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都穿越了，為什麼還要送外賣啊
林阿斗這輩子最討厭的聲音，不是鬧鐘，不是主管喊開會，也不是樓下大爺半夜三點唱跑調情歌。
是手機提示音。
叮。
那一下像釘子，準確敲進他的太陽穴。
【您有新的配送訂單。】
林阿斗蹲在便利店門口，左手抓著一份快涼掉的炸雞，右手扶著電瓶車把手，雨水順著安全帽邊緣一滴一滴往下砸。他看了一眼手機，螢幕被雨水糊得像世界末日的預告片。
晚上十一點五十七分。
還差三分鐘，他就能下班。
但平台從來不相信下班。
平台相信的是「附近有騎手」「順路派送」「請保持接單狀態」「您是我們非常重視的合作夥伴」。
合作夥伴。
林阿斗每次看到這四個字，都很想問平台：既然是夥伴，為什麼你抽成像親爹，我收入像撿來的？
雨越下越大。
街邊車燈拖出一條條濕亮的光，紅的、白的、黃的，全都在水坑裡晃。林阿斗的外賣箱被雨打得啪啪響，像有人在裡面鼓掌，慶祝他今晚又成功被生活揍了一頓。
他點開訂單。
炸雞套餐。
收件地址：金悅府三期十二棟二單元十八樓。
備註：請用力敲三下，不然不開門。
林阿斗沉默三秒，深吸一口氣。
「行。」他對著雨夜說，「十八樓，沒有電梯，我也忍了。」
他把炸雞塞進保溫箱，跨上電瓶車。
就在這時，一輛失控的貨車從路口衝了出來。
刺眼的白光撕開雨幕。
輪胎摩擦地面的尖叫聲像某種巨獸的嘶吼。林阿斗只來得及看見車頭前方那個愣在斑馬線上的小女孩。她穿著黃色雨衣，手裡還抱著一隻濕透的小熊。
那一瞬間，林阿斗腦子裡沒有英雄，也沒有偉大。
他只想起平台規則。
配送途中不得擅自改變路線。
配送途中請注意餐品安全。
配送途中如發生意外，請優先聯繫客服。
去你的客服。
林阿斗猛地擰動把手，電瓶車像一條瘋了的魚衝進雨裡。他撞開小女孩，把她推到人行道邊，外賣箱在空中翻了一圈，炸雞的香氣和雨水一起炸開。
貨車撞上來的前一秒，他腦子裡最後冒出的念頭竟然是：
完了。
這單肯定超時。
黑暗砸下來。
然後，叮的一聲。
不是醫院儀器。
不是天堂鐘聲。
也不是閻王爺叫號。
是那個讓他胃酸都能反流的提示音。
【您有新的配送訂單。】
林阿斗猛地睜開眼。
他躺在一條青石路上，頭頂不是城市高架，也不是便利店招牌，而是一片陌生得過分的天空。
天很藍。
藍得像被哪個沒見過加班的美術生重新上了色。遠處有尖塔，有飄著金色旗幟的城牆，有一群白鴿從鐘樓邊飛過。空氣裡沒有汽油味，沒有雨水混著下水道的味道，甚至還有一點麵包和花香。
林阿斗愣了很久。
然後他低頭。
他身上的黃色外賣服還在。
安全帽裂了半邊。
外賣箱還背在背上。
更離譜的是，他手裡還提著那份炸雞。
包裝袋完整，封口貼未破，熱氣甚至還在往外冒。
林阿斗的眼角抽了一下。
他活著。
但活得很不對勁。
就在他準備掐自己一把時，眼前浮出一面半透明光屏。
光屏的樣式很神聖。
金邊，羽翼，十字紋，還有一圈看不懂的古代符文。
如果不看裡面的字，確實像神明親手送來的啟示。
可惜裡面的字是：
【歡迎加入聖殿勇者配送平台。】
【新人福利：死亡保險九折。】
【當前信用分：60。】
【低於30將自動轉職史萊姆清潔工。】
林阿斗盯著光屏，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他伸手揉了揉眼睛。
光屏還在。
他又抬頭看了看遠處的城堡，看了看街邊穿長袍的路人，看了看一匹拉著貨車的獨角馬。
那匹馬打了個響鼻，額頭上的角還閃了一下。
林阿斗終於確定了一件事。
他穿越了。
他從那個催單、超時、差評和平台抽成的世界，穿越到了另一個有城堡、有魔法、有獨角馬的世界。
這本來應該是一件值得嚎兩嗓子的事。
正常流程應該是女神降臨，聖劍認主，公主含淚等待，老國王拍著他的肩膀說勇者啊世界就靠你了。
再不濟，也該先發個新手禮包。
可是光屏又叮了一聲。
【您有新的配送訂單。】
【請於十五分鐘內送達王宮大殿。】
【超時將扣除信用分。】
【備註：請用力敲三下，不然不開門。】
林阿斗沉默了很久。
他抬頭看著藍天，胸口一股悲憤直衝天靈蓋。
「我都穿越了，為什麼還要送外賣啊！」
街上的行人紛紛回頭。
一個穿皮甲的冒險者小聲問同伴：「外賣是什麼高階魔法嗎？」
同伴嚴肅道：「不知道，但他喊得很有氣勢，可能是異界戰吼。」
林阿斗沒有心情解釋。
因為光屏右上角的倒計時已經開始跳了。
十四分五十九秒。
十四分五十八秒。
十四分五十七秒。
熟悉。
太熟悉了。
這種把人按在地上摩擦還要提醒你保持微笑的倒計時，簡直親切得讓他想哭。
林阿斗本能地打開地圖。
光屏自動展開一條金色路線，從他腳下的青石街一路延伸到遠處那座最豪華、最高、最像旅遊宣傳片主角的王宮。
距離：三點二公里。
預估步行時間：二十八分鐘。
剩餘配送時間：十四分鐘。
林阿斗看著那行字，差點笑出聲。
他以前送餐時見過最離譜的導航，是讓他穿過工地、游過人工湖、翻過小區圍牆。
沒想到異世界更直接。
它讓他用兩條腿在十四分鐘內跑完三點二公里，還要衝進王宮大殿。
他往四周看了一圈。
沒有電瓶車。
沒有共享單車。
沒有地鐵口。
有一輛賣蘋果的木推車。
林阿斗盯著木推車，腦海裡迅速評估：車輪直徑偏小，承重未知，下坡可用，上坡必死，撞到衛兵可能被砍。
算了。
他咬牙背緊外賣箱，提著炸雞，拔腿就跑。
王城很熱鬧。
熱鬧到非常不適合送單。
街邊有賣烤肉串的矮人，有在廣場上變火球的魔法學徒，有吟遊詩人抱著琴唱「勇者終將歸來」，還有一群小孩追著一隻會說髒話的掃帚滿街跑。
林阿斗從人群中穿過，憑多年配送經驗自動規劃路線。
左側攤販密度高，不走。
右側貴婦裙擺太大，容易絆倒，不走。
前方騎士巡邏隊移動速度慢，但隊形規整，可借縫穿插。
他低頭衝刺，身體比腦子先反應。
「借過！」
「不好意思！」
「收件人請不要移動！」
