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二聖印藏在信仰裡
晨星城中心廣場從清晨開始就擠滿了人。
經歷過昨日污染事件後，城裡本該恐慌。
可聖殿宣傳部的速度比魔物還快。
一夜之間，晨星城大街小巷都貼滿了新的告示。
【聖女降臨，黑暗退散。】
【勇者親赴險境，守護晨星。】
【今日中心廣場公開祈福，凡到場者可領取聖殿祝福小卡一張。】
林阿斗站在廣場邊，看著排隊領小卡的人群，心情很難形容。
昨天這裡還有三百多人倒下。
今天這裡就搭好了祈福台、鮮花拱門和捐獻箱。
聖殿這個組織在某些方面效率低得像把人拖進泥潭，比如登記、報銷、申訴。
但在宣傳和收錢上，它快得像開了傳送門。
米菈蹲在祈福台後方，假裝檢查擴音水晶，實際在掃描那尊巡演神像。
神像有兩米多高，由白石雕成。
它雕的是一位手捧光球的女神，眉目慈悲，長袍垂落，背後展開羽翼。光球中央鑲著一枚透明水晶，水晶連接著廣場四周的信仰記錄柱。
女祭司介紹說，祈福儀式開始後，民眾的祝福、感激與信仰會被記錄柱收集，再通過神像水晶回傳聖殿，形成信仰評分。
林阿斗聽完，只問了一個問題。
「評分高了有什麼獎勵？」
女祭司立刻道：「晨星城明年可獲得更多聖殿庇護資源。」
「評分低呢？」
女祭司沉默了一下。
「資源分配會相應調整。」
林阿斗點頭。
懂了。
信仰版績效考核。
莉莉絲今天換了一身更正式的聖女禮服。
純白長裙上繡著細密銀紋，袖口綴著珍珠，長髮披散，額前戴著一枚聖女冠飾。
她站在陽光裡，漂亮得幾乎像那尊神像活了過來。
唯一問題是，她身後的影子比別人黑一點。
而且偶爾會有骷髏合唱團探頭，被她用眼神瞪回去。
林阿斗看見了。
「今天能控制住嗎？」
莉莉絲努力保持端莊。
「可以。」
她話剛說完，腳邊冒出一縷黑霧，黑霧裡有個骷髏頭很小聲地「啊」了一下。
莉莉絲低頭。
骷髏頭立刻縮回去。
林阿斗：「看起來它們也很緊張。」
莉莉絲耳尖微紅。
「它們不是我的問題，是術式伴生現象。」
「嗯，情緒比較濃的聖光。」
莉莉絲看他一眼。
「你現在學會了。」
林阿斗剛想回話，光屏跳出。
【公開祈福任務即將開始。】
【目標：提升晨星城信仰評分。】
【附加目標：修復勇者形象。】
【當前勇者評分：4.2。】
【提示：低於4.0將觸發限制接單。】
林阿斗看著評分，心情瞬間不美麗。
他不怕辛苦。
但他討厭被分數牽著走。
更討厭明知道分數不公平，卻仍然不得不在意。
米菈從神像旁邊跑回來，壓低聲音。
「確認了。神像核心裡有一段和第一聖印相似的波動。」
林阿斗精神一振。
「第二聖印？」
「很可能。」米菈神情嚴肅，「但它沒有完整顯現，像被信仰評分系統包在裡面。不能硬拆，否則整個廣場的記錄柱可能一起炸。」
林阿斗問：「炸多大？」
米菈想了想。
「理論上只炸廣場。」
林阿斗轉身就走。
米菈急忙抓住他：「我說了不能硬拆！」
「你剛才那句話已經足夠讓我遠離它。」
米菈把他拽回來。
「還有辦法。第二聖印掌管評分權限，如果能讓評分系統出現真實且強烈的反向波動，它可能會自動顯現。」
林阿斗：「說人話。」
「讓大家真心評價，而不是被聖殿引導打分。」
林阿斗一愣。
這聽起來簡單。
