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竹枝断了一地。
洛尘蹲在那堆断竹旁边，一根一根数过去。断口有齐整的，有斜的，有爆裂的，有劈成丝状的。他把这些断竹按断裂方式分类排好，放在空地的边上——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每天练完之后数一数，看一看，心里大概有个数。
今天他断了二十三根竹枝，劈碎了七块青砖。准确地说，是碎了三块，裂了四块。
裂开的那四块青砖，砖面能看到清晰的裂纹，但没有完全分成两半。断口附近有细微的毛刺，说明灵力在接触砖面的瞬间还是散了一丝，没能聚合得像刀切一样平整。
洛尘拿起一块裂而未碎的砖头，对着晨光仔细观察。裂纹从砖面中央延伸到底部，最深处约有半寸，最浅处只有一层浅浅的灰白痕迹，像是被人用指甲划过一样。
“散力了。”他自言自语，“中间那一段灵力是聚的，到后半截就撑不住了。”
他放下砖头，又从竹林里掰了一根新竹枝，握在手里，反复调整握姿。竹枝比他自己的手指还细，稍微用力过猛就会变形。要让这样一根细弱的竹枝劈开坚硬的青砖，需要的不仅是灵力，还有对力道的控制精度。
钟奕今天不在。他早上说要出去一趟，没说去哪里，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这是洛尘来到天玄山脉之后，钟奕第一次白天离开谷地。洛尘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但转念一想，总不能一辈子都让人在旁边盯着。该自己练的时候就得自己练。
他站在青砖前面，深呼吸，吐气，然后挥下竹枝——
“啪！”竹枝断了。青砖上多了一道白印，比昨天深了一些，但没有裂开。
“慢了。”洛尘自己总结，“挥下去的速度慢了，灵力在尖端聚集的时间不够。竹枝接触砖面的时候，灵力还没到。”
他捡起断竹，丢进那堆“废品”里，又掰了一根新的。
第二根，断。第三根，断。第四根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先从丹田调动灵力，沿着经脉送到手臂，再顺着手指注入竹枝。竹枝表面的光泽比之前稳定了一些，像一层薄薄的水银涂层。他屏住呼吸，对准青砖，平稳地劈下——
“咔！”
竹枝没有断。砖面正中间裂开了一道笔直的口子，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切面光滑，没有毛刺。青砖停在原地，两半之间夹着一道近乎透明的细缝，像是被人用手术刀精准地划开过。
洛尘弯下腰，轻轻一掰。两半砖块应声分开，断面上能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愣了两秒，然后把那两半砖块捧在手里，左看右看，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砖块切面平整光滑，没有一丝毛边，灵力从头到尾都保持在同一个强度上，没有中途衰减。
“成了。”他低声说，语气里有掩不住的笑意。
他把两半砖块放在地上，用脚并拢，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才站起来，看了看那堆断竹——二十三根断竹，换来了一块完美劈开的青砖。代价不小，但成果是真的。
洛尘把断竹收拢到柴堆边上，又把劈开的砖块码好。正收拾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抬头望去，见一个人影从竹林那边走过来。不是钟奕。那人身形比钟奕瘦小一些，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肩膀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走路的姿势有些蹒跚，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洛尘？”那人站在竹林边缘，朝他喊了一声。
洛尘警惕地握住了白斩剑的剑柄：“你是谁？”
那人走近了几步，露出一张皱纹密布的脸。是个老人，头发花白，眉毛也花白，鼻头红红的，像是常年在山风吹拂下劳作的人。他看到洛尘戒备的样子，笑了一下，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别紧张，我不是坏人。是钟先生让我来的。”
“钟先生？”洛尘愣了一下，“你说的是钟奕？”
“对，钟奕。”老人把肩膀上的布袋子放下来，在地上摊开，露出里面的东西——几个拳头大的果子，一捆干菜，一小罐蜂蜜，还有一块用布包着的酱色的东西，闻起来像腊肉。“他让我送些吃的来，说谷里的菜不够了，你一个人在家不好张罗。”
洛尘走近了几步，接过布袋子，往里面看了一眼。果子红彤彤的，表皮有一层细细的绒毛，看起来像是山里野生的猕猴桃。干菜扎得很紧，每一把都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整整齐齐。腊肉用干荷叶包着，荷叶外面缠了一圈麻线，透过荷叶能闻到一股浓郁的烟熏香气。
