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七影踏影连锋尽，回竹一式定青榜
风从青竹台边掠过。
许青禾右肩仍疼，掌中旧灵剑却稳稳出鞘。
这一日的外门大比，终于真正到了夺魁的门前。
林修远站在对面。
他衣袍仍旧干净，腰间长剑也仍旧清亮。和叶藏那种旧袍厚刀不同，林修远身上没有太多风尘气，也没有黑松岭任务留下的伤痕。他站在那里，更像青竹门该有的外门弟子。
根基稳。
剑法正。
资源足。
也清楚自己要什么。
他看着许青禾，说：“你刚和叶藏打完，伤不轻。”
许青禾道：“还能打。”
“我不会让你缓太久。”
“应该的。”
林修远握住剑柄，眼神比考核时冷静许多。
那一次，他败在许青禾补出的半寸转腕上。那一剑不算多高明，却打在他没有防住的地方。回去之后，他被家里长辈复盘了很久，也被指出许青禾真正麻烦的地方不是某一招，而是能在短时间内补上自己缺口。
所以这一次，他没有轻敌。
一点也没有。
裁判执事看了两人一眼。
“开始。”
剑声响起。
林修远先动。
青竹七影剑。
剑光一出，不是一线，而是三路。左侧一道虚影先压眼，右侧一道斜斜入肩，中间那一剑慢半息，却最沉。
许青禾没有立刻判断哪一路是真。
因为他知道林修远不会再把真剑藏得那么简单。
阿槐提示：
【目标剑法完整度高于上次。】
【虚影不全是虚。】
【第二影与第四影存在灵气承接。】
【不可按肉眼判断。】
许青禾脚下一退，旧灵剑横起，用回竹先守中线。
他不抢攻。
刚打完叶藏，他不能抢。
右肩旧震伤未消，左臂还有麻意，觉血刚刚燃过五息，短时间内不能再随意调动。此刻若强行爆发，胜不了林修远，反而会把自己后面的路烧断。
林修远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
他不急着重压，而是把剑影铺开。
一剑逼肩。
一剑点腕。
一剑压步。
七影剑的虚实不断交错，像几枝青竹在风里同时摇动。许青禾想用灵气御使判断真剑，可很快发现林修远已经在防这一点。
有些虚影里，也留着细细灵气线。
不多。
却足够误导判断。
许青禾第一次按灵气去挡，剑身刚一接上，便发现那道影是虚的。真正的剑从另一侧落来，封锋剑尖擦过他左袖，挑出一条细裂。
台下有人低声道：
“林修远学聪明了。”
“他知道许青禾会看灵气。”
“七影剑本就难判，这次虚影里也有灵气余光。”
沈砚站在台下，看得眉头紧皱。
他看不懂剑影细处，只看见许青禾一直在退。
“这怎么比叶藏还难受？”
韩照道：“叶藏的刀重，难在接。林修远的剑虚实多，难在猜。”
沈砚道：“那哪个更麻烦？”
韩照看着台上：“现在都麻烦。”
台上，许青禾确实很麻烦。
林修远不是叶藏。
叶藏压中线，逼他接刀。
林修远压判断，逼他每一次都猜。
猜错一次，也许不败。
猜错三次，就会被逼进死角。
阿槐提示：
【目标在误导灵气判断。】
【建议：改判脚步与肩胯。】
【不要追剑影。】
许青禾呼吸微沉。
不要追剑影。
他忽然想起北霜原雪地里的狼。
狼群围猎时，不是每一次扑击都是真的。有时低吼是引你转头，有时绕侧是让你露背，有时那头最凶的狼反而不是先扑的那一只。
但真正扑杀之前，重心会先沉。
雪会陷。
肩会压。
风里的身影会短一瞬。
林修远不是狼。
可人也要借地发力。
许青禾不再看剑光。
也不再只看灵气。
他看林修远的脚。
第一轮剑影，林修远左脚轻点，右肩不沉，是虚。
第二轮剑影，右脚压地，剑光却偏左，真实杀招在中线下方。
第三轮，林修远左脚压得比右脚重半分，右肩提前半息下沉。
许青禾心里一动。
阿槐提示几乎同时浮现：
【数据修正。】
【目标真攻前，左脚压地偏重。】
【右肩提前半息下沉。】
【建议：下一轮反制。】
林修远似乎也发现许青禾眼神变了。
他剑势一收，不给许青禾完全适应的时间，七影剑忽然化繁为简，一剑直刺许青禾胸前。
看似直。
却在半途分出两道虚影。
左影点肩。
右影点腕。
中线剑光稍慢。
许青禾没有退远。
退雪步半退，重心不散。
旧灵剑横起，像仍旧要守中线。
林修远眼神微定。
他等的就是许青禾守中线。
剑光到半途忽然一折，真正的剑从右影里接出，点向许青禾持剑腕外。这个位置，正是许青禾刚才对叶藏用过的落点。
林修远在反用他的思路。
许青禾右腕若被点麻，后面再无半寸转腕。
台下有人看出来，忍不住低声道：
“林修远要先废他手腕。”
“他防许青禾那一下。”
许青禾也看出来了。
他没有硬挡。
右腕往下一沉，旧灵剑像失了半寸力。林修远剑尖顺势压进，眼看就要点中腕外。
就在此时，许青禾脚下侧竹步极小地错了半步。
不是往外。
是往里。
那一步很险。
林修远剑尖擦过他腕侧，带起一阵麻意，却没点实。许青禾借这一点空隙，旧灵剑从下方挑起，不攻林修远肩，不攻肋，也不攻腕，而是点向林修远剑身承接灵气的那一截虚影。
那一截看似虚，却带灵气。
若点断，七影剑这一轮虚实就会断半息。
砰。
剑尖相接。
林修远眼神终于变了。
他虚影中的灵气线被许青禾点散半寸。
七影剑一滞。
半息。
许青禾等的就是半息。
他没有动用觉血。
也没有再用叶藏那一战的血气承压。
只以引气四层的灵气线续剑，穿叶从中线切入，剑尖在最后一瞬微微一转。
半寸转锋。
林修远早防着这一招。
他左肩回缩，右腕下压，几乎同一时间护住肋下、肩下和腕外三处。显然，这三处他都复盘过。
可许青禾这一剑没有落在那三处。
剑尖最后落在林修远剑柄下方一寸。
那里不是要害。
也不算破绽。
只是林修远七影剑刚刚被点散半息后，灵气重新承接的地方。
剑尖一点。
林修远手中剑势微乱。
许青禾顺势向前半步，剑脊横在林修远胸前。
停住。
擂台上很安静。
