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王宮公告與第一個差評
林阿斗在異世界的第一個晚上，睡得很不踏實。
倒不是床不好。
聖殿雖然流程像噩夢，但給臨時勇者安排的休息室倒是乾淨。白石牆，木床，羊毛毯，窗外能看見王城夜景，桌上還放著一壺熱茶和兩塊乾麵包。
比他原來那間合租屋強。
合租屋的窗戶對著隔壁樓空調外機，夏天像被蒸，冬天像被凍，廁所門鎖還壞了一半，每次洗澡都要祈禱室友不要突然進來。
可他躺在聖殿休息室的床上，卻總覺得哪裡不對。
太安靜了。
沒有樓下燒烤攤的划拳聲。
沒有電瓶車充電器的嗡嗡聲。
沒有手機群裡站長半夜發「明天早高峰全員上線」的消息。
只有遠處聖殿鐘樓一下一下敲著，聲音清冷，像某個不講人情的系統正在替他計時。
林阿斗翻了個身。
外賣箱放在床邊，第一聖印在裡面偶爾亮一下。
它亮得很克制。
但林阿斗還是很想拿毯子把它蓋住。
「你別閃了。」他盯著箱子，聲音有氣無力，「我知道你很神聖，但我真的想睡覺。」
外賣箱安靜了兩秒。
然後叮了一聲。
【睡眠品質監測中。】
【建議騎手保持良好作息，以應對明日高強度配送任務。】
林阿斗坐起來。
「你有資格說這話嗎？」
光屏沒有回答。
它只溫柔地把倒計時往他眼前推近了一點。
【距離聖女巡演隊伍集合：06:12:44。】
林阿斗看著那行字，重新倒回床上。
很好。
熟悉的睡前焦慮。
他原本以為自己穿越後至少能擺脫鬧鐘，結果這個世界更狠，直接把鬧鐘長在眼睛裡。
後半夜，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回到了原來的城市。
雨很大，路口紅燈很長，手機瘋狂震動。
【您有新的配送訂單。】
【請於十五分鐘內送達魔王城。】
【備註：魔王不要香菜。】
林阿斗騎著電瓶車衝上高架，衝著衝著，前方的高架變成了王宮大殿，路燈變成聖殿尖塔，客人頭像變成一顆睜眼的封印水晶。
水晶裡的遠古魔物張開嘴，陰森森地說：
「炸雞略涼。」
林阿斗猛地驚醒。
窗外天剛亮。
清晨的聖殿被淡金色陽光包住，鐘樓的影子斜斜落在石板路上。遠處王城開始甦醒，麵包房升起白煙，馬車輪子碾過街道，巡邏騎士的鎧甲在晨光裡閃閃發亮。
如果忽略眼前的倒計時，一切甚至有點美好。
【距離集合：01:03:09。】
林阿斗揉了揉臉。
「一小時，夠了。」
他以前十五分鐘能完成取餐、上樓、找門牌、打電話、等客人、被狗追再下樓。
一小時去東門集合，理論上很寬裕。
他洗了把臉，穿好那件已經半乾的黃色外賣服，背起外賣箱，推門出去。
門口站著兩名聖殿侍從。
他們一見他，立刻挺胸行禮。
「勇者大人，早安！」
林阿斗被嚇得往後一退。
「你們站這兒幹什麼？」
其中一名侍從雙手捧上一套白金色披風。
「大祭司閣下吩咐，今日王宮將公開宣告勇者降臨，請您換上聖殿準備的禮服。」
林阿斗看著那件披風。
披風很漂亮。
白底金邊，肩部繡著羽翼和聖劍，胸前還別著一枚閃亮亮的水晶扣。
缺點是看起來非常貴。
貴到林阿斗第一反應不是穿上，而是問：
「弄髒要賠嗎？」
侍從愣了一下。
「按規定，禮服折損會從勇者任務報酬中扣除。」
林阿斗立刻後退。
「那我不穿。」
另一名侍從急了。
「可是王宮公告儀式馬上開始，您若穿這身……」
他看著林阿斗的黃色外賣服，努力找了一個禮貌的詞。
「比較樸素。」
林阿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衣服被雨泡過，被王宮灰塵蹭過，袖口還有一點封印水晶爆炸時留下的黑痕。
確實不太像勇者。
但它耐髒。
還不用賠。
「樸素挺好。」林阿斗把外賣箱往肩上一提，「真正的勇者不拘小節。」
侍從眼睛一亮。
「勇者大人果然謙遜！」
林阿斗：「……」
他算是發現了，只要他在這個世界說話，別人總能替他翻譯出一個更高尚的版本。
他剛走出休息區，卡羅斯大祭司就迎面而來。
