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聖殿登記也要排隊
林阿斗原本以為，自己穿越到異世界後遇到最離譜的事情，已經在第一天用完了。
先是被貨車撞飛。
再是帶著炸雞醒在王城。
接著接到王宮配送單。
最後用備註裡的「敲三下」，敲碎了一頭遠古魔物的核心。
這套流程放在任何一本正常小說裡，都足夠寫到主角昏迷三天、女神降臨、國王封賞、全城唱詩。
但現實沒有那麼溫柔。
現實只給了他一個新的倒計時。
【距離聖殿登記截止：23:42:16。】
【請預備勇者準時抵達。】
【遲到將影響初始評分。】
林阿斗站在王宮台階下，仰頭看著夜色裡那座比王宮還高的白色尖塔，沉默了很久。
尖塔立在王城北面，塔身由潔白石料砌成，外牆纏繞著金色魔法紋路。夜風吹過時，那些紋路會像呼吸一樣明暗起伏。塔頂懸著一枚巨大的水晶，水晶裡有聖光流轉，像一顆掛在城市上空的眼睛。
莊嚴。
神聖。
非常像甲方總部。
林阿斗一看見那棟樓，胃就開始條件反射地疼。
卡羅斯大祭司站在他身旁，臉上還掛著劫後餘生的紅光。
「勇者大人，聖殿已經收到神諭，登記廳會為您開啟最高規格的接待流程。」
林阿斗問：「最高規格是什麼？」
卡羅斯神情肅穆。
「由三名登記官共同見證，七枚聖徽同步驗證，並為您開通傳說級任務資格。」
林阿斗聽完，只抓住了一個關鍵詞。
「要排隊嗎？」
卡羅斯愣住。
旁邊的王宮騎士也愣住。
國王派來護送他的侍從小聲提醒：「勇者大人，您剛拯救了王宮。」
林阿斗看了他一眼。
「所以更要問清楚。」他語氣滄桑，「越是看起來有特權的事，最後越容易卡在窗口前。」
這是他多年跑單換來的人生經驗。
高檔小區說「已通知物業」，最後保安不讓進。
公司大樓說「前台會接待」，最後前台讓你打電話。
客人說「放門口就行」，最後投訴你沒有親手交付。
林阿斗不怕遠古魔物。
至少遠古魔物會當面咆哮。
他怕流程。
流程從不咆哮，流程只會微笑著告訴你：不好意思，您少蓋一個章。
卡羅斯像是沒聽懂他的深意，笑得更加慈祥。
「勇者大人放心，聖殿秩序井然，一切都會非常順利。」
半小時後。
林阿斗站在聖殿登記大廳，看著前方排到第七個拐角的隊伍，面無表情。
卡羅斯站在他旁邊，笑容已經僵了。
「這……應該只是今日人稍微多了一些。」
林阿斗抬頭看向大廳正上方懸浮的水晶公告牌。
【聖殿勇者配送平台登記廳】
【今日辦理項目：新勇者註冊、任務升級、信用申訴、差評覆核、裝備折損報銷、死亡保險續約。】
【當前叫號：A013。】
【林阿斗號碼：F998。】
【預估等待時間：九小時四十七分鐘。】
林阿斗轉頭看卡羅斯。
卡羅斯咳了一聲。
「神明有時也會考驗人的耐心。」
林阿斗指著公告牌。
「神明還分 A到 F窗口？」
卡羅斯沉默。
登記大廳比林阿斗想像得更大，也更吵。
白石地面光潔得能照出人影，兩側立著十二根雕滿天使與聖劍的巨柱。穹頂上畫著初代勇者斬魔的壁畫，畫裡的勇者英姿勃發，聖劍高舉，魔王跪倒在光芒之中。
如果只看上半部，這裡像神殿。
如果看下半部，這裡像大型政務中心。
一排排長椅坐滿了人。
有穿鎧甲的戰士抱著斷劍等報銷。
有灰頭土臉的魔法師拿著任務單和窗口吵架。
有獵人拖著一隻昏迷的巨狼，試圖證明自己完成了「清除危險野獸」任務。
還有一名身形魁梧的冒險者躺在擔架上，胸口插著半截長矛，虛弱地問：「死亡保險能不能提前墊付？」
窗口後面的聖殿職員頭也不抬。
「您還沒死亡，不能走死亡流程。」
冒險者氣若游絲：「再不墊付我就死了。」
職員翻了一頁表格。
「那請您死亡後再由同伴代辦。」
林阿斗聽得頭皮發麻。
這地方神不神聖先不說，業務能力是真的熟悉。
卡羅斯試圖挽回聖殿形象，低聲道：「勇者大人，登記廳負責整個王國的冒險事務，難免繁忙。不過您身份特殊，我可以替您申請加急。」
林阿斗眼睛一亮。
卡羅斯走到旁邊一座小窗口前。
窗口上寫著：
【加急申請處】
林阿斗跟過去，看見窗口後坐著一名年輕修士。那修士抬頭看了卡羅斯一眼，立刻起身行禮。
「大祭司閣下。」
卡羅斯點頭：「這位是剛剛完成王宮救援的預備勇者林阿斗。情況緊急，請為他辦理加急登記。」
年輕修士神情一肅。
「明白。請先填寫加急申請表。」
他從櫃檯下抽出一疊羊皮紙。
「一式三份。」
卡羅斯：「……」
林阿斗看著那疊紙，露出一種果然如此的表情。
年輕修士補充：「填完後請至二號窗口加蓋緊急章，再至七號窗口確認緊急原因，最後回到本窗口領取加急排隊號。」
林阿斗問：「加急排隊號是什麼？」
修士微笑。
「可以讓您排到加急隊伍裡。」
「加急隊伍要排多久？」
「目前預估三小時二十分。」
林阿斗看向卡羅斯。