最後一句喊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前面那位穿銀甲的騎士也愣了。
「誰是收件人？」
「王宮大殿！」
「大殿不能移動！」
「那太好了！」
林阿斗從騎士身邊擦過，風一樣衝上通往王宮的長坡。
跑到一半，他肺都快炸了。
身後有人喊：「站住！王宮禁地，閒雜人等不得靠近！」
林阿斗頭也不回。
「我送餐的！」
「送什麼餐？」
「炸雞！」
追來的衛兵明顯卡了一下。
王宮門口什麼都見過。
請願的，告狀的，求見國王的，刺殺的，假裝刺殺其實推銷保險的。
但穿著奇怪黃衣服，背著方形箱子，一邊狂奔一邊喊送炸雞的，他們真沒見過。
就在衛兵準備攔截時，整座王宮忽然震了一下。
轟隆。
厚重的白石城牆像被巨人從裡面推了一掌，灰塵簌簌落下。天空中的金色護罩閃爍兩次，然後裂開一道細縫。
遠處傳來鐘聲。
一聲。
兩聲。
三聲。
急促、沉重、像鐵鎚砸在人的心臟上。
衛兵臉色當場變了。
「封印大殿！」
另一名衛兵失聲喊：「魔物甦醒了！快去通知聖殿！」
王宮大門猛地打開，一隊騎士衝了出來，鎧甲上全是焦黑痕跡。有人抬著受傷的法師，有人捂著流血的肩膀，還有人一邊跑一邊喊：「讓開！所有人撤離！遠古封印失控了！」
混亂像潮水一樣湧出。
林阿斗站在台階下，左手炸雞，右手光屏。
倒計時：三分二十秒。
導航終點就在門內。
他嚥了口口水。
按理說，這時候正常人應該轉身就跑。
封印失控，遠古魔物，王宮震動，騎士撤離。
這些詞合在一起，怎麼看都不像一個外賣員該負責的業務範圍。
但光屏冷冰冰地亮著。
【距離收件地點：一百二十米。】
【配送即將超時。】
【請騎手保持良好服務態度。】
林阿斗看著那句「良好服務態度」，竟有點想笑。
原來不管在哪個世界，系統都不會問你怕不怕。
它只會問你為什麼還沒送到。
他深吸一口氣，抬腿衝進王宮。
「你站住！」衛兵在後面吼。
林阿斗一邊跑一邊回頭喊：「超時要扣分的！」
衛兵愣在原地。
旁邊的騎士喃喃道：「面對遠古魔物仍堅持前進……難道他是聖殿派來的勇者？」
王宮走廊比林阿斗想像得還長。
長到他懷疑這個王國的建築師是不是故意針對配送員。
兩側牆上掛滿巨大的油畫，畫裡的歷代國王全都用威嚴的眼神看著他，好像在問：你誰？
林阿斗喘得像破風箱。
「我也想知道我誰。」
前方又是一聲巨響。
白色火光從大殿門縫裡炸出來，撞得兩扇巨門向外鼓起。門上雕刻的獅子浮雕裂開一半，石屑落了一地。
林阿斗停在門前。
光屏提示：
【您已抵達王宮大殿。】
【請完成交付。】
他低頭看訂單。
備註依然清清楚楚：
請用力敲三下，不然不開門。
林阿斗看了看大門。
門已經被火光炸得半開。
他又看了看大殿深處。
那裡有一顆漂浮在半空中的巨大水晶。
水晶比公交車還大，表面佈滿裂紋，裡面封著一團漆黑的影子。那影子像獸，又像人，背後長著七八條扭曲的觸手，每一次掙扎，都讓整個大殿震動。
十二名穿白袍的大法師圍在水晶周圍，法杖插進地面，嘴裡念著林阿斗完全聽不懂的咒語。
他們每個人都在吐血。
大殿正中央，一個頭戴王冠的中年男人被兩名侍衛護著，臉色白得像剛拆封的紙巾。
一名披著金色祭袍的老人站在祭壇前，雙手高舉，聲音發顫：
「封印撐不住了！聖印呢？第一聖印為什麼還沒有回應？」
水晶裡的黑影忽然睜開眼。
那不是一雙眼睛。
那像兩道深井，裡面裝著幾百年的飢餓與怨毒。
一股冰冷的威壓掃過大殿。
林阿斗只覺得膝蓋一軟，差點跪下。
他以前也遇到過很可怕的客人。
比如備註寫「不要香菜」結果自己忘了點去香菜，還要給一星的人。
比如明明住二十八樓沒有電梯，還說「你年輕多跑跑」的人。
比如凌晨點奶茶，打電話不接，送到樓下又說「我睡著了你怎麼不等」的人。
但那些人再可怕，也不會從水晶裡伸出觸手想毀滅世界。
這超綱了。
真的超綱了。
林阿斗慢慢後退半步。
然後光屏在他眼前閃了一下。
【剩餘配送時間：00:00:28。】
【超時將扣除信用分。】
林阿斗的表情凝固。
他看著那二十八秒，心底反而沉下一種奇怪的平靜。
人到極限時，腦子會自動刪掉所有沒用的東西。
比如恐懼。
比如合理性。
比如「這裡有遠古魔物我是不是應該報警」。
他只看見了三件事。
第一，收件地址是王宮大殿。
第二，他已經到達。
第三，備註說，用力敲三下，不然不開門。
大門已經開了。
但水晶還沒開。
而那顆水晶的位置，正好在大殿中央，正好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正好像個巨大到離譜的收件箱。
林阿斗提著炸雞，一步一步走了進去。
國王第一個看到他，眼睛瞪大。
「你是誰？」
林阿斗沒回答。
不是他故作深沉。
是他喘不上氣。
金袍老人也看見了他，臉色驟變：「誰放他進來的？快出去！這裡不是普通人能靠近的地方！」
林阿斗抬手指了指水晶。
「那個……是王宮大殿嗎？」
老人愣住：「什麼？」
林阿斗看著倒計時。
十二秒。
他咬牙衝向水晶。
一名法師嘶聲喊：「不要靠近！」
水晶裡的黑影也感覺到了他，觸手猛地拍向水晶內壁。裂紋瞬間擴散，像黑色蛛網爬滿整個封印。
「凡人……」
低沉的聲音從水晶裡滲出來，像濕冷的泥爬過耳膜。
「跪下……迎接吾之復生……」
林阿斗停在水晶前，抬頭看著它。
那一刻，他其實很害怕。
怕得手心全是汗，腿肚子直抖。
他不是勇者。
他沒有聖劍。
沒有女神祝福。
沒有戰鬥經驗。
他只是個送外賣的。
可也正因為他只是個送外賣的，所以他太熟悉這種感覺了。
眼看要超時。
客人不接電話。
保安不讓進門。
雨下得像天漏了。
樓道燈還壞。
所有東西都在告訴你算了吧，別送了，反正沒人會感謝你。
可他還是會爬上去。
因為箱子裡有東西。
因為有人在等。
哪怕那個人可能只會開門說一句「怎麼這麼慢」。
林阿斗吸了一口氣。
「我不知道你是哪位。」
他舉起右手。
「但備註寫了。」
他握拳，用力敲在水晶上。
咚。
整座大殿一震。
所有法師都停止了吟唱。