老人精神抖擻，像昨晚吐血的人不是十二名大法師，而是十二名和他毫不相干的同事。
「勇者大人，您醒了。公告儀式已經準備妥當，國王陛下正在等您。」
林阿斗腳步一停。
「等等，我不是要去東門集合嗎？」
「是的。」
「那公告儀式呢？」
「在去東門之前。」
林阿斗看了一眼倒計時。
【距離集合：00:57:22。】
他心裡升起不祥預感。
「公告儀式要多久？」
卡羅斯微笑：「很快，只需國王陛下致辭、聖殿宣告、勇者亮相、民眾祝福、媒介水晶記錄、王國樂團演奏、三城信使同步轉播，以及您簡短發言。」
林阿斗聽到一半，已經開始頭暈。
「這叫很快？」
卡羅斯誠懇道：「已經刪掉了吟唱史詩的環節。」
林阿斗想跑。
但光屏跳出新提示。
【臨時公開活動：勇者亮相。】
【完成後可獲得聲望值。】
【缺席將導致初始民眾評分下降。】
他抬手按住太陽穴。
上班打卡，開會露臉，領導講話。
換了個世界，還是這套。
王宮廣場已經擠滿了人。
昨晚王宮封印失控的消息像風一樣傳遍王城，到了早上，已經被酒館、麵包房、馬車夫和巡邏兵加工出十幾個版本。
有人說遠古魔物有三十層樓高，勇者一拳把它打回地底。
有人說勇者從天而降，腳踩雷霆，手持聖光。
有人說勇者其實是初代勇者轉世，昨晚只是回家取了個外賣箱。
還有人說勇者送來的炸雞是神界聖餐，吃一口能延壽十年。
林阿斗聽到最後一條時，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那份炸雞是城南便利店買二送一的促銷套餐。
延壽十年不太可能。
放一晚上倒是很可能讓人進醫院。
廣場中央搭起高台，國王穿著正式禮服站在前方，身邊是王后、幾名大臣和一排表情嚴肅的宮廷法師。
高台另一側，聖殿祭司們手持金杖，背後懸浮著幾顆記錄水晶。
那些水晶對準林阿斗。
林阿斗立刻感到一種比遠古魔物還可怕的壓力。
鏡頭。
活的鏡頭。
他以前最怕的不是爬樓，而是平台抽查服務儀態。
因為你永遠不知道自己哪一秒會被拍下來，然後變成群公告裡的反面案例。
卡羅斯低聲提醒：「勇者大人，請您走到陛下身旁。」
林阿斗硬著頭皮走上高台。
廣場上的人群看見他，先是一靜。
然後爆發出一陣歡呼。
「勇者大人！」
「救世主！」
「外賣是什麼？聽起來好神聖！」
「勇者大人看起來好樸素！」
「你懂什麼，真正的強者都不穿閃亮盔甲！」
林阿斗站在高台上，臉色發僵。
他很想提醒他們，自己不穿盔甲是因為賠不起。
國王向前一步，抬起雙手。
人群慢慢安靜。
國王的聲音在魔法擴音下傳遍廣場。
「奧德蘭的子民們，昨夜，王宮地下遠古災厄甦醒，封印將破，王城命懸一線。」
廣場上響起一片低呼。
「在最黑暗的時刻，一位來自異界的勇者抵達王宮。他無懼災厄，無懼死亡，以三次神聖叩印喚醒第一聖印，擊碎黑暗核心，拯救了王宮，也拯救了王城。」
歡呼再次響起。
林阿斗聽得頭皮發麻。
三次神聖叩印。
說得真好聽。
其實就是他看備註敲錯地方。
國王轉身，鄭重地看向他。
「林阿斗勇者，請接受奧德蘭王國的感謝。」
全場目光落在林阿斗身上。
林阿斗被看得渾身不自在。
他不習慣被感謝。
以前送單，最好的情況是客人接過餐說一聲謝謝。
更多時候是門開一條縫，一隻手伸出來拿走袋子，門砰地關上。
他也習慣了。
送完就走。
不要打擾。
不要期待。
不要把自己當回事。
可現在，整個廣場的人都在看他。
他們的眼裡有激動，有好奇，有敬畏，甚至還有一點真正的感激。
林阿斗一時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
卡羅斯在旁邊小聲道：「勇者大人，請您發言。」
林阿斗看著人群，腦子一片空白。
發言？
他這輩子唯一正式發言，是外賣站晨會上被點名分享「如何提升準時率」。
當時他說的是：「多跑，少喝水。」
站長還鼓掌了。
現在總不能也這麼說。
林阿斗深吸一口氣，往前一步。
記錄水晶齊刷刷對準他。
