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平台推薦捷徑請謹慎使用
林阿斗以前最討厭導航說四個字。
「為您省時。」
每次這四個字一出現，就代表它要帶你進小巷、穿菜市場、繞施工路，最後卡在一條連狗都嫌窄的死胡同裡。
現在，異世界平台也學會了。
【非常規配送路徑已生成。】
【預估節省時間：四十分鐘。】
【風險提示：該路線存在輕微不可控因素。】
林阿斗盯著「輕微」兩個字，沉默很久。
光屏下面列著：
廢棄礦道。
野豬林。
斷橋。
未登記魔法亂流。
這四個詞放在一起，怎麼看都不像輕微。
像一份臨終告別清單。
騎士隊長羅恩站在車隊最前方，臉色很難看。
他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方臉，短髮，鎧甲擦得很亮，說話也像鎧甲一樣硬。
「勇者大人，這條舊路已經十年沒有正式通行。礦道坍塌過，林地裡有鐵背野豬群，斷橋那段更是連巡邏隊都不走。」
林阿斗問：「大道多久到？」
「全速兩小時。」
「任務限時一個半小時。」
羅恩一頓。
林阿斗指著光屏，雖然別人看不見，但他指得很真誠。
「平台不做人。」
羅恩沒聽懂，但大受震撼。
女祭司神色焦急：「晨星城還有三百多名居民等著救治，若真的能提前抵達……」
羅恩看向聖女莉莉絲。
莉莉絲站在車隊中央，白裙被風吹得微微揚起，黑霧被她按在腳邊，很努力地不往外冒。
她看著林阿斗，沒有催促，只問了一句：
「你有把握嗎？」
林阿斗想了想。
「沒有。」
周圍所有人表情一僵。
林阿斗補充：「但我有經驗。」
米菈立刻抬頭：「什麼經驗？」
「在不合理時間內，走不合理路線，把不合理的東西送到不合理的地方。」
他以前送過太多這樣的單。
明明十五分鐘車程，平台給十二分鐘。
明明小區門禁森嚴，客人說「很方便」。
明明樓棟編號亂得像謎題，備註還寫「到了打電話」。
不合理本身，就是他的工作環境。
羅恩沉默了片刻，終於抬手。
「全隊改道！保持陣形！前方騎士探路，補給車壓後，聖女車駕居中！」
車隊動了起來。
大道旁那條被雜草遮住的舊路，像被金線點亮。林阿斗背後的外賣箱微微發熱，第一聖印在裡面穩定震動。
米菈坐在他旁邊，筆尖刷刷刷。
「第一聖印不只是提供路線，它似乎在重新標記舊路的可通行節點。這不是單純導航，這是局部權限調用。」
林阿斗聽得頭疼。
「能不能說短一點？」
米菈想了想。
「你的箱子在給世界改地圖。」
林阿斗低頭看外賣箱。
「你還有這功能？」
外賣箱沒理他。
舊路一開始還算平穩。
車輪碾過雜草，發出沙沙聲。路旁的石碑歪倒在泥土裡，上面的字被苔蘚遮住。遠處山坡像一頭趴著的巨獸，廢棄礦道的入口就開在巨獸腹部。
黑洞洞的。
風從裡面吹出來，帶著鐵鏽、潮濕和一股不太吉利的霉味。
羅恩派出兩名騎士探路。
不久，前方傳回消息。
「礦道可通行，但內部有多處塌方痕跡，馬車速度必須降低。」
林阿斗看著倒計時。
【緊急救援剩餘：01:11:38。】
他問：「降低多少？」
羅恩：「至少一半。」
林阿斗抬手按住太陽穴。
平台推薦路線，果然從不讓人失望。
米菈忽然舉手。
「可以用輕量化懸浮術減少車輪阻力。」
羅恩警惕地看向她。
「米菈小姐，您說的是王都試驗場那次把三輛馬車送上屋頂的懸浮術嗎？」
米菈臉一紅。