但在這個廣場上很難。
因為聖殿已經把每一步都安排好了。
民眾在哪裡站。
什麼時候歡呼。
聖女什麼時候抬手。
記錄水晶拍哪個角度。
連祈福結束後的標題都提前寫好了：
【晨星城信仰重燃，聖女勇者共創奇蹟。】
真心這種東西，一旦被流程包起來，就很容易變成表演。
祈福鐘聲響起。
廣場安靜下來。
女祭司走上台，聲音通過擴音水晶傳遍四周。
「晨星城的子民們，昨日黑暗降臨，是聖女大人與勇者大人為大家帶來了光明。今日，請大家將感激與信仰獻給聖殿，讓神聖庇護永遠照耀晨星城。」
人群配合地鼓掌。
林阿斗站在台側，聽得眉頭慢慢皺起。
這話沒錯。
但也不完全對。
救人的是莉莉絲。
清理污染的是大家。
米菈檢測污染，羅恩帶騎士維持秩序，老農的南瓜車甚至都幫過忙。
可到了台上，所有真實的人都變成了「聖殿庇護」的背景。
莉莉絲走上祈福台。
她抬起手。
聖女禮服在陽光下發亮，黑霧被她努力壓在裙擺底下。骷髏合唱團非常克制，只發出一點低沉和聲。
女祭司滿意地點頭。
記錄水晶全部對準莉莉絲。
信仰記錄柱開始亮起白光。
光屏同步顯示：
【信仰評分上升中。】
【晨星城民眾情緒：感激、恐懼、依賴。】
【評分轉化效率：高。】
林阿斗看見「恐懼」兩個字。
他終於明白了。
這個系統不在乎大家為什麼信。
感激也好。
恐懼也好。
依賴也好。
只要能轉成分數，就都算信仰。
莉莉絲的手微微發抖。
她也看不見光屏。
但她能感覺到。
那些湧向神像的情緒不是純粹的感謝。
裡面有昨天的痛苦，有對魔物的害怕，也有對下一次災害的恐懼。
她低聲念出祈福詞。
「願光明庇護你們。」
黑霧在她腳邊顫了一下。
林阿斗忽然走上台。
女祭司臉色一變，低聲道：「勇者大人，現在不是您的發言環節。」
林阿斗問：「我有互動任務吧？」
女祭司一愣。
光屏彈出：
【附加目標：修復勇者形象。】
【建議：進行親民互動。】
林阿斗點點頭。
「那我互動一下。」
他走到擴音水晶前。
廣場上的人群看向他。
記錄水晶也被迫調整角度。
女祭司急得差點把祈福手冊捏碎。
林阿斗清了清嗓子。
「昨天的事，大家都受苦了。」
廣場安靜。
「聖女大人救了很多人，這是真的。騎士隊守住了秩序，米菈檢測了污染，治療師們也撐到最後，還有很多居民幫忙搬人、送水、讓路。」
人群裡，有幾名治療師愣住。
羅恩也抬起頭。
米菈站在台下，眼神微微一動。
林阿斗繼續說：
「所以如果你們要感謝，別只感謝台上的人。也感謝一下昨天站在你旁邊的人。」
女祭司小聲道：「勇者大人，這不符合祈福流程……」
林阿斗沒理她。
「還有，害怕也很正常。昨天那種事，誰不怕誰有問題。我也怕。」
人群中傳來一陣低低的騷動。
勇者說自己怕。
這比聖女自帶血月還稀奇。
林阿斗看著台下那些人。
「但怕不代表就要把所有選擇都交給別人。你們有權知道發生了什麼，也有權問為什麼會發生。」
女祭司的臉徹底白了。
記錄水晶旁邊的修士手忙腳亂，像在猶豫要不要切斷轉播。
林阿斗忽然笑了笑。
「當然，我不是讓大家現在鬧事。我只是覺得，評分這種東西，如果你們真想打，就照心裡想的打。」
他指了指自己。
「覺得我踩壞木桶，就打一星。」
人群中有人尷尬地低下頭。
「覺得聖女大人的治療嚇人，也可以說嚇人。」
