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差評勇者正式上線
艾格蒙德的聲音從通訊水晶裡傳出來時，焚化坑旁邊的火還在燒。
紅金色火焰吞噬污染核心，黑氣像被撕碎的布一樣在火中翻滾。影魔殘骸逐漸消散，空氣裡只剩焦糊味和一點冰冷的腥味。
可真正讓人發冷的，不是那些魔物。
是水晶裡那個男人。
聖殿審判長艾格蒙德。
他沒有提高聲音，也沒有威脅誰。
他的語氣溫和得像在慰問一名表現優秀的新員工。
「你完成得很好。」
「但有些任務，不該追查得太深。」
林阿斗站在焚化坑邊，衣服上全是灰，手臂還在發抖。
他剛扛著污染核心跑了一路，肺像被火燒過，腿也酸得快不像自己的。
可聽見這句話時，他還是笑了一下。
那笑沒有多少愉快。
「審判長大人是怕我追查出什麼？」
羅恩騎士隊長的手按在劍柄上。
女祭司捧著記錄水晶，臉色白得像剛被莉莉絲治療過。
米菈蹲在地上，手裡還捏著那片聖殿格式的銀色符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通訊水晶。
莉莉絲站在林阿斗旁邊，黑霧安靜地浮在腳邊。
這一次，她沒有把黑霧收回去。
水晶裡，艾格蒙德微微一笑。
「年輕的勇者總是容易把巧合看成陰謀。」
林阿斗說：「巧合太多，就不像巧合了。」
「災難本就無序。」
「可它很準時。」
艾格蒙德停了一瞬。
短得幾乎看不見。
然後他依舊溫和地說：
「準時抵達的不是災難，是你們。」
這句話很漂亮。
漂亮得像聖殿宣傳部會立刻抄下來。
林阿斗以前也見過這種人。
投訴處理會上，站長會說：「問題不在平台，而在騎手服務意識不夠。」
商家出餐慢，平台會說：「請騎手合理規劃等餐時間。」
客人填錯地址，客服會說：「建議您主動與客戶溝通，提升配送體驗。」
他們從不承認系統有問題。
系統只會把問題重新包裝，塞回你手裡。
林阿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外賣箱。
第一聖印在裡面微微發光。
「我還會查。」
艾格蒙德看著他。
那雙眼睛隔著水晶，溫和、平靜，卻像某種無形的秤，正在衡量他的重量。
「當然。」艾格蒙德說，「聖殿從不阻止勇者追尋真相。」
女祭司像是鬆了一口氣。
下一秒，艾格蒙德繼續道：
「但勇者也應明白，真相需要程序。未經核實的猜測，若被錯誤傳播，會造成民眾恐慌，破壞巡演秩序，影響救援信任。」
林阿斗心裡一沉。
果然。
艾格蒙德不是來阻止他查的。
他是來給查這件事上鎖的。
「所以？」
艾格蒙德微笑。
「請將你們發現的所有材料交由聖殿審查。聖殿會成立事故調查小組，給晨星城民眾一個公正結果。」
米菈低聲道：「如果材料交上去，就不一定能再看到了。」
她聲音很小。
但水晶裡的艾格蒙德像是聽見了。
「米菈小姐，聖殿尊重王國魔法師的專業，但調查權限有其秩序。越是涉及魔物污染與聖殿符文，越不能由非審判序列私自保存。」
米菈抱緊符文，臉色有些發白，卻沒有鬆手。
莉莉絲忽然開口。
「如果聖殿自己有問題呢？」
女祭司倒吸一口冷氣。
羅恩也看向莉莉絲。
水晶那頭，艾格蒙德的笑意沒有變。
「聖女莉莉絲，慎言。」
莉莉絲看著他。
「我只是問。」
「有些問題，問出口之前就已經傷害信任。」
莉莉絲的黑霧輕輕翻了一下。
林阿斗往前半步，擋在她和水晶之間。
「信任不是靠不讓人問維持的。」
艾格蒙德看向他。
「那你認為，靠什麼？」
林阿斗想了想。
