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青榜风声入旧铺，烟火闲话定魁名
引气四层之后，许青禾的日子没有立刻变得高远。
他仍旧要起早。
仍旧要磨药。
仍旧要修器。
仍旧要被陆铁成骂。
突破第二日清晨，他在后院练《外门步法初解》里的退雪步。青石镇没有雪，后院也没有北霜原那种硬雪壳，地上只有几块旧青砖和一只缺口水桶。
许青禾原本想借水桶练绕身避锋。
结果第三次换步时，脚后跟正好勾住桶沿。
哐当一声。
半桶水洒了一地。
陆铁成从前铺探头出来，手里还拿着铁钳。
“你这是练步法，还是给后院洗地？”
许青禾站在水里，沉默片刻：“练错了。”
陆铁成看着他湿了半截的裤脚，冷笑：“我看出来了。”
阿槐提示浮现。
【退雪步转身角度偏大。】
【重心后落过迟。】
【附加结果：水桶阵亡。】
许青禾低头看了看水桶。
桶还没碎。
只是倒了。
“它没阵亡。”
【颜面层面已经阵亡。】
许青禾没有回话，默默把水桶扶起来，又拿抹布把地擦干。
陆铁成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步法不是耍给人看的。你刚才脚步花了。”
许青禾抬头。
陆铁成道：“身子动了，脚没跟上；脚想跟上，腰又慢了半拍。真遇到人一剑削来，水桶不会笑你，人会。”
许青禾点头：“我再练。”
陆铁成哼了一声，缩回铺里。
片刻后，又扔出一句：“先把水擦干。别摔死在自家后院。”
许青禾应了一声。
他忽然觉得，突破引气四层这件事，在老陆这里大概只能让午饭多一碗肉，不能让他少挨一句骂。
不过那日午饭确实有肉。
陆铁成炖了一锅肉汤。
肉不多，萝卜多。
但汤很热。
沈砚闻着味就来了。
他进门时，先看锅，再看许青禾，最后看陆铁成。
“陆叔，今日什么日子？”
陆铁成头也不抬：“没你的日子。”
沈砚像没听见，自己找了个碗，笑嘻嘻坐下。
“那正好，我这个没日子的人，最适合蹭饭。”
陆铁成骂道：“你是闻着肉味来的吧？”
沈砚很自然地点头：“不然我闻着修器味来？那味儿又不能泡饭。”
许青禾给他盛了一碗汤。
沈砚接过后，喝了一口，眼睛微亮：“许兄弟，你是不是最近发财了？陆叔都舍得放肉了。”
许青禾看了他一眼：“没有。”
沈砚压低声音：“别装。你最近去坊市出货的次数多了，回来布袋还鼓。坊市里有人说，有个青竹门新弟子拿了几件北寒材料去卖，价钱不错。”
许青禾手指微顿。
沈砚立刻道：“我没乱问。”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就是耳朵好。”
陆铁成冷冷道：“嘴也好。”
沈砚笑道：“陆叔夸人真委婉。”
许青禾没有解释材料来源，只道：“换来的边角。”
沈砚点头：“边角也值钱。黑松岭深处最近不少散修队来来回回，说是有人在里面翻出过旧洞府残物。你拿些北寒材料出来，倒也不算太稀奇。”
这句话让许青禾心里稍定。
看来“黑松岭散修队换来”的说法，暂时还能用。
沈砚喝着汤，又问：“你听说外门大比了吗？”
许青禾抬头：“听了一点。”
“那你可得听全。”沈砚把碗放下，像终于找到能说的正事，“青竹门外门每年一次大比，今年因为新弟子里出了几个能打的，听说讲师们都看得紧。”
陆铁成道：“嘴里吃饭，别喷出来。”
沈砚立刻把嘴里的萝卜咽下去。
“外门大比分两个榜，一个是新生榜，一个是外门总榜。”
许青禾道：“新生榜，是入门三年内？”
“对。”沈砚伸出一根筷子，“入门三年内弟子都能上。你们这批刚入门的，林修远、周梨、赵闻舟，还有你，都在里面。老一点的新生也不少，有些人入门两年多，修为比你们高。”
他又伸出第二根筷子。
“外门总榜就别想了。所有外门弟子都能上，里面有引气后期，有摸到炼血门槛的，还有那些在外门混了好几年的狠人。你去凑热闹可以，想争前列，那就不是大比，是找揍。”
许青禾点头。