國王張著嘴，忘了呼吸。
水晶裡的黑影愣了一下。
林阿斗又敲第二下。
咚。
裂紋深處亮起一點金光。
那金光很小，起初像快熄滅的火星，下一瞬卻猛地沿著裂紋蔓延，像有人在黑暗裡點燃了一整條河。
金袍老人失聲喊：「聖印回應了？」
林阿斗沒聽清。
他只聽見光屏最後三秒的倒數。
三。
二。
一。
他第三拳砸下去。
咚。
水晶內部傳來一聲很輕的碎裂聲。
咔。
那聲音不大，卻像某種命運被人用指節敲斷。
下一瞬，整顆封印水晶爆發出刺目的金光。
黑影發出淒厲的咆哮，觸手瘋狂扭曲，像被無形的鎖鏈往核心拖拽。它怒吼著，詛咒著，聲音裡滿是不甘：
「不可能！第一聖印早已失落！你怎麼可能啟動它！」
林阿斗被金光照得睜不開眼。
他只覺得手背一燙，像有什麼東西從水晶裡飛出來，鑽進他的外賣箱。
然後水晶碎了。
不是炸裂，而是從內部一寸寸化成光。
那頭被封印的遠古魔物在光裡崩塌，黑霧被撕開，觸手化作灰燼，最後只剩一顆漆黑核心懸在半空。
核心顫了一下。
林阿斗下意識把手裡的炸雞往前一擋。
炸雞包裝袋上的封口貼亮起一點微弱金光。
啪。
漆黑核心裂成兩半，掉在地上，發出像石子落地一樣不起眼的聲音。
遠古魔物死了。
大殿安靜了。
風從破碎的窗縫吹進來，掀動焦黑的帷幕。
十二名大法師癱坐在地上，看著林阿斗，眼神像看見了某種失傳八百年的神蹟。
國王扶著王冠，嘴唇哆嗦。
金袍老人跪倒在祭壇前，聲音顫得不成樣子：
「三次叩印……聖光開封……黑核自裂……」
他猛地抬頭，眼裡爆出狂熱的光。
「預言是真的！」
林阿斗站在大殿中央，整個人還保持著舉炸雞的姿勢。
他的腦子慢了半拍。
他看著滿地碎光，看著一群跪的跪、哭的哭、吐血的吐血的人，終於想起自己最初的目的。
他把炸雞往前遞了遞。
「炸雞誰點的？」
沒有人回答。
國王忽然推開侍衛，踉蹌著走下王座台階。
他走到林阿斗面前，膝蓋一彎，竟然跪了下去。
「勇者大人……」
國王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您終於來了。」
林阿斗手一抖，炸雞差點掉地上。
「不是，您先起來。」他慌了，「我不是勇者，我是送單的。」
金袍老人立刻伏地高呼：「真正的勇者從不自稱勇者！」
林阿斗：「我真不是。」
一名大法師含淚道：「何等謙遜。」
林阿斗：「我就是來送炸雞的。」
另一名法師激動道：「以凡俗之物承載神聖使命，這是返璞歸真之道！」
林阿斗張了張嘴。
他終於明白一件事。
跟沉浸在自我理解裡的人解釋，是比爬二十八樓還累的事。
金袍老人顫巍巍站起來，走到林阿斗面前，雙手交疊在胸前，向他行了一個莊重禮節。
「勇者大人，我是聖殿駐奧德蘭王國大祭司，卡羅斯。方才甦醒的，是七百年前被封入王宮地下的遠古災厄之一。它的封印本該需要第一聖印才能穩固，可第一聖印已經失落多年。」
他看向林阿斗背後的外賣箱，眼神更加熾熱。
「而您，只敲三下，便喚醒了聖印。」
林阿斗也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外賣箱。
箱子還是那個熟悉的黃色箱子，邊角磨損，拉鍊有點卡，側面還貼著以前平台發的標語：
使命必達，服務到家。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那四個字比以前亮了一點。
林阿斗心裡升起非常不妙的預感。
他立刻打開光屏。
【訂單已送達。】
【送達時間：準時。】
【餐品狀態：完好。】
【特殊事件：遠古災厄核心已破壞。】
【客戶評價等待中。】
林阿斗鬆了一口氣。
至少沒超時。
他看向國王，小心翼翼地問：
「所以……這單能給五星嗎？」
國王愣了一下。
卡羅斯大祭司也愣了一下。
全場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片刻後，國王像是終於領會了什麼，眼眶更紅。
「勇者大人拯救王宮，斬滅災厄，卻只求五星讚譽，不求封地，不求財寶，不求王位。」
他轉身對所有人高聲道：
「這才是真正的英雄！」
大殿裡響起一片哭聲。
林阿斗：「……」
不是。
我求財寶也行。
你倒是給我機會說啊。
光屏叮的一聲。
【客戶已評價。】
【評分：五星。】
【評語：勇者大人神威無雙，炸雞略涼但瑕不掩瑜。】
林阿斗盯著那句「炸雞略涼」，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都世界末日了，還在乎炸雞涼不涼？
異世界的客人也這麼講究嗎？
還沒等他緩過來，光屏再度亮起。這一次，金色邊框變得比之前更厚，羽翼符號自動展開，甚至還響起了一段莊嚴到讓人頭皮發麻的音樂。
【檢測到騎手完成隱藏成就：王宮救援。】
【檢測到騎手破壞遠古災厄核心。】
【檢測到第一聖印臨時認證。】
【騎手身份更新中……】
林阿斗心裡咯噔一下。
「等等。」
【更新完成。】
【林阿斗，等級1。】
【稱號：新手騎手。】
【聖殿勇者配送平台身份：預備勇者。】
【核心技能已解鎖：使命必達。】
林阿斗只覺得眼前一黑。
預備勇者。
這四個字聽起來就很像「臨時工」，出了事背鍋，發獎金查無此人。
他立刻伸手去點光屏角落的退出。
【是否拒絕勇者主線？】
林阿斗毫不猶豫。
是。
【拒絕將扣除30信用分。】
【當前信用分：60。】
【信用分低於30，將自動配送至地下城，轉職史萊姆清潔工。】
林阿斗的手僵在半空。
卡羅斯大祭司看見他停住，立刻露出恍然神情。
「勇者大人是在聆聽神諭。」
國王屏住呼吸。
法師們跟著屏住呼吸。
整個大殿沒人敢說話。
只有林阿斗在心裡把平台祖宗十八代問候了一遍。
他慢慢收回手。
光屏像早就知道他會屈服一樣，溫柔而冷酷地彈出下一行字。
【主線任務已自動接取。】
【任務名稱：收集七枚聖印，封印魔王。】
【任務類型：傳說級連續配送。】
【當前進度：第一聖印已臨時綁定。】
【下一階段任務即將派發。】