「靠別把災害安排得像促銷活動。」
焚化坑邊安靜了一瞬。
米菈差點沒憋住笑。
羅恩嘴角抽了一下。
女祭司整個人僵住，像恨不得自己從沒聽見這句話。
艾格蒙德終於不笑了。
只是那不笑的表情，比笑更平靜。
「林阿斗，你很有趣。」
林阿斗：「謝謝，我不想有趣，我想下班。」
艾格蒙德淡淡道：「勇者沒有下班。」
通訊水晶熄滅。
最後那句話留在空氣裡，像一枚冷冰冰的印章。
勇者沒有下班。
林阿斗盯著暗下去的水晶，越看越覺得這個世界非常欠揍。
女祭司捧著水晶，聲音發抖：「勇者大人，您剛才……您剛才那樣頂撞審判長，可能會被記錄。」
林阿斗問：「會扣分嗎？」
女祭司沉默。
光屏很快給出答案。
【檢測到勇者與聖殿高層溝通態度存在爭議。】
【服務禮儀評估中……】
【扣除禮儀分：5。】
【綜合評分由4.9降至4.7。】
林阿斗平靜地看著。
真的。
他一點都不意外。
他現在要是聽見平台說「您辛苦了，不扣分」，才會懷疑自己中了幻術。
可這還沒完。
光屏繼續彈出。
【收到新評價。】
【一星：勇者大人清理污染時奔跑過快，造成路邊塵土飛揚，影響本人攤位衛生。】
【一星：勇者途經南街時踩壞木桶，尚未賠償。】
【二星：聖女治療效果很好，但背景音樂過於陰森，老人受驚。】
【一星：魔物表示被菜筐砸中，服務體驗極差。】
林阿斗看著最後一條。
「魔物又能評價？」
米菈探頭看了一眼，嚴謹道：「如果它在任務過程中具備行為意識，系統可能判定它是任務相關方。」
林阿斗轉頭看她。
「你不要幫它解釋。」
光屏又叮了一聲。
【綜合評分由4.7降至4.3。】
【警告：低於4.0將影響任務推薦品質。】
林阿斗深吸一口氣。
他一點也不想承認，但這句警告確實讓他心頭一緊。
任務推薦品質。
以前平台也是這樣。
評分高，給你近單、順路單、好商圈。
評分低，給你遠單、難單、夜宵單、客人備註一大段還不接電話的單。
平台從不需要揍你。
它只需要稍微調整你接下來的路。
羅恩看不見光屏，只看見林阿斗臉色變了，問：「勇者大人，出什麼事了？」
林阿斗說：「我被差評了。」
羅恩不理解：「我們剛剛阻止了污染擴散。」
「嗯。」
「救了晨星城。」
「嗯。」
「還摧毀了污染核心。」
「嗯。」
「那為什麼會被差評？」
林阿斗拍了拍他的肩。
「你問到平台哲學的核心了。」
他們回到晨星城時，天已經全黑。
城裡的恐慌基本平息，東集市重新點起燈火。被救回來的居民們聚在街邊，向聖女和勇者道謝。有人送熱湯，有人送麵包，還有人把家裡最好的毯子抱來，非要給莉莉絲披上。
莉莉絲被圍在人群中央，有些手足無措。
她本能地想說不必，可每次對上那些感激的眼睛，又把話吞回去。
一個老人握著她的手，眼淚直流。
「聖女大人，您救了我兒子。您的聖光雖然看起來像我們家祖墳開了，但真的很暖。」
莉莉絲：「……謝謝？」
林阿斗在旁邊喝熱湯，差點嗆到。
女祭司和記錄水晶忙瘋了。
「這段也拍下來！」
「不要拍祖墳那句！」
「聖女大人低頭微笑，對，這個角度很好！」
林阿斗看著這一幕，心情有點複雜。
聖殿也許在利用這些畫面。
但民眾的感謝是真的。
莉莉絲救人的時候，也是真的。
他討厭的是平台，不是每個在平台裡活著的人。
就像他以前討厭外賣平台，但不討厭每個點餐的人。
有些人是真的餓。
有些人是真的需要。
問題在於，系統總是會把這些真實的需要，變成自己的收益。
米菈坐在他旁邊，抱著一杯熱茶。
她把那片銀色符文藏進袖口裡，神情還是有點緊繃。
「我不會交出去。」
林阿斗看她。