他本来也没打算冲外门总榜。
外门总榜太高。
现在不是他该碰的地方。
他的目标，只能是新生榜。
沈砚凑近些：“你知道新生榜第一奖励是什么吗？”
许青禾摇头。
沈砚一脸神秘，正要开口，陆铁成把一块萝卜夹进他碗里。
“说。”
沈砚被噎了一下，只好老实道：“贡献五十点。”
许青禾动作一顿。
五十点贡献。
他现在只剩三点。
五十点，足够换许多东西。
沈砚继续道：“还有低阶修炼室十日使用权。”
许青禾眼神终于变了。
十日。
低阶修炼室半日一贡献，一日便要两贡献。十日若按平日价格算，是二十贡献以上，而且还要看有没有空室。
沈砚看他表情，嘿嘿一笑：“动心了吧？还有更好的。”
“什么？”
“青竹小藏阁一层任选一门进阶基础法门。”
这一次，许青禾没有说话。
陆铁成也抬了抬眼。
沈砚掰着手指道：“听说可选的有《青竹灵气御使进阶篇》《青竹身法·掠影步》《青木炼血入门》《低阶炼器三十六式》《外门丹火小解》。具体到时候以告示为准，但差不多就是这些。”
许青禾把这些名字一一记在心里。
灵气御使进阶篇，可以补他现在最常用的灵气线。
掠影步，可以补步法短板。
青木炼血入门，对应下一境界，也能和北霜觉血互相印证。
低阶炼器三十六式，能提高他赚钱和修器的本事。
外门丹火小解，则能让青腹炉、半成养气散和药粉路线更稳。
每一本都想要。
这正是最麻烦的地方。
沈砚继续道：“还有一次外门讲师单独指点。”
许青禾心里又动了一下。
老师资源。
他现在最缺的，不只是灵石和贡献，还有真正能指出问题的人。阿槐能推演，但阿槐毕竟不是本界正统修士。梁讲师、郭讲师、许讲师那样的人，哪怕只点一句，也可能让他少走许多弯路。
“还有呢？”
沈砚道：“新生榜第一，会入内门观察名册。”
许青禾终于抬起头。
“观察名册？”
“不是进内门。”沈砚赶紧摆手，“你别想太美。只是名字会被记入下一次内门小选前的观察名单。以后讲师、执事和内门那边挑人时，会多看一眼。”
多看一眼。
这四个字在外门里，已经很重。
许青禾想到第六十七章账册里写下的那些东西。
修为。
贡献。
推荐。
专项能力。
人情。
内门观察名册，不等于推荐，也不等于资格，但它能让自己的名字从一堆外门弟子里浮上来一点。
对世家子弟来说，或许只是锦上添花。
对许青禾来说，却是第一次真正能靠自己争来的“被看见”。
饭桌安静了一会儿。
陆铁成忽然道：“别盯着第一两个字发热。”
许青禾看向他。
陆铁成道：“奖励越好，盯着的人越多。你想要，别人也想要。林家的小子想要，赵家的小子想要，那些入门两年的老新生更想要。”
沈砚点头：“是这么回事。你们这批刚入门里最出名的是周梨、林修远、赵闻舟和你，但新生榜不是只算你们这一届。入门三年内的都能打。有人可能已经引气五层、六层了，只是没进内门。”
许青禾问：“新生榜限制修为吗？”
“不限制。”沈砚道，“但超过炼血就不能算新生榜了。真炼血了，谁还跟新生抢榜？不过引气六层、七层的，肯定有。”
许青禾点头。
这才合理。
如果新生榜只是他们这批弟子比，第一太容易失真。
入门三年内，既给新弟子机会，也让真正有潜力的人冒出来。
沈砚喝完汤，拍了拍肚子，又露出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许兄弟，你要不要争？”
许青禾没有立刻答。
他看了一眼陆铁成。
陆铁成没有替他决定，只低头喝汤。
片刻后，许青禾道：“要争。”
沈砚眼睛一亮。
“争第几？”
许青禾道：“第一。”
沈砚嘴里的汤差点喷出来。
陆铁成看了他一眼。
沈砚赶紧咽下去，拍着胸口道：“你说得真平静，吓人。”
许青禾道：“奖励太好。”
沈砚愣了一下，随后笑出声。
“别人争第一，多少要说两句什么扬名外门、洗刷旧辱、一战成名。你倒好，一句奖励太好。”
许青禾认真道：“确实好。”
沈砚笑得更厉害：“陆叔，你家这位真适合过日子。”