他硬著頭皮開口：
「那個……大家好。」
廣場安靜得能聽見風聲。
「我先說清楚，我真的不是什麼天命勇者。」
人群中有人感動地捂住嘴。
林阿斗繼續說：「我就是個送單的。昨天那件事，主要是因為訂單備註寫得比較明白。我也沒想拯救世界，真的。」
高台下，一個小孩抬頭問母親：「媽媽，勇者大人是在謙虛嗎？」
母親含淚點頭：「是啊，孩子，真正的英雄總是這樣。」
林阿斗聽見了。
他心很累。
「總之，」他放棄解釋，「如果以後真有什麼東西需要送，我會盡量送到。」
這句話說完，外賣箱裡的第一聖印微微亮了一下。
廣場上的記錄水晶也亮起金光。
卡羅斯眼睛一睜，立刻高聲宣告：
「勇者大人立下使命誓言！」
下一瞬，整個廣場沸騰。
「使命誓言！」
「勇者大人萬歲！」
「送到！一定送到！」
林阿斗：「……」
他只是說盡量。
盡量這兩個字沒人聽見嗎？
歡呼聲裡，光屏彈出。
【公開活動完成。】
【民眾初始好感提升。】
【聲望值+100。】
【評價統計中……】
林阿斗眼皮一跳。
評價？
他還沒反應過來，眼前就出現一排排評論。
【五星：勇者大人很親切，看起來不像會亂收服務費的人。】
【五星：外賣服顏色很醒目，方便在戰場上識別。】
【五星：雖然聽不懂送單是什麼，但感覺很可靠。】
【五星：炸雞聖餐能不能開放購買？】
林阿斗越看越覺得不對。
怎麼還有人惦記炸雞？
評論往下滾。
忽然，一條紅色評價跳了出來。
【一星：昨夜王宮震動，震碎了我家三盆花。勇者雖然救了王城，但售後態度不明。】
林阿斗愣住。
光屏同步提示：
【您收到第一條一星差評。】
【綜合評分由5.0降至4.9。】
【請注意保持服務品質。】
林阿斗盯著那條差評，半天沒說話。
他以為自己已經對差評麻木了。
在原世界，他因為雨太大晚了兩分鐘，被差評過。
因為商家少放筷子，被差評過。
因為客人自己填錯地址，他送到正確地址後被差評過。
可他萬萬沒想到，穿越到異世界，拯救王城後，仍然會因為花盆碎了被差評。
這一刻，他對宇宙規律產生了深刻理解。
平台不可逃。
差評不可避。
卡羅斯看他臉色不對，關切地問：「勇者大人，您怎麼了？」
林阿斗聲音壓得很輕。
「有人給我一星。」
卡羅斯鬆了一口氣。
「只是民意的一點小波動，不必在意。」
林阿斗猛地看向他。
「你不懂。」
這不是小波動。
這是詛咒。
這是每一個打工人夜裡都會夢見的紅色提醒。
就在這時，又一條評價跳了出來。
【一星：配送員未尊重古老災厄的復甦儀式，強行中斷本人七百年來首次公開亮相，態度極差。】
【評價來源：匿名魔物殘念。】
林阿斗的表情徹底裂開。
「它都死了還能給差評？」
光屏溫柔提示：
【平台保障每一位任務相關方的合理評價權。】
林阿斗差點當場把外賣箱拆了。
他就知道。
他昨天在聖殿規則裡看到「魔王軍也能投訴」時，就知道這破平台沒有底線。
但他沒想到，連被他敲碎的遠古魔物都算相關方。
國王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看見勇者大人忽然神色凝重，便低聲問卡羅斯：
「勇者大人是否感應到了新的危機？」
卡羅斯看著林阿斗難看的臉色，神情也肅然起來。
「很可能。真正的勇者總能在勝利時看見陰影。」
林阿斗：「……」
陰影是有。
一星的。
公告儀式終於結束時，距離東門集合只剩二十一分鐘。
林阿斗幾乎是從高台上逃下來的。
卡羅斯還想安排王宮樂團送行，被他用「勇者需要保持機動性」為理由拒絕。
其實主要是怕樂團走太慢。
他背著外賣箱沿著王城主街一路狂奔。
身後跟著兩名王宮侍從、一名聖殿記錄員、三名想要簽名的小孩，以及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米菈。
米菈抱著文件，跑得氣喘吁吁，還不忘推眼鏡。
「你剛才的公開發言引發了聖印共鳴。」
林阿斗頭也不回：「別共鳴了，快遲到了！」