林阿斗深吸一口氣。
他告訴自己冷靜。
事情還有轉圜餘地。
他現在至少還活著。
而且剛拿到五星。
這說明異世界也不是完全沒有基本服務素養。
就在這時，外賣箱猛地震了一下。
林阿斗渾身一僵。
箱子拉鍊縫裡透出一線金光，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醒來。那光不是刺眼的亮，而是一種非常古老、非常沉重的光，彷彿穿過了很多年的灰塵，才終於找到出口。
卡羅斯大祭司看見那道光，當場跪得比剛才還快。
「第一聖印！」
國王也跟著低頭。
十二名大法師面面相覷，隨後齊齊行禮。
林阿斗感覺自己像誤闖大型宗教活動現場的外賣員。
他小心翼翼地把外賣箱卸下來，拉開一條縫。
裡面沒有聖劍。
沒有寶石。
沒有女神親筆信。
只有一塊圓形金屬片，安靜地躺在炸雞保溫袋旁邊。
它看起來很像一枚被磨舊的徽章，正面刻著一隻展開翅膀的眼睛，背面則浮著幾行光字。
林阿斗湊近一看。
【第一聖印：派單。】
【平台權限：派單。】
【備註：臨時管理員登入成功。】
林阿斗盯著「派單」兩個字。
不知道為什麼，他竟覺得比剛才那頭遠古魔物還可怕。
魔物最多要他的命。
派單是要他下不了班。
光屏再次彈出。
【下一單生成中……】
【訂單內容：前往聖殿登記，接受勇者資格審核。】
【附加任務：尋找第二聖印。】
【提示：第二聖印與聖女巡演相關。】
【預計難度：新手友好。】
林阿斗看著「新手友好」四個字，冷笑了一聲。
他已經不相信任何平台說的新手友好。
當年他第一天送外賣，平台也說新手單簡單，結果讓他去一個沒有門牌號的城中村找一家住在頂樓違建裡的奶茶店。
現在這個平台更厲害。
第一單就讓他敲死了遠古魔物。
卡羅斯大祭司上前一步，語氣激動而恭敬：
「勇者大人，請您隨我前往聖殿。從今日起，奧德蘭的命運將繫於您身。魔王復甦的預言已經開始，七枚聖印將再次選擇它們的主人，而您便是神明送來的答案。」
林阿斗抱著外賣箱，慢慢抬頭。
大殿破碎的穹頂外，夜色正在降臨。
遠處的王城燈火一盞盞亮起，像無數陌生人的窗戶。那些人還不知道王宮裡發生了什麼，不知道剛才有一頭災厄差點破封，不知道一個剛穿越的外賣員莫名其妙被按上了勇者頭銜。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很累。
身上還疼。
炸雞涼了。
他可能回不了家。
可外賣箱裡那枚聖印還在發光。
光屏上的主線任務安靜懸浮，像一張無法取消的訂單。
林阿斗低頭看了很久，忽然問：
「完成這些任務，有報酬嗎？」
卡羅斯一怔。
國王立刻道：「當然！王國會給予勇者大人最高規格的嘉獎！」
光屏同步彈出：
【任務報酬：經驗值、聲望、少量平台補貼。】
【聖殿服務費將自動扣除90%。】
林阿斗閉上眼。
很好。
熟悉的世界回來了。
他睜開眼，把外賣箱重新背好。
「我先說清楚。」他看著國王、祭司和一地法師，聲音有點啞，卻莫名穩了下來，「我不是什麼天命勇者，也不懂你們的魔王、聖印、預言。」
卡羅斯剛想開口。
林阿斗抬手打斷。
「我只是送單的。」
這句話落在大殿裡，輕得像怕驚動剛剛退去的災厄。
可不知道為什麼，所有人都安靜了。
林阿斗拍了拍背後的箱子。
「但只要我接了單，東西就得送到。」
外賣箱上的金光微微一亮。
光屏跳出新的提示。
【核心技能：使命必達，已確認綁定。】
王宮外，鐘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不是警鐘。
是通告全城的勝利鐘。
人群的歡呼從遠處潮水般傳來，穿過破碎的窗、燒焦的帷幕、滿地碎裂的水晶，落在林阿斗耳邊。
他站在大殿中央，穿著濕透又髒兮兮的黃色外賣服，背著一只不合時宜的箱子，像一個被命運匆忙塞錯片場的人。
可那一刻，所有人都看著他。
像看著一個真正會把黑暗敲碎的人。
林阿斗低頭看向光屏。
下一單的倒計時，已經開始跳動。
【距離聖殿登記截止：23:59:59。】
【請預備勇者準時抵達。】
【溫馨提醒：遲到將影響初始評分。】
林阿斗嘴角抽了抽。
那一刻，他很想念原來那個世界。
至少那邊的客人不會讓他封印魔王。
大概吧。
他背著箱子往殿外走。
身後，國王、祭司、法師與騎士們齊齊低頭，恭送勇者。
林阿斗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
他回頭，認真問：
「剛才那份炸雞，誰簽收？」
大殿裡又是一陣詭異的沉默。
最後，國王顫巍巍舉起手。
林阿斗把袋子遞過去。
「記得趁熱吃。」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雖然已經不太熱了。」
說完，他轉身走進夜色。
外賣箱裡，第一聖印安靜發光。
而在遙遠的聖殿主塔深處，一面巨大的水晶螢幕忽然亮起。
無數任務線、評分欄、勇者名冊和封印記錄在水晶中飛速滾動。
一名穿白金長袍的男人站在螢幕前，面容被陰影遮住，只露出一雙冷淡的眼睛。
他看著新出現的名字。
【林阿斗。】
【身份：預備勇者。】
【來源：未知位面。】
【異常標記：第一聖印臨時管理員。】
男人沉默了片刻，輕輕笑了。
「有意思。」
他抬手，在林阿斗的名字後面加上一行標籤。
【重點觀察。】
水晶螢幕的光映在他的臉上。
那張臉溫和、端正、像所有聖殿畫像裡受人敬仰的賢者。
可他的眼神裡沒有一點笑意。
「告訴平台，」他淡淡道，「給這位新勇者，多派幾單。」
黑暗中，有人恭敬低頭。
「是，審判長大人。」
同一時間，王宮台階下。
林阿斗忽然打了個寒顫。
他抬頭看向聖殿方向，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被某個更大的系統盯上。
他只看見光屏又叮了一聲。
【新手提示：請保持良好心態。】
【勇者工作充滿挑戰，但平台會一直陪伴您。】
林阿斗面無表情地看著那行字。