林修远的剑尖也停在许青禾左肩前两寸。
若是生死厮杀，两人或许都还能继续。
可按擂台判定，许青禾的剑先横入胸前半息。
裁判执事看了两人一眼，沉声道：
“许青禾胜。”
台下终于响起一片低哗。
“又赢了？”
“他刚才不是破剑招，是断灵气承接？”
“林修远防了半寸转腕，他又换了落点。”
“这人怎么一场换一次？”
林修远没有立刻收剑。
他看着许青禾的剑，又看了看自己剑柄下那一点被点乱的灵气残痕，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缓缓收剑。
“你这次补的，不只是剑。”
许青禾也收剑。
“你也比上次难打。”
林修远看着他，眼底没有怒意，更多是一种压下去的不甘。
“新生榜第一，我本来以为是我和周梨争。”
这句话，之前他说过。
那时，是把许青禾算进来。
现在，是承认许青禾已经真正站到了他们中间。
许青禾没有接。
他右肩疼得更厉害，左腕也有些麻。林修远最后那一剑虽然没点实，却擦过了旧伤边缘，像把叶藏留下的震伤又翻了一遍。
林修远转身下台。
走下台阶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周梨比我难缠。”
许青禾道：“知道。”
林修远离开后，赵闻舟站在人群边，脸色不太好看。
他输给许青禾，还能说自己符箓被近身破了。
叶藏输给许青禾，还能说五息炼体卡了关键点。
林修远这一场，却是七影剑正面被拆了半息灵气承接。
这说明许青禾不是只会靠近身，也不是只会靠炼体硬顶。
他在每一场都变。
赵闻舟低声道：“麻烦。”
旁边弟子问：“谁麻烦？”
赵闻舟冷冷道：“都麻烦。”
另一边，周梨刚结束自己的排位战。
她赢了白槿。
白槿是药堂弟子，符药双修，毒粉和缚藤符都很难缠。周梨衣袖上也沾了些药粉痕，左侧衣摆被符藤擦破一截，呼吸比平时重了一点。
她不是毫无消耗。
但她赢得很稳。
许青禾下台时，她正好抬眼看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人群碰了一下。
没有说话。
下一场，就是决赛。
韩照走到许青禾身边，递给他一只水囊。
“还能打？”
许青禾接过，喝了一口。
“能。”
沈砚看他脸色发白，忍不住道：“你这一路打得也太硬了。赵闻舟、叶藏、林修远，一个比一个麻烦。周梨那边也打了几场，可看着比你轻松。”
韩照道：“她不是轻松，是省。”
许青禾点头。
周梨会省力。
她的身法不是乱快，而是每一步都知道要去哪。这样的人最难打。你追她，她让你乱；你不追，她就一点点割你的节奏。
阿槐提示浮现。
【当前状态检查。】
【灵气余量：约六成。】
【半成养气散可恢复至七成左右。】
【觉血状态：可短时使用，但不建议超过两息。】
【右肩旧震伤未完全消退。】
【左腕轻微麻痹。】
【对周梨，硬接意义较低。】
许青禾把一小包半成养气散含在舌下。
药性缓慢化开，像一层温水落入丹田。
不强。
但能让他那条快要绷紧的灵气线稍稍松一口气。
片刻后，阿槐提示：
【灵气余量：七成。】
【该数值不可视作满状态。】
许青禾在心中问：“怎么打？”
【不追她。】
【等她进入你的中线。】
许青禾看向远处的周梨。
周梨也正好起身。
裁判执事高声道：
“新生榜决位，许青禾，周梨。”
台下声音一下低了。
这一场，所有人都等了许久。
一个是考核第一。
一个是考核第五，却一路从混战、赵闻舟、叶藏、林修远打上来。
若说叶藏之前是热门，林修远是世家剑修，那么到了此刻，许青禾和周梨已经是真正站在新生榜最前面的两个人。
沈砚深吸一口气，像自己要上台一样。
韩照看了他一眼：“你别喊乱。”
沈砚道：“我这次一定稳。”
阿槐提示：
【该承诺可信度中低。】
许青禾差点被这句提示打断气息。
他走上擂台。
周梨已经站在对面。
她仍旧冷静。
衣袖破了一道，呼吸略重，却没有半点慌。剑在她手里，像一截轻竹。人站在那里，也像随时会被风吹动。
她看着许青禾，说：“你步法进步了。”
许青禾道：“还慢。”
周梨道：“知道就好。”
这句话很周梨。
台下有人笑了一下，却很快收住。
因为裁判执事已经抬手。
“开始。”
周梨消失在原地。
不是看不见。
而是她第一步太轻，第二步太快，第三步已经切到许青禾右侧。
她不正面对剑。
不和他拼灵气。
不碰他右肩的硬处。
封锋剑尖一点，直接点向他右膝外侧。
许青禾想回身，用回竹守侧。
慢了半拍。
剑尖点中膝侧。
不重。
却让他步子微微一沉。
周梨已经退开。
台下顿时有人低声道：
“好快。”
“许青禾打叶藏和林修远都撑住了，打周梨怎么反而慢了？”
“这不是力压，是节奏压。”
韩照看得很清楚。
叶藏让许青禾接刀。
林修远让许青禾猜剑。
周梨让许青禾每一次都慢一点。
慢一寸。
慢半息。
慢到你自己急。
一急，就追。
一追，就乱。
许青禾没有追。
但他仍旧难受。
周梨第二次切入，从左侧来。
许青禾回身更快了一点，旧灵剑横在身侧。可周梨的剑只是虚点，真正的落点在他肩后。剑脊轻轻擦过，正好压在叶藏刀背震过的位置。
疼意一下炸开。
许青禾呼吸微滞。
周梨已经离开。
阿槐提示：
【目标优势：连续换向。】
【目标弱点：每三次换向后需重新借地发力。】
【目标习惯：偏好左后侧切入。】
【建议：不要追第一步，等第三步。】
许青禾稳住。
第一步，不追。
周梨从右前掠过，剑尖点腕。
他没有追，只收腕。
第二步，不追。
周梨从左侧虚晃，脚尖几乎没有声音。
他仍不动。
第三步。
周梨身形果然绕向左后侧，剑光压肩。
许青禾等到她入半尺，旧灵剑回竹横起，终于挡住。
剑身相接，轻得像竹叶碰了一下。