「我懷疑你的外賣箱和第一聖印之間存在一種非線性綁定關係。」
「現在我和遲到之間也存在非線性關係！」
「如果能讓我做一次小規模檢測，我可以建立基礎模型。」
「你的小規模包括爆炸嗎？」
米菈沉默一秒。
「理論上不包括。」
林阿斗跑得更快了。
王城早市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水果攤、麵包攤、肉鋪、賣護符的小販，把主街擠得水洩不通。
林阿斗的外賣員本能再次覺醒。
他沒有走最寬的路。
最寬的路通常最堵。
他鑽進麵包房和裁縫店之間的小巷，穿過晾滿衣服的後院，借著一輛運菜馬車的側板翻過矮牆，又從兩名巡邏騎士中間擦身而過。
米菈跟在後面，臉色逐漸從驚訝變成震撼。
「你怎麼知道這條路能通到東門？」
林阿斗喘著氣：「城市都差不多。」
「差不多？」
「主路堵，小巷繞，後門永遠比正門好走。」
米菈低聲喃喃：「將未知城市結構抽象為配送節點網絡，通過人流密度與障礙物分布判斷最短可通行路徑……」
她眼睛又亮了。
「這是高階戰術路徑學！」
林阿斗：「這是送外賣。」
他們衝出最後一條小巷時，東門已經近在眼前。
高大的城門在晨光裡敞開，門外停著一支規模不小的車隊。白色馬車、聖殿旗幟、護衛騎士、補給車，以及一群穿著白袍的隨行祭司。
車隊中央，有一輛格外華麗的馬車。
馬車通體雪白，車身鑲著銀邊，窗簾垂下柔軟的白紗。車頂插著聖女紋章，周圍灑滿新鮮花瓣，看起來像童話裡會載著公主去參加舞會的那種車。
林阿斗看見它，稍微鬆了口氣。
至少從外觀上看，這位聖女應該很正常。
下一秒，光屏彈出。
【您已抵達集合地點。】
【任務對象：聖女莉莉絲。】
【護送任務即將開始。】
【請保持禮貌服務。】
林阿斗扶著膝蓋大口喘氣。
卡羅斯比他們晚一步趕到，氣喘得比他還誇張。
「勇者大人……您……您的路線……非常……非常高深……」
林阿斗擺擺手。
「別誇，先簽到。」
聖殿記錄員匆忙在水晶板上確認。
【林阿斗，準時抵達。】
林阿斗看著「準時」兩個字，心裡終於舒服了一點。
只要不超時，人生還有希望。
車隊前方，一名女祭司走上前，語氣恭敬又正式：
「勇者大人，聖女大人正在馬車中等候。她將與您一同前往晨星城、白石鎮與河灣城，完成三城巡演，安撫民眾，提升信仰評分。」
林阿斗問：「信仰評分低了會怎樣？」
女祭司一臉理所當然。
「會影響聖殿年度資源分配。」
林阿斗：「……」
很好。
連信仰都有 KPI。
女祭司轉身，輕輕敲了敲馬車門。
「聖女大人，勇者大人到了。」
車內安靜了一瞬。
然後，一隻白皙的手掀開車簾。
林阿斗抬頭看去。
少女從馬車中走下來。
她穿著純白聖女長裙，銀黑色長髮垂在肩頭，眼眸像夜色裡落了一點紫光。她的面容精緻得近乎不真實，氣質安靜溫柔，像所有神殿壁畫裡都會出現的聖潔人物。
陽光落在她身上。
白裙微亮。
花瓣飄落。
如果畫面到這裡停止，林阿斗會覺得這位聖女非常符合職業形象。
可就在她的鞋尖落地的一瞬間，天空忽然暗了一下。
東門上方，原本明亮的晨光被一片莫名其妙升起的血色雲影遮住。
一輪淡淡的血月虛影浮現在白日天空。
地面冒出黑霧。
遠處不知哪裡傳來一陣低沉的骷髏合唱。
「啊——」
「偉大的光——」
「來自深淵的愛——」
林阿斗的笑容一點點僵在臉上。
車隊所有人都像已經習慣了似的，同時低頭行禮。
「聖女大人。」
聖女莉莉絲抬起眼，看見林阿斗，露出一個禮貌又溫柔的笑。
「您好，勇者大人。我是莉莉絲。」
黑霧在她身後翻滾，血月虛影緩緩旋轉，骷髏合唱團唱到了第三段。
莉莉絲似乎察覺到林阿斗的眼神，微微一頓，隨即很認真地解釋：
「請不要誤會。」
「這不是黑暗魔法。」
「這只是情緒比較濃的聖光。」
林阿斗沉默很久。
然後他低頭看向光屏。
光屏貼心地彈出一行字：
【隊友已加入：聖女莉莉絲。】
【治療效率：999%。】
【副作用：目擊者容易產生宗教幻覺。】
林阿斗慢慢閉上眼。
他竟覺得，那兩條一星差評也不是不能接受。