米菈像是在說服自己，也像是在向他承諾。
「至少現在不會。我要先做備份。」
林阿斗點頭。
「備份幾份？」
米菈眼睛一亮。
「你也懂備份？」
「送餐定位截圖、聊天記錄、電話錄音。」林阿斗喝了一口湯，「打工人活命三件套。」
米菈肅然起敬。
「很有智慧。」
林阿斗：「都是血淚。」
他話剛說完，女祭司匆匆走來。
她臉色比剛才更難看。
「勇者大人，聖殿剛發來正式事故報告草案，需要您與聖女大人簽名確認。」
林阿斗接過羊皮紙。
標題寫得很正經。
【晨星城魔物污染事件初步報告】
他往下看。
報告內容大意是：
一小群殘餘魔物因魔王軍活動逃入晨星城，造成突發污染。聖女莉莉絲與勇者林阿斗在聖殿平台的高效指引下及時抵達，完成救援與清理。事件證明聖殿巡演制度對地方安全有重要保障意義。
林阿斗又看了一遍。
沒有提提前投放。
沒有提聖殿格式符文。
沒有提正常路線時間剛好卡在最危險階段。
也沒有提米菈的檢測結果。
所有可疑之處都被刪得乾乾淨淨。
剩下的，是一份完美的宣傳稿。
林阿斗把羊皮紙遞給莉莉絲。
莉莉絲看完，臉色沉了下來。
「我不簽。」
女祭司急了。
「聖女大人，這只是初步報告。如果不簽，聖殿那邊會認為巡演隊伍不配合調查。」
米菈推了推眼鏡。
「這不是調查，是定稿。」
女祭司張了張嘴。
她想反駁，但她其實也看得出來。
林阿斗拿著羊皮紙，忽然問：「不簽會怎樣？」
光屏非常貼心地回答：
【拒簽官方事故報告，可能導致任務結算延遲。】
【可能導致聖殿信任評分下降。】
【可能導致後續任務難度上升。】
林阿斗看著提示，笑了一聲。
女祭司誤以為他要妥協，鬆了口氣。
「勇者大人，您明白就好。這也是為了晨星城穩定，民眾剛剛受驚，不能再被未經確認的消息影響。」
林阿斗拿起筆。
女祭司剛露出笑容。
林阿斗在簽名欄旁邊寫下一行字：
【本人不同意此報告刪除關鍵疑點。污染源存在聖殿格式符文，需另行調查。】
女祭司的笑容碎了。
林阿斗簽下自己的名字。
林阿斗。
字不算漂亮，但很清楚。
莉莉絲看著那行字，忽然也拿起筆。
她在下面寫：
【聖女莉莉絲確認：治療現場污染源非自然擴散。】
米菈猶豫了一下，也伸手。
女祭司差點哭出來。
「米菈小姐，這不是給您簽的！」
米菈已經寫完了。
【王國首席魔法理論師米菈確認：符文證據需封存備查。】
羅恩看了看大家。
「那我也簽？」
女祭司崩潰：「騎士隊長也不用簽！」
羅恩想了想，還是簽了。
【王國騎士隊長羅恩確認：現場存在人為布置痕跡。】
女祭司捧著那份報告，像捧著一枚即將爆炸的魔法炸彈。
林阿斗拍拍她的肩。
「放心。」
女祭司眼裡升起一點希望。
林阿斗說：「最多扣分。」
女祭司更想哭了。
幾分鐘後，光屏彈出。
【聖殿信任評分下降。】
【綜合評分由4.3降至4.1。】
【警告：您已接近低評分保護線。】
林阿斗看著4.1。
心情非常平靜。
他以前也有過這種時刻。
跑了一晚上，累到手抖，打開後台一看，因為一條莫名其妙的差評，整週獎金沒了。
那時候他會很氣。
氣到想摔手機。
但後來他學會了另一件事。
差評可以讓你難受。
但不能替你決定你是什麼人。
平台可以打分。
但平台不是天。
就在這時，一條新的評價跳出來。
【五星：勇者哥哥幫我們送南瓜，還救了大家。】
評價來源：晨星城匿名小孩。
林阿斗愣了一下。
綜合評分微微跳動。
【4.1→ 4.2】
只有零點一。
很少。
少得幾乎沒什麼用。
但林阿斗看著那條評價，忽然笑了。
「至少有人記得南瓜。」
莉莉絲站在他旁邊，看著他的笑。