卡羅斯看向天花板壁畫。
壁畫裡的初代勇者依然高舉聖劍，笑得很燦爛。
林阿斗開始懷疑，那位初代勇者很可能不是被魔王打倒的。
是被流程拖死的。
就在這時，光屏在他眼前閃了一下。
【檢測到預備勇者遭遇登記阻塞。】
【是否啟用第一聖印臨時權限：派單？】
林阿斗精神一震。
第一聖印？
派單權限？
他小心翼翼地在心裡點了是。
外賣箱裡傳來一聲很輕的嗡鳴。
那聲音像老舊電梯終於接上電，又像某個沉睡多年的系統被迫開機。
光屏彈出新提示。
【臨時派單權限啟用。】
【正在搜尋可用窗口……】
【正在匹配最近可辦理人員……】
【匹配成功。】
下一秒，大廳深處傳來一聲驚呼。
「咦？我的任務面板怎麼亮了？」
一名趴在桌上打瞌睡的登記官猛地坐直。他胸前掛著「臨時支援窗口」的牌子，頭髮亂得像被魔法炸過，臉上還印著半張表格的痕跡。
他茫然地看著自己面前浮出的光屏，念了出來：
「緊急派單：為預備勇者林阿斗完成身份登記。任務獎勵：今日績效加十分。拒單懲罰：扣除本月茶水補貼。」
大廳安靜了一瞬。
那名登記官的臉色當場變了。
「誰？誰是林阿斗？」
林阿斗慢慢舉起手。
登記官眼睛紅了。
不是感動。
是為了茶水補貼。
「過來！立刻！馬上！」
林阿斗被他吼得本能一抖，差點以為自己又回到了原世界被站長催單的下午。
卡羅斯卻激動得鬍子都在抖。
「第一聖印竟然回應到了這種程度……勇者大人，您果然能調動聖殿秩序！」
林阿斗嘴角抽了一下。
不。
他只是把辦事員派了一單。
而且聽起來報酬非常寒酸。
臨時支援窗口前，登記官已經把一塊水晶板拍在桌上。
「姓名。」
「林阿斗。」
「年齡。」
「二十四。」
登記官一頓：「二十四歲就能破壞遠古災厄核心？」
林阿斗誠實道：「主要是備註寫得比較清楚。」
登記官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
「職業。」
「外賣員。」
「什麼員？」
「就是……配送員。」
登記官點點頭，在水晶板上輸入。
【原職業：異界配送員。】
水晶板閃了閃，自動補全：
【相容職業：勇者配送員。】
林阿斗看著那幾個字，心裡又升起熟悉的不妙感。
登記官繼續問：「出身地。」
「地球。」
「地球王國？」
「不是王國。」
「地球公國？」
「也不是。」
「地球自由城邦？」
林阿斗想了想自己原本住的出租屋、堵車的高架、半夜還亮著燈的寫字樓。
「算是大型加班聯盟吧。」
登記官皺眉，想了半天，在欄位裡輸入：
【出身地：地球大型加班聯盟。】
林阿斗剛想阻止，水晶板已經發出一聲清脆的確認音。
【資料已保存。】
他眼前一黑。
完了。
他現在連籍貫都不清白了。
登記官又拿出一個小型聖光水晶，推到他面前。
「把手放上去，測試神聖適配度。」
林阿斗猶豫：「如果不適配會怎樣？」
登記官面無表情：「一般會被分配去低危冒險崗位，例如採蘑菇、搬石頭、替神像除塵。」
林阿斗鬆了一口氣。
「聽起來還行。」
登記官補充：「如果信用分不足，就會分配去史萊姆清潔崗。」
林阿斗立刻把手放了上去。
聖光水晶亮起。
起初是淡淡的白光。
然後變成金色。
接著變成刺眼的金白色。
最後整顆水晶開始發出一種不堪重負的嗡鳴。
登記官臉色一變：「等等，這個讀數……」
砰。
水晶炸了。
碎片沒有亂飛，而是在半空中變成一串金色文字：
【檢測失敗。】
【原因：目標身份不屬於本位面標準樣本。】
【建議：升級檢測模組。】
林阿斗默默收回手。
「這個要賠嗎？」
登記官看他的眼神立刻變得肅然起敬。
「不用。神聖檢測水晶只會在遇到遠超常規的存在時自毀。」
林阿斗：「有沒有可能是品質問題？」
登記官完全沒聽見。
他已經激動地在水晶板上記錄：
【神聖適配度：無法估量。】
【備註：檢測水晶承受不住勇者氣息，自行崩解。】
林阿斗張了張嘴，最後放棄了。
誤會這種東西，一旦長出腿，就跑得比外賣員還快。
卡羅斯站在旁邊，眼裡的狂熱又上了一層。
「勇者大人，您可知道，上一位讓聖光水晶崩解的人，是三百年前的白銀聖劍使。」
林阿斗問：「他後來怎麼樣？」
卡羅斯神情莊重。
「為封印北境魔潮而壯烈犧牲。」
林阿斗立刻後退半步。
「那我不要跟他一樣。」
登記官卻已經進入工作狀態。
「下一項，初始能力登記。系統顯示您已解鎖核心技能：使命必達。請描述技能效果。」
林阿斗看向光屏。
【使命必達：只要正式接單，任務目標必將送達。】
【補充說明：本技能只保證送達，不保證過程正常。】
林阿斗沉默兩秒。
「就是送東西比較準。」
登記官等了一會兒。
「還有呢？」
「沒了。」
「沒有毀滅性力量？」
「沒有。」
「沒有神聖審判？」
「沒有。」
「沒有召喚天使軍團？」
林阿斗看了眼自己的外賣箱。