莉莉絲看向他。
「但如果覺得她救了人，那也請記得，是她真的站在你們面前，把人救回來，不是什麼冷冰冰的分數救的。」
廣場安靜得只剩風聲。
林阿斗離開擴音水晶。
女祭司顫聲道：「勇者大人，您知道這會造成什麼後果嗎？」
林阿斗看著光屏。
信仰評分的曲線正在劇烈波動。
不是一路上升。
而是忽高忽低，像平靜的水面忽然被很多真實的石子砸中。
【檢測到非標準情緒輸入。】
【感激、疑問、恐懼、信任、憤怒、希望混合上升。】
【評分轉化效率異常。】
【第二聖印波動增強。】
神像核心裡的水晶開始發光。
米菈猛地抬頭。
「有效！」
白石神像微微震動。
廣場四周的記錄柱一道接一道亮起，又像承受不住一樣閃爍。
人群裡，一個昨天被救回來的男人忽然喊：
「我感謝聖女大人，但我也想知道魔物為什麼會出現在井水裡！」
另一名婦人抱著孩子，眼眶通紅。
「我害怕，但勇者大人說得對，我想知道真相！」
有人喊：「治療師們也救了我父親！」
有人喊：「那個魔法師小姐檢查了水源！」
米菈被喊得一愣，臉頰瞬間紅了。
還有人喊：「聖女大人的魔法真的很嚇人！」
莉莉絲身體一僵。
下一秒，那人又喊：「但她沒有走！她一直救到最後！」
莉莉絲低下頭，手指攥緊裙擺。
黑霧在她腳邊安靜地散開。
這一次，沒有人後退。
神像核心的水晶光芒越來越亮。
女祭司慌了。
「記錄柱過載！快停止祈福！」
米菈衝上台。
「不能停！第二聖印正在脫離評分系統！」
她把符文板按到神像底座上。
藍光展開。
「阿斗，讓大家繼續說真話！」
林阿斗一愣。
「這怎麼讓？」
米菈喊：「你不是很會讓人評價嗎？」
林阿斗差點氣笑。
他什麼時候會讓人評價了？
都是評價讓他。
但他看著越來越亮的神像水晶，還是重新走到擴音水晶前。
「那個，大家自由發言。」
廣場安靜了一瞬。
林阿斗補充：「但排隊，不要擠。」
羅恩立刻反應過來，帶騎士維持秩序。
「想說話的人到左側排隊！老人小孩優先！」
於是晨星城中心廣場出現了奧德蘭歷史上最奇怪的一場祈福。
沒有統一口號。
沒有標準感謝詞。
民眾一個接一個走到擴音水晶前，說自己的話。
有人感謝聖女救了母親。
有人抱怨聖殿醫療費太貴。
有人說昨天真的很怕。
有人說勇者踩壞木桶應該賠，但救人也是真的。
有人說自己以前不信聖殿，但昨天看到莉莉絲滿頭冷汗還在治療，第一次覺得聖女不是畫像裡的人。
每一句話都不完美。
有的粗糙。
有的混亂。
有的甚至不太好聽。
但它們是真的。
神像核心的光越來越強。
最後，白石女神手中的光球裂開一道細縫。
金色碎片從裡面浮出。
那是一枚半透明的聖印。
形狀像一枚眼睛，也像一顆被無數細線纏住的星。
光屏彈出：
【第二聖印：評分。】
【平台權限：評分。】
【狀態：脫離聖殿巡演神像。】
【是否接收？】
林阿斗看著那枚聖印。
評分權限。
就是這東西，讓勇者被分數綁住。
也是這東西，讓民眾的感謝、恐懼、依賴都能被轉成聖殿的收益。
他伸手。
第二聖印落入他的掌心。
下一秒，整個廣場的光都暗了一下。
不是熄滅。
更像某種一直壓在空氣裡的嗡鳴突然停了。
光屏劇烈閃爍。
【警告：評分權限異常轉移。】
【警告：聖殿信仰系統局部失去控制。】
【警告：勇者林阿斗正在獲取非授權權限。】