然後他對著夜空，由衷地罵了一句：
「你還是別陪了。」
是手機提示音。
叮。
那一下像釘子，準確敲進他的太陽穴。
【您有新的配送訂單。】
林阿斗蹲在便利店門口，左手抓著一份快涼掉的炸雞，右手扶著電瓶車把手，雨水順著安全帽邊緣一滴一滴往下砸。他看了一眼手機，螢幕被雨水糊得像世界末日的預告片。
晚上十一點五十七分。
還差三分鐘，他就能下班。
但平台從來不相信下班。
平台相信的是「附近有騎手」「順路派送」「請保持接單狀態」「您是我們非常重視的合作夥伴」。
合作夥伴。
林阿斗每次看到這四個字，都很想問平台：既然是夥伴，為什麼你抽成像親爹，我收入像撿來的？
雨越下越大。
街邊車燈拖出一條條濕亮的光，紅的、白的、黃的，全都在水坑裡晃。林阿斗的外賣箱被雨打得啪啪響，像有人在裡面鼓掌，慶祝他今晚又成功被生活揍了一頓。
他點開訂單。
炸雞套餐。
收件地址：金悅府三期十二棟二單元十八樓。
備註：請用力敲三下，不然不開門。
林阿斗沉默三秒，深吸一口氣。
「行。」他對著雨夜說，「十八樓，沒有電梯，我也忍了。」
他把炸雞塞進保溫箱，跨上電瓶車。
就在這時，一輛失控的貨車從路口衝了出來。
刺眼的白光撕開雨幕。
輪胎摩擦地面的尖叫聲像某種巨獸的嘶吼。林阿斗只來得及看見車頭前方那個愣在斑馬線上的小女孩。她穿著黃色雨衣，手裡還抱著一隻濕透的小熊。
那一瞬間，林阿斗腦子裡沒有英雄，也沒有偉大。
他只想起平台規則。
配送途中不得擅自改變路線。
配送途中請注意餐品安全。
配送途中如發生意外，請優先聯繫客服。
去你的客服。
林阿斗猛地擰動把手，電瓶車像一條瘋了的魚衝進雨裡。他撞開小女孩，把她推到人行道邊，外賣箱在空中翻了一圈，炸雞的香氣和雨水一起炸開。
貨車撞上來的前一秒，他腦子裡最後冒出的念頭竟然是：
完了。
這單肯定超時。
黑暗砸下來。
然後，叮的一聲。
不是醫院儀器。
不是天堂鐘聲。
也不是閻王爺叫號。
是那個讓他胃酸都能反流的提示音。
【您有新的配送訂單。】
林阿斗猛地睜開眼。
他躺在一條青石路上，頭頂不是城市高架，也不是便利店招牌，而是一片陌生得過分的天空。
天很藍。
藍得像被哪個沒見過加班的美術生重新上了色。遠處有尖塔，有飄著金色旗幟的城牆，有一群白鴿從鐘樓邊飛過。空氣裡沒有汽油味，沒有雨水混著下水道的味道，甚至還有一點麵包和花香。
林阿斗愣了很久。
然後他低頭。
他身上的黃色外賣服還在。
安全帽裂了半邊。
外賣箱還背在背上。
更離譜的是，他手裡還提著那份炸雞。
包裝袋完整，封口貼未破，熱氣甚至還在往外冒。
林阿斗的眼角抽了一下。
他活著。
但活得很不對勁。
就在他準備掐自己一把時，眼前浮出一面半透明光屏。
光屏的樣式很神聖。
金邊，羽翼，十字紋，還有一圈看不懂的古代符文。
如果不看裡面的字，確實像神明親手送來的啟示。
可惜裡面的字是：
【歡迎加入聖殿勇者配送平台。】
【新人福利：死亡保險九折。】
【當前信用分：60。】
【低於30將自動轉職史萊姆清潔工。】
林阿斗盯著光屏，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他伸手揉了揉眼睛。
光屏還在。
他又抬頭看了看遠處的城堡，看了看街邊穿長袍的路人，看了看一匹拉著貨車的獨角馬。
那匹馬打了個響鼻，額頭上的角還閃了一下。
林阿斗終於確定了一件事。
他穿越了。
他從那個催單、超時、差評和平台抽成的世界，穿越到了另一個有城堡、有魔法、有獨角馬的世界。
這本來應該是一件值得嚎兩嗓子的事。
正常流程應該是女神降臨，聖劍認主，公主含淚等待，老國王拍著他的肩膀說勇者啊世界就靠你了。
再不濟，也該先發個新手禮包。
可是光屏又叮了一聲。
【您有新的配送訂單。】
【請於十五分鐘內送達王宮大殿。】
【超時將扣除信用分。】
【備註：請用力敲三下，不然不開門。】
林阿斗沉默了很久。
他抬頭看著藍天，胸口一股悲憤直衝天靈蓋。
「我都穿越了，為什麼還要送外賣啊！」
街上的行人紛紛回頭。
一個穿皮甲的冒險者小聲問同伴：「外賣是什麼高階魔法嗎？」
同伴嚴肅道：「不知道，但他喊得很有氣勢，可能是異界戰吼。」
林阿斗沒有心情解釋。
因為光屏右上角的倒計時已經開始跳了。
十四分五十九秒。
十四分五十八秒。
十四分五十七秒。
熟悉。
太熟悉了。
這種把人按在地上摩擦還要提醒你保持微笑的倒計時，簡直親切得讓他想哭。
林阿斗本能地打開地圖。
光屏自動展開一條金色路線，從他腳下的青石街一路延伸到遠處那座最豪華、最高、最像旅遊宣傳片主角的王宮。
距離：三點二公里。
預估步行時間：二十八分鐘。
剩餘配送時間：十四分鐘。
林阿斗看著那行字，差點笑出聲。
他以前送餐時見過最離譜的導航，是讓他穿過工地、游過人工湖、翻過小區圍牆。
沒想到異世界更直接。
它讓他用兩條腿在十四分鐘內跑完三點二公里，還要衝進王宮大殿。
他往四周看了一圈。
沒有電瓶車。
沒有共享單車。
沒有地鐵口。
有一輛賣蘋果的木推車。
林阿斗盯著木推車，腦海裡迅速評估：車輪直徑偏小，承重未知，下坡可用，上坡必死，撞到衛兵可能被砍。
算了。
他咬牙背緊外賣箱，提著炸雞，拔腿就跑。
王城很熱鬧。
熱鬧到非常不適合送單。
街邊有賣烤肉串的矮人，有在廣場上變火球的魔法學徒，有吟遊詩人抱著琴唱「勇者終將歸來」，還有一群小孩追著一隻會說髒話的掃帚滿街跑。
林阿斗從人群中穿過，憑多年配送經驗自動規劃路線。
左側攤販密度高，不走。
右側貴婦裙擺太大，容易絆倒，不走。
前方騎士巡邏隊移動速度慢，但隊形規整，可借縫穿插。
他低頭衝刺，身體比腦子先反應。
「借過！」
「不好意思！」
「收件人請不要移動！」
最後一句喊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前面那位穿銀甲的騎士也愣了。
「誰是收件人？」
「王宮大殿！」
「大殿不能移動！」