可那一下之后，周梨没有退，反而顺着剑身滑开，第四步切向他膝下。
她改了。
许青禾心中一沉。
剑已经来不及完全回防。
他用退雪步强行后撤，袖口仍被周梨剑尖削破一截。
台下有人惊呼。
阿槐提示：
【目标已调整节奏。】
【数据更新。】
【不可固定等待第三步。】
许青禾没有懊恼。
阿槐不是神。
周梨更不是木桩。
她会看，会试，会改。
她发现许青禾在等第三步，便第二步不出手，第三步轻触，第四步才压实。若许青禾继续死等，就会被她一点点拆开。
周梨又一次逼近。
这一次，她连换五步。
右侧。
左前。
左后。
正中虚点。
再切右肩。
许青禾没有完全跟上。
右肩被剑脊扫中，旧伤一阵发麻。
他引气四层的灵气线仍在，可每一次转身都要消耗。周梨不和他正面撞，灵气消耗反而比他少。她让他自己转，让他自己急，让他自己把灵气用在空处。
这才是真正的难。
许青禾退到擂台中线偏后。
不靠边。
也不靠中心。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粗。
听见台下的议论变远。
也听见阿槐的提示一行行浮现。
【灵气余量：六成。】
【右肩承压下降。】
【觉血不可用于追击。】
【建议：重新建立判断模型。】
许青禾问：“看哪里？”
阿槐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周梨又来了。
她身法太快，数据一直在变。
许青禾看着她的脚，发现脚步已经不够用了。
她会变步。
会压轻重。
会故意借错地。
看脚，会被她骗。
他又想起白骨霜谷。
那几只小型狼兽绕向阿朵身后时，也不是每一次都扑在第三步。狼不会按人的节奏来。它们会假低身，会绕石，会借风雪遮影。
但真正扑击之前，有一瞬不同。
肩线会短。
身形会低。
眼与爪之间，会有一个极短的合点。
周梨不是狼。
可她要出剑，也要让剑尖和身体连成一线。
许青禾不再看她脚下。
他看她的肩线。
看她剑尖和肩线之间的关系。
周梨再一次从左后侧切来。
许青禾没有回头追。
她剑尖在他身后半尺处轻轻一闪，像要点肩。
肩线却没有压低。
虚。
许青禾没动。
下一瞬，周梨真正的身影从右侧切入，剑尖贴向他膝侧。
这一次，她肩线短了一瞬。
剑尖和肩同时压低。
许青禾旧灵剑回竹守侧。
挡住。
周梨眼中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她退开半步。
许青禾没有追。
台下有人低声道：
“他不追了。”
“刚才那一下，他等到了。”
“周梨被挡住一次了。”
沈砚忍不住握拳。
韩照低声道：“别急，还没完。”
确实没完。
周梨下一轮更快。
她不再单纯绕侧，而是连着三次虚压肩线。许青禾第一次没动，第二次也没动，第三次却被她真剑点中左袖。
袖口裂开。
剑尖离手腕只差半寸。
阿槐提示：
【目标已开始伪造肩线。】
【判断难度上升。】
【建议：结合剑尖速度、肩线变化、呼吸节奏。】
许青禾心中苦笑。
这已经不像打擂了。
像在雪地里看狼，又像在林间听风。
不能只看一个点。
要把许多细小的东西拼在一起。
肩线。
剑尖。
呼吸。
腰。
停顿。
她不可能完全没有代价。
身法再快，也要落地。
剑再轻，也要出力。
周梨连续换向七八次后，呼吸终于重了一点。
很轻。
台下大多数人听不见。
许青禾听见了。
不是耳朵听见。
是他在等。
阿槐提示：
【目标连续换向后，左侧落地略重。】
【但目标可主动修正。】
【不可直接依赖。】
许青禾道：“知道。”
周梨再一次入侧。
这一次，她没有给许青禾等的机会。
她剑尖一晃，身形忽然贴近中线。
不绕了。
快。
轻。
稳。
剑尖直点许青禾咽喉前封线。
这一下出乎许青禾预料。
所有人都以为周梨会继续绕，她却忽然走正中。不是正面硬撞，而是借许青禾习惯守侧的空隙，切他的中门。
许青禾旧灵剑回防慢了半拍。
他只能用引气四层的灵气线强行续剑，剑身从侧面拉回。
砰。
两剑相接。
许青禾退半步。
周梨不退。
她终于开始压节奏。
不是重压。
是连压。
点肩。
点腕。
点膝。
虚切。
再点肩。
每一下都轻，可每一下都落在许青禾最不舒服的位置。她不求一剑胜，只求让许青禾的剑越来越慢。
许青禾的灵气余量不断下降。
六成。
五成。
四成半。
右肩疼得像有旧刀背压着。
左腕麻意未散。
觉血还不能乱用。
半成养气散的药性已经快尽了。
这就是弹尽粮绝的感觉。
不是没有剑。
不是没有灵气。
是每一分都要算，每一步都不能浪费。
周梨也不好受。
她连战至此，又打过白槿的符药，刚才连续换向消耗极大。她的呼吸终于乱了一丝，额前有细汗。左侧衣摆破开的地方被风吹起，露出小腿处一点淡青色药痕，显然此前也被毒粉擦中过。
两人都不满。
都不在最好的状态。
这才像决赛。
台下再没人笑。
沈砚张了张嘴，想喊，又硬生生闭上。
他忽然觉得，此刻喊什么都像打扰。
韩照眼神很亮。
“许青禾还在等。”
旁边有人问：“等什么？”
韩照道：“等她停。”
台上，周梨最后一次退开。
她剑尖微微垂下。
许青禾旧灵剑也垂着。
两人隔着三步。
三步之内，谁都能入。
周梨看着他，第一次开口：
“你再守，会输。”
许青禾道：“我追，也会输。”
周梨点头。
“那就看谁先错。”
她动了。
这一动，比前面都快。
不是单纯的快，而是把前面所有绕侧、切后、正中虚压都压在一轮里。
第一步，右侧。
第二步，左前。
第三步，身形消失在许青禾肩后。
第四步，剑尖从正中探出。
第五步，真正杀招从左后侧入。
台下许多人只看见一道影。
阿槐提示急促浮现：
【目标最终轮切入。】
【右侧虚。】
【正中虚。】
【左后侧真。】
【剑尖与肩线合点出现。】
【不可追。】