林阿斗低聲道：「不是你們派給我的嗎？」
光屏卡了一下。
【邏輯衝突。】
米菈看見這四個字，眼睛亮得像撿到寶。
「它卡了！」
林阿斗：「這有什麼值得高興？」
「系統會卡，就代表它不是神。」
這句話落下，台上台下都安靜了一瞬。
林阿斗看向米菈。
米菈自己似乎也被自己說出的話震了一下。
聖殿系統不是神。
這句話很輕。
但對這個世界來說，重得像一塊石頭砸進深井。
莉莉絲抬頭看向神像。
失去第二聖印後，神像沒有崩塌。
它只是變回一尊普通白石雕像。
慈悲依舊。
但不再收集誰的恐懼。
女祭司站在原地，臉色蒼白，手裡的祈福手冊掉在地上。
「這……這要怎麼向聖殿報告？」
林阿斗想了想。
「就說評分系統收件人變更。」
女祭司：「……」
通訊水晶不出意外地亮了。
這一次，水晶裡傳出的不是卡羅斯，也不是艾格蒙德。
而是聖殿宣傳部急得變調的聲音。
「晨星城現場怎麼回事？信仰評分為什麼中斷？記錄水晶為什麼全在播放民眾投訴？誰讓勇者開自由發言環節的？」
女祭司看向林阿斗。
林阿斗抬頭看天。
莉莉絲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她走到擴音水晶前。
所有人看向她。
聖女站在台上，白裙染了昨日救援留下的一點灰，黑霧在腳邊安靜流動。
她沒有念祈福詞。
也沒有按聖殿安排說話。
她只是看著台下那些人，說：
「我昨天救人，不是為了讓你們害怕聖殿。」
「也不是為了讓你們給我打分。」
「我救人，是因為你們在痛。」
廣場安靜。
莉莉絲深吸一口氣。
「我的聖光確實看起來有點黑。」
有人忍不住笑了。
莉莉絲耳尖紅了一下，還是繼續說：
「但如果以後你們需要，我還會來。」
「不是因為評分。」
「是因為我想救。」
黑霧在她身後展開。
骷髏合唱團這次沒有唱陰森的旋律。
它們很小聲、很努力地唱出一段近乎溫柔的和聲。
台下，有人開始鼓掌。
一個。
兩個。
然後整個廣場都響起掌聲。
光屏在林阿斗眼前安靜閃爍。
【檢測到非評分式信任。】
【無法轉化為聖殿信仰收益。】
【無法扣除。】
林阿斗看著「無法扣除」四個字，第一次覺得這是他穿越以來見過最順眼的系統提示。
第二聖印落進外賣箱。
第一聖印與第二聖印同時亮起。
外賣箱上的「使命必達」四個字一閃而過，像被重新點亮。
【聖印收集進度：2/7。】
【勇者等級提升。】
【新能力解鎖：評價過濾。】
【效果：可識別惡意差評、無效評價與真實回饋。】
林阿斗愣住。
「等等。」
他看著那行能力說明，聲音都變了。
「這能力為什麼不早點給我？」
光屏沒有回答。
它只彈出下一條提示。
【下一階段任務預告。】
【請前往矮人地下賭場，取回第三聖印：信用。】
【備註：禁止作弊，禁止打架，禁止攜帶魔王軍前高管入場。】
林阿斗盯著最後一行。
「魔王軍前高管又是誰？」
遠處城門方向，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一個身高兩米五、肌肉像城牆、扛著巨斧的男人從煙塵裡走出來。
他看著廣場上的聖女、勇者和一地混亂，沉默了片刻，從懷裡掏出一疊文件。
「請問。」
「你們勇者團有正式勞動合約嗎？」
林阿斗慢慢閉上眼。
他就知道。
