切了一剑测试持续时间——大约八息。然后他记住了这个位置和这个时长,开始尝试在奔跑中出剑。

第一步踏出去,剑尖切入空间边缘,挑开,然后他的身体从裂隙侧面经过,继续向前奔跑。裂隙在他身后持续了两息左右就开始合拢,比他站着不动的时候快了太多——因为他出剑时的身体在移动,剑尖和裂隙之间的相对关系发生了变化,像是切开的口子被他自己的身体“拽”了一下。

他停下来,回想了一下刚才的感觉。移动中出剑时剑尖切入的角度和站着不动时不一样。身体前倾的时候,手腕的发力方向和脚掌的推力方向会相互干扰,导致切入的位置偏了一些,裂隙的深度不够,所以合拢得比预计要快。

他重新调整了发力的顺序:先让脚掌站稳,再出剑,出剑的瞬间把身体的移动速度放慢半拍,让剑尖先到位,然后身体再跟上。果然,第二次尝试的时候,裂隙持续到了五息才合拢,比第一次多了三息。

第三次,六息。

第四次,他将脚下发力与手腕出剑的节奏调整到完全同步,在奔跑的最高速度中劈出一剑——那道裂隙在他身后留下了将近七息的痕迹,形状比前几次都要完整,边缘齐整,没有散乱。

他停下来,弯着腰喘了几口气,感到了一种和当初劈砖完全不同的满足感。劈砖是纯力量的压制,而斩空是技巧和节奏的博弈。剑尖的位置、身体的移动、空间的质地、切入的角度、出手的时机——所有这些因素必须被同时调整到一个平衡点上,裂隙才能持续足够久。

他直起腰来,看向竹屋那边。钟奕正站在灶台旁边切菜,刀起刀落的声音均匀而有规律地传过来,节奏不急不缓,像是钟奕这个人做任何事情都带着同样的从容。

洛尘吐出一口气,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重新把剑尖对准了下一个位置。

午后,洛尘练完收剑回到竹屋,钟奕已经做好了午饭。很简单的一锅焖菜,加了几片山菌和一把干豆子,味道清淡但管饱。洛尘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几口之后,忽然问了一句:“师父,周伯说的那个‘裂痕’……挖下去之后到底会碰到什么?”

钟奕夹菜的动作没有停,安静地吃了几口之后才说:“碰到封印层。”

“封印层是什么样子的?”

“一层薄膜。你想象一下鸡蛋的壳内膜——看起来薄,但韧度很高。”钟奕说,“那层膜是创世者留下的最后一道防线。如果被穿透了,封印的力量就会开始外泄,魔气会顺着裂痕渗出来,先污染周围的山石和草木,再慢慢影响更远的地方。”

“那到时候会怎样?”

钟奕放下筷子,抬起眼睛看着洛尘。那双眼睛里有些什么,像是一个很久没有被人问过的问题被人重新提了起来。“到时候,天玄山脉北端先会变成一片死域。草木枯死,动物逃离,水源变黑。然后是山脉中部,然后是山脚下那些镇子。如果裂痕蔓延到皇城以南,整个九天大陆的北部都会变成魔气区。”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叙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但洛尘注意到他握着碗边的手指比平时紧了一分。

“师父,”洛尘也放下了筷子,“你告诉我这些,是因为你觉得我快能帮上忙了,对吗?”

钟奕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箸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完,然后说:“你先把斩空练好。等你第三式完全掌握,第四式练到一半的时候,我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走。”

洛尘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午后他休息了半个时辰,然后回到空地上继续练斩空。下午的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迎着光练了大约四十多剑,手腕因为反复发力而轻微发酸,但他渐渐找到了一种类似节奏感的东西——不再需要刻意去想每一个步骤,身体自己会在他出剑之前调整好角度和时机。

傍晚的时候,他第一次在移动中劈出了一道持续九息的裂隙。那道裂隙在他身后的空中悬了将近十息才消散,边缘稳定,几乎没有波动。

他停下来,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裂隙慢慢模糊、变淡,最后消失在空气中。

“快了。”他对空地说,“再给我几天。”

春末的风穿过竹林,吹动他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他转过身往回走,远处的山脊线在黄昏的光线中呈现出深紫色的轮廓,绵延伸展,像是大地的一道脊梁。

那道脊梁的北端,有什么东西正在安静地裂开。

而南端的竹屋前,洛尘把白斩剑放回剑架上,在门槛上坐下来,看着暮色缓慢地合拢。竹屋里的灯光从半开的门缝中漏出来,在他的肩头落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

“世界赠予我”这句话,离他依然很远。但他正在一点一点地走向那句话所在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