至少差評不會唱歌。
倒不是床不好。
聖殿雖然流程像噩夢，但給臨時勇者安排的休息室倒是乾淨。白石牆，木床，羊毛毯，窗外能看見王城夜景，桌上還放著一壺熱茶和兩塊乾麵包。
比他原來那間合租屋強。
合租屋的窗戶對著隔壁樓空調外機，夏天像被蒸，冬天像被凍，廁所門鎖還壞了一半，每次洗澡都要祈禱室友不要突然進來。
可他躺在聖殿休息室的床上，卻總覺得哪裡不對。
太安靜了。
沒有樓下燒烤攤的划拳聲。
沒有電瓶車充電器的嗡嗡聲。
沒有手機群裡站長半夜發「明天早高峰全員上線」的消息。
只有遠處聖殿鐘樓一下一下敲著，聲音清冷，像某個不講人情的系統正在替他計時。
林阿斗翻了個身。
外賣箱放在床邊，第一聖印在裡面偶爾亮一下。
它亮得很克制。
但林阿斗還是很想拿毯子把它蓋住。
「你別閃了。」他盯著箱子，聲音有氣無力，「我知道你很神聖，但我真的想睡覺。」
外賣箱安靜了兩秒。
然後叮了一聲。
【睡眠品質監測中。】
【建議騎手保持良好作息，以應對明日高強度配送任務。】
林阿斗坐起來。
「你有資格說這話嗎？」
光屏沒有回答。
它只溫柔地把倒計時往他眼前推近了一點。
【距離聖女巡演隊伍集合：06:12:44。】
林阿斗看著那行字，重新倒回床上。
很好。
熟悉的睡前焦慮。
他原本以為自己穿越後至少能擺脫鬧鐘，結果這個世界更狠，直接把鬧鐘長在眼睛裡。
後半夜，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回到了原來的城市。
雨很大，路口紅燈很長，手機瘋狂震動。
【您有新的配送訂單。】
【請於十五分鐘內送達魔王城。】
【備註：魔王不要香菜。】
林阿斗騎著電瓶車衝上高架，衝著衝著，前方的高架變成了王宮大殿，路燈變成聖殿尖塔，客人頭像變成一顆睜眼的封印水晶。
水晶裡的遠古魔物張開嘴，陰森森地說：
「炸雞略涼。」
林阿斗猛地驚醒。
窗外天剛亮。
清晨的聖殿被淡金色陽光包住，鐘樓的影子斜斜落在石板路上。遠處王城開始甦醒，麵包房升起白煙，馬車輪子碾過街道，巡邏騎士的鎧甲在晨光裡閃閃發亮。
如果忽略眼前的倒計時，一切甚至有點美好。
【距離集合：01:03:09。】
林阿斗揉了揉臉。
「一小時，夠了。」
他以前十五分鐘能完成取餐、上樓、找門牌、打電話、等客人、被狗追再下樓。
一小時去東門集合，理論上很寬裕。
他洗了把臉，穿好那件已經半乾的黃色外賣服，背起外賣箱，推門出去。
門口站著兩名聖殿侍從。
他們一見他，立刻挺胸行禮。
「勇者大人，早安！」
林阿斗被嚇得往後一退。
「你們站這兒幹什麼？」
其中一名侍從雙手捧上一套白金色披風。
「大祭司閣下吩咐，今日王宮將公開宣告勇者降臨，請您換上聖殿準備的禮服。」
林阿斗看著那件披風。
披風很漂亮。
白底金邊，肩部繡著羽翼和聖劍，胸前還別著一枚閃亮亮的水晶扣。
缺點是看起來非常貴。
貴到林阿斗第一反應不是穿上，而是問：
「弄髒要賠嗎？」
侍從愣了一下。
「按規定，禮服折損會從勇者任務報酬中扣除。」
林阿斗立刻後退。
「那我不穿。」
另一名侍從急了。
「可是王宮公告儀式馬上開始，您若穿這身……」
他看著林阿斗的黃色外賣服，努力找了一個禮貌的詞。
「比較樸素。」
林阿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衣服被雨泡過，被王宮灰塵蹭過，袖口還有一點封印水晶爆炸時留下的黑痕。
確實不太像勇者。
但它耐髒。
還不用賠。
「樸素挺好。」林阿斗把外賣箱往肩上一提，「真正的勇者不拘小節。」
侍從眼睛一亮。
「勇者大人果然謙遜！」
林阿斗：「……」
他算是發現了，只要他在這個世界說話，別人總能替他翻譯出一個更高尚的版本。
他剛走出休息區，卡羅斯大祭司就迎面而來。
老人精神抖擻，像昨晚吐血的人不是十二名大法師，而是十二名和他毫不相干的同事。
「勇者大人，您醒了。公告儀式已經準備妥當，國王陛下正在等您。」
