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篝火

破印诀 · 江禾怀瑾 · 第36章 · 201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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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徒二人在冬日的旷野中走了整整一天。

当暮色开始从地平线上升起时,他们来到了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丘陵上覆盖着枯黄的野草和稀疏的灌木,几棵老树歪斜地立在坡顶,枝丫光秃,在暮色中勾勒出苍劲的剪影。无尘子在一处背风的坡下停下了脚步,放下肩上的旧布袋,弯腰捡了几根枯枝,开始生火。

苏尘放下行囊,在附近又拾了一些干柴抱回来,堆在正在燃起的火堆旁,然后在火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伸手靠近火焰,感受着那股逐渐扩散开来的暖意。冬夜的寒意从四面八方向火堆逼近,却被那一圈橘红色的光芒挡在了外面。

无尘子在火堆的另一侧坐下,将酒葫芦取出来,拔开塞子喝了一口,然后递给苏尘:“喝一口?驱驱寒。”

苏尘犹豫了一下,接过酒葫芦,学着师父的样子仰头喝了一小口。一股辛辣的热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将一路走来的疲惫和寒气驱散了不少。

他将酒葫芦递还给无尘子:“谢谢师父。”

无尘子接过酒葫芦,没有立刻喝,而是将葫芦放在膝上,望着跳动的火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道:“你娘当年第一次喝酒,也是我递的。”

苏尘微微一怔,目光从火焰上移开,抬头看向无尘子。

无尘子的目光没有离开火焰,火焰在他的瞳孔中跳动,映出一明一暗的光影。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随口提起一件尘封已久的往事:“那年她刚调到太虚天,第一次参与天机核验的轮值。轮值结束后,几个同僚拉着她去喝酒。她没喝过酒,第一口就被呛到了,咳了半天。后来她跟我说,那是我第一次觉得酒这东西,确实不太好喝。”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但她后来还是学会了喝酒。而且酒量比我还好。”

苏尘静静地听着,脑海中浮现出母亲坐在院中老槐树下,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中盛着半碗清酒的画面。他小时候见过几次,但那时他以为母亲只是在喝一种解渴的凉茶,从未想过那是什么酒。

“她是在太虚天学会喝酒的?”苏尘问。

无尘子点了点头:“在那个地方,不会喝酒,很多事情都办不成。很多事情,都是在酒桌上谈出来的——包括她和你爹第一次见面。”

苏尘的目光微微凝住。

“那时候你爹还不是掌印使的左膀右臂,”无尘子缓缓说道,“他只是天令铸造司的一个年轻执事,刚刚调到太虚天不久。在一次几方联席的酒宴上,他被分到了和你娘同一桌。据你娘后来说,那天他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官服,腰带系得太紧,显得有些拘谨。一整场酒宴下来,他没说几句话,只是在别人敬酒时默默举杯,然后放下。”

“你娘注意到他了。”无尘子的目光依然望着火焰,声音平稳而缓慢,“她说,那天整桌人里,只有他是真正在听别人说话的。”

苏尘低下头,看着火焰在枯枝上跳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那次酒宴之后不久,你娘主动去找了他。”无尘子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和,“以核对一批天令数据为由。你爹后来跟我说,那天他看到她站在门口的光线中,手里拿着一卷文书,表情严肃而认真,但他却觉得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画面。”

火焰轻轻地跳动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

无尘子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酒葫芦,又喝了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像是说给火听,又像是说给风听:“后来你爹曾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这辈子做过很多选择,有些对,有些错。但唯一一件从来没有犹豫过、从来没有后悔过的事,就是在那天,看到她站在门口时,决定要和她一起走完这一生。”

火堆中爆出一串细碎的火星,升入夜空,然后迅速熄灭在寒冷的黑暗中。

苏尘低着头,望着火焰底部那层白热的灰烬,沉默了很久。母亲很少提起父亲。她也从不提及自己在太虚天的往事。他曾经以为那些只是母亲不愿触碰的伤痛,但现在他隐约明白了——她不提,或许不仅仅是因为伤痛。她不说,是因为她把那些最珍贵的记忆,完整地保存在了自己的心底。那是她自己的东西,不需要向任何人展示。

夜风吹过丘陵,拂动火堆边缘的火焰,使它歪向了一侧,又重新立起。无尘子没有再说话,默默地喝着酒,偶尔向火堆中添加几根枯枝。

又过了片刻,苏尘忽然开口:“师父,你说我爹他……现在还在太虚天吗?”

无尘子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着酒葫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他应该还在。”

“他还活着?”

“应该还活着。”无尘子顿了顿,补了一句,“殷纪没有公开处决他,也没有宣布他的死讯。以我对殷纪的了解,他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他留着你爹的命,一定是因为你爹还有用。”

苏尘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又松开了。

火堆中的枯枝渐渐燃尽,火焰变小了一些。无尘子拿起一根较粗的树枝,拨了拨火堆底部的灰烬,让余火重新接触到空气,火焰便又亮了一些。他做完这些,将树枝放在一旁,目光望着火焰,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所以我们还有时间。”

“你爹还在等我们。”

苏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火焰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夜风拂过丘陵,吹动火堆边缘的余烬,几点火星升入夜空,旋转着,然后消失在冬夜的黑暗中。火堆旁,师徒二人安静地坐着,没有再说话。夜色渐深,火堆的光芒在空旷的丘陵间摇曳,如同大地上唯一一盏亮着的灯,向着那片漫无边际的冬夜,沉默而坚定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