「那次是因為風向參數錯誤。」
林阿斗問：「這次風向對嗎？」
米菈推了推眼鏡。
「礦道裡沒有風。」
「聽起來更不安全了。」
「理論上不會爆炸。」
林阿斗閉上眼。
他現在一聽這句話，心臟就像被人按了預警鈴。
可時間不等人。
莉莉絲看著遠方，聲音壓得很輕：「晨星城的人等不了太久。」
林阿斗嘆了口氣。
「用。」
米菈眼睛一亮，立刻從包裡掏出三支短杖、兩片符文板和一瓶顏色非常可疑的藍色藥水。
林阿斗盯著那瓶藥水。
「這是什麼？」
「穩定劑。」
「為什麼在冒泡？」
「說明它很活躍。」
「穩定劑活躍是不是哪裡不對？」
米菈已經開始布置法陣。
三分鐘後，車隊被一層淡藍色光芒包住。
車輪輕了一半，馬匹拉動時明顯輕鬆許多。補給車上的南瓜也微微浮起，在車廂裡像一群沉默的橘色月亮。
林阿斗看著那些上下漂浮的南瓜，居然覺得有點順眼。
「效果不錯。」
米菈努力壓住嘴角。
「我說了，理論上不會爆炸。」
話音剛落，最後一輛補給車後方噗地冒出一團藍煙。
林阿斗瞬間看向她。
米菈連忙說：「那不是爆炸，那是多餘魔力排氣。」
藍煙散開，露出三顆被吹到車頂的南瓜。
老農抱著車欄，聲音發抖：「我的南瓜會飛了。」
林阿斗安慰他：「放心，還在配送範圍內。」
礦道內部比想像中更暗。
騎士們點起魔法燈，光芒照出潮濕的石壁、廢棄的礦車軌道和掛在頂上的細小水珠。馬蹄聲和車輪聲在狹長通道裡回蕩，像有另一支看不見的隊伍跟在後面。
莉莉絲的馬車從林阿斗旁邊經過時，車簾掀起。
「你不怕嗎？」她問。
林阿斗看著前方。
「怕。」
莉莉絲一怔。
林阿斗說得很自然：「黑漆漆的礦洞，隨時可能塌，後面還有一車南瓜。我又不是石頭，怎麼可能不怕。」
「那你為什麼看起來很冷靜？」
「因為怕也得走。」
這句話說完，礦道裡安靜了一瞬。
莉莉絲看著他，像是第一次聽見有人把膽怯說得這麼理直氣壯。
林阿斗補充：「而且以前半夜送單，進沒燈的小區樓道也差不多。你永遠不知道拐角會不會有狗。」
莉莉絲想像了一下那畫面。
「狗很可怕嗎？」
林阿斗神情凝重。
「大型犬類追逐經驗可以套用到很多危機。比如野豬。」
他話剛說完，礦道前方突然傳來騎士的喊聲。
「前方出口有動靜！」
車隊衝出礦道。
陽光重新落下來的瞬間，所有人還沒來得及鬆氣，就看見前方林地裡晃動著一排黑壓壓的影子。
鐵背野豬。
比普通野豬大了至少三倍，背上長著一排像鐵板一樣的硬甲，獠牙彎曲發亮。它們站在路中央，鼻孔噴著白氣，像一群對交通管制非常有意見的路霸。
羅恩拔劍。
「全隊防禦！」
林阿斗看了一眼光屏。
【路線阻塞。】
【建議：快速通過。】
「說得真輕巧。」
鐵背野豬群開始低頭刨地。
這是衝鋒前兆。
騎士們排成盾陣，莉莉絲的黑霧也悄悄從車邊蔓延出去。米菈已經抱起法杖，嘴裡開始念一串長得嚇人的咒語。
林阿斗忽然抬手。
「等一下。」
羅恩急道：「勇者大人，它們要衝了！」
林阿斗看著野豬群，又看向補給車。
他以前被狗追過很多次。
對付追逐型生物，有時候不是跑得比它快，而是讓它覺得別的東西更值得追。
他問老農：「南瓜能扔幾顆嗎？」
老農心疼得臉都皺了。
「勇者大人，那都是錢啊。」
林阿斗點頭：「算我買。」
光屏立刻彈出：
【檢測到額外支出。】
【可申請任務成本報銷。】
【聖殿審核周期：三十個工作日。】
林阿斗當沒看見。
他抱起一顆南瓜，掂了掂，朝路旁斜坡用力扔去。