“钟先生什么时候去找你的？”洛尘问。
“今早天没亮就来了。他说他有事要去山脉北边一趟，要五六天才能回来。让我这中间送两趟吃的过来。”老人说着，又朝谷地左右打量了一圈，“你一个人住这么大个地方？”
“就我和我师父。”
“钟先生是你师父？”老人笑了一下，“那可了不得。钟先生可是高人，这片山脉里住着的，都受过他不少恩惠。”
洛尘心里一动：“你是住在天玄山脉里的人？”
“不算住在山脉里。”老人重新把布袋子背起来，“我住在山脚那边的镇子上，偶尔上山采药，找些山货。这一片的山民都知道钟先生，平日里谁家有人受了伤，或是被野兽伤了，钟先生都会出手救治。不过他神出鬼没的，也不是谁都见过他本人。我是因为这十几年一直给他送山货，才认得他的。”
洛尘点了点头，把布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他拿起那罐蜂蜜，揭开封口闻了闻，一股甜润的花香扑鼻而来。他确实是有一阵子没吃过甜的了，忍不住用手指蘸了一点舔了舔。
老人看着他的动作，又笑了：“你这孩子，跟钟先生一个样。他也喜欢吃甜的。每次我送蜂蜜来，他都要泡茶喝。”
洛尘抬头：“我师父也喝茶？”
“喝，怎么不喝。不过他不常泡，有时候泡了也不喝，就放在那儿看着凉了。”老人拍了拍手，“东西送到了，我就先回去了。五六天后再来一趟。你自己小心些，山里夜里凉，生火的时候别把竹林点了。”
洛尘站起来送他：“老人家，你怎么称呼？”
“姓刘，都叫我刘老七。”老人摆摆手，转身沿着来路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钟先生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竹枝换成柳条，试三天。’”刘老七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这话什么意思？我也没懂。”
洛尘却听明白了。柳条比竹枝更柔韧，更难凝聚灵力。如果用柳条也能劈开青砖，那“裂地”这一式的掌控力就真正过关了。
“我知道了。”洛尘朝刘老七鞠了一躬，“多谢刘伯跑这一趟。”
刘老七摆摆手，慢慢走远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脚步声被风声掩盖，再也听不见。
洛尘回到空地中央，把那罐蜂蜜小心地放进竹屋里，又把干菜和腊肉挂在灶台旁边的挂钩上。他想了想，从布袋子里拿了一个果子擦了擦，咬了一口——甜的，带一点酸，汁水饱满，比他以前在皇城买的那些蔫了吧唧的水果好吃多了。
他一边啃果子，一边走出竹屋。站在屋檐下，他看了一眼远处被云雾遮掩的山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师父不在。”他在心里说，“但我还是得练。等他回来的时候，我得让他看到，我没有偷懒。”
他把果核丢进旁边的草丛里，走到竹林边，找了一棵手腕粗的柳树，折了三根嫩枝。柳条柔韧碧绿，在手中像鞭子一样晃动，比竹枝软了不止一个等级。洛尘掂量了一下，发现这东西灌注灵力之后仍然不容易保持形状，灵力稍有不均，柳条就会弯折偏斜。
他取了一块青砖放在平石上，又取了一根柳条握在手里。半尺之外，他将灵力由丹田提起，先沿经脉送到肩，再沉到肘，顺着前臂渡入手腕，经过掌心的劳宫穴进入柳条之中。柳条表面泛起了浅浅的绿光，但整根枝条都弯成了一个弧度，像是承受不住灵力灌注而变形了。
洛尘压了压手腕，试图让柳条保持笔直。柳条弯得更厉害了，弧度几乎成了一个半圆，看起来更像一根鞭子。
“不行。”他松开灵力，柳条恢复原状，“根子太软了，光靠经脉里的灵力灌进去，控制不住它的形状。”
他忽然想起钟奕之前说过的话——“裂地这一式的关键是聚合，把你的灵力压缩到最小的一点上。不要灌进整根柳条，只让灵力汇聚在柳条的尖端。”
洛尘恍然。他一直习惯把灵力均匀地分布在柳条上，但柳条太软，均匀分布反而让它变形。如果只把灵力集中在尖端，让尖端那一小段变得足够坚硬，柳条的根部只作为承载，反而能减轻变形的压力。
他重新试了一次。这一次他只调动了少量灵力，从丹田直送手腕，沿小臂的尺侧经脉直抵指尖，再从指尖渡入柳条的尖端。柳条根部保持松弛，尖端却微微亮起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绿光。
挥下。
“咔！”青砖从正中裂开一条笔直的缝。柳条尖端处微微卷曲，但没有断。
洛尘蹲下来看那两半砖，切面虽然不如用竹枝劈开的那么光滑，但已经相当平整了，只有两侧边缘有一两丝细小的毛刺。他用指尖按了按卷曲的柳条尖端，感觉到那里还残留着一丝灵力，像是还没有完全散尽。
“柳条也能劈开砖。”他喃喃道，“原来这就是‘聚’。”
他站起来，把那两半砖放到码好的砖堆旁边，又拿了一根柳条，继续练。这一次他缩短了聚灵的时间，让灵力在尖端聚集之后立即发力，不再有多余的犹豫。接触砖面的瞬间，感觉比上一次更加清晰——灵力像是被压缩成了一根极细的针，从柳条尖端刺入砖面，然后沿着平面向两侧扩展，把砖块像推纸一样推开了。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每一根柳条都完成了它的任务，虽然有时断口偏斜，有时边缘有微小的锯齿，但整体趋势是在稳定的。