「目前最多召喚差評。」
登記官鄭重點頭，記錄：
【核心技能：使命必達。】
【表層描述：高階空間因果類配送能力。】
【推測效果：鎖定目標、扭曲路徑、突破障礙、完成結果。】
【備註：勇者本人極度謙遜，不願透露完整能力。】
林阿斗：「……」
他終於懂了。
這個世界不是聽不懂人話。
是它太擅長把人話翻譯成自己想聽的版本。
就在登記官準備蓋章時，大廳另一頭忽然傳來爭吵。
「我沒有失敗！」
那聲音很年輕，清脆，還帶著一點氣急敗壞的顫抖。
林阿斗回頭。
只見六號窗口前站著一名少女。
她穿著深藍色魔法師長袍，袍角有幾處被燒焦的痕跡。銀灰色短髮微微翹起，鼻樑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她懷裡抱著比自己上半身還厚的一疊文件，文件邊緣全是標籤、註解和密密麻麻的公式。
少女看起來很想保持冷靜。
但她身後的牆壁有一大片焦黑。
這讓她的冷靜顯得不太有說服力。
窗口職員面無表情：「米菈小姐，您的實驗室申請第十七次造成公共財產損壞，按照規定，本月魔法研究經費暫停發放。」
少女，也就是米菈，推了推眼鏡。
「那不是損壞，是空間轉移陣列在局部環境下產生的非預期出口。」
職員指向焦黑牆面。
「它把牆炸穿了。」
米菈小聲道：「出口比較有衝擊力。」
職員冷酷地蓋下一枚紅章。
【駁回。】
米菈整個人像被霜打過，抱著文件站在原地，耳朵慢慢紅了。
周圍冒險者看見她，紛紛往旁邊挪。
「是王國那個天才魔法師吧？」
「對，理論很強那個。」
「實戰呢？」
「上次她說理論上不會爆炸，結果炸出一個地下酒窖。」
「那不是挺好？」
「酒窖是侯爵家的私人收藏。」
林阿斗聽得眼皮一跳。
理論上不會爆炸。
這句話聽起來就很危險。
他剛想移開視線，米菈卻忽然轉過頭來。
她的目光先落在卡羅斯身上，緊接著落在林阿斗背後的外賣箱上。
下一秒，她眼鏡後的眼睛亮了。
不是普通的亮。
是那種研究員看見稀有樣本、程序員看見未修復漏洞、外賣員看見電梯沒壞時的亮。
米菈抱著文件，幾乎是小跑過來。
「你就是剛剛在王宮啟動第一聖印的人？」
林阿斗警惕：「你想幹什麼？」
「檢測。」
「不行。」
米菈愣住：「我還沒說檢測什麼。」
林阿斗看向她身後那面焦黑的牆。
「我已經知道結果了。」
米菈臉更紅了。
「那是低概率事件，而且嚴格來說不是爆炸，是魔力膨脹造成的短暫結構重組。」
林阿斗：「重組成洞？」
米菈：「……」
卡羅斯清了清嗓子。
「勇者大人，這位是米菈，王國最年輕的首席魔法理論師。雖然她的實驗偶爾會產生一些……聲光效果，但她對古代魔法系統的理解無人能及。」
米菈立刻補充：「不是偶爾，是在特定條件下可重現。」
林阿斗更害怕了。
可光屏像聽見了什麼關鍵詞，再次閃爍。
【檢測到可用技術支援人員。】
【目標：米菈。】
【職業：王國首席魔法理論師。】
【相容度：高。】
【建議：加入臨時勇者團。】
林阿斗眼角一抽。
「你閉嘴。」
米菈疑惑：「我沒說話。」
「不是說你。」
登記官完全不管他的精神狀態，已經把最後一枚章蓋了下去。
水晶板發出莊嚴的提示音。
【登記完成。】
【林阿斗已獲得臨時勇者資格。】
【勇者等級：1。】
【初始評分：5.0。】
【信用分：60。】
【可接取任務類型：新手、低危、王國緊急、傳說級連續配送。】
林阿斗盯著最後一項。
「為什麼我一級就能接傳說級？」
登記官理所當然道：「因為您已經接了。」
林阿斗：「能退嗎？」
登記官微笑。
「退單扣三十信用分。」
林阿斗閉上眼。
世界不同，味道一樣。
登記官將一枚小小的白金徽章推到他面前。
徽章正面刻著聖殿標記，背面刻著他的名字。
【林阿斗】
【臨時勇者】
【服務等級：新手】
林阿斗拿起徽章，只覺得它比想像中重。
不是金屬重。
是麻煩重。
就在他準備把徽章塞進口袋時，光屏再度亮起。
【新手任務生成中。】
【任務名稱：完成勇者證首次交付。】
【訂單內容：將臨時勇者證送達給林阿斗本人。】
【收件人：林阿斗。】
【配送員：林阿斗。】
【距離：0米。】
【時限：十秒。】
林阿斗看著那行字，整個人都安靜了。
米菈探頭看過來。
「怎麼了？」
林阿斗把徽章從左手遞到右手。
光屏叮的一聲。
【訂單已完成。】
【配送評價：自動五星。】
【備註：請繼續保持自我服務意識。】
林阿斗的拳頭慢慢硬了。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可能不是穿越到了異世界。
他是穿越進了某個平台產品經理的腦子裡。
米菈盯著光屏殘留的金色波紋，聲音忽然低了下來。
「剛才那不是普通任務提示。」
林阿斗轉頭：「你看得見？」