陆铁成淡淡道：“他本来就穷出来的。”
阿槐提示：
【评价准确。】
许青禾：“你也要来一句？”
【因为场合合适。】
沈砚还在笑。
“不过说真的，你若冲新生榜第一，外门里肯定要热闹了。林修远那边不会当没看见，赵闻舟也不会。周梨更不用说，她看着不争，其实比谁都稳。”
许青禾点头。
周梨确实是个难对付的人。
林修远强在剑法完整、资源足、基础好。
赵闻舟强在符箓和家族供给。
周梨强在身法、判断和多年护送任务练出的实战经验。
至于那些入门两年的老新生，他现在还不熟。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考核。
这是外门真正的资源分配。
午饭后，沈砚没有立刻走。
他坐在前铺门槛上晒太阳，嘴里叼着一根草，看许青禾在后院练步法。
许青禾练退雪步。
沈砚看了半刻，忍不住道：“许兄弟，你这个步法怎么像躲债？”
许青禾停下：“躲债？”
“对，明明想走，又不敢走太快。怕债主看出来。”
阿槐提示：
【该比喻具备一定观察价值。】
许青禾问：“哪里有价值？”
【你退步时意图过明显。】
【对手若经验丰富，可提前压进。】
许青禾重新走了一遍。
沈砚又道：“这次像偷锅。”
陆铁成在前铺听见，骂道：“你见过几个偷锅的？”
沈砚道：“没见过，所以才像。”
许青禾停住，看向沈砚。
沈砚立刻举手：“我不说了。”
可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这次好一点，像偷锅成功。”
许青禾低头看自己的脚步，竟然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
最开始，他退步太僵，像被人逼退。
后来，他退得太轻，像心虚。
真正的退雪步，应当是退中藏转，脚下看似退，重心却仍能随时回压。
沈砚的比喻荒唐，却让他记住了那一点。
阿槐提示：
【非标准教学输入。】
【但可辅助动作记忆。】
【建议命名：不要像偷锅。】
许青禾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很轻。
沈砚见他笑，立刻道：“你看，我说得有用吧？”
陆铁成在前铺冷冷道：“有用就别吃白饭，帮我搬炭。”
沈砚笑容顿时僵住。
“陆叔，我忽然想起还有事。”
陆铁成把一筐炭放在他面前。
“搬完再想。”
于是这日下午，沈砚在前铺搬炭，许青禾在后院练步，陆铁成打铁。炉火声、脚步声、沈砚偶尔的抱怨声混在一起，倒像一段难得轻松的日子。
傍晚时，韩照来了。
他不是来蹭饭的。
他带来了外门大比正式告示的消息。
“明日告示会贴在任务堂外。”韩照坐下后，直接道，“规则基本定了。新生榜，三轮。”
许青禾给他倒水。
韩照喝了一口，继续道：“第一轮，抽签混战，分小组。每组取前几名，主要筛人。第二轮，擂台淘汰。第三轮，青榜排位，前十互战或按签分轮。”
沈砚搬完炭，正好听见，立刻凑过来。
“总榜呢？”
韩照看他一眼：“你又不上。”
沈砚道：“我看热闹。”
“总榜更简单，打。”韩照道，“能打上去就上去，打不上去就下来。外门总榜前十，基本不是我们这些人现在该想的。”
许青禾问：“新生榜第一奖励确定了吗？”
韩照点头。
“贡献五十点，低阶修炼室十日，小藏阁一层任选一门进阶基础法门，一次外门讲师单独指点，内门观察名册候选。”
沈砚低声啧了一下。
“真舍得。”
韩照道：“青竹门不是舍得，是要挑人。近几年青玄宗那边要的人多了，下面这些下宗也得把苗子筛出来。新生榜第一，不一定立刻有大用，但名字会被记住。”
他说完，看向许青禾。
“你要争？”
许青禾点头：“争。”
韩照没有意外，只道：“那就别藏太狠。你若只想进前十，可以稳着打。若想第一，该亮的东西就要亮一些。否则遇到强手，藏着藏着就输了。”
许青禾明白。
底牌不是不能用。
是要知道什么时候用。