练了约莫一个时辰之后，洛尘坐下来休息。他靠着一棵老松树的树干，仰头望着天空。云层比早上厚了一些，遮住了大半个太阳，光线变得柔和而均匀。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气息，像是远处在下雨。
他忽然想到，钟奕去的地方是山脉北边。那个方向会不会有雨？山路滑不滑？他中午有没有地方吃饭？
想到这里，洛尘笑了一下。钟奕是什么人，怎么可能被山路和雨困住？这问题问得有点傻。
但他还是朝北边望了一眼。云层在北方的天际堆积得更厚，像是一片铅灰色的巨幕正在缓缓拉下来，覆盖整片天空。
“师父。”他低声说，“早点回来。”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风声。
他把柳条收好，起身走回竹屋。灶台上的腊肉和干菜还在挂钩上安静地悬着，那罐蜂蜜摆在案板角上，盖子盖得很严实，有几只蚂蚁正沿着罐壁往上爬，被洛尘轻轻吹走了。
他烧了一锅热水，泡了一壶茶。茶是钟奕留下的，用竹筒装着，里面是碎碎的叶子，闻起来有淡淡的苦香。洛尘倒了一杯，端到屋檐下，坐在竹椅上慢慢喝。茶确实苦，入喉之后才有回甘，暖意从胃里升起来，让他整个人都松弛了一些。
他端着茶杯，看着谷地中的一切——湖面如镜，竹林静立，远处的山脊在云层下轮廓分明。这里是他住了将近一年的地方，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竹子、每一片落叶他都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今天，钟奕不在，他觉得谷地比平时空旷了许多。
“不能偷懒。”他把空茶杯放下，“师父不在的这几天，我更得练。”
他站起来，又走进竹林，折了几根新的柳条。
傍晚的时候，果然下雨了。雨不算大，淅淅沥沥的，像是有人在半空中筛沙子。雨丝落进湖里，激起无数细小的涟漪，在暮色中泛着灰白色的微光。洛尘站在屋檐下看了一会儿雨，然后回到屋里点上灯，拿起那卷记录《九天剑诀》的竹简，就着烛光翻看第三式的内容。
第三式叫“斩空”，名字听起来比破空和裂地都要宏大一些。竹简上的描述很简略，只有寥寥数行字：“斩空者，以剑为界，斩断空间之连接。剑落处，内外相隔，彼此不通。修习此式，需先明空间之道。”
洛尘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空间之道，钟奕教过他一些基础，他能做到短距离瞬移和在空间中感知方向，但“斩断空间之连接”——那是什么感觉？剑落下去，把空间切开了？把空间切开会怎样？
他摇了摇头，把竹简卷好放回原处。现在还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先把手里的裂地练扎实再说。
窗外的雨声渐密，像无数人在远处轻轻鼓掌。洛尘吹了灯，躺在床上，枕边放着白斩剑，剑身上的金色纹路在黑暗中缓缓流动。他闭着眼睛，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与此同时，天玄山脉北端，云雾缭绕的山脊线上。
钟奕站在一块突出悬崖的巨石上，雨水打在他身上，却没有沾湿他的衣袍——所有雨滴在靠近他身体三寸之外的地方就滑开了，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弹开。他垂着手，望着前方的山谷。
山谷中有一个洞口。洞口不大，约一丈高，边缘呈不规则状，像是什么东西从内部向外挤破的。洞口的岩壁上覆盖着厚厚一层暗紫色的苔藓，苔藓表面有细密的裂纹，像是被烧焦过的痕迹。
钟奕在洞口站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没有进去。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是在听什么声音。雨水从洞顶上方的岩石滑落，汇成一股细流，沿着洞口边缘流下，与那些暗紫色的苔藓接触时，发出一阵细微的嘶嘶声，像是水滴落在烧热的铁板上。
“又裂了一道。”钟奕低声说，“比上个月多了一道。”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洞口边缘的苔藓。那层暗紫色的苔藓在他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深处被惊醒了。钟奕收回手，转身离开了洞口。
雨越来越大。山脊线上的风裹着雨水，将他的黑衣吹得向后飘扬。他沿着来路往回走，步伐依旧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落在岩面上最稳固的位置，像是走过千百回一样熟悉。
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一个背风的岩凹处停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干粮很硬，需要很用力才能咬碎。他喝了一口竹筒里的水，靠着岩壁坐了下来。