「看不完整。」米菈推了推眼鏡，眼神裡多了一點認真，「但我能感覺到魔力結構。它不像聖殿現在用的勇者系統，更像古代底層協議。」
卡羅斯臉色微變。
「米菈小姐，聖殿系統源於神明祝福。」
米菈抱緊文件，小聲但固執地說：「神明祝福不會有這麼多冗餘接口。」
林阿斗沒聽懂。
但他聽懂了卡羅斯一瞬間的沉默。
那不是普通人被學術名詞噎住的沉默。
那是一個人聽見不該被說出口的東西時，本能露出的停頓。
林阿斗看了看卡羅斯，又看了看米菈。
第一章裡那顆金屬聖印在外賣箱中輕輕震了一下。
像是在提醒他，這個世界的訂單沒有看起來那麼簡單。
登記官突然又遞來一張羊皮紙。
「臨時勇者林阿斗，這是您的新手說明。請務必熟讀平台規則。」
林阿斗接過來。
羊皮紙最上方寫著：
【聖殿勇者配送平台基礎規則】
第一條：勇者應服從神聖派單。
第二條：勇者應接受民眾評分。
第三條：勇者任務超時，將扣除相應信用分。
第四條：勇者造成公共財產損壞，將依情況從報酬中扣除。
第五條：任務期間遭遇魔王軍投訴，聖殿將秉持公平、公正、公開原則進行審核。
林阿斗看到第五條，眉頭一跳。
「魔王軍也能投訴？」
登記官點頭。
「當然。平台保障每一位任務相關方的合理權益。」
林阿斗深吸一口氣。
「那勇者的合理權益呢？」
登記官翻到最後一頁，指給他看。
【第九十九條：最終解釋權歸聖殿所有。】
林阿斗沉默。
他忽然非常確定，這個世界根本不是什麼奇幻天堂。
這裡只是把外賣平台換成了聖光皮膚。
而他，依然是那個被系統催著跑的人。
大廳穹頂上的水晶鐘敲響十二下。
夜色已深。
冒險者們陸續散去，窗口一個接一個關閉。聖殿大廳的聖光變得柔和，巨柱投下長長影子。
林阿斗終於辦完全部手續。
他拿到了一枚臨時勇者徽章、一份平台規則、一張任務風險告知書、三份免責聲明，以及一張寫著「新人福利：裝備維修費九五折」的優惠券。
沒有住處。
沒有餐補。
沒有心理輔導。
甚至沒有夜宵。
他站在聖殿門口，望著安靜下來的王城，竟有點茫然。
在原來的世界，他也常常半夜站在街口。
那時候街上有霓虹，有車流，有便利店永遠亮著的燈。他送完最後一單，會把電瓶車停在路邊，買一瓶最便宜的水，蹲在台階上看手機裡的收入。
那筆錢總是不多。
扣掉房租、飯錢、車電池維修、平台罰款，就更少。
但至少那時候，他知道自己在哪裡。
知道回出租屋要走哪條路。
知道明天醒來還要繼續跑單。
現在呢？
他站在一個有魔法、有聖殿、有遠古魔物的世界裡。
背後是一隻發光的外賣箱。
面前是一條不知道通向哪裡的勇者路。
他想回家。
這念頭突然變得很清楚，像夜風裡的一根刺。
就在這時，光屏無聲亮起。
【檢測到騎手意願：返回原位面。】
【跨位面配送權限未開啟。】
【開啟條件：收集七枚聖印。】
【當前進度：1/7。】
林阿斗盯著那行字。
卡羅斯、國王、聖殿、魔王、預言。
這些詞對他來說都太大了。
大到像天空。
可「回家」兩個字很小。
小到剛好能放進他的胸口。
他慢慢握緊手裡的勇者徽章。
「所以，」他低聲說，「不收集也得收集了？」
光屏沒有回答。
它只彈出一行新的任務提示。
【第二階段任務預告。】
【任務名稱：護送聖女完成三城巡演。】
【關聯聖印：第二聖印，評分。】
【任務派發倒計時：08:00:00。】
林阿斗看著倒計時。
八小時。
這平台甚至還給他留了睡覺時間。
真是慈悲得令人想報警。
米菈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他旁邊。
她抱著那疊被駁回的文件，猶豫了半天，終於小聲開口：
「如果你要查聖印，我可以幫忙。」
林阿斗警惕地看她。
「代價是什麼？」
米菈推了推眼鏡，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很專業。
「讓我研究你的外賣箱。」
林阿斗立刻轉身。
「再見。」
米菈急了：「我保證理論上不會爆炸！」
林阿斗跑得更快了。
身後，卡羅斯的聲音遠遠傳來：
「勇者大人，明早八點，聖女巡演隊伍在東門集合！請務必準時！」
林阿斗一邊下台階，一邊看著眼前跳動的倒計時，忽然感覺自己又回到了那條熟悉的路上。
只是這一次，路邊不是便利店和寫字樓。
是城牆、尖塔、魔法燈和未知的遠方。
而他的下一個收件人，據說是一位聖女。
光屏最後又貼心地補了一句。
【溫馨提醒：聖女身份尊貴，請保持禮貌服務。】
【若遭遇黑暗魔法、血月、骷髏合唱等異常現象，請勿驚慌。】
林阿斗腳步一停。
他慢慢抬頭，看著聖殿上空那枚冰冷明亮的水晶。
「等等。」
「聖女為什麼會有骷髏合唱？」
夜風從王城長街吹過。
沒有人回答他。