下一單已經在路上了。
第一卷完
經歷過昨日污染事件後，城裡本該恐慌。
可聖殿宣傳部的速度比魔物還快。
一夜之間，晨星城大街小巷都貼滿了新的告示。
【聖女降臨，黑暗退散。】
【勇者親赴險境，守護晨星。】
【今日中心廣場公開祈福，凡到場者可領取聖殿祝福小卡一張。】
林阿斗站在廣場邊，看著排隊領小卡的人群，心情很難形容。
昨天這裡還有三百多人倒下。
今天這裡就搭好了祈福台、鮮花拱門和捐獻箱。
聖殿這個組織在某些方面效率低得像把人拖進泥潭，比如登記、報銷、申訴。
但在宣傳和收錢上，它快得像開了傳送門。
米菈蹲在祈福台後方，假裝檢查擴音水晶，實際在掃描那尊巡演神像。
神像有兩米多高，由白石雕成。
它雕的是一位手捧光球的女神，眉目慈悲，長袍垂落，背後展開羽翼。光球中央鑲著一枚透明水晶，水晶連接著廣場四周的信仰記錄柱。
女祭司介紹說，祈福儀式開始後，民眾的祝福、感激與信仰會被記錄柱收集，再通過神像水晶回傳聖殿，形成信仰評分。
林阿斗聽完，只問了一個問題。
「評分高了有什麼獎勵？」
女祭司立刻道：「晨星城明年可獲得更多聖殿庇護資源。」
「評分低呢？」
女祭司沉默了一下。
「資源分配會相應調整。」
林阿斗點頭。
懂了。
信仰版績效考核。
莉莉絲今天換了一身更正式的聖女禮服。
純白長裙上繡著細密銀紋，袖口綴著珍珠，長髮披散，額前戴著一枚聖女冠飾。
她站在陽光裡，漂亮得幾乎像那尊神像活了過來。
唯一問題是，她身後的影子比別人黑一點。
而且偶爾會有骷髏合唱團探頭，被她用眼神瞪回去。
林阿斗看見了。
「今天能控制住嗎？」
莉莉絲努力保持端莊。
「可以。」
她話剛說完，腳邊冒出一縷黑霧，黑霧裡有個骷髏頭很小聲地「啊」了一下。
莉莉絲低頭。
骷髏頭立刻縮回去。
林阿斗：「看起來它們也很緊張。」
莉莉絲耳尖微紅。
「它們不是我的問題，是術式伴生現象。」
「嗯，情緒比較濃的聖光。」
莉莉絲看他一眼。
「你現在學會了。」
林阿斗剛想回話，光屏跳出。
【公開祈福任務即將開始。】
【目標：提升晨星城信仰評分。】
【附加目標：修復勇者形象。】
【當前勇者評分：4.2。】
【提示：低於4.0將觸發限制接單。】
林阿斗看著評分，心情瞬間不美麗。
他不怕辛苦。
但他討厭被分數牽著走。
更討厭明知道分數不公平，卻仍然不得不在意。
米菈從神像旁邊跑回來，壓低聲音。
「確認了。神像核心裡有一段和第一聖印相似的波動。」
林阿斗精神一振。
「第二聖印？」
「很可能。」米菈神情嚴肅，「但它沒有完整顯現，像被信仰評分系統包在裡面。不能硬拆，否則整個廣場的記錄柱可能一起炸。」
林阿斗問：「炸多大？」
米菈想了想。
「理論上只炸廣場。」
林阿斗轉身就走。
米菈急忙抓住他：「我說了不能硬拆！」
「你剛才那句話已經足夠讓我遠離它。」
米菈把他拽回來。
「還有辦法。第二聖印掌管評分權限，如果能讓評分系統出現真實且強烈的反向波動，它可能會自動顯現。」
林阿斗：「說人話。」
「讓大家真心評價，而不是被聖殿引導打分。」
林阿斗一愣。
這聽起來簡單。
但在這個廣場上很難。
因為聖殿已經把每一步都安排好了。
民眾在哪裡站。
什麼時候歡呼。
聖女什麼時候抬手。
記錄水晶拍哪個角度。