雨水在岩凹外面形成了一道水帘，将他的身影遮挡在后面。他抬头望着被雨幕笼罩的天空，目光透过层层雨帘，落在那个看不见的地方——封印之星的位置。
星在，但光弱。弱到他在白天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钟奕收回目光，闭上眼睛，靠在岩壁上休息。雨水声连绵不断，将整个山脊线笼罩在一种寂静的喧嚣之中。
天玄山脉南端，谷地中的雨同样在下。竹屋里的洛尘翻了个身，梦呓般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继续沉睡。
他枕边的白斩剑上，那些流动的金色纹路忽然亮了一瞬，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触发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没有人注意到。
第二天天亮，雨停了。空气被洗得干干净净，叶尖上挂满水珠，一滴滴往下坠，落进泥土里发出轻而柔的声响。洛尘推开竹屋的门，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感觉肺里都是凉的。
他走到空地上，从潮湿的柳树上折了一根新枝，按着昨天的进度继续练。湿漉漉的柳条比干的时候更滑一些，握在手里容易打滑，但洛尘很快就适应了，用拇指和食指夹住柳条的根部，让中指和无名指辅助固定，掌心微微发力，恰好保持住弧度又不至于捏断。
他站在青砖前面，调整呼吸，聚灵，挥下——
砖块应声而裂。切面平整，边缘光滑，没有一丝毛刺。
“一把过。”洛尘心里默默给自己计了一个数，然后放下柳枝，又取了一块新的青砖。
第二块，裂。第三块，裂。第四块的时候，他换了一根新柳条，尖端凝灵的速度慢了一瞬，导致切面边缘带了一丝锯齿。但他没有停下来调整，继续挥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的时候，他的手腕已经有些酸了，挥下去的角度偏了一点，砖块是从斜着裂开的，断面有细微的不平整。
他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又拿了一根新柳条，然后从第八块开始重新调整。第九块，第十块。到第十一块的时候，他找到了一种手感——一种手腕和柳条之间形成的默契，像是它们彼此约定好了该用多大的力气、多快的速度、多聚的灵力去碰触砖面。那种默契一旦形成，后面的就顺了。
第十二块，第十三块，一直到第二十块。每一块都从正中央裂开，断面光滑如镜。
洛尘把最后两半砖块并排放好，直起腰来，长出了一口气。他的手腕酸胀得几乎握不住拳头，但心里是满的，像是完成了一桩很早以前就答应自己要完成的事。
他走到湖边，蹲下身，用湖水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精神为之一振。他抬头看了看湖面上自己的倒影——眉骨比一年前更高了一些，下颔的线条变得分明，眼神也不同了。以前那双眼睛里总有一点忐忑，像是随时准备迎接打击。现在那种忐忑已经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注视，看着倒影中的自己像是看着一个认得却不完全熟悉的人。
他甩了甩脸上的水珠，站起来，走回竹屋。
灶台上的腊肉还挂着，干菜也还在。洛尘想了想，决定今天做一顿稍微丰盛些的午饭。他取了一小段腊肉切成薄片，泡了一把干菜，切了两片姜，一起放进锅里煮。腊肉的咸香和干菜的清甜混合在一起，蒸腾起来的气味弥漫了整个竹屋。
他坐在桌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菜汤，慢慢喝着。窗外的阳光从云缝中透下来，照在碗沿上，折射出一点金光。
他忽然想起一个事——他来天玄山脉马上快一年了。去年的这个时候，他还在皇城的贫民窟里靠着说书人的消息策划偷白斩剑的事。一年不到，他已经坐在竹屋里喝着腊肉汤，每天劈砖练剑，体内还有灵力在缓缓流转。
“日子过得真快。”他轻声说。
他喝完汤，洗了碗，又回到空地上练了半个时辰的破空——第一式的剑法不能丢，隔几天就得温习一遍，免得生疏。
傍晚的时候，太阳从云层后面沉下去，将西边的天际烧成一片金红色。洛尘站在竹林边，看着那一片晚霞，心里忽然有些想念钟奕了。
“才走了一天。”他对自己说，“这就想念了？真是没出息。”
他笑了一下，摇摇头，转身走回竹屋。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数十里外的山脊线上，钟奕正站在一棵苍老的铁杉树下，望着南方。夕阳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长到在崎岖的岩石上拐了一个弯，才慢慢淡去。
他的脚下，那道影子安静地贴在地面上，微微颤动着，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酝酿。
他抬头望了一眼南方的天际，像是能看到很远以外的谷地。
“快了。”他低语道，“再撑一撑就好了。”
没有人听见这句话。风将他的声音吹散，混进了日暮时分的山岚之中。