南瓜落地，咕嚕嚕滾下坡。
鐵背野豬群的眼睛同時轉了過去。
林阿斗又扔第二顆。
第三顆。
三顆南瓜沿著斜坡一路滾進林地，像三個橘色誘餌。
最大的那頭野豬發出一聲低吼，忽然轉身追了過去。
其他野豬跟著衝下斜坡。
整片林地轟隆隆震動。
羅恩握著劍，愣在原地。
「就……這樣？」
林阿斗跳上馬車。
「快走！南瓜吸引不了太久！」
車隊立刻衝過野豬林。
米菈一邊記錄一邊低聲道：「利用目標群體覓食本能，投放可滾動誘餌，偏移阻塞路線……」
林阿斗喘著氣：「這叫扔南瓜。」
「我可以寫成戰術論文。」
「你別寫我的名字。」
他們終於衝出林地時，距離晨星城還有一段山路。
倒計時還剩四十三分鐘。
路線下一個節點：斷橋。
斷橋是真的斷。
一條山澗橫在路前，橋面中間塌了一大截，只剩兩側石拱孤零零伸向空中。澗底水流湍急，落差不低，馬車肯定過不去。
羅恩臉色鐵青。
「到此為止了。」
女祭司急得眼眶都紅了。
「繞回大道已經來不及。」
莉莉絲走到斷橋邊，向下看了一眼。
黑霧在她腳邊翻湧。
「我可以試著用黑……聖光托住車隊。」
周圍幾名修士同時臉色泛白。
米菈立刻道：「不建議。你的治療型魔力偏向生命修復，不適合大規模承重。」
林阿斗看她。
「那你呢？」
米菈抱緊法杖。
「我可以用空間折疊術，把斷橋兩端短暫對接。」
羅恩的臉色比剛才更白。
「米菈小姐，您上次空間折疊術，把訓練場的門折到了天花板上。」
米菈小聲反駁：「那次門確實連通了。」
「是連通到天花板！」
林阿斗看著倒計時。
【剩餘：00:38:12。】
他又看向米菈。
米菈抬頭看他。
她的手指有些發緊，眼神卻很亮。
「這次我有重新計算參數。」
林阿斗問：「理論上？」
米菈深吸一口氣。
「理論上一定會有一點聲響，但不會炸到人。」
林阿斗覺得這已經是她能給出的最高安全承諾。
「做。」
米菈站到斷橋中央，法杖點地。
藍色符文從她腳下展開，一圈圈向外擴散。斷裂的橋面開始震動，兩端石拱像被無形的手拉扯，空氣扭曲出一片透明的褶皺。
她額頭冒汗，聲音卻越來越穩。
「定位左端坐標。」
「定位右端坐標。」
「建立短暫通行平面。」
林阿斗看著她的背影，竟覺得這姑娘也不是只會爆炸。
至少在爆炸之前，她看起來真的很專業。
下一秒。
轟。
山澗上方炸出一團藍光。
林阿斗被氣浪吹得往後退了兩步。
羅恩大喊：「米菈小姐！」
藍光散去。
斷橋兩端之間，出現了一條半透明的藍色橋面。
米菈站在橋邊，頭髮被炸得更亂，眼鏡歪到一邊。
但她站得很穩。
她回頭，眼睛亮得驚人。
「成功了！」
林阿斗鬆了一口氣。
米菈又補充：「但只能維持三分鐘。」
林阿斗立刻吼：「全隊過橋！」
車隊衝上藍色橋面。
每一輛馬車經過時，橋面都會泛起水波一樣的光。澗底水聲轟鳴，馬匹不安地嘶鳴，騎士們咬牙穩住方向。
最後一輛補給車壓上橋時，藍色光面已經開始閃爍。
老農抱著南瓜，臉色慘白。
「我的腿剛好，不想再摔斷一次啊！」
林阿斗衝到車後，用力推了一把。
「跑！」
補給車終於衝上對岸。
下一秒，藍色橋面碎成滿天光點。
米菈腿一軟，差點倒下。
莉莉絲伸手扶住她。
黑霧下意識冒出來，把米菈整個人包了一圈。
米菈抬頭，淡定地推了推歪掉的眼鏡。
「治療魔力很穩定。外觀另議。」
莉莉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林阿斗看著兩人，剛想說點什麼，光屏忽然彈出。