「你不怕評分繼續掉嗎？」
「怕啊。」
「那你還簽那種話？」
林阿斗把筆放回桌上。
「怕歸怕。錯了就是錯了。」
莉莉絲沉默了片刻。
「你以前也是這樣嗎？」
林阿斗想了想。
「以前不是。」
以前他會忍。
客人錯了，他道歉。
商家慢了，他等。
平台扣了，他認。
因為他很清楚，自己沒有多少選擇。
可現在，他看著那些被救回來的人，看著莉莉絲手裡那朵小花，看著米菈藏起來的符文證據，才發現有些話不能不寫。
不是因為他多勇敢。
只是因為他剛好看見了。
看見了還裝沒看見，就像明知道地址錯了，還把餐放在錯門口。
這單不能這麼送。
夜深後，晨星城臨時聖殿分塔送來新的任務安排。
明日巡演照常。
聖女莉莉絲需在晨星城中心廣場進行公開祈福。
勇者林阿斗需配合完成民眾互動，修復因低評分造成的形象波動。
附加事項：
【請勿在公開場合談及未經核實的聖殿符文。】
林阿斗看到最後一條，笑了一聲。
「他們急了。」
米菈點頭。
「也可能是在測試你。」
莉莉絲看著巡演安排表，忽然皺眉。
「明天中心廣場祈福儀式中，有一尊巡演神像。」
林阿斗問：「神像怎麼了？」
莉莉絲指著安排表底部的一行小字。
【信仰評分核心媒介：聖女巡演神像。】
米菈猛地抬頭。
「信仰評分核心媒介？」
她拿過安排表，快速掃了一遍，眼神越來越亮。
「如果第二聖印掌管評分權限，它很可能不是藏在聖殿總部，而是藏在信仰評分最高的巡演媒介裡。」
林阿斗看向她。
「說人話。」
米菈指著那行字。
「第二聖印可能在明天那尊神像裡。」
外賣箱裡，第一聖印輕輕震了一下。
光屏彈出新的提示。
【第二聖印線索已更新。】
【關聯地點：晨星城中心廣場。】
【關聯任務：聖女公開祈福。】
【關聯權限：評分。】
林阿斗看著「評分」兩個字。
他開始覺得，自己和這枚聖印很有必要聊聊。
紅金色火焰吞噬污染核心，黑氣像被撕碎的布一樣在火中翻滾。影魔殘骸逐漸消散，空氣裡只剩焦糊味和一點冰冷的腥味。
可真正讓人發冷的，不是那些魔物。
是水晶裡那個男人。
聖殿審判長艾格蒙德。
他沒有提高聲音，也沒有威脅誰。
他的語氣溫和得像在慰問一名表現優秀的新員工。
「你完成得很好。」
「但有些任務，不該追查得太深。」
林阿斗站在焚化坑邊，衣服上全是灰，手臂還在發抖。
他剛扛著污染核心跑了一路，肺像被火燒過，腿也酸得快不像自己的。
可聽見這句話時，他還是笑了一下。
那笑沒有多少愉快。
「審判長大人是怕我追查出什麼？」
羅恩騎士隊長的手按在劍柄上。
女祭司捧著記錄水晶，臉色白得像剛被莉莉絲治療過。
米菈蹲在地上，手裡還捏著那片聖殿格式的銀色符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通訊水晶。
莉莉絲站在林阿斗旁邊，黑霧安靜地浮在腳邊。
這一次，她沒有把黑霧收回去。
水晶裡，艾格蒙德微微一笑。
「年輕的勇者總是容易把巧合看成陰謀。」
林阿斗說：「巧合太多，就不像巧合了。」
「災難本就無序。」
「可它很準時。」
艾格蒙德停了一瞬。
短得幾乎看不見。
然後他依舊溫和地說：
「準時抵達的不是災難，是你們。」
這句話很漂亮。
漂亮得像聖殿宣傳部會立刻抄下來。
林阿斗以前也見過這種人。
投訴處理會上，站長會說：「問題不在平台，而在騎手服務意識不夠。」
商家出餐慢，平台會說：「請騎手合理規劃等餐時間。」
客人填錯地址，客服會說：「建議您主動與客戶溝通，提升配送體驗。」
他們從不承認系統有問題。
系統只會把問題重新包裝，塞回你手裡。