洛尘蹲在那堆断竹旁边，一根一根数过去。断口有齐整的，有斜的，有爆裂的，有劈成丝状的。他把这些断竹按断裂方式分类排好，放在空地的边上——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每天练完之后数一数，看一看，心里大概有个数。
今天他断了二十三根竹枝，劈碎了七块青砖。准确地说，是碎了三块，裂了四块。
裂开的那四块青砖，砖面能看到清晰的裂纹，但没有完全分成两半。断口附近有细微的毛刺，说明灵力在接触砖面的瞬间还是散了一丝，没能聚合得像刀切一样平整。
洛尘拿起一块裂而未碎的砖头，对着晨光仔细观察。裂纹从砖面中央延伸到底部，最深处约有半寸，最浅处只有一层浅浅的灰白痕迹，像是被人用指甲划过一样。
“散力了。”他自言自语，“中间那一段灵力是聚的，到后半截就撑不住了。”
他放下砖头，又从竹林里掰了一根新竹枝，握在手里，反复调整握姿。竹枝比他自己的手指还细，稍微用力过猛就会变形。要让这样一根细弱的竹枝劈开坚硬的青砖，需要的不仅是灵力，还有对力道的控制精度。
钟奕今天不在。他早上说要出去一趟，没说去哪里，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这是洛尘来到天玄山脉之后，钟奕第一次白天离开谷地。洛尘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但转念一想，总不能一辈子都让人在旁边盯着。该自己练的时候就得自己练。
他站在青砖前面，深呼吸，吐气，然后挥下竹枝——
“啪！”竹枝断了。青砖上多了一道白印，比昨天深了一些，但没有裂开。
“慢了。”洛尘自己总结，“挥下去的速度慢了，灵力在尖端聚集的时间不够。竹枝接触砖面的时候，灵力还没到。”
他捡起断竹，丢进那堆“废品”里，又掰了一根新的。
第二根，断。第三根，断。第四根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先从丹田调动灵力，沿着经脉送到手臂，再顺着手指注入竹枝。竹枝表面的光泽比之前稳定了一些，像一层薄薄的水银涂层。他屏住呼吸，对准青砖，平稳地劈下——
“咔！”
竹枝没有断。砖面正中间裂开了一道笔直的口子，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切面光滑，没有毛刺。青砖停在原地，两半之间夹着一道近乎透明的细缝，像是被人用手术刀精准地划开过。
洛尘弯下腰，轻轻一掰。两半砖块应声分开，断面上能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愣了两秒，然后把那两半砖块捧在手里，左看右看，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砖块切面平整光滑，没有一丝毛边，灵力从头到尾都保持在同一个强度上，没有中途衰减。
“成了。”他低声说，语气里有掩不住的笑意。
他把两半砖块放在地上，用脚并拢，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才站起来，看了看那堆断竹——二十三根断竹，换来了一块完美劈开的青砖。代价不小，但成果是真的。
洛尘把断竹收拢到柴堆边上，又把劈开的砖块码好。正收拾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抬头望去，见一个人影从竹林那边走过来。不是钟奕。那人身形比钟奕瘦小一些，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肩膀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走路的姿势有些蹒跚，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洛尘？”那人站在竹林边缘，朝他喊了一声。
洛尘警惕地握住了白斩剑的剑柄：“你是谁？”
那人走近了几步，露出一张皱纹密布的脸。是个老人，头发花白，眉毛也花白，鼻头红红的，像是常年在山风吹拂下劳作的人。他看到洛尘戒备的样子，笑了一下，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别紧张，我不是坏人。是钟先生让我来的。”
“钟先生？”洛尘愣了一下，“你说的是钟奕？”
“对，钟奕。”老人把肩膀上的布袋子放下来，在地上摊开，露出里面的东西——几个拳头大的果子，一捆干菜，一小罐蜂蜜，还有一块用布包着的酱色的东西，闻起来像腊肉。“他让我送些吃的来，说谷里的菜不够了，你一个人在家不好张罗。”
洛尘走近了几步，接过布袋子，往里面看了一眼。果子红彤彤的，表皮有一层细细的绒毛，看起来像是山里野生的猕猴桃。干菜扎得很紧，每一把都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整整齐齐。腊肉用干荷叶包着，荷叶外面缠了一圈麻线，透过荷叶能闻到一股浓郁的烟熏香气。
“钟先生什么时候去找你的？”洛尘问。