【非常規配送路線進度：85%。】
【下一節點：未登記魔法亂流。】
【提醒：請勿在亂流區域使用不穩定魔法。】
林阿斗轉頭看向米菈。
米菈立刻舉手。
「我現在很穩定。」
她頭髮上還冒著煙。
林阿斗：「你對穩定的定義很寬。」
未登記魔法亂流沒有想像中壯觀。
它只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長著淺紫色的草，風一吹，草葉會像水面一樣泛出波紋。遠處晨星城的城牆已經隱約可見，白色塔樓在陽光裡亮著。
看起來很平靜。
平靜得很不可信。
羅恩示意車隊停下。
「亂流區域可能會讓魔法失控，也可能讓方向感錯亂。全隊保持距離，慢速通過。」
林阿斗看著倒計時。
【剩餘：00:21:06。】
慢速肯定來不及。
他問米菈：「亂流會影響我的箱子嗎？」
米菈看了一眼外賣箱，又看了一眼紫草地。
「理論上，它們不是同一系統。第一聖印屬於平台權限，亂流屬於自然魔力干擾，兩者可能互相抵消，也可能互相放大。」
林阿斗：「說結論。」
「不知道。」
很好。
至少誠實。
林阿斗拍了拍外賣箱。
「兄弟，靠你了。」
第一聖印亮起金光。
光屏上的路線變得更細，一條金線穿過紫草地，彎彎繞繞，避開幾處看似空無一物的區域。
林阿斗盯著那條線，湧起一陣熟悉感。
這不就是小區裡避開狗、避開保安、避開壞電梯的路線嗎？
他站上車頭，高聲喊：
「跟著我走！車輪壓金線，別偏！」
羅恩問：「什麼金線？」
林阿斗才想起別人看不見。
他深吸一口氣。
「我指哪走哪！」
車隊進入紫草地。
第一步，平安。
第二步，平安。
第三步，一名修士手裡的花籃忽然變成了一隻叫聲很大的茶壺。
茶壺尖叫：「我不撒花！」
修士也尖叫。
林阿斗頭皮一麻。
「別管茶壺！繼續走！」
第四輛馬車的左輪偏了一點，車上幾箱聖女肖像小卡瞬間變成一群紙鳥，撲棱棱飛上天空。
女祭司崩潰：「宣傳物料！」
林阿斗喊：「人比物料重要！」
莉莉絲聽見這句話，回頭看了他一眼。
車隊在紫草地裡艱難穿行。
有騎士的頭盔變成南瓜。
有南瓜變成頭盔。
有一匹馬短暫學會了說人話，第一句就是：「我要求加草料。」
場面混亂得像平台更新後所有功能一起出錯。
但他們沒有停。
林阿斗死死盯著金線。
他指揮車隊左拐、右拐、加速、停頓，像在一張看不見的訂單地圖上奔跑。
最後十米。
五米。
一米。
車隊衝出紫草地。
身後亂流像潮水一樣退去。
花籃變回花籃。
紙鳥落回箱子，重新變成小卡。
騎士摘下頭上的南瓜盔，表情空白。
那匹會說話的馬恢復正常前，留下最後一句：
「加草料。」
林阿斗癱坐在車頭。
光屏跳出：
【非常規配送路線完成。】
【抵達晨星城外圍。】
【緊急救援剩餘：00:12:44。】
所有人看著遠處的晨星城。
城門口一片混亂。
有人躺在地上，有人扶著牆嘔吐，有人哭喊著尋找家人。城內鐘聲急促，守衛們來回奔跑，治療師的光芒一處接一處亮起，又很快暗下去。
莉莉絲站起來。
她的黑霧不再躲藏，從腳下安靜地鋪開。
骷髏合唱團在遠處隱約成形，這次沒有唱那些亂七八糟的歌詞，只發出低沉而穩定的和聲。
林阿斗看著她。
「準備好了？」
莉莉絲點頭。
「救人。」
她沒有說聖女儀式。
沒有說信仰評分。
也沒有說巡演。
只說救人。