「那太好了！」
林阿斗從騎士身邊擦過，風一樣衝上通往王宮的長坡。
跑到一半，他肺都快炸了。
身後有人喊：「站住！王宮禁地，閒雜人等不得靠近！」
林阿斗頭也不回。
「我送餐的！」
「送什麼餐？」
「炸雞！」
追來的衛兵明顯卡了一下。
王宮門口什麼都見過。
請願的，告狀的，求見國王的，刺殺的，假裝刺殺其實推銷保險的。
但穿著奇怪黃衣服，背著方形箱子，一邊狂奔一邊喊送炸雞的，他們真沒見過。
就在衛兵準備攔截時，整座王宮忽然震了一下。
轟隆。
厚重的白石城牆像被巨人從裡面推了一掌，灰塵簌簌落下。天空中的金色護罩閃爍兩次，然後裂開一道細縫。
遠處傳來鐘聲。
一聲。
兩聲。
三聲。
急促、沉重、像鐵鎚砸在人的心臟上。
衛兵臉色當場變了。
「封印大殿！」
另一名衛兵失聲喊：「魔物甦醒了！快去通知聖殿！」
王宮大門猛地打開，一隊騎士衝了出來，鎧甲上全是焦黑痕跡。有人抬著受傷的法師，有人捂著流血的肩膀，還有人一邊跑一邊喊：「讓開！所有人撤離！遠古封印失控了！」
混亂像潮水一樣湧出。
林阿斗站在台階下，左手炸雞，右手光屏。
倒計時：三分二十秒。
導航終點就在門內。
他嚥了口口水。
按理說，這時候正常人應該轉身就跑。
封印失控，遠古魔物，王宮震動，騎士撤離。
這些詞合在一起，怎麼看都不像一個外賣員該負責的業務範圍。
但光屏冷冰冰地亮著。
【距離收件地點：一百二十米。】
【配送即將超時。】
【請騎手保持良好服務態度。】
林阿斗看著那句「良好服務態度」，竟有點想笑。
原來不管在哪個世界，系統都不會問你怕不怕。
它只會問你為什麼還沒送到。
他深吸一口氣，抬腿衝進王宮。
「你站住！」衛兵在後面吼。
林阿斗一邊跑一邊回頭喊：「超時要扣分的！」
衛兵愣在原地。
旁邊的騎士喃喃道：「面對遠古魔物仍堅持前進……難道他是聖殿派來的勇者？」
王宮走廊比林阿斗想像得還長。
長到他懷疑這個王國的建築師是不是故意針對配送員。
兩側牆上掛滿巨大的油畫，畫裡的歷代國王全都用威嚴的眼神看著他，好像在問：你誰？
林阿斗喘得像破風箱。
「我也想知道我誰。」
前方又是一聲巨響。
白色火光從大殿門縫裡炸出來，撞得兩扇巨門向外鼓起。門上雕刻的獅子浮雕裂開一半，石屑落了一地。
林阿斗停在門前。
光屏提示：
【您已抵達王宮大殿。】
【請完成交付。】
他低頭看訂單。
備註依然清清楚楚：
請用力敲三下，不然不開門。
林阿斗看了看大門。
門已經被火光炸得半開。
他又看了看大殿深處。
那裡有一顆漂浮在半空中的巨大水晶。
水晶比公交車還大，表面佈滿裂紋，裡面封著一團漆黑的影子。那影子像獸，又像人，背後長著七八條扭曲的觸手，每一次掙扎，都讓整個大殿震動。
十二名穿白袍的大法師圍在水晶周圍，法杖插進地面，嘴裡念著林阿斗完全聽不懂的咒語。
他們每個人都在吐血。
大殿正中央，一個頭戴王冠的中年男人被兩名侍衛護著，臉色白得像剛拆封的紙巾。
一名披著金色祭袍的老人站在祭壇前，雙手高舉，聲音發顫：
「封印撐不住了！聖印呢？第一聖印為什麼還沒有回應？」
水晶裡的黑影忽然睜開眼。
那不是一雙眼睛。
那像兩道深井，裡面裝著幾百年的飢餓與怨毒。
一股冰冷的威壓掃過大殿。
林阿斗只覺得膝蓋一軟，差點跪下。
他以前也遇到過很可怕的客人。
比如備註寫「不要香菜」結果自己忘了點去香菜，還要給一星的人。
比如明明住二十八樓沒有電梯，還說「你年輕多跑跑」的人。
比如凌晨點奶茶，打電話不接，送到樓下又說「我睡著了你怎麼不等」的人。
但那些人再可怕，也不會從水晶裡伸出觸手想毀滅世界。
這超綱了。
真的超綱了。
林阿斗慢慢後退半步。
然後光屏在他眼前閃了一下。
【剩餘配送時間：00:00:28。】
【超時將扣除信用分。】
林阿斗的表情凝固。
他看著那二十八秒，心底反而沉下一種奇怪的平靜。
人到極限時，腦子會自動刪掉所有沒用的東西。
比如恐懼。
比如合理性。
比如「這裡有遠古魔物我是不是應該報警」。
他只看見了三件事。
第一，收件地址是王宮大殿。
第二，他已經到達。
第三，備註說，用力敲三下，不然不開門。
大門已經開了。
但水晶還沒開。
而那顆水晶的位置，正好在大殿中央，正好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正好像個巨大到離譜的收件箱。
林阿斗提著炸雞，一步一步走了進去。
國王第一個看到他，眼睛瞪大。
「你是誰？」
林阿斗沒回答。
不是他故作深沉。
是他喘不上氣。
金袍老人也看見了他，臉色驟變：「誰放他進來的？快出去！這裡不是普通人能靠近的地方！」
林阿斗抬手指了指水晶。
「那個……是王宮大殿嗎？」
老人愣住：「什麼？」
林阿斗看著倒計時。
十二秒。
他咬牙衝向水晶。
一名法師嘶聲喊：「不要靠近！」
水晶裡的黑影也感覺到了他，觸手猛地拍向水晶內壁。裂紋瞬間擴散，像黑色蛛網爬滿整個封印。
「凡人……」
低沉的聲音從水晶裡滲出來，像濕冷的泥爬過耳膜。
「跪下……迎接吾之復生……」
林阿斗停在水晶前，抬頭看著它。
那一刻，他其實很害怕。
怕得手心全是汗，腿肚子直抖。
他不是勇者。
他沒有聖劍。
沒有女神祝福。
沒有戰鬥經驗。
他只是個送外賣的。
可也正因為他只是個送外賣的，所以他太熟悉這種感覺了。
眼看要超時。
客人不接電話。
保安不讓進門。
雨下得像天漏了。
樓道燈還壞。
所有東西都在告訴你算了吧，別送了，反正沒人會感謝你。
可他還是會爬上去。
因為箱子裡有東西。
因為有人在等。
哪怕那個人可能只會開門說一句「怎麼這麼慢」。
林阿斗吸了一口氣。
「我不知道你是哪位。」
他舉起右手。
「但備註寫了。」
他握拳，用力敲在水晶上。
咚。
整座大殿一震。
所有法師都停止了吟唱。
國王張著嘴，忘了呼吸。
水晶裡的黑影愣了一下。
林阿斗又敲第二下。
咚。
裂紋深處亮起一點金光。
那金光很小，起初像快熄滅的火星，下一瞬卻猛地沿著裂紋蔓延，像有人在黑暗裡點燃了一整條河。