“今早天没亮就来了。他说他有事要去山脉北边一趟，要五六天才能回来。让我这中间送两趟吃的过来。”老人说着，又朝谷地左右打量了一圈，“你一个人住这么大个地方？”
“就我和我师父。”
“钟先生是你师父？”老人笑了一下，“那可了不得。钟先生可是高人，这片山脉里住着的，都受过他不少恩惠。”
洛尘心里一动：“你是住在天玄山脉里的人？”
“不算住在山脉里。”老人重新把布袋子背起来，“我住在山脚那边的镇子上，偶尔上山采药，找些山货。这一片的山民都知道钟先生，平日里谁家有人受了伤，或是被野兽伤了，钟先生都会出手救治。不过他神出鬼没的，也不是谁都见过他本人。我是因为这十几年一直给他送山货，才认得他的。”
洛尘点了点头，把布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他拿起那罐蜂蜜，揭开封口闻了闻，一股甜润的花香扑鼻而来。他确实是有一阵子没吃过甜的了，忍不住用手指蘸了一点舔了舔。
老人看着他的动作，又笑了：“你这孩子，跟钟先生一个样。他也喜欢吃甜的。每次我送蜂蜜来，他都要泡茶喝。”
洛尘抬头：“我师父也喝茶？”
“喝，怎么不喝。不过他不常泡，有时候泡了也不喝，就放在那儿看着凉了。”老人拍了拍手，“东西送到了，我就先回去了。五六天后再来一趟。你自己小心些，山里夜里凉，生火的时候别把竹林点了。”
洛尘站起来送他：“老人家，你怎么称呼？”
“姓刘，都叫我刘老七。”老人摆摆手，转身沿着来路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钟先生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竹枝换成柳条，试三天。’”刘老七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这话什么意思？我也没懂。”
洛尘却听明白了。柳条比竹枝更柔韧，更难凝聚灵力。如果用柳条也能劈开青砖，那“裂地”这一式的掌控力就真正过关了。
“我知道了。”洛尘朝刘老七鞠了一躬，“多谢刘伯跑这一趟。”
刘老七摆摆手，慢慢走远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脚步声被风声掩盖，再也听不见。
洛尘回到空地中央，把那罐蜂蜜小心地放进竹屋里，又把干菜和腊肉挂在灶台旁边的挂钩上。他想了想，从布袋子里拿了一个果子擦了擦，咬了一口——甜的，带一点酸，汁水饱满，比他以前在皇城买的那些蔫了吧唧的水果好吃多了。
他一边啃果子，一边走出竹屋。站在屋檐下，他看了一眼远处被云雾遮掩的山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师父不在。”他在心里说，“但我还是得练。等他回来的时候，我得让他看到，我没有偷懒。”
他把果核丢进旁边的草丛里，走到竹林边，找了一棵手腕粗的柳树，折了三根嫩枝。柳条柔韧碧绿，在手中像鞭子一样晃动，比竹枝软了不止一个等级。洛尘掂量了一下，发现这东西灌注灵力之后仍然不容易保持形状，灵力稍有不均，柳条就会弯折偏斜。
他取了一块青砖放在平石上，又取了一根柳条握在手里。半尺之外，他将灵力由丹田提起，先沿经脉送到肩，再沉到肘，顺着前臂渡入手腕，经过掌心的劳宫穴进入柳条之中。柳条表面泛起了浅浅的绿光，但整根枝条都弯成了一个弧度，像是承受不住灵力灌注而变形了。
洛尘压了压手腕，试图让柳条保持笔直。柳条弯得更厉害了，弧度几乎成了一个半圆，看起来更像一根鞭子。
“不行。”他松开灵力，柳条恢复原状，“根子太软了，光靠经脉里的灵力灌进去，控制不住它的形状。”
他忽然想起钟奕之前说过的话——“裂地这一式的关键是聚合，把你的灵力压缩到最小的一点上。不要灌进整根柳条，只让灵力汇聚在柳条的尖端。”
洛尘恍然。他一直习惯把灵力均匀地分布在柳条上，但柳条太软，均匀分布反而让它变形。如果只把灵力集中在尖端，让尖端那一小段变得足够坚硬，柳条的根部只作为承载，反而能减轻变形的压力。
他重新试了一次。这一次他只调动了少量灵力，从丹田直送手腕，沿小臂的尺侧经脉直抵指尖，再从指尖渡入柳条的尖端。柳条根部保持松弛，尖端却微微亮起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绿光。
挥下。
“咔！”青砖从正中裂开一条笔直的缝。柳条尖端处微微卷曲，但没有断。
洛尘蹲下来看那两半砖，切面虽然不如用竹枝劈开的那么光滑，但已经相当平整了，只有两侧边缘有一两丝细小的毛刺。他用指尖按了按卷曲的柳条尖端，感觉到那里还残留着一丝灵力，像是还没有完全散尽。
“柳条也能劈开砖。”他喃喃道，“原来这就是‘聚’。”
他站起来，把那两半砖放到码好的砖堆旁边，又拿了一根柳条，继续练。这一次他缩短了聚灵的时间，让灵力在尖端聚集之后立即发力，不再有多余的犹豫。接触砖面的瞬间，感觉比上一次更加清晰——灵力像是被压缩成了一根极细的针，从柳条尖端刺入砖面，然后沿着平面向两侧扩展，把砖块像推纸一样推开了。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每一根柳条都完成了它的任务，虽然有时断口偏斜，有时边缘有微小的锯齿，但整体趋势是在稳定的。