林阿斗背好外賣箱，看向晨星城的城門。
「走。」
「為您省時。」
每次這四個字一出現，就代表它要帶你進小巷、穿菜市場、繞施工路，最後卡在一條連狗都嫌窄的死胡同裡。
現在，異世界平台也學會了。
【非常規配送路徑已生成。】
【預估節省時間：四十分鐘。】
【風險提示：該路線存在輕微不可控因素。】
林阿斗盯著「輕微」兩個字，沉默很久。
光屏下面列著：
廢棄礦道。
野豬林。
斷橋。
未登記魔法亂流。
這四個詞放在一起，怎麼看都不像輕微。
像一份臨終告別清單。
騎士隊長羅恩站在車隊最前方，臉色很難看。
他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方臉，短髮，鎧甲擦得很亮，說話也像鎧甲一樣硬。
「勇者大人，這條舊路已經十年沒有正式通行。礦道坍塌過，林地裡有鐵背野豬群，斷橋那段更是連巡邏隊都不走。」
林阿斗問：「大道多久到？」
「全速兩小時。」
「任務限時一個半小時。」
羅恩一頓。
林阿斗指著光屏，雖然別人看不見，但他指得很真誠。
「平台不做人。」
羅恩沒聽懂，但大受震撼。
女祭司神色焦急：「晨星城還有三百多名居民等著救治，若真的能提前抵達……」
羅恩看向聖女莉莉絲。
莉莉絲站在車隊中央，白裙被風吹得微微揚起，黑霧被她按在腳邊，很努力地不往外冒。
她看著林阿斗，沒有催促，只問了一句：
「你有把握嗎？」
林阿斗想了想。
「沒有。」
周圍所有人表情一僵。
林阿斗補充：「但我有經驗。」
米菈立刻抬頭：「什麼經驗？」
「在不合理時間內，走不合理路線，把不合理的東西送到不合理的地方。」
他以前送過太多這樣的單。
明明十五分鐘車程，平台給十二分鐘。
明明小區門禁森嚴，客人說「很方便」。
明明樓棟編號亂得像謎題，備註還寫「到了打電話」。
不合理本身，就是他的工作環境。
羅恩沉默了片刻，終於抬手。
「全隊改道！保持陣形！前方騎士探路，補給車壓後，聖女車駕居中！」
車隊動了起來。
大道旁那條被雜草遮住的舊路，像被金線點亮。林阿斗背後的外賣箱微微發熱，第一聖印在裡面穩定震動。
米菈坐在他旁邊，筆尖刷刷刷。
「第一聖印不只是提供路線，它似乎在重新標記舊路的可通行節點。這不是單純導航，這是局部權限調用。」
林阿斗聽得頭疼。
「能不能說短一點？」
米菈想了想。
「你的箱子在給世界改地圖。」
林阿斗低頭看外賣箱。
「你還有這功能？」
外賣箱沒理他。
舊路一開始還算平穩。
車輪碾過雜草，發出沙沙聲。路旁的石碑歪倒在泥土裡，上面的字被苔蘚遮住。遠處山坡像一頭趴著的巨獸，廢棄礦道的入口就開在巨獸腹部。
黑洞洞的。
風從裡面吹出來，帶著鐵鏽、潮濕和一股不太吉利的霉味。
羅恩派出兩名騎士探路。
不久，前方傳回消息。
「礦道可通行，但內部有多處塌方痕跡，馬車速度必須降低。」
林阿斗看著倒計時。
【緊急救援剩餘：01:11:38。】
他問：「降低多少？」
羅恩：「至少一半。」
林阿斗抬手按住太陽穴。
平台推薦路線，果然從不讓人失望。
米菈忽然舉手。
「可以用輕量化懸浮術減少車輪阻力。」
羅恩警惕地看向她。
「米菈小姐，您說的是王都試驗場那次把三輛馬車送上屋頂的懸浮術嗎？」
米菈臉一紅。
「那次是因為風向參數錯誤。」
林阿斗問：「這次風向對嗎？」
米菈推了推眼鏡。
「礦道裡沒有風。」
「聽起來更不安全了。」