只有外賣箱裡的第一聖印輕輕亮了一下。
像是在幸災樂禍。
先是被貨車撞飛。
再是帶著炸雞醒在王城。
接著接到王宮配送單。
最後用備註裡的「敲三下」，敲碎了一頭遠古魔物的核心。
這套流程放在任何一本正常小說裡，都足夠寫到主角昏迷三天、女神降臨、國王封賞、全城唱詩。
但現實沒有那麼溫柔。
現實只給了他一個新的倒計時。
【距離聖殿登記截止：23:42:16。】
【請預備勇者準時抵達。】
【遲到將影響初始評分。】
林阿斗站在王宮台階下，仰頭看著夜色裡那座比王宮還高的白色尖塔，沉默了很久。
尖塔立在王城北面，塔身由潔白石料砌成，外牆纏繞著金色魔法紋路。夜風吹過時，那些紋路會像呼吸一樣明暗起伏。塔頂懸著一枚巨大的水晶，水晶裡有聖光流轉，像一顆掛在城市上空的眼睛。
莊嚴。
神聖。
非常像甲方總部。
林阿斗一看見那棟樓，胃就開始條件反射地疼。
卡羅斯大祭司站在他身旁，臉上還掛著劫後餘生的紅光。
「勇者大人，聖殿已經收到神諭，登記廳會為您開啟最高規格的接待流程。」
林阿斗問：「最高規格是什麼？」
卡羅斯神情肅穆。
「由三名登記官共同見證，七枚聖徽同步驗證，並為您開通傳說級任務資格。」
林阿斗聽完，只抓住了一個關鍵詞。
「要排隊嗎？」
卡羅斯愣住。
旁邊的王宮騎士也愣住。
國王派來護送他的侍從小聲提醒：「勇者大人，您剛拯救了王宮。」
林阿斗看了他一眼。
「所以更要問清楚。」他語氣滄桑，「越是看起來有特權的事，最後越容易卡在窗口前。」
這是他多年跑單換來的人生經驗。
高檔小區說「已通知物業」，最後保安不讓進。
公司大樓說「前台會接待」，最後前台讓你打電話。
客人說「放門口就行」，最後投訴你沒有親手交付。
林阿斗不怕遠古魔物。
至少遠古魔物會當面咆哮。
他怕流程。
流程從不咆哮，流程只會微笑著告訴你：不好意思，您少蓋一個章。
卡羅斯像是沒聽懂他的深意，笑得更加慈祥。
「勇者大人放心，聖殿秩序井然，一切都會非常順利。」
半小時後。
林阿斗站在聖殿登記大廳，看著前方排到第七個拐角的隊伍，面無表情。
卡羅斯站在他旁邊，笑容已經僵了。
「這……應該只是今日人稍微多了一些。」
林阿斗抬頭看向大廳正上方懸浮的水晶公告牌。
【聖殿勇者配送平台登記廳】
【今日辦理項目：新勇者註冊、任務升級、信用申訴、差評覆核、裝備折損報銷、死亡保險續約。】
【當前叫號：A013。】
【林阿斗號碼：F998。】
【預估等待時間：九小時四十七分鐘。】
林阿斗轉頭看卡羅斯。
卡羅斯咳了一聲。
「神明有時也會考驗人的耐心。」
林阿斗指著公告牌。
「神明還分 A到 F窗口？」
卡羅斯沉默。
登記大廳比林阿斗想像得更大，也更吵。
白石地面光潔得能照出人影，兩側立著十二根雕滿天使與聖劍的巨柱。穹頂上畫著初代勇者斬魔的壁畫，畫裡的勇者英姿勃發，聖劍高舉，魔王跪倒在光芒之中。
如果只看上半部，這裡像神殿。
如果看下半部，這裡像大型政務中心。
一排排長椅坐滿了人。
有穿鎧甲的戰士抱著斷劍等報銷。
有灰頭土臉的魔法師拿著任務單和窗口吵架。
有獵人拖著一隻昏迷的巨狼，試圖證明自己完成了「清除危險野獸」任務。
還有一名身形魁梧的冒險者躺在擔架上，胸口插著半截長矛，虛弱地問：「死亡保險能不能提前墊付？」
窗口後面的聖殿職員頭也不抬。
「您還沒死亡，不能走死亡流程。」
冒險者氣若游絲：「再不墊付我就死了。」
職員翻了一頁表格。
「那請您死亡後再由同伴代辦。」
林阿斗聽得頭皮發麻。
這地方神不神聖先不說，業務能力是真的熟悉。
卡羅斯試圖挽回聖殿形象，低聲道：「勇者大人，登記廳負責整個王國的冒險事務，難免繁忙。不過您身份特殊，我可以替您申請加急。」
林阿斗眼睛一亮。
卡羅斯走到旁邊一座小窗口前。
窗口上寫著：
【加急申請處】
林阿斗跟過去，看見窗口後坐著一名年輕修士。那修士抬頭看了卡羅斯一眼，立刻起身行禮。
「大祭司閣下。」
卡羅斯點頭：「這位是剛剛完成王宮救援的預備勇者林阿斗。情況緊急，請為他辦理加急登記。」
年輕修士神情一肅。
「明白。請先填寫加急申請表。」
他從櫃檯下抽出一疊羊皮紙。
「一式三份。」
卡羅斯：「……」
林阿斗看著那疊紙，露出一種果然如此的表情。
年輕修士補充：「填完後請至二號窗口加蓋緊急章，再至七號窗口確認緊急原因，最後回到本窗口領取加急排隊號。」
林阿斗問：「加急排隊號是什麼？」
修士微笑。
「可以讓您排到加急隊伍裡。」
「加急隊伍要排多久？」
「目前預估三小時二十分。」
林阿斗看向卡羅斯。
卡羅斯看向天花板壁畫。
壁畫裡的初代勇者依然高舉聖劍，笑得很燦爛。
林阿斗開始懷疑，那位初代勇者很可能不是被魔王打倒的。
是被流程拖死的。