林阿斗腳步一停。
「等等，我不是要去東門集合嗎？」
「是的。」
「那公告儀式呢？」
「在去東門之前。」
林阿斗看了一眼倒計時。
【距離集合：00:57:22。】
他心裡升起不祥預感。
「公告儀式要多久？」
卡羅斯微笑：「很快，只需國王陛下致辭、聖殿宣告、勇者亮相、民眾祝福、媒介水晶記錄、王國樂團演奏、三城信使同步轉播，以及您簡短發言。」
林阿斗聽到一半，已經開始頭暈。
「這叫很快？」
卡羅斯誠懇道：「已經刪掉了吟唱史詩的環節。」
林阿斗想跑。
但光屏跳出新提示。
【臨時公開活動：勇者亮相。】
【完成後可獲得聲望值。】
【缺席將導致初始民眾評分下降。】
他抬手按住太陽穴。
上班打卡，開會露臉，領導講話。
換了個世界，還是這套。
王宮廣場已經擠滿了人。
昨晚王宮封印失控的消息像風一樣傳遍王城，到了早上，已經被酒館、麵包房、馬車夫和巡邏兵加工出十幾個版本。
有人說遠古魔物有三十層樓高，勇者一拳把它打回地底。
有人說勇者從天而降，腳踩雷霆，手持聖光。
有人說勇者其實是初代勇者轉世，昨晚只是回家取了個外賣箱。
還有人說勇者送來的炸雞是神界聖餐，吃一口能延壽十年。
林阿斗聽到最後一條時，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那份炸雞是城南便利店買二送一的促銷套餐。
延壽十年不太可能。
放一晚上倒是很可能讓人進醫院。
廣場中央搭起高台，國王穿著正式禮服站在前方，身邊是王后、幾名大臣和一排表情嚴肅的宮廷法師。
高台另一側，聖殿祭司們手持金杖，背後懸浮著幾顆記錄水晶。
那些水晶對準林阿斗。
林阿斗立刻感到一種比遠古魔物還可怕的壓力。
鏡頭。
活的鏡頭。
他以前最怕的不是爬樓，而是平台抽查服務儀態。
因為你永遠不知道自己哪一秒會被拍下來，然後變成群公告裡的反面案例。
卡羅斯低聲提醒：「勇者大人，請您走到陛下身旁。」
林阿斗硬著頭皮走上高台。
廣場上的人群看見他，先是一靜。
然後爆發出一陣歡呼。
「勇者大人！」
「救世主！」
「外賣是什麼？聽起來好神聖！」
「勇者大人看起來好樸素！」
「你懂什麼，真正的強者都不穿閃亮盔甲！」
林阿斗站在高台上，臉色發僵。
他很想提醒他們，自己不穿盔甲是因為賠不起。
國王向前一步，抬起雙手。
人群慢慢安靜。
國王的聲音在魔法擴音下傳遍廣場。
「奧德蘭的子民們，昨夜，王宮地下遠古災厄甦醒，封印將破，王城命懸一線。」
廣場上響起一片低呼。
「在最黑暗的時刻，一位來自異界的勇者抵達王宮。他無懼災厄，無懼死亡，以三次神聖叩印喚醒第一聖印，擊碎黑暗核心，拯救了王宮，也拯救了王城。」
歡呼再次響起。
林阿斗聽得頭皮發麻。
三次神聖叩印。
說得真好聽。
其實就是他看備註敲錯地方。
國王轉身，鄭重地看向他。
「林阿斗勇者，請接受奧德蘭王國的感謝。」
全場目光落在林阿斗身上。
林阿斗被看得渾身不自在。
他不習慣被感謝。
以前送單，最好的情況是客人接過餐說一聲謝謝。
更多時候是門開一條縫，一隻手伸出來拿走袋子，門砰地關上。
他也習慣了。
送完就走。
不要打擾。
不要期待。
不要把自己當回事。
可現在，整個廣場的人都在看他。
他們的眼裡有激動，有好奇，有敬畏，甚至還有一點真正的感激。
林阿斗一時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
卡羅斯在旁邊小聲道：「勇者大人，請您發言。」
林阿斗看著人群，腦子一片空白。
發言？
他這輩子唯一正式發言，是外賣站晨會上被點名分享「如何提升準時率」。
當時他說的是：「多跑，少喝水。」
站長還鼓掌了。
現在總不能也這麼說。
林阿斗深吸一口氣，往前一步。
記錄水晶齊刷刷對準他。
他硬著頭皮開口：
「那個……大家好。」
廣場安靜得能聽見風聲。
「我先說清楚，我真的不是什麼天命勇者。」
人群中有人感動地捂住嘴。