【守中线半尺。】
许青禾没有回头追。
他把旧灵剑收在身侧半尺。
回竹。
不是挡外面。
是守自己身侧。
像在白骨霜谷里，不追狼影，而是把矛圈立在阿朵身后。
周梨剑锋入侧。
她的剑比许青禾预想中更快。
快到回竹若只是普通回竹，会慢半拍。
所以许青禾启用觉血。
半息。
不是爆发追她。
只是让肩背沉住，让右臂在回身那一瞬不被旧伤拖慢。
血气落下。
回竹接剑。
砰。
声音不大。
却比前面所有轻碰都沉。
周梨眼神微变。
她原本以为许青禾的回竹会轻，会慢，会因为右肩旧伤而浮半寸。可这一剑沉了半分。
就是这半分，让她剑势没有滑过去。
她被逼停了。
半息。
许青禾等了一整场的半息。
他没有多用觉血。
只在这一瞬，让旧灵剑借住她的力。
借力。
反点。
穿叶。
剑尖从回竹下方斜出，点向周梨肩下。
周梨反应极快。
她几乎在被逼停的瞬间，脚尖一点，强行后撤。与此同时，手中剑顺势回刺，点向许青禾咽喉前一寸。
若两人都是实锋剑，这一刻便是同归险境。
但擂台不是生死厮杀。
谁先点实，谁胜。
许青禾没有退。
第二个半息觉血落下。
血气不再往外扩，只稳住他脚下那一步。
引气四层最后一缕灵气线续到剑尖。
旧灵剑微微一震。
穿叶向前半寸。
周梨的剑尖停在许青禾喉前三寸。
许青禾的剑尖点在周梨肩下。
极轻。
但点实了。
裁判执事的声音落下：
“许青禾，胜。”
台下静了一瞬。
像所有人都没立刻反应过来。
然后，声音炸开。
“许青禾赢了？”
“他真赢了周梨？”
“新生榜第一？”
“考核第五，拿了新生榜第一？”
沈砚终于没忍住，喊得嗓子都劈了：
“许兄弟！”
他还想再喊，被韩照一把按住。
“别喊破了，后面还要报喜。”
沈砚眼睛发亮：“报给谁？”
韩照道：“老陆。”
沈砚立刻道：“我去！”
韩照道：“你先等排名。”
台上，许青禾收剑时，手腕轻轻颤了一下。
第二个半息觉血结束后，血气没有乱冲，却像热砂在皮膜下慢慢磨。他肩头疼，左腕麻，丹田气雾也快见底。
阿槐提示：
【觉血使用：合计一息。】
【今日觉血总负荷较高。】
【血气躁动：中。】
【灵气余量：低。】
【建议：立即停止战斗。】
许青禾在心里道：“已经停了。”
【很好。】
【再打会输。】
许青禾没有反驳。
周梨收剑，看着他。
她没有不甘地争辩，也没有说自己差一点。
她只说：“你步法还是慢。”
许青禾道：“但我不追了。”
周梨看了他一眼。
“下次我不会停。”
许青禾道：“我也不会只守。”
周梨点头。
“那下次再打。”
她转身下台，背影仍旧稳，只是步子比来时慢了一点。
许青禾站在台上，忽然觉得腿有些沉。
不是伤得站不住。
是这一日打得太满。
赵闻舟的符。
叶藏的刀。
林修远的剑影。
周梨的身法。
一场一场压下来，像把他前面所有补过的短板都重新拆了一遍。符箓、重压、虚实、节奏，每一样都差点把他拦在路上。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真正在战斗里明白了几件事。
对符箓，不是只靠快，要看灵气起势。
对重刀，不能硬拼，要把觉血用在关键五息。
对虚实剑，不能看剑光，要看承接与落点。
对比自己快的人，不是追上她，而是逼她停。
这些不是讲义上写给他的。
是擂台一剑一刀打出来的。
裁判执事走到台前，等另外几场排位结果全部落定后，朗声宣布：
“本届外门大比新生榜前五——”
台下渐渐安静。
“第一，许青禾。”
“第二，周梨。”
“第三，林修远。”
“第四，叶藏。”
“第五，赵闻舟。”
声音传开时，许青禾握剑的手终于松了一点。
第一。
新生榜第一。
不是外门总榜第一。
不是内门弟子。
更不是青竹门最强。
但这一步，已经够重。
赵闻舟站在人群边，脸色仍旧不好看。他显然不服，可他也知道，规则内他输了。符箓限三张，护身符也用了，仍被许青禾入身破符，没什么好说。
叶藏抱着厚刀，远远看着许青禾，点了一下头。
林修远沉默片刻，转身离开。
走之前，他看了许青禾一眼。
没有怨。
只有一种更重的认真。
下一次，他不会再让那半寸落在剑柄下。
周梨则已经坐到一旁，低头整理袖口。她看起来仍旧冷静，像刚才输的不是她。
可她整理袖口时，动作停了一下。
那是她被许青禾点中的肩下。
沈砚终于挤到最前面，满脸涨红，像是自己拿了第一。
“许兄弟，新生第一！”
许青禾下台时，脚步微微一沉。
沈砚立刻伸手想扶。
许青禾摇头。
“不用。”
沈砚收回手，又忍不住笑：“那我去给陆叔报信？”
韩照在旁边笑了一下。
“去吧。”
沈砚转身就跑。
跑出几步，又回头喊：“我一定让陆叔今晚加肉！”
执事看了他一眼。
沈砚立刻跑得更快。
韩照看着许青禾，眼里也带了一点笑。
他说：“他真拿到了。”
许青禾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向任务堂方向。
那里会发贡献。
会发十日低阶修炼室玉牌。
会给他一次进青竹小藏阁一层任选进阶基础法门的机会。
还有一次外门讲师单独指点。
以及内门观察名册候选资格。
这些奖励，比灵石更重。
阿槐提示浮现。
【目标达成：新生榜第一。】
【收益预计：贡献五十点、修炼室十日、小藏阁法门一门、讲师单独指点、内门观察名册候选。】
【代价：右肩震伤加重，左腕轻麻，血气躁动，灵气低余量。】
【综合评价：赚。】
许青禾看着擂台边的青竹影，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次确实赚。”
阿槐停了一息。
【难得你也同意。】
许青禾收剑入鞘。
远处，沈砚已经跑得没影了。
老陆器铺那边，大概很快就会知道这个消息。