連祈福結束後的標題都提前寫好了：
【晨星城信仰重燃，聖女勇者共創奇蹟。】
真心這種東西，一旦被流程包起來，就很容易變成表演。
祈福鐘聲響起。
廣場安靜下來。
女祭司走上台，聲音通過擴音水晶傳遍四周。
「晨星城的子民們，昨日黑暗降臨，是聖女大人與勇者大人為大家帶來了光明。今日，請大家將感激與信仰獻給聖殿，讓神聖庇護永遠照耀晨星城。」
人群配合地鼓掌。
林阿斗站在台側，聽得眉頭慢慢皺起。
這話沒錯。
但也不完全對。
救人的是莉莉絲。
清理污染的是大家。
米菈檢測污染，羅恩帶騎士維持秩序，老農的南瓜車甚至都幫過忙。
可到了台上，所有真實的人都變成了「聖殿庇護」的背景。
莉莉絲走上祈福台。
她抬起手。
聖女禮服在陽光下發亮，黑霧被她努力壓在裙擺底下。骷髏合唱團非常克制，只發出一點低沉和聲。
女祭司滿意地點頭。
記錄水晶全部對準莉莉絲。
信仰記錄柱開始亮起白光。
光屏同步顯示：
【信仰評分上升中。】
【晨星城民眾情緒：感激、恐懼、依賴。】
【評分轉化效率：高。】
林阿斗看見「恐懼」兩個字。
他終於明白了。
這個系統不在乎大家為什麼信。
感激也好。
恐懼也好。
依賴也好。
只要能轉成分數，就都算信仰。
莉莉絲的手微微發抖。
她也看不見光屏。
但她能感覺到。
那些湧向神像的情緒不是純粹的感謝。
裡面有昨天的痛苦，有對魔物的害怕，也有對下一次災害的恐懼。
她低聲念出祈福詞。
「願光明庇護你們。」
黑霧在她腳邊顫了一下。
林阿斗忽然走上台。
女祭司臉色一變，低聲道：「勇者大人，現在不是您的發言環節。」
林阿斗問：「我有互動任務吧？」
女祭司一愣。
光屏彈出：
【附加目標：修復勇者形象。】
【建議：進行親民互動。】
林阿斗點點頭。
「那我互動一下。」
他走到擴音水晶前。
廣場上的人群看向他。
記錄水晶也被迫調整角度。
女祭司急得差點把祈福手冊捏碎。
林阿斗清了清嗓子。
「昨天的事，大家都受苦了。」
廣場安靜。
「聖女大人救了很多人，這是真的。騎士隊守住了秩序，米菈檢測了污染，治療師們也撐到最後，還有很多居民幫忙搬人、送水、讓路。」
人群裡，有幾名治療師愣住。
羅恩也抬起頭。
米菈站在台下，眼神微微一動。
林阿斗繼續說：
「所以如果你們要感謝，別只感謝台上的人。也感謝一下昨天站在你旁邊的人。」
女祭司小聲道：「勇者大人，這不符合祈福流程……」
林阿斗沒理她。
「還有，害怕也很正常。昨天那種事，誰不怕誰有問題。我也怕。」
人群中傳來一陣低低的騷動。
勇者說自己怕。
這比聖女自帶血月還稀奇。
林阿斗看著台下那些人。
「但怕不代表就要把所有選擇都交給別人。你們有權知道發生了什麼，也有權問為什麼會發生。」
女祭司的臉徹底白了。
記錄水晶旁邊的修士手忙腳亂，像在猶豫要不要切斷轉播。
林阿斗忽然笑了笑。
「當然，我不是讓大家現在鬧事。我只是覺得，評分這種東西，如果你們真想打，就照心裡想的打。」
他指了指自己。
「覺得我踩壞木桶，就打一星。」
人群中有人尷尬地低下頭。
「覺得聖女大人的治療嚇人，也可以說嚇人。」
莉莉絲看向他。
「但如果覺得她救了人，那也請記得，是她真的站在你們面前，把人救回來，不是什麼冷冰冰的分數救的。」
廣場安靜得只剩風聲。