林阿斗繼續說：「我就是個送單的。昨天那件事，主要是因為訂單備註寫得比較明白。我也沒想拯救世界，真的。」
高台下，一個小孩抬頭問母親：「媽媽，勇者大人是在謙虛嗎？」
母親含淚點頭：「是啊，孩子，真正的英雄總是這樣。」
林阿斗聽見了。
他心很累。
「總之，」他放棄解釋，「如果以後真有什麼東西需要送，我會盡量送到。」
這句話說完，外賣箱裡的第一聖印微微亮了一下。
廣場上的記錄水晶也亮起金光。
卡羅斯眼睛一睜，立刻高聲宣告：
「勇者大人立下使命誓言！」
下一瞬，整個廣場沸騰。
「使命誓言！」
「勇者大人萬歲！」
「送到！一定送到！」
林阿斗：「……」
他只是說盡量。
盡量這兩個字沒人聽見嗎？
歡呼聲裡，光屏彈出。
【公開活動完成。】
【民眾初始好感提升。】
【聲望值+100。】
【評價統計中……】
林阿斗眼皮一跳。
評價？
他還沒反應過來，眼前就出現一排排評論。
【五星：勇者大人很親切，看起來不像會亂收服務費的人。】
【五星：外賣服顏色很醒目，方便在戰場上識別。】
【五星：雖然聽不懂送單是什麼，但感覺很可靠。】
【五星：炸雞聖餐能不能開放購買？】
林阿斗越看越覺得不對。
怎麼還有人惦記炸雞？
評論往下滾。
忽然，一條紅色評價跳了出來。
【一星：昨夜王宮震動，震碎了我家三盆花。勇者雖然救了王城，但售後態度不明。】
林阿斗愣住。
光屏同步提示：
【您收到第一條一星差評。】
【綜合評分由5.0降至4.9。】
【請注意保持服務品質。】
林阿斗盯著那條差評，半天沒說話。
他以為自己已經對差評麻木了。
在原世界，他因為雨太大晚了兩分鐘，被差評過。
因為商家少放筷子，被差評過。
因為客人自己填錯地址，他送到正確地址後被差評過。
可他萬萬沒想到，穿越到異世界，拯救王城後，仍然會因為花盆碎了被差評。
這一刻，他對宇宙規律產生了深刻理解。
平台不可逃。
差評不可避。
卡羅斯看他臉色不對，關切地問：「勇者大人，您怎麼了？」
林阿斗聲音壓得很輕。
「有人給我一星。」
卡羅斯鬆了一口氣。
「只是民意的一點小波動，不必在意。」
林阿斗猛地看向他。
「你不懂。」
這不是小波動。
這是詛咒。
這是每一個打工人夜裡都會夢見的紅色提醒。
就在這時，又一條評價跳了出來。
【一星：配送員未尊重古老災厄的復甦儀式，強行中斷本人七百年來首次公開亮相，態度極差。】
【評價來源：匿名魔物殘念。】
林阿斗的表情徹底裂開。
「它都死了還能給差評？」
光屏溫柔提示：
【平台保障每一位任務相關方的合理評價權。】
林阿斗差點當場把外賣箱拆了。
他就知道。
他昨天在聖殿規則裡看到「魔王軍也能投訴」時，就知道這破平台沒有底線。
但他沒想到，連被他敲碎的遠古魔物都算相關方。
國王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看見勇者大人忽然神色凝重，便低聲問卡羅斯：
「勇者大人是否感應到了新的危機？」
卡羅斯看著林阿斗難看的臉色，神情也肅然起來。
「很可能。真正的勇者總能在勝利時看見陰影。」
林阿斗：「……」
陰影是有。
一星的。
公告儀式終於結束時，距離東門集合只剩二十一分鐘。
林阿斗幾乎是從高台上逃下來的。
卡羅斯還想安排王宮樂團送行，被他用「勇者需要保持機動性」為理由拒絕。
其實主要是怕樂團走太慢。
他背著外賣箱沿著王城主街一路狂奔。
身後跟著兩名王宮侍從、一名聖殿記錄員、三名想要簽名的小孩，以及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米菈。
米菈抱著文件，跑得氣喘吁吁，還不忘推眼鏡。
「你剛才的公開發言引發了聖印共鳴。」
林阿斗頭也不回：「別共鳴了，快遲到了！」
「我懷疑你的外賣箱和第一聖印之間存在一種非線性綁定關係。」
「現在我和遲到之間也存在非線性關係！」
「如果能讓我做一次小規模檢測，我可以建立基礎模型。」