而他，终于从外门一堆名字里，真正被记住了一次。
许青禾右肩仍疼，掌中旧灵剑却稳稳出鞘。
这一日的外门大比，终于真正到了夺魁的门前。
林修远站在对面。
他衣袍仍旧干净，腰间长剑也仍旧清亮。和叶藏那种旧袍厚刀不同，林修远身上没有太多风尘气，也没有黑松岭任务留下的伤痕。他站在那里，更像青竹门该有的外门弟子。
根基稳。
剑法正。
资源足。
也清楚自己要什么。
他看着许青禾，说：“你刚和叶藏打完，伤不轻。”
许青禾道：“还能打。”
“我不会让你缓太久。”
“应该的。”
林修远握住剑柄，眼神比考核时冷静许多。
那一次，他败在许青禾补出的半寸转腕上。那一剑不算多高明，却打在他没有防住的地方。回去之后，他被家里长辈复盘了很久，也被指出许青禾真正麻烦的地方不是某一招，而是能在短时间内补上自己缺口。
所以这一次，他没有轻敌。
一点也没有。
裁判执事看了两人一眼。
“开始。”
剑声响起。
林修远先动。
青竹七影剑。
剑光一出，不是一线，而是三路。左侧一道虚影先压眼，右侧一道斜斜入肩，中间那一剑慢半息，却最沉。
许青禾没有立刻判断哪一路是真。
因为他知道林修远不会再把真剑藏得那么简单。
阿槐提示：
【目标剑法完整度高于上次。】
【虚影不全是虚。】
【第二影与第四影存在灵气承接。】
【不可按肉眼判断。】
许青禾脚下一退，旧灵剑横起，用回竹先守中线。
他不抢攻。
刚打完叶藏，他不能抢。
右肩旧震伤未消，左臂还有麻意，觉血刚刚燃过五息，短时间内不能再随意调动。此刻若强行爆发，胜不了林修远，反而会把自己后面的路烧断。
林修远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
他不急着重压，而是把剑影铺开。
一剑逼肩。
一剑点腕。
一剑压步。
七影剑的虚实不断交错，像几枝青竹在风里同时摇动。许青禾想用灵气御使判断真剑，可很快发现林修远已经在防这一点。
有些虚影里，也留着细细灵气线。
不多。
却足够误导判断。
许青禾第一次按灵气去挡，剑身刚一接上，便发现那道影是虚的。真正的剑从另一侧落来，封锋剑尖擦过他左袖，挑出一条细裂。
台下有人低声道：
“林修远学聪明了。”
“他知道许青禾会看灵气。”
“七影剑本就难判，这次虚影里也有灵气余光。”
沈砚站在台下，看得眉头紧皱。
他看不懂剑影细处，只看见许青禾一直在退。
“这怎么比叶藏还难受？”
韩照道：“叶藏的刀重，难在接。林修远的剑虚实多，难在猜。”
沈砚道：“那哪个更麻烦？”
韩照看着台上：“现在都麻烦。”
台上，许青禾确实很麻烦。
林修远不是叶藏。
叶藏压中线，逼他接刀。
林修远压判断，逼他每一次都猜。
猜错一次，也许不败。
猜错三次，就会被逼进死角。
阿槐提示：
【目标在误导灵气判断。】
【建议：改判脚步与肩胯。】
【不要追剑影。】
许青禾呼吸微沉。
不要追剑影。
他忽然想起北霜原雪地里的狼。
狼群围猎时，不是每一次扑击都是真的。有时低吼是引你转头，有时绕侧是让你露背，有时那头最凶的狼反而不是先扑的那一只。
但真正扑杀之前，重心会先沉。
雪会陷。
肩会压。
风里的身影会短一瞬。
林修远不是狼。
可人也要借地发力。
许青禾不再看剑光。
也不再只看灵气。
他看林修远的脚。
第一轮剑影，林修远左脚轻点，右肩不沉，是虚。
第二轮剑影，右脚压地，剑光却偏左，真实杀招在中线下方。
第三轮，林修远左脚压得比右脚重半分，右肩提前半息下沉。
许青禾心里一动。
阿槐提示几乎同时浮现：
【数据修正。】
【目标真攻前，左脚压地偏重。】
【右肩提前半息下沉。】
【建议：下一轮反制。】
林修远似乎也发现许青禾眼神变了。
他剑势一收，不给许青禾完全适应的时间，七影剑忽然化繁为简，一剑直刺许青禾胸前。
看似直。
却在半途分出两道虚影。
左影点肩。
右影点腕。
中线剑光稍慢。
许青禾没有退远。
退雪步半退，重心不散。
旧灵剑横起，像仍旧要守中线。
林修远眼神微定。
他等的就是许青禾守中线。
剑光到半途忽然一折，真正的剑从右影里接出，点向许青禾持剑腕外。这个位置，正是许青禾刚才对叶藏用过的落点。
林修远在反用他的思路。
许青禾右腕若被点麻，后面再无半寸转腕。
台下有人看出来，忍不住低声道：
“林修远要先废他手腕。”
“他防许青禾那一下。”
许青禾也看出来了。
他没有硬挡。
右腕往下一沉，旧灵剑像失了半寸力。林修远剑尖顺势压进，眼看就要点中腕外。
就在此时，许青禾脚下侧竹步极小地错了半步。
不是往外。
是往里。
那一步很险。
林修远剑尖擦过他腕侧，带起一阵麻意，却没点实。许青禾借这一点空隙，旧灵剑从下方挑起，不攻林修远肩，不攻肋，也不攻腕，而是点向林修远剑身承接灵气的那一截虚影。
那一截看似虚，却带灵气。
若点断，七影剑这一轮虚实就会断半息。
砰。
剑尖相接。
林修远眼神终于变了。
他虚影中的灵气线被许青禾点散半寸。
七影剑一滞。
半息。
许青禾等的就是半息。
他没有动用觉血。
也没有再用叶藏那一战的血气承压。
只以引气四层的灵气线续剑，穿叶从中线切入，剑尖在最后一瞬微微一转。
半寸转锋。
林修远早防着这一招。
他左肩回缩，右腕下压，几乎同一时间护住肋下、肩下和腕外三处。显然，这三处他都复盘过。
可许青禾这一剑没有落在那三处。
剑尖最后落在林修远剑柄下方一寸。
那里不是要害。
也不算破绽。
只是林修远七影剑刚刚被点散半息后，灵气重新承接的地方。
剑尖一点。
林修远手中剑势微乱。
许青禾顺势向前半步，剑脊横在林修远胸前。
停住。
擂台上很安静。
林修远的剑尖也停在许青禾左肩前两寸。
若是生死厮杀，两人或许都还能继续。
可按擂台判定，许青禾的剑先横入胸前半息。