林阿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外賣箱。
第一聖印在裡面微微發光。
「我還會查。」
艾格蒙德看著他。
那雙眼睛隔著水晶，溫和、平靜，卻像某種無形的秤，正在衡量他的重量。
「當然。」艾格蒙德說，「聖殿從不阻止勇者追尋真相。」
女祭司像是鬆了一口氣。
下一秒，艾格蒙德繼續道：
「但勇者也應明白，真相需要程序。未經核實的猜測，若被錯誤傳播，會造成民眾恐慌，破壞巡演秩序，影響救援信任。」
林阿斗心裡一沉。
果然。
艾格蒙德不是來阻止他查的。
他是來給查這件事上鎖的。
「所以？」
艾格蒙德微笑。
「請將你們發現的所有材料交由聖殿審查。聖殿會成立事故調查小組，給晨星城民眾一個公正結果。」
米菈低聲道：「如果材料交上去，就不一定能再看到了。」
她聲音很小。
但水晶裡的艾格蒙德像是聽見了。
「米菈小姐，聖殿尊重王國魔法師的專業，但調查權限有其秩序。越是涉及魔物污染與聖殿符文，越不能由非審判序列私自保存。」
米菈抱緊符文，臉色有些發白，卻沒有鬆手。
莉莉絲忽然開口。
「如果聖殿自己有問題呢？」
女祭司倒吸一口冷氣。
羅恩也看向莉莉絲。
水晶那頭，艾格蒙德的笑意沒有變。
「聖女莉莉絲，慎言。」
莉莉絲看著他。
「我只是問。」
「有些問題，問出口之前就已經傷害信任。」
莉莉絲的黑霧輕輕翻了一下。
林阿斗往前半步，擋在她和水晶之間。
「信任不是靠不讓人問維持的。」
艾格蒙德看向他。
「那你認為，靠什麼？」
林阿斗想了想。
「靠別把災害安排得像促銷活動。」
焚化坑邊安靜了一瞬。
米菈差點沒憋住笑。
羅恩嘴角抽了一下。
女祭司整個人僵住，像恨不得自己從沒聽見這句話。
艾格蒙德終於不笑了。
只是那不笑的表情，比笑更平靜。
「林阿斗，你很有趣。」
林阿斗：「謝謝，我不想有趣，我想下班。」
艾格蒙德淡淡道：「勇者沒有下班。」
通訊水晶熄滅。
最後那句話留在空氣裡，像一枚冷冰冰的印章。
勇者沒有下班。
林阿斗盯著暗下去的水晶，越看越覺得這個世界非常欠揍。
女祭司捧著水晶，聲音發抖：「勇者大人，您剛才……您剛才那樣頂撞審判長，可能會被記錄。」
林阿斗問：「會扣分嗎？」
女祭司沉默。
光屏很快給出答案。
【檢測到勇者與聖殿高層溝通態度存在爭議。】
【服務禮儀評估中……】
【扣除禮儀分：5。】
【綜合評分由4.9降至4.7。】
林阿斗平靜地看著。
真的。
他一點都不意外。
他現在要是聽見平台說「您辛苦了，不扣分」，才會懷疑自己中了幻術。
可這還沒完。
光屏繼續彈出。
【收到新評價。】
【一星：勇者大人清理污染時奔跑過快，造成路邊塵土飛揚，影響本人攤位衛生。】
【一星：勇者途經南街時踩壞木桶，尚未賠償。】
【二星：聖女治療效果很好，但背景音樂過於陰森，老人受驚。】
【一星：魔物表示被菜筐砸中，服務體驗極差。】
林阿斗看著最後一條。
「魔物又能評價？」
米菈探頭看了一眼，嚴謹道：「如果它在任務過程中具備行為意識，系統可能判定它是任務相關方。」
林阿斗轉頭看她。
「你不要幫它解釋。」
光屏又叮了一聲。
【綜合評分由4.7降至4.3。】
【警告：低於4.0將影響任務推薦品質。】
林阿斗深吸一口氣。
他一點也不想承認，但這句警告確實讓他心頭一緊。
任務推薦品質。
以前平台也是這樣。
評分高，給你近單、順路單、好商圈。
評分低，給你遠單、難單、夜宵單、客人備註一大段還不接電話的單。
平台從不需要揍你。