就在這時，光屏在他眼前閃了一下。
【檢測到預備勇者遭遇登記阻塞。】
【是否啟用第一聖印臨時權限：派單？】
林阿斗精神一震。
第一聖印？
派單權限？
他小心翼翼地在心裡點了是。
外賣箱裡傳來一聲很輕的嗡鳴。
那聲音像老舊電梯終於接上電，又像某個沉睡多年的系統被迫開機。
光屏彈出新提示。
【臨時派單權限啟用。】
【正在搜尋可用窗口……】
【正在匹配最近可辦理人員……】
【匹配成功。】
下一秒，大廳深處傳來一聲驚呼。
「咦？我的任務面板怎麼亮了？」
一名趴在桌上打瞌睡的登記官猛地坐直。他胸前掛著「臨時支援窗口」的牌子，頭髮亂得像被魔法炸過，臉上還印著半張表格的痕跡。
他茫然地看著自己面前浮出的光屏，念了出來：
「緊急派單：為預備勇者林阿斗完成身份登記。任務獎勵：今日績效加十分。拒單懲罰：扣除本月茶水補貼。」
大廳安靜了一瞬。
那名登記官的臉色當場變了。
「誰？誰是林阿斗？」
林阿斗慢慢舉起手。
登記官眼睛紅了。
不是感動。
是為了茶水補貼。
「過來！立刻！馬上！」
林阿斗被他吼得本能一抖，差點以為自己又回到了原世界被站長催單的下午。
卡羅斯卻激動得鬍子都在抖。
「第一聖印竟然回應到了這種程度……勇者大人，您果然能調動聖殿秩序！」
林阿斗嘴角抽了一下。
不。
他只是把辦事員派了一單。
而且聽起來報酬非常寒酸。
臨時支援窗口前，登記官已經把一塊水晶板拍在桌上。
「姓名。」
「林阿斗。」
「年齡。」
「二十四。」
登記官一頓：「二十四歲就能破壞遠古災厄核心？」
林阿斗誠實道：「主要是備註寫得比較清楚。」
登記官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
「職業。」
「外賣員。」
「什麼員？」
「就是……配送員。」
登記官點點頭，在水晶板上輸入。
【原職業：異界配送員。】
水晶板閃了閃，自動補全：
【相容職業：勇者配送員。】
林阿斗看著那幾個字，心裡又升起熟悉的不妙感。
登記官繼續問：「出身地。」
「地球。」
「地球王國？」
「不是王國。」
「地球公國？」
「也不是。」
「地球自由城邦？」
林阿斗想了想自己原本住的出租屋、堵車的高架、半夜還亮著燈的寫字樓。
「算是大型加班聯盟吧。」
登記官皺眉，想了半天，在欄位裡輸入：
【出身地：地球大型加班聯盟。】
林阿斗剛想阻止，水晶板已經發出一聲清脆的確認音。
【資料已保存。】
他眼前一黑。
完了。
他現在連籍貫都不清白了。
登記官又拿出一個小型聖光水晶，推到他面前。
「把手放上去，測試神聖適配度。」
林阿斗猶豫：「如果不適配會怎樣？」
登記官面無表情：「一般會被分配去低危冒險崗位，例如採蘑菇、搬石頭、替神像除塵。」
林阿斗鬆了一口氣。
「聽起來還行。」
登記官補充：「如果信用分不足，就會分配去史萊姆清潔崗。」
林阿斗立刻把手放了上去。
聖光水晶亮起。
起初是淡淡的白光。
然後變成金色。
接著變成刺眼的金白色。
最後整顆水晶開始發出一種不堪重負的嗡鳴。
登記官臉色一變：「等等，這個讀數……」
砰。
水晶炸了。
碎片沒有亂飛，而是在半空中變成一串金色文字：
【檢測失敗。】
【原因：目標身份不屬於本位面標準樣本。】
【建議：升級檢測模組。】
林阿斗默默收回手。
「這個要賠嗎？」
登記官看他的眼神立刻變得肅然起敬。
「不用。神聖檢測水晶只會在遇到遠超常規的存在時自毀。」
林阿斗：「有沒有可能是品質問題？」
登記官完全沒聽見。
他已經激動地在水晶板上記錄：
【神聖適配度：無法估量。】
【備註：檢測水晶承受不住勇者氣息，自行崩解。】
林阿斗張了張嘴，最後放棄了。
誤會這種東西，一旦長出腿，就跑得比外賣員還快。
卡羅斯站在旁邊，眼裡的狂熱又上了一層。
「勇者大人，您可知道，上一位讓聖光水晶崩解的人，是三百年前的白銀聖劍使。」
林阿斗問：「他後來怎麼樣？」
卡羅斯神情莊重。
「為封印北境魔潮而壯烈犧牲。」
林阿斗立刻後退半步。
「那我不要跟他一樣。」
登記官卻已經進入工作狀態。
「下一項，初始能力登記。系統顯示您已解鎖核心技能：使命必達。請描述技能效果。」
林阿斗看向光屏。
【使命必達：只要正式接單，任務目標必將送達。】
【補充說明：本技能只保證送達，不保證過程正常。】
林阿斗沉默兩秒。
「就是送東西比較準。」
登記官等了一會兒。
「還有呢？」
「沒了。」
「沒有毀滅性力量？」
「沒有。」
「沒有神聖審判？」
「沒有。」
「沒有召喚天使軍團？」
林阿斗看了眼自己的外賣箱。
「目前最多召喚差評。」
登記官鄭重點頭，記錄：
【核心技能：使命必達。】
【表層描述：高階空間因果類配送能力。】