裁判执事看了两人一眼，沉声道：
“许青禾胜。”
台下终于响起一片低哗。
“又赢了？”
“他刚才不是破剑招，是断灵气承接？”
“林修远防了半寸转腕，他又换了落点。”
“这人怎么一场换一次？”
林修远没有立刻收剑。
他看着许青禾的剑，又看了看自己剑柄下那一点被点乱的灵气残痕，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缓缓收剑。
“你这次补的，不只是剑。”
许青禾也收剑。
“你也比上次难打。”
林修远看着他，眼底没有怒意，更多是一种压下去的不甘。
“新生榜第一，我本来以为是我和周梨争。”
这句话，之前他说过。
那时，是把许青禾算进来。
现在，是承认许青禾已经真正站到了他们中间。
许青禾没有接。
他右肩疼得更厉害，左腕也有些麻。林修远最后那一剑虽然没点实，却擦过了旧伤边缘，像把叶藏留下的震伤又翻了一遍。
林修远转身下台。
走下台阶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周梨比我难缠。”
许青禾道：“知道。”
林修远离开后，赵闻舟站在人群边，脸色不太好看。
他输给许青禾，还能说自己符箓被近身破了。
叶藏输给许青禾，还能说五息炼体卡了关键点。
林修远这一场，却是七影剑正面被拆了半息灵气承接。
这说明许青禾不是只会靠近身，也不是只会靠炼体硬顶。
他在每一场都变。
赵闻舟低声道：“麻烦。”
旁边弟子问：“谁麻烦？”
赵闻舟冷冷道：“都麻烦。”
另一边，周梨刚结束自己的排位战。
她赢了白槿。
白槿是药堂弟子，符药双修，毒粉和缚藤符都很难缠。周梨衣袖上也沾了些药粉痕，左侧衣摆被符藤擦破一截，呼吸比平时重了一点。
她不是毫无消耗。
但她赢得很稳。
许青禾下台时，她正好抬眼看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人群碰了一下。
没有说话。
下一场，就是决赛。
韩照走到许青禾身边，递给他一只水囊。
“还能打？”
许青禾接过，喝了一口。
“能。”
沈砚看他脸色发白，忍不住道：“你这一路打得也太硬了。赵闻舟、叶藏、林修远，一个比一个麻烦。周梨那边也打了几场，可看着比你轻松。”
韩照道：“她不是轻松，是省。”
许青禾点头。
周梨会省力。
她的身法不是乱快，而是每一步都知道要去哪。这样的人最难打。你追她，她让你乱；你不追，她就一点点割你的节奏。
阿槐提示浮现。
【当前状态检查。】
【灵气余量：约六成。】
【半成养气散可恢复至七成左右。】
【觉血状态：可短时使用，但不建议超过两息。】
【右肩旧震伤未完全消退。】
【左腕轻微麻痹。】
【对周梨，硬接意义较低。】
许青禾把一小包半成养气散含在舌下。
药性缓慢化开，像一层温水落入丹田。
不强。
但能让他那条快要绷紧的灵气线稍稍松一口气。
片刻后，阿槐提示：
【灵气余量：七成。】
【该数值不可视作满状态。】
许青禾在心中问：“怎么打？”
【不追她。】
【等她进入你的中线。】
许青禾看向远处的周梨。
周梨也正好起身。
裁判执事高声道：
“新生榜决位，许青禾，周梨。”
台下声音一下低了。
这一场，所有人都等了许久。
一个是考核第一。
一个是考核第五，却一路从混战、赵闻舟、叶藏、林修远打上来。
若说叶藏之前是热门，林修远是世家剑修，那么到了此刻，许青禾和周梨已经是真正站在新生榜最前面的两个人。
沈砚深吸一口气，像自己要上台一样。
韩照看了他一眼：“你别喊乱。”
沈砚道：“我这次一定稳。”
阿槐提示：
【该承诺可信度中低。】
许青禾差点被这句提示打断气息。
他走上擂台。
周梨已经站在对面。
她仍旧冷静。
衣袖破了一道，呼吸略重，却没有半点慌。剑在她手里，像一截轻竹。人站在那里，也像随时会被风吹动。
她看着许青禾，说：“你步法进步了。”
许青禾道：“还慢。”
周梨道：“知道就好。”
这句话很周梨。
台下有人笑了一下，却很快收住。
因为裁判执事已经抬手。
“开始。”
周梨消失在原地。
不是看不见。
而是她第一步太轻，第二步太快，第三步已经切到许青禾右侧。
她不正面对剑。
不和他拼灵气。
不碰他右肩的硬处。
封锋剑尖一点，直接点向他右膝外侧。
许青禾想回身，用回竹守侧。
慢了半拍。
剑尖点中膝侧。
不重。
却让他步子微微一沉。
周梨已经退开。
台下顿时有人低声道：
“好快。”
“许青禾打叶藏和林修远都撑住了，打周梨怎么反而慢了？”
“这不是力压，是节奏压。”
韩照看得很清楚。
叶藏让许青禾接刀。
林修远让许青禾猜剑。
周梨让许青禾每一次都慢一点。
慢一寸。
慢半息。
慢到你自己急。
一急，就追。
一追，就乱。
许青禾没有追。
但他仍旧难受。
周梨第二次切入，从左侧来。
许青禾回身更快了一点，旧灵剑横在身侧。可周梨的剑只是虚点，真正的落点在他肩后。剑脊轻轻擦过，正好压在叶藏刀背震过的位置。
疼意一下炸开。
许青禾呼吸微滞。
周梨已经离开。
阿槐提示：
【目标优势：连续换向。】
【目标弱点：每三次换向后需重新借地发力。】
【目标习惯：偏好左后侧切入。】
【建议：不要追第一步，等第三步。】
许青禾稳住。
第一步，不追。
周梨从右前掠过，剑尖点腕。
他没有追，只收腕。
第二步，不追。
周梨从左侧虚晃，脚尖几乎没有声音。
他仍不动。
第三步。
周梨身形果然绕向左后侧，剑光压肩。
许青禾等到她入半尺，旧灵剑回竹横起，终于挡住。
剑身相接，轻得像竹叶碰了一下。
可那一下之后，周梨没有退，反而顺着剑身滑开，第四步切向他膝下。
她改了。
许青禾心中一沉。
剑已经来不及完全回防。
他用退雪步强行后撤，袖口仍被周梨剑尖削破一截。