练了约莫一个时辰之后，洛尘坐下来休息。他靠着一棵老松树的树干，仰头望着天空。云层比早上厚了一些，遮住了大半个太阳，光线变得柔和而均匀。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气息，像是远处在下雨。
他忽然想到，钟奕去的地方是山脉北边。那个方向会不会有雨？山路滑不滑？他中午有没有地方吃饭？
想到这里，洛尘笑了一下。钟奕是什么人，怎么可能被山路和雨困住？这问题问得有点傻。
但他还是朝北边望了一眼。云层在北方的天际堆积得更厚，像是一片铅灰色的巨幕正在缓缓拉下来，覆盖整片天空。
“师父。”他低声说，“早点回来。”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风声。
他把柳条收好，起身走回竹屋。灶台上的腊肉和干菜还在挂钩上安静地悬着，那罐蜂蜜摆在案板角上，盖子盖得很严实，有几只蚂蚁正沿着罐壁往上爬，被洛尘轻轻吹走了。
他烧了一锅热水，泡了一壶茶。茶是钟奕留下的，用竹筒装着，里面是碎碎的叶子，闻起来有淡淡的苦香。洛尘倒了一杯，端到屋檐下，坐在竹椅上慢慢喝。茶确实苦，入喉之后才有回甘，暖意从胃里升起来，让他整个人都松弛了一些。
他端着茶杯，看着谷地中的一切——湖面如镜，竹林静立，远处的山脊在云层下轮廓分明。这里是他住了将近一年的地方，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竹子、每一片落叶他都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今天，钟奕不在，他觉得谷地比平时空旷了许多。
“不能偷懒。”他把空茶杯放下，“师父不在的这几天，我更得练。”
他站起来，又走进竹林，折了几根新的柳条。
傍晚的时候，果然下雨了。雨不算大，淅淅沥沥的，像是有人在半空中筛沙子。雨丝落进湖里，激起无数细小的涟漪，在暮色中泛着灰白色的微光。洛尘站在屋檐下看了一会儿雨，然后回到屋里点上灯，拿起那卷记录《九天剑诀》的竹简，就着烛光翻看第三式的内容。
第三式叫“斩空”，名字听起来比破空和裂地都要宏大一些。竹简上的描述很简略，只有寥寥数行字：“斩空者，以剑为界，斩断空间之连接。剑落处，内外相隔，彼此不通。修习此式，需先明空间之道。”
洛尘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空间之道，钟奕教过他一些基础，他能做到短距离瞬移和在空间中感知方向，但“斩断空间之连接”——那是什么感觉？剑落下去，把空间切开了？把空间切开会怎样？
他摇了摇头，把竹简卷好放回原处。现在还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先把手里的裂地练扎实再说。
窗外的雨声渐密，像无数人在远处轻轻鼓掌。洛尘吹了灯，躺在床上，枕边放着白斩剑，剑身上的金色纹路在黑暗中缓缓流动。他闭着眼睛，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与此同时，天玄山脉北端，云雾缭绕的山脊线上。
钟奕站在一块突出悬崖的巨石上，雨水打在他身上，却没有沾湿他的衣袍——所有雨滴在靠近他身体三寸之外的地方就滑开了，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弹开。他垂着手，望着前方的山谷。
山谷中有一个洞口。洞口不大，约一丈高，边缘呈不规则状，像是什么东西从内部向外挤破的。洞口的岩壁上覆盖着厚厚一层暗紫色的苔藓，苔藓表面有细密的裂纹，像是被烧焦过的痕迹。
钟奕在洞口站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没有进去。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是在听什么声音。雨水从洞顶上方的岩石滑落，汇成一股细流，沿着洞口边缘流下，与那些暗紫色的苔藓接触时，发出一阵细微的嘶嘶声，像是水滴落在烧热的铁板上。
“又裂了一道。”钟奕低声说，“比上个月多了一道。”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洞口边缘的苔藓。那层暗紫色的苔藓在他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深处被惊醒了。钟奕收回手，转身离开了洞口。
雨越来越大。山脊线上的风裹着雨水，将他的黑衣吹得向后飘扬。他沿着来路往回走，步伐依旧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落在岩面上最稳固的位置，像是走过千百回一样熟悉。
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一个背风的岩凹处停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干粮很硬，需要很用力才能咬碎。他喝了一口竹筒里的水，靠着岩壁坐了下来。
雨水在岩凹外面形成了一道水帘，将他的身影遮挡在后面。他抬头望着被雨幕笼罩的天空，目光透过层层雨帘，落在那个看不见的地方——封印之星的位置。