「理論上不會爆炸。」
林阿斗閉上眼。
他現在一聽這句話，心臟就像被人按了預警鈴。
可時間不等人。
莉莉絲看著遠方，聲音壓得很輕：「晨星城的人等不了太久。」
林阿斗嘆了口氣。
「用。」
米菈眼睛一亮，立刻從包裡掏出三支短杖、兩片符文板和一瓶顏色非常可疑的藍色藥水。
林阿斗盯著那瓶藥水。
「這是什麼？」
「穩定劑。」
「為什麼在冒泡？」
「說明它很活躍。」
「穩定劑活躍是不是哪裡不對？」
米菈已經開始布置法陣。
三分鐘後，車隊被一層淡藍色光芒包住。
車輪輕了一半，馬匹拉動時明顯輕鬆許多。補給車上的南瓜也微微浮起，在車廂裡像一群沉默的橘色月亮。
林阿斗看著那些上下漂浮的南瓜，居然覺得有點順眼。
「效果不錯。」
米菈努力壓住嘴角。
「我說了，理論上不會爆炸。」
話音剛落，最後一輛補給車後方噗地冒出一團藍煙。
林阿斗瞬間看向她。
米菈連忙說：「那不是爆炸，那是多餘魔力排氣。」
藍煙散開，露出三顆被吹到車頂的南瓜。
老農抱著車欄，聲音發抖：「我的南瓜會飛了。」
林阿斗安慰他：「放心，還在配送範圍內。」
礦道內部比想像中更暗。
騎士們點起魔法燈，光芒照出潮濕的石壁、廢棄的礦車軌道和掛在頂上的細小水珠。馬蹄聲和車輪聲在狹長通道裡回蕩，像有另一支看不見的隊伍跟在後面。
莉莉絲的馬車從林阿斗旁邊經過時，車簾掀起。
「你不怕嗎？」她問。
林阿斗看著前方。
「怕。」
莉莉絲一怔。
林阿斗說得很自然：「黑漆漆的礦洞，隨時可能塌，後面還有一車南瓜。我又不是石頭，怎麼可能不怕。」
「那你為什麼看起來很冷靜？」
「因為怕也得走。」
這句話說完，礦道裡安靜了一瞬。
莉莉絲看著他，像是第一次聽見有人把膽怯說得這麼理直氣壯。
林阿斗補充：「而且以前半夜送單，進沒燈的小區樓道也差不多。你永遠不知道拐角會不會有狗。」
莉莉絲想像了一下那畫面。
「狗很可怕嗎？」
林阿斗神情凝重。
「大型犬類追逐經驗可以套用到很多危機。比如野豬。」
他話剛說完，礦道前方突然傳來騎士的喊聲。
「前方出口有動靜！」
車隊衝出礦道。
陽光重新落下來的瞬間，所有人還沒來得及鬆氣，就看見前方林地裡晃動著一排黑壓壓的影子。
鐵背野豬。
比普通野豬大了至少三倍，背上長著一排像鐵板一樣的硬甲，獠牙彎曲發亮。它們站在路中央，鼻孔噴著白氣，像一群對交通管制非常有意見的路霸。
羅恩拔劍。
「全隊防禦！」
林阿斗看了一眼光屏。
【路線阻塞。】
【建議：快速通過。】
「說得真輕巧。」
鐵背野豬群開始低頭刨地。
這是衝鋒前兆。
騎士們排成盾陣，莉莉絲的黑霧也悄悄從車邊蔓延出去。米菈已經抱起法杖，嘴裡開始念一串長得嚇人的咒語。
林阿斗忽然抬手。
「等一下。」
羅恩急道：「勇者大人，它們要衝了！」
林阿斗看著野豬群，又看向補給車。
他以前被狗追過很多次。
對付追逐型生物，有時候不是跑得比它快，而是讓它覺得別的東西更值得追。
他問老農：「南瓜能扔幾顆嗎？」
老農心疼得臉都皺了。
「勇者大人，那都是錢啊。」
林阿斗點頭：「算我買。」
光屏立刻彈出：
【檢測到額外支出。】
【可申請任務成本報銷。】
【聖殿審核周期：三十個工作日。】
林阿斗當沒看見。
他抱起一顆南瓜，掂了掂，朝路旁斜坡用力扔去。
南瓜落地，咕嚕嚕滾下坡。
鐵背野豬群的眼睛同時轉了過去。
林阿斗又扔第二顆。
第三顆。
三顆南瓜沿著斜坡一路滾進林地，像三個橘色誘餌。