台下有人惊呼。
阿槐提示：
【目标已调整节奏。】
【数据更新。】
【不可固定等待第三步。】
许青禾没有懊恼。
阿槐不是神。
周梨更不是木桩。
她会看，会试，会改。
她发现许青禾在等第三步，便第二步不出手，第三步轻触，第四步才压实。若许青禾继续死等，就会被她一点点拆开。
周梨又一次逼近。
这一次，她连换五步。
右侧。
左前。
左后。
正中虚点。
再切右肩。
许青禾没有完全跟上。
右肩被剑脊扫中，旧伤一阵发麻。
他引气四层的灵气线仍在，可每一次转身都要消耗。周梨不和他正面撞，灵气消耗反而比他少。她让他自己转，让他自己急，让他自己把灵气用在空处。
这才是真正的难。
许青禾退到擂台中线偏后。
不靠边。
也不靠中心。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粗。
听见台下的议论变远。
也听见阿槐的提示一行行浮现。
【灵气余量：六成。】
【右肩承压下降。】
【觉血不可用于追击。】
【建议：重新建立判断模型。】
许青禾问：“看哪里？”
阿槐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周梨又来了。
她身法太快，数据一直在变。
许青禾看着她的脚，发现脚步已经不够用了。
她会变步。
会压轻重。
会故意借错地。
看脚，会被她骗。
他又想起白骨霜谷。
那几只小型狼兽绕向阿朵身后时，也不是每一次都扑在第三步。狼不会按人的节奏来。它们会假低身，会绕石，会借风雪遮影。
但真正扑击之前，有一瞬不同。
肩线会短。
身形会低。
眼与爪之间，会有一个极短的合点。
周梨不是狼。
可她要出剑，也要让剑尖和身体连成一线。
许青禾不再看她脚下。
他看她的肩线。
看她剑尖和肩线之间的关系。
周梨再一次从左后侧切来。
许青禾没有回头追。
她剑尖在他身后半尺处轻轻一闪，像要点肩。
肩线却没有压低。
虚。
许青禾没动。
下一瞬，周梨真正的身影从右侧切入，剑尖贴向他膝侧。
这一次，她肩线短了一瞬。
剑尖和肩同时压低。
许青禾旧灵剑回竹守侧。
挡住。
周梨眼中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她退开半步。
许青禾没有追。
台下有人低声道：
“他不追了。”
“刚才那一下，他等到了。”
“周梨被挡住一次了。”
沈砚忍不住握拳。
韩照低声道：“别急，还没完。”
确实没完。
周梨下一轮更快。
她不再单纯绕侧，而是连着三次虚压肩线。许青禾第一次没动，第二次也没动，第三次却被她真剑点中左袖。
袖口裂开。
剑尖离手腕只差半寸。
阿槐提示：
【目标已开始伪造肩线。】
【判断难度上升。】
【建议：结合剑尖速度、肩线变化、呼吸节奏。】
许青禾心中苦笑。
这已经不像打擂了。
像在雪地里看狼，又像在林间听风。
不能只看一个点。
要把许多细小的东西拼在一起。
肩线。
剑尖。
呼吸。
腰。
停顿。
她不可能完全没有代价。
身法再快，也要落地。
剑再轻，也要出力。
周梨连续换向七八次后，呼吸终于重了一点。
很轻。
台下大多数人听不见。
许青禾听见了。
不是耳朵听见。
是他在等。
阿槐提示：
【目标连续换向后，左侧落地略重。】
【但目标可主动修正。】
【不可直接依赖。】
许青禾道：“知道。”
周梨再一次入侧。
这一次，她没有给许青禾等的机会。
她剑尖一晃，身形忽然贴近中线。
不绕了。
快。
轻。
稳。
剑尖直点许青禾咽喉前封线。
这一下出乎许青禾预料。
所有人都以为周梨会继续绕，她却忽然走正中。不是正面硬撞，而是借许青禾习惯守侧的空隙，切他的中门。
许青禾旧灵剑回防慢了半拍。
他只能用引气四层的灵气线强行续剑，剑身从侧面拉回。
砰。
两剑相接。
许青禾退半步。
周梨不退。
她终于开始压节奏。
不是重压。
是连压。
点肩。
点腕。
点膝。
虚切。
再点肩。
每一下都轻，可每一下都落在许青禾最不舒服的位置。她不求一剑胜，只求让许青禾的剑越来越慢。
许青禾的灵气余量不断下降。
六成。
五成。
四成半。
右肩疼得像有旧刀背压着。
左腕麻意未散。
觉血还不能乱用。
半成养气散的药性已经快尽了。
这就是弹尽粮绝的感觉。
不是没有剑。
不是没有灵气。
是每一分都要算，每一步都不能浪费。
周梨也不好受。
她连战至此，又打过白槿的符药，刚才连续换向消耗极大。她的呼吸终于乱了一丝，额前有细汗。左侧衣摆破开的地方被风吹起，露出小腿处一点淡青色药痕，显然此前也被毒粉擦中过。
两人都不满。
都不在最好的状态。
这才像决赛。
台下再没人笑。
沈砚张了张嘴，想喊，又硬生生闭上。
他忽然觉得，此刻喊什么都像打扰。
韩照眼神很亮。
“许青禾还在等。”
旁边有人问：“等什么？”
韩照道：“等她停。”
台上，周梨最后一次退开。
她剑尖微微垂下。
许青禾旧灵剑也垂着。
两人隔着三步。
三步之内，谁都能入。
周梨看着他，第一次开口：
“你再守，会输。”
许青禾道：“我追，也会输。”
周梨点头。
“那就看谁先错。”
她动了。
这一动，比前面都快。
不是单纯的快，而是把前面所有绕侧、切后、正中虚压都压在一轮里。
第一步，右侧。
第二步，左前。
第三步，身形消失在许青禾肩后。
第四步，剑尖从正中探出。
第五步，真正杀招从左后侧入。
台下许多人只看见一道影。
阿槐提示急促浮现：
【目标最终轮切入。】
【右侧虚。】
【正中虚。】
【左后侧真。】
【剑尖与肩线合点出现。】
【不可追。】
【守中线半尺。】
许青禾没有回头追。
他把旧灵剑收在身侧半尺。
回竹。
不是挡外面。
是守自己身侧。