韩照又提醒：“不过也别全亮。尤其你最近炼体有点进展吧？”
许青禾看向他。
韩照道：“别这么看我。你站姿变了，肩背比以前稳，走路重心也沉一点。外门里有眼睛的人，不止我一个。”
许青禾沉默了一下。
“能看出多少？”
“看不出法门。”韩照道，“只会觉得你练过炼体，或者在黑松岭里被妖兽打出来了。”
沈砚插嘴：“后一个听起来更像你。”
阿槐提示：
【可采用外部解释：黑松岭炼体残法，妖兽实战磨出来。】
【可信度：中高。】
许青禾点头：“我会注意。”
韩照道：“你若真冲第一，最麻烦的不是赵闻舟，也不是林修远。”
许青禾问：“是谁？”
“入门第二年的叶藏。”韩照道，“引气六层，练过一门低阶刀法，任务记录很硬。去年新生榜第三，今年还没进内门，多半会再冲一次。”
“还有一个白槿，入门两年半，药堂弟子，符药双修，擅用毒粉和缚藤符。”
“周梨也难。她是这批第一，身法很快，而且实战很稳。”
“林修远你熟。赵闻舟也熟。”
韩照说完，拍了拍许青禾肩膀。
“别以为赢过一次林修远，就能稳拿新生榜第一。”
许青禾道：“不会。”
“那就好。”
韩照起身准备走。
临走前，他又回头道：“还有一件事。新生榜前十，都会被安排一次公开讲评。讲师会当众点你们的优缺点。你若有什么不想让人看见的，提前想好怎么遮。”
许青禾记下。
这比擂台输赢还重要。
打赢只是一次。
被讲师当众拆招，可能会让所有人知道你的路数。
等韩照走后，天已经黑了。
沈砚也终于搬完炭，累得坐在门槛上不想动。
陆铁成让他滚。
沈砚捂着腰道：“陆叔，你用人真不客气。”
陆铁成道：“你蹭饭也不客气。”
沈砚想了想，觉得无法反驳，只好滚了。
铺里安静下来。
许青禾回到小屋，摊开账册。
他没有记灵石。
这一页，记的是大比。
外门大比：
新生榜，入门三年内弟子。
外门总榜，所有外门弟子。
当前目标：新生榜第一。
理由：
贡献五十点。
低阶修炼室十日。
青竹小藏阁一层任选进阶基础法门。
外门讲师单独指点一次。
内门观察名册候选资格。
潜在对手：
周梨，身法极快，实战稳。
林修远，剑法完整，资源足。
赵闻舟，符箓多，消耗得起。
叶藏，入门第二年，引气六层，刀法强，任务记录硬。
白槿，药堂弟子，符药双修，毒粉缚藤需防。
自身优势：
真实引气四层。
外显引气三层圆满。
三折剑完整讲义已修。
灵气御使补足。
外门步法初解入门。
觉血初期，可短时承压爆发。
黑松岭与北霜原实战经验。
自身短板：
步法仍粗。
剑法变化不如林修远。
符箓应对不足。
觉血不可久用。
不可暴露北霜原和龙血石。
不可让阿槐异常被察觉。
写完后，他停在“小藏阁法门”这一栏。
可选：
《青竹灵气御使进阶篇》。
《青竹身法·掠影步》。
《青木炼血入门》。
《低阶炼器三十六式》。
《外门丹火小解》。
每一本都像一条路。
阿槐提示：
【若以短期大比提升为目标，《青竹身法·掠影步》与《青竹灵气御使进阶篇》价值最高。】
【若以中期修行与炼血安全为目标，《青木炼血入门》价值最高。】
【若以赚钱能力为目标，《低阶炼器三十六式》与《外门丹火小解》价值较高。】
许青禾道：“你建议什么？”
【当前不建议提前决定。】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拿到第一。】
许青禾沉默。
阿槐补了一句：
【先把饼赢到手，再决定怎么吃。】
许青禾看着账册，过了片刻，道：“这句话倒是很像人话。”
【我在学习你的表达习惯。】
“我说话有这么直？”
【有。】
许青禾把账册合上。
窗外，老陆器铺的炉火还没熄。
前铺传来陆铁成收拾铁器的声音。后院水桶已经重新装满水，静静放在墙边。许青禾看了它一眼，觉得明日练步时，还是先把水桶搬远些。
北霜原的风雪很远。
青竹门的大比很近。
他走到院中，踩稳青砖，重新练退雪步。
这一次，脚尖贴地，重心不后飘。
退半步，转半寸。
不像逃。
也不像偷锅。