它只需要稍微調整你接下來的路。
羅恩看不見光屏，只看見林阿斗臉色變了，問：「勇者大人，出什麼事了？」
林阿斗說：「我被差評了。」
羅恩不理解：「我們剛剛阻止了污染擴散。」
「嗯。」
「救了晨星城。」
「嗯。」
「還摧毀了污染核心。」
「嗯。」
「那為什麼會被差評？」
林阿斗拍了拍他的肩。
「你問到平台哲學的核心了。」
他們回到晨星城時，天已經全黑。
城裡的恐慌基本平息，東集市重新點起燈火。被救回來的居民們聚在街邊，向聖女和勇者道謝。有人送熱湯，有人送麵包，還有人把家裡最好的毯子抱來，非要給莉莉絲披上。
莉莉絲被圍在人群中央，有些手足無措。
她本能地想說不必，可每次對上那些感激的眼睛，又把話吞回去。
一個老人握著她的手，眼淚直流。
「聖女大人，您救了我兒子。您的聖光雖然看起來像我們家祖墳開了，但真的很暖。」
莉莉絲：「……謝謝？」
林阿斗在旁邊喝熱湯，差點嗆到。
女祭司和記錄水晶忙瘋了。
「這段也拍下來！」
「不要拍祖墳那句！」
「聖女大人低頭微笑，對，這個角度很好！」
林阿斗看著這一幕，心情有點複雜。
聖殿也許在利用這些畫面。
但民眾的感謝是真的。
莉莉絲救人的時候，也是真的。
他討厭的是平台，不是每個在平台裡活著的人。
就像他以前討厭外賣平台，但不討厭每個點餐的人。
有些人是真的餓。
有些人是真的需要。
問題在於，系統總是會把這些真實的需要，變成自己的收益。
米菈坐在他旁邊，抱著一杯熱茶。
她把那片銀色符文藏進袖口裡，神情還是有點緊繃。
「我不會交出去。」
林阿斗看她。
米菈像是在說服自己，也像是在向他承諾。
「至少現在不會。我要先做備份。」
林阿斗點頭。
「備份幾份？」
米菈眼睛一亮。
「你也懂備份？」
「送餐定位截圖、聊天記錄、電話錄音。」林阿斗喝了一口湯，「打工人活命三件套。」
米菈肅然起敬。
「很有智慧。」
林阿斗：「都是血淚。」
他話剛說完，女祭司匆匆走來。
她臉色比剛才更難看。
「勇者大人，聖殿剛發來正式事故報告草案，需要您與聖女大人簽名確認。」
林阿斗接過羊皮紙。
標題寫得很正經。
【晨星城魔物污染事件初步報告】
他往下看。
報告內容大意是：
一小群殘餘魔物因魔王軍活動逃入晨星城，造成突發污染。聖女莉莉絲與勇者林阿斗在聖殿平台的高效指引下及時抵達，完成救援與清理。事件證明聖殿巡演制度對地方安全有重要保障意義。
林阿斗又看了一遍。
沒有提提前投放。
沒有提聖殿格式符文。
沒有提正常路線時間剛好卡在最危險階段。
也沒有提米菈的檢測結果。
所有可疑之處都被刪得乾乾淨淨。
剩下的，是一份完美的宣傳稿。
林阿斗把羊皮紙遞給莉莉絲。
莉莉絲看完，臉色沉了下來。
「我不簽。」
女祭司急了。
「聖女大人，這只是初步報告。如果不簽，聖殿那邊會認為巡演隊伍不配合調查。」
米菈推了推眼鏡。
「這不是調查，是定稿。」
女祭司張了張嘴。
她想反駁，但她其實也看得出來。
林阿斗拿著羊皮紙，忽然問：「不簽會怎樣？」
光屏非常貼心地回答：
【拒簽官方事故報告，可能導致任務結算延遲。】
【可能導致聖殿信任評分下降。】
【可能導致後續任務難度上升。】
林阿斗看著提示，笑了一聲。
女祭司誤以為他要妥協，鬆了口氣。
「勇者大人，您明白就好。這也是為了晨星城穩定，民眾剛剛受驚，不能再被未經確認的消息影響。」
林阿斗拿起筆。
女祭司剛露出笑容。
林阿斗在簽名欄旁邊寫下一行字：
【本人不同意此報告刪除關鍵疑點。污染源存在聖殿格式符文，需另行調查。】
女祭司的笑容碎了。