林阿斗離開擴音水晶。
女祭司顫聲道：「勇者大人，您知道這會造成什麼後果嗎？」
林阿斗看著光屏。
信仰評分的曲線正在劇烈波動。
不是一路上升。
而是忽高忽低，像平靜的水面忽然被很多真實的石子砸中。
【檢測到非標準情緒輸入。】
【感激、疑問、恐懼、信任、憤怒、希望混合上升。】
【評分轉化效率異常。】
【第二聖印波動增強。】
神像核心裡的水晶開始發光。
米菈猛地抬頭。
「有效！」
白石神像微微震動。
廣場四周的記錄柱一道接一道亮起，又像承受不住一樣閃爍。
人群裡，一個昨天被救回來的男人忽然喊：
「我感謝聖女大人，但我也想知道魔物為什麼會出現在井水裡！」
另一名婦人抱著孩子，眼眶通紅。
「我害怕，但勇者大人說得對，我想知道真相！」
有人喊：「治療師們也救了我父親！」
有人喊：「那個魔法師小姐檢查了水源！」
米菈被喊得一愣，臉頰瞬間紅了。
還有人喊：「聖女大人的魔法真的很嚇人！」
莉莉絲身體一僵。
下一秒，那人又喊：「但她沒有走！她一直救到最後！」
莉莉絲低下頭，手指攥緊裙擺。
黑霧在她腳邊安靜地散開。
這一次，沒有人後退。
神像核心的水晶光芒越來越亮。
女祭司慌了。
「記錄柱過載！快停止祈福！」
米菈衝上台。
「不能停！第二聖印正在脫離評分系統！」
她把符文板按到神像底座上。
藍光展開。
「阿斗，讓大家繼續說真話！」
林阿斗一愣。
「這怎麼讓？」
米菈喊：「你不是很會讓人評價嗎？」
林阿斗差點氣笑。
他什麼時候會讓人評價了？
都是評價讓他。
但他看著越來越亮的神像水晶，還是重新走到擴音水晶前。
「那個，大家自由發言。」
廣場安靜了一瞬。
林阿斗補充：「但排隊，不要擠。」
羅恩立刻反應過來，帶騎士維持秩序。
「想說話的人到左側排隊！老人小孩優先！」
於是晨星城中心廣場出現了奧德蘭歷史上最奇怪的一場祈福。
沒有統一口號。
沒有標準感謝詞。
民眾一個接一個走到擴音水晶前，說自己的話。
有人感謝聖女救了母親。
有人抱怨聖殿醫療費太貴。
有人說昨天真的很怕。
有人說勇者踩壞木桶應該賠，但救人也是真的。
有人說自己以前不信聖殿，但昨天看到莉莉絲滿頭冷汗還在治療，第一次覺得聖女不是畫像裡的人。
每一句話都不完美。
有的粗糙。
有的混亂。
有的甚至不太好聽。
但它們是真的。
神像核心的光越來越強。
最後，白石女神手中的光球裂開一道細縫。
金色碎片從裡面浮出。
那是一枚半透明的聖印。
形狀像一枚眼睛，也像一顆被無數細線纏住的星。
光屏彈出：
【第二聖印：評分。】
【平台權限：評分。】
【狀態：脫離聖殿巡演神像。】
【是否接收？】
林阿斗看著那枚聖印。
評分權限。
就是這東西，讓勇者被分數綁住。
也是這東西，讓民眾的感謝、恐懼、依賴都能被轉成聖殿的收益。
他伸手。
第二聖印落入他的掌心。
下一秒，整個廣場的光都暗了一下。
不是熄滅。
更像某種一直壓在空氣裡的嗡鳴突然停了。
光屏劇烈閃爍。
【警告：評分權限異常轉移。】
【警告：聖殿信仰系統局部失去控制。】
【警告：勇者林阿斗正在獲取非授權權限。】
林阿斗低聲道：「不是你們派給我的嗎？」
光屏卡了一下。
【邏輯衝突。】
米菈看見這四個字，眼睛亮得像撿到寶。
「它卡了！」