像在白骨霜谷里，不追狼影，而是把矛圈立在阿朵身后。
周梨剑锋入侧。
她的剑比许青禾预想中更快。
快到回竹若只是普通回竹，会慢半拍。
所以许青禾启用觉血。
半息。
不是爆发追她。
只是让肩背沉住，让右臂在回身那一瞬不被旧伤拖慢。
血气落下。
回竹接剑。
砰。
声音不大。
却比前面所有轻碰都沉。
周梨眼神微变。
她原本以为许青禾的回竹会轻，会慢，会因为右肩旧伤而浮半寸。可这一剑沉了半分。
就是这半分，让她剑势没有滑过去。
她被逼停了。
半息。
许青禾等了一整场的半息。
他没有多用觉血。
只在这一瞬，让旧灵剑借住她的力。
借力。
反点。
穿叶。
剑尖从回竹下方斜出，点向周梨肩下。
周梨反应极快。
她几乎在被逼停的瞬间，脚尖一点，强行后撤。与此同时，手中剑顺势回刺，点向许青禾咽喉前一寸。
若两人都是实锋剑，这一刻便是同归险境。
但擂台不是生死厮杀。
谁先点实，谁胜。
许青禾没有退。
第二个半息觉血落下。
血气不再往外扩，只稳住他脚下那一步。
引气四层最后一缕灵气线续到剑尖。
旧灵剑微微一震。
穿叶向前半寸。
周梨的剑尖停在许青禾喉前三寸。
许青禾的剑尖点在周梨肩下。
极轻。
但点实了。
裁判执事的声音落下：
“许青禾，胜。”
台下静了一瞬。
像所有人都没立刻反应过来。
然后，声音炸开。
“许青禾赢了？”
“他真赢了周梨？”
“新生榜第一？”
“考核第五，拿了新生榜第一？”
沈砚终于没忍住，喊得嗓子都劈了：
“许兄弟！”
他还想再喊，被韩照一把按住。
“别喊破了，后面还要报喜。”
沈砚眼睛发亮：“报给谁？”
韩照道：“老陆。”
沈砚立刻道：“我去！”
韩照道：“你先等排名。”
台上，许青禾收剑时，手腕轻轻颤了一下。
第二个半息觉血结束后，血气没有乱冲，却像热砂在皮膜下慢慢磨。他肩头疼，左腕麻，丹田气雾也快见底。
阿槐提示：
【觉血使用：合计一息。】
【今日觉血总负荷较高。】
【血气躁动：中。】
【灵气余量：低。】
【建议：立即停止战斗。】
许青禾在心里道：“已经停了。”
【很好。】
【再打会输。】
许青禾没有反驳。
周梨收剑，看着他。
她没有不甘地争辩，也没有说自己差一点。
她只说：“你步法还是慢。”
许青禾道：“但我不追了。”
周梨看了他一眼。
“下次我不会停。”
许青禾道：“我也不会只守。”
周梨点头。
“那下次再打。”
她转身下台，背影仍旧稳，只是步子比来时慢了一点。
许青禾站在台上，忽然觉得腿有些沉。
不是伤得站不住。
是这一日打得太满。
赵闻舟的符。
叶藏的刀。
林修远的剑影。
周梨的身法。
一场一场压下来，像把他前面所有补过的短板都重新拆了一遍。符箓、重压、虚实、节奏，每一样都差点把他拦在路上。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真正在战斗里明白了几件事。
对符箓，不是只靠快，要看灵气起势。
对重刀，不能硬拼，要把觉血用在关键五息。
对虚实剑，不能看剑光，要看承接与落点。
对比自己快的人，不是追上她，而是逼她停。
这些不是讲义上写给他的。
是擂台一剑一刀打出来的。
裁判执事走到台前，等另外几场排位结果全部落定后，朗声宣布：
“本届外门大比新生榜前五——”
台下渐渐安静。
“第一，许青禾。”
“第二，周梨。”
“第三，林修远。”
“第四，叶藏。”
“第五，赵闻舟。”
声音传开时，许青禾握剑的手终于松了一点。
第一。
新生榜第一。
不是外门总榜第一。
不是内门弟子。
更不是青竹门最强。
但这一步，已经够重。
赵闻舟站在人群边，脸色仍旧不好看。他显然不服，可他也知道，规则内他输了。符箓限三张，护身符也用了，仍被许青禾入身破符，没什么好说。
叶藏抱着厚刀，远远看着许青禾，点了一下头。
林修远沉默片刻，转身离开。
走之前，他看了许青禾一眼。
没有怨。
只有一种更重的认真。
下一次，他不会再让那半寸落在剑柄下。
周梨则已经坐到一旁，低头整理袖口。她看起来仍旧冷静，像刚才输的不是她。
可她整理袖口时，动作停了一下。
那是她被许青禾点中的肩下。
沈砚终于挤到最前面，满脸涨红，像是自己拿了第一。
“许兄弟，新生第一！”
许青禾下台时，脚步微微一沉。
沈砚立刻伸手想扶。
许青禾摇头。
“不用。”
沈砚收回手，又忍不住笑：“那我去给陆叔报信？”
韩照在旁边笑了一下。
“去吧。”
沈砚转身就跑。
跑出几步，又回头喊：“我一定让陆叔今晚加肉！”
执事看了他一眼。
沈砚立刻跑得更快。
韩照看着许青禾，眼里也带了一点笑。
他说：“他真拿到了。”
许青禾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向任务堂方向。
那里会发贡献。
会发十日低阶修炼室玉牌。
会给他一次进青竹小藏阁一层任选进阶基础法门的机会。
还有一次外门讲师单独指点。
以及内门观察名册候选资格。
这些奖励，比灵石更重。
阿槐提示浮现。
【目标达成：新生榜第一。】
【收益预计：贡献五十点、修炼室十日、小藏阁法门一门、讲师单独指点、内门观察名册候选。】
【代价：右肩震伤加重，左腕轻麻，血气躁动，灵气低余量。】
【综合评价：赚。】
许青禾看着擂台边的青竹影，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次确实赚。”
阿槐停了一息。
【难得你也同意。】
许青禾收剑入鞘。
远处，沈砚已经跑得没影了。
老陆器铺那边，大概很快就会知道这个消息。
而他，终于从外门一堆名字里，真正被记住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