林阿斗簽下自己的名字。
林阿斗。
字不算漂亮，但很清楚。
莉莉絲看著那行字，忽然也拿起筆。
她在下面寫：
【聖女莉莉絲確認：治療現場污染源非自然擴散。】
米菈猶豫了一下，也伸手。
女祭司差點哭出來。
「米菈小姐，這不是給您簽的！」
米菈已經寫完了。
【王國首席魔法理論師米菈確認：符文證據需封存備查。】
羅恩看了看大家。
「那我也簽？」
女祭司崩潰：「騎士隊長也不用簽！」
羅恩想了想，還是簽了。
【王國騎士隊長羅恩確認：現場存在人為布置痕跡。】
女祭司捧著那份報告，像捧著一枚即將爆炸的魔法炸彈。
林阿斗拍拍她的肩。
「放心。」
女祭司眼裡升起一點希望。
林阿斗說：「最多扣分。」
女祭司更想哭了。
幾分鐘後，光屏彈出。
【聖殿信任評分下降。】
【綜合評分由4.3降至4.1。】
【警告：您已接近低評分保護線。】
林阿斗看著4.1。
心情非常平靜。
他以前也有過這種時刻。
跑了一晚上，累到手抖，打開後台一看，因為一條莫名其妙的差評，整週獎金沒了。
那時候他會很氣。
氣到想摔手機。
但後來他學會了另一件事。
差評可以讓你難受。
但不能替你決定你是什麼人。
平台可以打分。
但平台不是天。
就在這時，一條新的評價跳出來。
【五星：勇者哥哥幫我們送南瓜，還救了大家。】
評價來源：晨星城匿名小孩。
林阿斗愣了一下。
綜合評分微微跳動。
【4.1→ 4.2】
只有零點一。
很少。
少得幾乎沒什麼用。
但林阿斗看著那條評價，忽然笑了。
「至少有人記得南瓜。」
莉莉絲站在他旁邊，看著他的笑。
「你不怕評分繼續掉嗎？」
「怕啊。」
「那你還簽那種話？」
林阿斗把筆放回桌上。
「怕歸怕。錯了就是錯了。」
莉莉絲沉默了片刻。
「你以前也是這樣嗎？」
林阿斗想了想。
「以前不是。」
以前他會忍。
客人錯了，他道歉。
商家慢了，他等。
平台扣了，他認。
因為他很清楚，自己沒有多少選擇。
可現在，他看著那些被救回來的人，看著莉莉絲手裡那朵小花，看著米菈藏起來的符文證據，才發現有些話不能不寫。
不是因為他多勇敢。
只是因為他剛好看見了。
看見了還裝沒看見，就像明知道地址錯了，還把餐放在錯門口。
這單不能這麼送。
夜深後，晨星城臨時聖殿分塔送來新的任務安排。
明日巡演照常。
聖女莉莉絲需在晨星城中心廣場進行公開祈福。
勇者林阿斗需配合完成民眾互動，修復因低評分造成的形象波動。
附加事項：
【請勿在公開場合談及未經核實的聖殿符文。】
林阿斗看到最後一條，笑了一聲。
「他們急了。」
米菈點頭。
「也可能是在測試你。」
莉莉絲看著巡演安排表，忽然皺眉。
「明天中心廣場祈福儀式中，有一尊巡演神像。」
林阿斗問：「神像怎麼了？」
莉莉絲指著安排表底部的一行小字。
【信仰評分核心媒介：聖女巡演神像。】
米菈猛地抬頭。
「信仰評分核心媒介？」
她拿過安排表，快速掃了一遍，眼神越來越亮。
「如果第二聖印掌管評分權限，它很可能不是藏在聖殿總部，而是藏在信仰評分最高的巡演媒介裡。」
林阿斗看向她。
「說人話。」
米菈指著那行字。
「第二聖印可能在明天那尊神像裡。」
外賣箱裡，第一聖印輕輕震了一下。
光屏彈出新的提示。
【第二聖印線索已更新。】
【關聯地點：晨星城中心廣場。】
【關聯任務：聖女公開祈福。】
【關聯權限：評分。】
林阿斗看著「評分」兩個字。
他開始覺得，自己和這枚聖印很有必要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