最大的那頭野豬發出一聲低吼，忽然轉身追了過去。
其他野豬跟著衝下斜坡。
整片林地轟隆隆震動。
羅恩握著劍，愣在原地。
「就……這樣？」
林阿斗跳上馬車。
「快走！南瓜吸引不了太久！」
車隊立刻衝過野豬林。
米菈一邊記錄一邊低聲道：「利用目標群體覓食本能，投放可滾動誘餌，偏移阻塞路線……」
林阿斗喘著氣：「這叫扔南瓜。」
「我可以寫成戰術論文。」
「你別寫我的名字。」
他們終於衝出林地時，距離晨星城還有一段山路。
倒計時還剩四十三分鐘。
路線下一個節點：斷橋。
斷橋是真的斷。
一條山澗橫在路前，橋面中間塌了一大截，只剩兩側石拱孤零零伸向空中。澗底水流湍急，落差不低，馬車肯定過不去。
羅恩臉色鐵青。
「到此為止了。」
女祭司急得眼眶都紅了。
「繞回大道已經來不及。」
莉莉絲走到斷橋邊，向下看了一眼。
黑霧在她腳邊翻湧。
「我可以試著用黑……聖光托住車隊。」
周圍幾名修士同時臉色泛白。
米菈立刻道：「不建議。你的治療型魔力偏向生命修復，不適合大規模承重。」
林阿斗看她。
「那你呢？」
米菈抱緊法杖。
「我可以用空間折疊術，把斷橋兩端短暫對接。」
羅恩的臉色比剛才更白。
「米菈小姐，您上次空間折疊術，把訓練場的門折到了天花板上。」
米菈小聲反駁：「那次門確實連通了。」
「是連通到天花板！」
林阿斗看著倒計時。
【剩餘：00:38:12。】
他又看向米菈。
米菈抬頭看他。
她的手指有些發緊，眼神卻很亮。
「這次我有重新計算參數。」
林阿斗問：「理論上？」
米菈深吸一口氣。
「理論上一定會有一點聲響，但不會炸到人。」
林阿斗覺得這已經是她能給出的最高安全承諾。
「做。」
米菈站到斷橋中央，法杖點地。
藍色符文從她腳下展開，一圈圈向外擴散。斷裂的橋面開始震動，兩端石拱像被無形的手拉扯，空氣扭曲出一片透明的褶皺。
她額頭冒汗，聲音卻越來越穩。
「定位左端坐標。」
「定位右端坐標。」
「建立短暫通行平面。」
林阿斗看著她的背影，竟覺得這姑娘也不是只會爆炸。
至少在爆炸之前，她看起來真的很專業。
下一秒。
轟。
山澗上方炸出一團藍光。
林阿斗被氣浪吹得往後退了兩步。
羅恩大喊：「米菈小姐！」
藍光散去。
斷橋兩端之間，出現了一條半透明的藍色橋面。
米菈站在橋邊，頭髮被炸得更亂，眼鏡歪到一邊。
但她站得很穩。
她回頭，眼睛亮得驚人。
「成功了！」
林阿斗鬆了一口氣。
米菈又補充：「但只能維持三分鐘。」
林阿斗立刻吼：「全隊過橋！」
車隊衝上藍色橋面。
每一輛馬車經過時，橋面都會泛起水波一樣的光。澗底水聲轟鳴，馬匹不安地嘶鳴，騎士們咬牙穩住方向。
最後一輛補給車壓上橋時，藍色光面已經開始閃爍。
老農抱著南瓜，臉色慘白。
「我的腿剛好，不想再摔斷一次啊！」
林阿斗衝到車後，用力推了一把。
「跑！」
補給車終於衝上對岸。
下一秒，藍色橋面碎成滿天光點。
米菈腿一軟，差點倒下。
莉莉絲伸手扶住她。
黑霧下意識冒出來，把米菈整個人包了一圈。
米菈抬頭，淡定地推了推歪掉的眼鏡。
「治療魔力很穩定。外觀另議。」
莉莉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林阿斗看著兩人，剛想說點什麼，光屏忽然彈出。
【非常規配送路線進度：85%。】
【下一節點：未登記魔法亂流。】