【推測效果：鎖定目標、扭曲路徑、突破障礙、完成結果。】
【備註：勇者本人極度謙遜，不願透露完整能力。】
林阿斗：「……」
他終於懂了。
這個世界不是聽不懂人話。
是它太擅長把人話翻譯成自己想聽的版本。
就在登記官準備蓋章時，大廳另一頭忽然傳來爭吵。
「我沒有失敗！」
那聲音很年輕，清脆，還帶著一點氣急敗壞的顫抖。
林阿斗回頭。
只見六號窗口前站著一名少女。
她穿著深藍色魔法師長袍，袍角有幾處被燒焦的痕跡。銀灰色短髮微微翹起，鼻樑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她懷裡抱著比自己上半身還厚的一疊文件，文件邊緣全是標籤、註解和密密麻麻的公式。
少女看起來很想保持冷靜。
但她身後的牆壁有一大片焦黑。
這讓她的冷靜顯得不太有說服力。
窗口職員面無表情：「米菈小姐，您的實驗室申請第十七次造成公共財產損壞，按照規定，本月魔法研究經費暫停發放。」
少女，也就是米菈，推了推眼鏡。
「那不是損壞，是空間轉移陣列在局部環境下產生的非預期出口。」
職員指向焦黑牆面。
「它把牆炸穿了。」
米菈小聲道：「出口比較有衝擊力。」
職員冷酷地蓋下一枚紅章。
【駁回。】
米菈整個人像被霜打過，抱著文件站在原地，耳朵慢慢紅了。
周圍冒險者看見她，紛紛往旁邊挪。
「是王國那個天才魔法師吧？」
「對，理論很強那個。」
「實戰呢？」
「上次她說理論上不會爆炸，結果炸出一個地下酒窖。」
「那不是挺好？」
「酒窖是侯爵家的私人收藏。」
林阿斗聽得眼皮一跳。
理論上不會爆炸。
這句話聽起來就很危險。
他剛想移開視線，米菈卻忽然轉過頭來。
她的目光先落在卡羅斯身上，緊接著落在林阿斗背後的外賣箱上。
下一秒，她眼鏡後的眼睛亮了。
不是普通的亮。
是那種研究員看見稀有樣本、程序員看見未修復漏洞、外賣員看見電梯沒壞時的亮。
米菈抱著文件，幾乎是小跑過來。
「你就是剛剛在王宮啟動第一聖印的人？」
林阿斗警惕：「你想幹什麼？」
「檢測。」
「不行。」
米菈愣住：「我還沒說檢測什麼。」
林阿斗看向她身後那面焦黑的牆。
「我已經知道結果了。」
米菈臉更紅了。
「那是低概率事件，而且嚴格來說不是爆炸，是魔力膨脹造成的短暫結構重組。」
林阿斗：「重組成洞？」
米菈：「……」
卡羅斯清了清嗓子。
「勇者大人，這位是米菈，王國最年輕的首席魔法理論師。雖然她的實驗偶爾會產生一些……聲光效果，但她對古代魔法系統的理解無人能及。」
米菈立刻補充：「不是偶爾，是在特定條件下可重現。」
林阿斗更害怕了。
可光屏像聽見了什麼關鍵詞，再次閃爍。
【檢測到可用技術支援人員。】
【目標：米菈。】
【職業：王國首席魔法理論師。】
【相容度：高。】
【建議：加入臨時勇者團。】
林阿斗眼角一抽。
「你閉嘴。」
米菈疑惑：「我沒說話。」
「不是說你。」
登記官完全不管他的精神狀態，已經把最後一枚章蓋了下去。
水晶板發出莊嚴的提示音。
【登記完成。】
【林阿斗已獲得臨時勇者資格。】
【勇者等級：1。】
【初始評分：5.0。】
【信用分：60。】
【可接取任務類型：新手、低危、王國緊急、傳說級連續配送。】
林阿斗盯著最後一項。
「為什麼我一級就能接傳說級？」
登記官理所當然道：「因為您已經接了。」
林阿斗：「能退嗎？」
登記官微笑。
「退單扣三十信用分。」
林阿斗閉上眼。
世界不同，味道一樣。
登記官將一枚小小的白金徽章推到他面前。
徽章正面刻著聖殿標記，背面刻著他的名字。
【林阿斗】
【臨時勇者】
【服務等級：新手】
林阿斗拿起徽章，只覺得它比想像中重。
不是金屬重。
是麻煩重。
就在他準備把徽章塞進口袋時，光屏再度亮起。
【新手任務生成中。】
【任務名稱：完成勇者證首次交付。】
【訂單內容：將臨時勇者證送達給林阿斗本人。】
【收件人：林阿斗。】
【配送員：林阿斗。】
【距離：0米。】
【時限：十秒。】
林阿斗看著那行字，整個人都安靜了。
米菈探頭看過來。
「怎麼了？」
林阿斗把徽章從左手遞到右手。
光屏叮的一聲。
【訂單已完成。】
【配送評價：自動五星。】
【備註：請繼續保持自我服務意識。】
林阿斗的拳頭慢慢硬了。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可能不是穿越到了異世界。
他是穿越進了某個平台產品經理的腦子裡。
米菈盯著光屏殘留的金色波紋，聲音忽然低了下來。
「剛才那不是普通任務提示。」
林阿斗轉頭：「你看得見？」
「看不完整。」米菈推了推眼鏡，眼神裡多了一點認真，「但我能感覺到魔力結構。它不像聖殿現在用的勇者系統，更像古代底層協議。」
卡羅斯臉色微變。