「你的小規模包括爆炸嗎？」
米菈沉默一秒。
「理論上不包括。」
林阿斗跑得更快了。
王城早市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水果攤、麵包攤、肉鋪、賣護符的小販，把主街擠得水洩不通。
林阿斗的外賣員本能再次覺醒。
他沒有走最寬的路。
最寬的路通常最堵。
他鑽進麵包房和裁縫店之間的小巷，穿過晾滿衣服的後院，借著一輛運菜馬車的側板翻過矮牆，又從兩名巡邏騎士中間擦身而過。
米菈跟在後面，臉色逐漸從驚訝變成震撼。
「你怎麼知道這條路能通到東門？」
林阿斗喘著氣：「城市都差不多。」
「差不多？」
「主路堵，小巷繞，後門永遠比正門好走。」
米菈低聲喃喃：「將未知城市結構抽象為配送節點網絡，通過人流密度與障礙物分布判斷最短可通行路徑……」
她眼睛又亮了。
「這是高階戰術路徑學！」
林阿斗：「這是送外賣。」
他們衝出最後一條小巷時，東門已經近在眼前。
高大的城門在晨光裡敞開，門外停著一支規模不小的車隊。白色馬車、聖殿旗幟、護衛騎士、補給車，以及一群穿著白袍的隨行祭司。
車隊中央，有一輛格外華麗的馬車。
馬車通體雪白，車身鑲著銀邊，窗簾垂下柔軟的白紗。車頂插著聖女紋章，周圍灑滿新鮮花瓣，看起來像童話裡會載著公主去參加舞會的那種車。
林阿斗看見它，稍微鬆了口氣。
至少從外觀上看，這位聖女應該很正常。
下一秒，光屏彈出。
【您已抵達集合地點。】
【任務對象：聖女莉莉絲。】
【護送任務即將開始。】
【請保持禮貌服務。】
林阿斗扶著膝蓋大口喘氣。
卡羅斯比他們晚一步趕到，氣喘得比他還誇張。
「勇者大人……您……您的路線……非常……非常高深……」
林阿斗擺擺手。
「別誇，先簽到。」
聖殿記錄員匆忙在水晶板上確認。
【林阿斗，準時抵達。】
林阿斗看著「準時」兩個字，心裡終於舒服了一點。
只要不超時，人生還有希望。
車隊前方，一名女祭司走上前，語氣恭敬又正式：
「勇者大人，聖女大人正在馬車中等候。她將與您一同前往晨星城、白石鎮與河灣城，完成三城巡演，安撫民眾，提升信仰評分。」
林阿斗問：「信仰評分低了會怎樣？」
女祭司一臉理所當然。
「會影響聖殿年度資源分配。」
林阿斗：「……」
很好。
連信仰都有 KPI。
女祭司轉身，輕輕敲了敲馬車門。
「聖女大人，勇者大人到了。」
車內安靜了一瞬。
然後，一隻白皙的手掀開車簾。
林阿斗抬頭看去。
少女從馬車中走下來。
她穿著純白聖女長裙，銀黑色長髮垂在肩頭，眼眸像夜色裡落了一點紫光。她的面容精緻得近乎不真實，氣質安靜溫柔，像所有神殿壁畫裡都會出現的聖潔人物。
陽光落在她身上。
白裙微亮。
花瓣飄落。
如果畫面到這裡停止，林阿斗會覺得這位聖女非常符合職業形象。
可就在她的鞋尖落地的一瞬間，天空忽然暗了一下。
東門上方，原本明亮的晨光被一片莫名其妙升起的血色雲影遮住。
一輪淡淡的血月虛影浮現在白日天空。
地面冒出黑霧。
遠處不知哪裡傳來一陣低沉的骷髏合唱。
「啊——」
「偉大的光——」
「來自深淵的愛——」
林阿斗的笑容一點點僵在臉上。
車隊所有人都像已經習慣了似的，同時低頭行禮。
「聖女大人。」
聖女莉莉絲抬起眼，看見林阿斗，露出一個禮貌又溫柔的笑。
「您好，勇者大人。我是莉莉絲。」
黑霧在她身後翻滾，血月虛影緩緩旋轉，骷髏合唱團唱到了第三段。
莉莉絲似乎察覺到林阿斗的眼神，微微一頓，隨即很認真地解釋：
「請不要誤會。」
「這不是黑暗魔法。」
「這只是情緒比較濃的聖光。」
林阿斗沉默很久。
然後他低頭看向光屏。
光屏貼心地彈出一行字：
【隊友已加入：聖女莉莉絲。】
【治療效率：999%。】
【副作用：目擊者容易產生宗教幻覺。】
林阿斗慢慢閉上眼。
他竟覺得，那兩條一星差評也不是不能接受。
至少差評不會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