金袍老人失聲喊：「聖印回應了？」
林阿斗沒聽清。
他只聽見光屏最後三秒的倒數。
三。
二。
一。
他第三拳砸下去。
咚。
水晶內部傳來一聲很輕的碎裂聲。
咔。
那聲音不大，卻像某種命運被人用指節敲斷。
下一瞬，整顆封印水晶爆發出刺目的金光。
黑影發出淒厲的咆哮，觸手瘋狂扭曲，像被無形的鎖鏈往核心拖拽。它怒吼著，詛咒著，聲音裡滿是不甘：
「不可能！第一聖印早已失落！你怎麼可能啟動它！」
林阿斗被金光照得睜不開眼。
他只覺得手背一燙，像有什麼東西從水晶裡飛出來，鑽進他的外賣箱。
然後水晶碎了。
不是炸裂，而是從內部一寸寸化成光。
那頭被封印的遠古魔物在光裡崩塌，黑霧被撕開，觸手化作灰燼，最後只剩一顆漆黑核心懸在半空。
核心顫了一下。
林阿斗下意識把手裡的炸雞往前一擋。
炸雞包裝袋上的封口貼亮起一點微弱金光。
啪。
漆黑核心裂成兩半，掉在地上，發出像石子落地一樣不起眼的聲音。
遠古魔物死了。
大殿安靜了。
風從破碎的窗縫吹進來，掀動焦黑的帷幕。
十二名大法師癱坐在地上，看著林阿斗，眼神像看見了某種失傳八百年的神蹟。
國王扶著王冠，嘴唇哆嗦。
金袍老人跪倒在祭壇前，聲音顫得不成樣子：
「三次叩印……聖光開封……黑核自裂……」
他猛地抬頭，眼裡爆出狂熱的光。
「預言是真的！」
林阿斗站在大殿中央，整個人還保持著舉炸雞的姿勢。
他的腦子慢了半拍。
他看著滿地碎光，看著一群跪的跪、哭的哭、吐血的吐血的人，終於想起自己最初的目的。
他把炸雞往前遞了遞。
「炸雞誰點的？」
沒有人回答。
國王忽然推開侍衛，踉蹌著走下王座台階。
他走到林阿斗面前，膝蓋一彎，竟然跪了下去。
「勇者大人……」
國王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您終於來了。」
林阿斗手一抖，炸雞差點掉地上。
「不是，您先起來。」他慌了，「我不是勇者，我是送單的。」
金袍老人立刻伏地高呼：「真正的勇者從不自稱勇者！」
林阿斗：「我真不是。」
一名大法師含淚道：「何等謙遜。」
林阿斗：「我就是來送炸雞的。」
另一名法師激動道：「以凡俗之物承載神聖使命，這是返璞歸真之道！」
林阿斗張了張嘴。
他終於明白一件事。
跟沉浸在自我理解裡的人解釋，是比爬二十八樓還累的事。
金袍老人顫巍巍站起來，走到林阿斗面前，雙手交疊在胸前，向他行了一個莊重禮節。
「勇者大人，我是聖殿駐奧德蘭王國大祭司，卡羅斯。方才甦醒的，是七百年前被封入王宮地下的遠古災厄之一。它的封印本該需要第一聖印才能穩固，可第一聖印已經失落多年。」
他看向林阿斗背後的外賣箱，眼神更加熾熱。
「而您，只敲三下，便喚醒了聖印。」
林阿斗也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外賣箱。
箱子還是那個熟悉的黃色箱子，邊角磨損，拉鍊有點卡，側面還貼著以前平台發的標語：
使命必達，服務到家。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那四個字比以前亮了一點。
林阿斗心裡升起非常不妙的預感。
他立刻打開光屏。
【訂單已送達。】
【送達時間：準時。】
【餐品狀態：完好。】
【特殊事件：遠古災厄核心已破壞。】
【客戶評價等待中。】
林阿斗鬆了一口氣。
至少沒超時。
他看向國王，小心翼翼地問：
「所以……這單能給五星嗎？」
國王愣了一下。
卡羅斯大祭司也愣了一下。
全場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片刻後，國王像是終於領會了什麼，眼眶更紅。
「勇者大人拯救王宮，斬滅災厄，卻只求五星讚譽，不求封地，不求財寶，不求王位。」
他轉身對所有人高聲道：
「這才是真正的英雄！」
大殿裡響起一片哭聲。
林阿斗：「……」
不是。
我求財寶也行。
你倒是給我機會說啊。
光屏叮的一聲。
【客戶已評價。】
【評分：五星。】
【評語：勇者大人神威無雙，炸雞略涼但瑕不掩瑜。】
林阿斗盯著那句「炸雞略涼」，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都世界末日了，還在乎炸雞涼不涼？
異世界的客人也這麼講究嗎？
還沒等他緩過來，光屏再度亮起。這一次，金色邊框變得比之前更厚，羽翼符號自動展開，甚至還響起了一段莊嚴到讓人頭皮發麻的音樂。
【檢測到騎手完成隱藏成就：王宮救援。】
【檢測到騎手破壞遠古災厄核心。】
【檢測到第一聖印臨時認證。】
【騎手身份更新中……】
林阿斗心裡咯噔一下。
「等等。」
【更新完成。】
【林阿斗，等級1。】
【稱號：新手騎手。】
【聖殿勇者配送平台身份：預備勇者。】
【核心技能已解鎖：使命必達。】
林阿斗只覺得眼前一黑。
預備勇者。
這四個字聽起來就很像「臨時工」，出了事背鍋，發獎金查無此人。
他立刻伸手去點光屏角落的退出。
【是否拒絕勇者主線？】
林阿斗毫不猶豫。
是。
【拒絕將扣除30信用分。】
【當前信用分：60。】
【信用分低於30，將自動配送至地下城，轉職史萊姆清潔工。】
林阿斗的手僵在半空。
卡羅斯大祭司看見他停住，立刻露出恍然神情。
「勇者大人是在聆聽神諭。」
國王屏住呼吸。
法師們跟著屏住呼吸。
整個大殿沒人敢說話。
只有林阿斗在心裡把平台祖宗十八代問候了一遍。
他慢慢收回手。
光屏像早就知道他會屈服一樣，溫柔而冷酷地彈出下一行字。
【主線任務已自動接取。】
【任務名稱：收集七枚聖印，封印魔王。】
【任務類型：傳說級連續配送。】
【當前進度：第一聖印已臨時綁定。】
【下一階段任務即將派發。】
林阿斗深吸一口氣。
他告訴自己冷靜。
事情還有轉圜餘地。
他現在至少還活著。
而且剛拿到五星。
這說明異世界也不是完全沒有基本服務素養。
就在這時，外賣箱猛地震了一下。