「米菈小姐，聖殿系統源於神明祝福。」
米菈抱緊文件，小聲但固執地說：「神明祝福不會有這麼多冗餘接口。」
林阿斗沒聽懂。
但他聽懂了卡羅斯一瞬間的沉默。
那不是普通人被學術名詞噎住的沉默。
那是一個人聽見不該被說出口的東西時，本能露出的停頓。
林阿斗看了看卡羅斯，又看了看米菈。
第一章裡那顆金屬聖印在外賣箱中輕輕震了一下。
像是在提醒他，這個世界的訂單沒有看起來那麼簡單。
登記官突然又遞來一張羊皮紙。
「臨時勇者林阿斗，這是您的新手說明。請務必熟讀平台規則。」
林阿斗接過來。
羊皮紙最上方寫著：
【聖殿勇者配送平台基礎規則】
第一條：勇者應服從神聖派單。
第二條：勇者應接受民眾評分。
第三條：勇者任務超時，將扣除相應信用分。
第四條：勇者造成公共財產損壞，將依情況從報酬中扣除。
第五條：任務期間遭遇魔王軍投訴，聖殿將秉持公平、公正、公開原則進行審核。
林阿斗看到第五條，眉頭一跳。
「魔王軍也能投訴？」
登記官點頭。
「當然。平台保障每一位任務相關方的合理權益。」
林阿斗深吸一口氣。
「那勇者的合理權益呢？」
登記官翻到最後一頁，指給他看。
【第九十九條：最終解釋權歸聖殿所有。】
林阿斗沉默。
他忽然非常確定，這個世界根本不是什麼奇幻天堂。
這裡只是把外賣平台換成了聖光皮膚。
而他，依然是那個被系統催著跑的人。
大廳穹頂上的水晶鐘敲響十二下。
夜色已深。
冒險者們陸續散去，窗口一個接一個關閉。聖殿大廳的聖光變得柔和，巨柱投下長長影子。
林阿斗終於辦完全部手續。
他拿到了一枚臨時勇者徽章、一份平台規則、一張任務風險告知書、三份免責聲明，以及一張寫著「新人福利：裝備維修費九五折」的優惠券。
沒有住處。
沒有餐補。
沒有心理輔導。
甚至沒有夜宵。
他站在聖殿門口，望著安靜下來的王城，竟有點茫然。
在原來的世界，他也常常半夜站在街口。
那時候街上有霓虹，有車流，有便利店永遠亮著的燈。他送完最後一單，會把電瓶車停在路邊，買一瓶最便宜的水，蹲在台階上看手機裡的收入。
那筆錢總是不多。
扣掉房租、飯錢、車電池維修、平台罰款，就更少。
但至少那時候，他知道自己在哪裡。
知道回出租屋要走哪條路。
知道明天醒來還要繼續跑單。
現在呢？
他站在一個有魔法、有聖殿、有遠古魔物的世界裡。
背後是一隻發光的外賣箱。
面前是一條不知道通向哪裡的勇者路。
他想回家。
這念頭突然變得很清楚，像夜風裡的一根刺。
就在這時，光屏無聲亮起。
【檢測到騎手意願：返回原位面。】
【跨位面配送權限未開啟。】
【開啟條件：收集七枚聖印。】
【當前進度：1/7。】
林阿斗盯著那行字。
卡羅斯、國王、聖殿、魔王、預言。
這些詞對他來說都太大了。
大到像天空。
可「回家」兩個字很小。
小到剛好能放進他的胸口。
他慢慢握緊手裡的勇者徽章。
「所以，」他低聲說，「不收集也得收集了？」
光屏沒有回答。
它只彈出一行新的任務提示。
【第二階段任務預告。】
【任務名稱：護送聖女完成三城巡演。】
【關聯聖印：第二聖印，評分。】
【任務派發倒計時：08:00:00。】
林阿斗看著倒計時。
八小時。
這平台甚至還給他留了睡覺時間。
真是慈悲得令人想報警。
米菈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他旁邊。
她抱著那疊被駁回的文件，猶豫了半天，終於小聲開口：
「如果你要查聖印，我可以幫忙。」
林阿斗警惕地看她。
「代價是什麼？」
米菈推了推眼鏡，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很專業。
「讓我研究你的外賣箱。」
林阿斗立刻轉身。
「再見。」
米菈急了：「我保證理論上不會爆炸！」
林阿斗跑得更快了。
身後，卡羅斯的聲音遠遠傳來：
「勇者大人，明早八點，聖女巡演隊伍在東門集合！請務必準時！」
林阿斗一邊下台階，一邊看著眼前跳動的倒計時，忽然感覺自己又回到了那條熟悉的路上。
只是這一次，路邊不是便利店和寫字樓。
是城牆、尖塔、魔法燈和未知的遠方。
而他的下一個收件人，據說是一位聖女。
光屏最後又貼心地補了一句。
【溫馨提醒：聖女身份尊貴，請保持禮貌服務。】
【若遭遇黑暗魔法、血月、骷髏合唱等異常現象，請勿驚慌。】
林阿斗腳步一停。
他慢慢抬頭，看著聖殿上空那枚冰冷明亮的水晶。
「等等。」
「聖女為什麼會有骷髏合唱？」
夜風從王城長街吹過。
沒有人回答他。
只有外賣箱裡的第一聖印輕輕亮了一下。
像是在幸災樂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