星在，但光弱。弱到他在白天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钟奕收回目光，闭上眼睛，靠在岩壁上休息。雨水声连绵不断，将整个山脊线笼罩在一种寂静的喧嚣之中。
天玄山脉南端，谷地中的雨同样在下。竹屋里的洛尘翻了个身，梦呓般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继续沉睡。
他枕边的白斩剑上，那些流动的金色纹路忽然亮了一瞬，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触发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没有人注意到。
第二天天亮，雨停了。空气被洗得干干净净，叶尖上挂满水珠，一滴滴往下坠，落进泥土里发出轻而柔的声响。洛尘推开竹屋的门，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感觉肺里都是凉的。
他走到空地上，从潮湿的柳树上折了一根新枝，按着昨天的进度继续练。湿漉漉的柳条比干的时候更滑一些，握在手里容易打滑，但洛尘很快就适应了，用拇指和食指夹住柳条的根部，让中指和无名指辅助固定，掌心微微发力，恰好保持住弧度又不至于捏断。
他站在青砖前面，调整呼吸，聚灵，挥下——
砖块应声而裂。切面平整，边缘光滑，没有一丝毛刺。
“一把过。”洛尘心里默默给自己计了一个数，然后放下柳枝，又取了一块新的青砖。
第二块，裂。第三块，裂。第四块的时候，他换了一根新柳条，尖端凝灵的速度慢了一瞬，导致切面边缘带了一丝锯齿。但他没有停下来调整，继续挥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的时候，他的手腕已经有些酸了，挥下去的角度偏了一点，砖块是从斜着裂开的，断面有细微的不平整。
他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又拿了一根新柳条，然后从第八块开始重新调整。第九块，第十块。到第十一块的时候，他找到了一种手感——一种手腕和柳条之间形成的默契，像是它们彼此约定好了该用多大的力气、多快的速度、多聚的灵力去碰触砖面。那种默契一旦形成，后面的就顺了。
第十二块，第十三块，一直到第二十块。每一块都从正中央裂开，断面光滑如镜。
洛尘把最后两半砖块并排放好，直起腰来，长出了一口气。他的手腕酸胀得几乎握不住拳头，但心里是满的，像是完成了一桩很早以前就答应自己要完成的事。
他走到湖边，蹲下身，用湖水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精神为之一振。他抬头看了看湖面上自己的倒影——眉骨比一年前更高了一些，下颔的线条变得分明，眼神也不同了。以前那双眼睛里总有一点忐忑，像是随时准备迎接打击。现在那种忐忑已经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注视，看着倒影中的自己像是看着一个认得却不完全熟悉的人。
他甩了甩脸上的水珠，站起来，走回竹屋。
灶台上的腊肉还挂着，干菜也还在。洛尘想了想，决定今天做一顿稍微丰盛些的午饭。他取了一小段腊肉切成薄片，泡了一把干菜，切了两片姜，一起放进锅里煮。腊肉的咸香和干菜的清甜混合在一起，蒸腾起来的气味弥漫了整个竹屋。
他坐在桌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菜汤，慢慢喝着。窗外的阳光从云缝中透下来，照在碗沿上，折射出一点金光。
他忽然想起一个事——他来天玄山脉马上快一年了。去年的这个时候，他还在皇城的贫民窟里靠着说书人的消息策划偷白斩剑的事。一年不到，他已经坐在竹屋里喝着腊肉汤，每天劈砖练剑，体内还有灵力在缓缓流转。
“日子过得真快。”他轻声说。
他喝完汤，洗了碗，又回到空地上练了半个时辰的破空——第一式的剑法不能丢，隔几天就得温习一遍，免得生疏。
傍晚的时候，太阳从云层后面沉下去，将西边的天际烧成一片金红色。洛尘站在竹林边，看着那一片晚霞，心里忽然有些想念钟奕了。
“才走了一天。”他对自己说，“这就想念了？真是没出息。”
他笑了一下，摇摇头，转身走回竹屋。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数十里外的山脊线上，钟奕正站在一棵苍老的铁杉树下，望着南方。夕阳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长到在崎岖的岩石上拐了一个弯，才慢慢淡去。
他的脚下，那道影子安静地贴在地面上，微微颤动着，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酝酿。
他抬头望了一眼南方的天际，像是能看到很远以外的谷地。
“快了。”他低语道，“再撑一撑就好了。”
没有人听见这句话。风将他的声音吹散，混进了日暮时分的山岚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