【提醒：請勿在亂流區域使用不穩定魔法。】
林阿斗轉頭看向米菈。
米菈立刻舉手。
「我現在很穩定。」
她頭髮上還冒著煙。
林阿斗：「你對穩定的定義很寬。」
未登記魔法亂流沒有想像中壯觀。
它只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長著淺紫色的草，風一吹，草葉會像水面一樣泛出波紋。遠處晨星城的城牆已經隱約可見，白色塔樓在陽光裡亮著。
看起來很平靜。
平靜得很不可信。
羅恩示意車隊停下。
「亂流區域可能會讓魔法失控，也可能讓方向感錯亂。全隊保持距離，慢速通過。」
林阿斗看著倒計時。
【剩餘：00:21:06。】
慢速肯定來不及。
他問米菈：「亂流會影響我的箱子嗎？」
米菈看了一眼外賣箱，又看了一眼紫草地。
「理論上，它們不是同一系統。第一聖印屬於平台權限，亂流屬於自然魔力干擾，兩者可能互相抵消，也可能互相放大。」
林阿斗：「說結論。」
「不知道。」
很好。
至少誠實。
林阿斗拍了拍外賣箱。
「兄弟，靠你了。」
第一聖印亮起金光。
光屏上的路線變得更細，一條金線穿過紫草地，彎彎繞繞，避開幾處看似空無一物的區域。
林阿斗盯著那條線，湧起一陣熟悉感。
這不就是小區裡避開狗、避開保安、避開壞電梯的路線嗎？
他站上車頭，高聲喊：
「跟著我走！車輪壓金線，別偏！」
羅恩問：「什麼金線？」
林阿斗才想起別人看不見。
他深吸一口氣。
「我指哪走哪！」
車隊進入紫草地。
第一步，平安。
第二步，平安。
第三步，一名修士手裡的花籃忽然變成了一隻叫聲很大的茶壺。
茶壺尖叫：「我不撒花！」
修士也尖叫。
林阿斗頭皮一麻。
「別管茶壺！繼續走！」
第四輛馬車的左輪偏了一點，車上幾箱聖女肖像小卡瞬間變成一群紙鳥，撲棱棱飛上天空。
女祭司崩潰：「宣傳物料！」
林阿斗喊：「人比物料重要！」
莉莉絲聽見這句話，回頭看了他一眼。
車隊在紫草地裡艱難穿行。
有騎士的頭盔變成南瓜。
有南瓜變成頭盔。
有一匹馬短暫學會了說人話，第一句就是：「我要求加草料。」
場面混亂得像平台更新後所有功能一起出錯。
但他們沒有停。
林阿斗死死盯著金線。
他指揮車隊左拐、右拐、加速、停頓，像在一張看不見的訂單地圖上奔跑。
最後十米。
五米。
一米。
車隊衝出紫草地。
身後亂流像潮水一樣退去。
花籃變回花籃。
紙鳥落回箱子，重新變成小卡。
騎士摘下頭上的南瓜盔，表情空白。
那匹會說話的馬恢復正常前，留下最後一句：
「加草料。」
林阿斗癱坐在車頭。
光屏跳出：
【非常規配送路線完成。】
【抵達晨星城外圍。】
【緊急救援剩餘：00:12:44。】
所有人看著遠處的晨星城。
城門口一片混亂。
有人躺在地上，有人扶著牆嘔吐，有人哭喊著尋找家人。城內鐘聲急促，守衛們來回奔跑，治療師的光芒一處接一處亮起，又很快暗下去。
莉莉絲站起來。
她的黑霧不再躲藏，從腳下安靜地鋪開。
骷髏合唱團在遠處隱約成形，這次沒有唱那些亂七八糟的歌詞，只發出低沉而穩定的和聲。
林阿斗看著她。
「準備好了？」
莉莉絲點頭。
「救人。」
她沒有說聖女儀式。
沒有說信仰評分。
也沒有說巡演。
只說救人。
林阿斗背好外賣箱，看向晨星城的城門。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