林阿斗渾身一僵。
箱子拉鍊縫裡透出一線金光，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醒來。那光不是刺眼的亮，而是一種非常古老、非常沉重的光，彷彿穿過了很多年的灰塵，才終於找到出口。
卡羅斯大祭司看見那道光，當場跪得比剛才還快。
「第一聖印！」
國王也跟著低頭。
十二名大法師面面相覷，隨後齊齊行禮。
林阿斗感覺自己像誤闖大型宗教活動現場的外賣員。
他小心翼翼地把外賣箱卸下來，拉開一條縫。
裡面沒有聖劍。
沒有寶石。
沒有女神親筆信。
只有一塊圓形金屬片，安靜地躺在炸雞保溫袋旁邊。
它看起來很像一枚被磨舊的徽章，正面刻著一隻展開翅膀的眼睛，背面則浮著幾行光字。
林阿斗湊近一看。
【第一聖印：派單。】
【平台權限：派單。】
【備註：臨時管理員登入成功。】
林阿斗盯著「派單」兩個字。
不知道為什麼，他竟覺得比剛才那頭遠古魔物還可怕。
魔物最多要他的命。
派單是要他下不了班。
光屏再次彈出。
【下一單生成中……】
【訂單內容：前往聖殿登記，接受勇者資格審核。】
【附加任務：尋找第二聖印。】
【提示：第二聖印與聖女巡演相關。】
【預計難度：新手友好。】
林阿斗看著「新手友好」四個字，冷笑了一聲。
他已經不相信任何平台說的新手友好。
當年他第一天送外賣，平台也說新手單簡單，結果讓他去一個沒有門牌號的城中村找一家住在頂樓違建裡的奶茶店。
現在這個平台更厲害。
第一單就讓他敲死了遠古魔物。
卡羅斯大祭司上前一步，語氣激動而恭敬：
「勇者大人，請您隨我前往聖殿。從今日起，奧德蘭的命運將繫於您身。魔王復甦的預言已經開始，七枚聖印將再次選擇它們的主人，而您便是神明送來的答案。」
林阿斗抱著外賣箱，慢慢抬頭。
大殿破碎的穹頂外，夜色正在降臨。
遠處的王城燈火一盞盞亮起，像無數陌生人的窗戶。那些人還不知道王宮裡發生了什麼，不知道剛才有一頭災厄差點破封，不知道一個剛穿越的外賣員莫名其妙被按上了勇者頭銜。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很累。
身上還疼。
炸雞涼了。
他可能回不了家。
可外賣箱裡那枚聖印還在發光。
光屏上的主線任務安靜懸浮，像一張無法取消的訂單。
林阿斗低頭看了很久，忽然問：
「完成這些任務，有報酬嗎？」
卡羅斯一怔。
國王立刻道：「當然！王國會給予勇者大人最高規格的嘉獎！」
光屏同步彈出：
【任務報酬：經驗值、聲望、少量平台補貼。】
【聖殿服務費將自動扣除90%。】
林阿斗閉上眼。
很好。
熟悉的世界回來了。
他睜開眼，把外賣箱重新背好。
「我先說清楚。」他看著國王、祭司和一地法師，聲音有點啞，卻莫名穩了下來，「我不是什麼天命勇者，也不懂你們的魔王、聖印、預言。」
卡羅斯剛想開口。
林阿斗抬手打斷。
「我只是送單的。」
這句話落在大殿裡，輕得像怕驚動剛剛退去的災厄。
可不知道為什麼，所有人都安靜了。
林阿斗拍了拍背後的箱子。
「但只要我接了單，東西就得送到。」
外賣箱上的金光微微一亮。
光屏跳出新的提示。
【核心技能：使命必達，已確認綁定。】
王宮外，鐘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不是警鐘。
是通告全城的勝利鐘。
人群的歡呼從遠處潮水般傳來，穿過破碎的窗、燒焦的帷幕、滿地碎裂的水晶，落在林阿斗耳邊。
他站在大殿中央，穿著濕透又髒兮兮的黃色外賣服，背著一只不合時宜的箱子，像一個被命運匆忙塞錯片場的人。
可那一刻，所有人都看著他。
像看著一個真正會把黑暗敲碎的人。
林阿斗低頭看向光屏。
下一單的倒計時，已經開始跳動。
【距離聖殿登記截止：23:59:59。】
【請預備勇者準時抵達。】
【溫馨提醒：遲到將影響初始評分。】
林阿斗嘴角抽了抽。
那一刻，他很想念原來那個世界。
至少那邊的客人不會讓他封印魔王。
大概吧。
他背著箱子往殿外走。
身後，國王、祭司、法師與騎士們齊齊低頭，恭送勇者。
林阿斗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
他回頭，認真問：
「剛才那份炸雞，誰簽收？」
大殿裡又是一陣詭異的沉默。
最後，國王顫巍巍舉起手。
林阿斗把袋子遞過去。
「記得趁熱吃。」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雖然已經不太熱了。」
說完，他轉身走進夜色。
外賣箱裡，第一聖印安靜發光。
而在遙遠的聖殿主塔深處，一面巨大的水晶螢幕忽然亮起。
無數任務線、評分欄、勇者名冊和封印記錄在水晶中飛速滾動。
一名穿白金長袍的男人站在螢幕前，面容被陰影遮住，只露出一雙冷淡的眼睛。
他看著新出現的名字。
【林阿斗。】
【身份：預備勇者。】
【來源：未知位面。】
【異常標記：第一聖印臨時管理員。】
男人沉默了片刻，輕輕笑了。
「有意思。」
他抬手，在林阿斗的名字後面加上一行標籤。
【重點觀察。】
水晶螢幕的光映在他的臉上。
那張臉溫和、端正、像所有聖殿畫像裡受人敬仰的賢者。
可他的眼神裡沒有一點笑意。
「告訴平台，」他淡淡道，「給這位新勇者，多派幾單。」
黑暗中，有人恭敬低頭。
「是，審判長大人。」
同一時間，王宮台階下。
林阿斗忽然打了個寒顫。
他抬頭看向聖殿方向，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被某個更大的系統盯上。
他只看見光屏又叮了一聲。
【新手提示：請保持良好心態。】
【勇者工作充滿挑戰，但平台會一直陪伴您。】
林阿斗面無表情地看著那行字。
然後他對著夜空，由衷地罵了一句：
「你還是別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