林阿斗：「這有什麼值得高興？」
「系統會卡，就代表它不是神。」
這句話落下，台上台下都安靜了一瞬。
林阿斗看向米菈。
米菈自己似乎也被自己說出的話震了一下。
聖殿系統不是神。
這句話很輕。
但對這個世界來說，重得像一塊石頭砸進深井。
莉莉絲抬頭看向神像。
失去第二聖印後，神像沒有崩塌。
它只是變回一尊普通白石雕像。
慈悲依舊。
但不再收集誰的恐懼。
女祭司站在原地，臉色蒼白，手裡的祈福手冊掉在地上。
「這……這要怎麼向聖殿報告？」
林阿斗想了想。
「就說評分系統收件人變更。」
女祭司：「……」
通訊水晶不出意外地亮了。
這一次，水晶裡傳出的不是卡羅斯，也不是艾格蒙德。
而是聖殿宣傳部急得變調的聲音。
「晨星城現場怎麼回事？信仰評分為什麼中斷？記錄水晶為什麼全在播放民眾投訴？誰讓勇者開自由發言環節的？」
女祭司看向林阿斗。
林阿斗抬頭看天。
莉莉絲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她走到擴音水晶前。
所有人看向她。
聖女站在台上，白裙染了昨日救援留下的一點灰，黑霧在腳邊安靜流動。
她沒有念祈福詞。
也沒有按聖殿安排說話。
她只是看著台下那些人，說：
「我昨天救人，不是為了讓你們害怕聖殿。」
「也不是為了讓你們給我打分。」
「我救人，是因為你們在痛。」
廣場安靜。
莉莉絲深吸一口氣。
「我的聖光確實看起來有點黑。」
有人忍不住笑了。
莉莉絲耳尖紅了一下，還是繼續說：
「但如果以後你們需要，我還會來。」
「不是因為評分。」
「是因為我想救。」
黑霧在她身後展開。
骷髏合唱團這次沒有唱陰森的旋律。
它們很小聲、很努力地唱出一段近乎溫柔的和聲。
台下，有人開始鼓掌。
一個。
兩個。
然後整個廣場都響起掌聲。
光屏在林阿斗眼前安靜閃爍。
【檢測到非評分式信任。】
【無法轉化為聖殿信仰收益。】
【無法扣除。】
林阿斗看著「無法扣除」四個字，第一次覺得這是他穿越以來見過最順眼的系統提示。
第二聖印落進外賣箱。
第一聖印與第二聖印同時亮起。
外賣箱上的「使命必達」四個字一閃而過，像被重新點亮。
【聖印收集進度：2/7。】
【勇者等級提升。】
【新能力解鎖：評價過濾。】
【效果：可識別惡意差評、無效評價與真實回饋。】
林阿斗愣住。
「等等。」
他看著那行能力說明，聲音都變了。
「這能力為什麼不早點給我？」
光屏沒有回答。
它只彈出下一條提示。
【下一階段任務預告。】
【請前往矮人地下賭場，取回第三聖印：信用。】
【備註：禁止作弊，禁止打架，禁止攜帶魔王軍前高管入場。】
林阿斗盯著最後一行。
「魔王軍前高管又是誰？」
遠處城門方向，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一個身高兩米五、肌肉像城牆、扛著巨斧的男人從煙塵裡走出來。
他看著廣場上的聖女、勇者和一地混亂，沉默了片刻，從懷裡掏出一疊文件。
「請問。」
「你們勇者團有正式勞動合約嗎？」
林阿斗慢慢閉上眼。
他就知道。
下一單已經在路上了。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