夜色里，旧灵剑微微出鞘。
许青禾轻声道：“新生榜第一。”
阿槐提示浮现。
【目标记录。】
【难度：高。】
【收益：高。】
【风险：可控但不可轻视。】
停了一息。
【建议：明日继续练步。】
许青禾道：“还有呢？”
【先把水桶搬走。】
许青禾低头看了一眼脚边。
水桶就在三尺外。
他默默走过去，把它搬到了墙角。
他仍旧要起早。
仍旧要磨药。
仍旧要修器。
仍旧要被陆铁成骂。
突破第二日清晨，他在后院练《外门步法初解》里的退雪步。青石镇没有雪，后院也没有北霜原那种硬雪壳，地上只有几块旧青砖和一只缺口水桶。
许青禾原本想借水桶练绕身避锋。
结果第三次换步时，脚后跟正好勾住桶沿。
哐当一声。
半桶水洒了一地。
陆铁成从前铺探头出来，手里还拿着铁钳。
“你这是练步法，还是给后院洗地？”
许青禾站在水里，沉默片刻：“练错了。”
陆铁成看着他湿了半截的裤脚，冷笑：“我看出来了。”
阿槐提示浮现。
【退雪步转身角度偏大。】
【重心后落过迟。】
【附加结果：水桶阵亡。】
许青禾低头看了看水桶。
桶还没碎。
只是倒了。
“它没阵亡。”
【颜面层面已经阵亡。】
许青禾没有回话，默默把水桶扶起来，又拿抹布把地擦干。
陆铁成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步法不是耍给人看的。你刚才脚步花了。”
许青禾抬头。
陆铁成道：“身子动了，脚没跟上；脚想跟上，腰又慢了半拍。真遇到人一剑削来，水桶不会笑你，人会。”
许青禾点头：“我再练。”
陆铁成哼了一声，缩回铺里。
片刻后，又扔出一句：“先把水擦干。别摔死在自家后院。”
许青禾应了一声。
他忽然觉得，突破引气四层这件事，在老陆这里大概只能让午饭多一碗肉，不能让他少挨一句骂。
不过那日午饭确实有肉。
陆铁成炖了一锅肉汤。
肉不多，萝卜多。
但汤很热。
沈砚闻着味就来了。
他进门时，先看锅，再看许青禾，最后看陆铁成。
“陆叔，今日什么日子？”
陆铁成头也不抬：“没你的日子。”
沈砚像没听见，自己找了个碗，笑嘻嘻坐下。
“那正好，我这个没日子的人，最适合蹭饭。”
陆铁成骂道：“你是闻着肉味来的吧？”
沈砚很自然地点头：“不然我闻着修器味来？那味儿又不能泡饭。”
许青禾给他盛了一碗汤。
沈砚接过后，喝了一口，眼睛微亮：“许兄弟，你是不是最近发财了？陆叔都舍得放肉了。”
许青禾看了他一眼：“没有。”
沈砚压低声音：“别装。你最近去坊市出货的次数多了，回来布袋还鼓。坊市里有人说，有个青竹门新弟子拿了几件北寒材料去卖，价钱不错。”
许青禾手指微顿。
沈砚立刻道：“我没乱问。”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就是耳朵好。”
陆铁成冷冷道：“嘴也好。”
沈砚笑道：“陆叔夸人真委婉。”
许青禾没有解释材料来源，只道：“换来的边角。”
沈砚点头：“边角也值钱。黑松岭深处最近不少散修队来来回回，说是有人在里面翻出过旧洞府残物。你拿些北寒材料出来，倒也不算太稀奇。”
这句话让许青禾心里稍定。
看来“黑松岭散修队换来”的说法，暂时还能用。
沈砚喝着汤，又问：“你听说外门大比了吗？”
许青禾抬头：“听了一点。”
“那你可得听全。”沈砚把碗放下，像终于找到能说的正事，“青竹门外门每年一次大比，今年因为新弟子里出了几个能打的，听说讲师们都看得紧。”
陆铁成道：“嘴里吃饭，别喷出来。”
沈砚立刻把嘴里的萝卜咽下去。
“外门大比分两个榜，一个是新生榜，一个是外门总榜。”
许青禾道：“新生榜，是入门三年内？”
“对。”沈砚伸出一根筷子，“入门三年内弟子都能上。你们这批刚入门的，林修远、周梨、赵闻舟，还有你，都在里面。老一点的新生也不少，有些人入门两年多，修为比你们高。”
他又伸出第二根筷子。
“外门总榜就别想了。所有外门弟子都能上，里面有引气后期，有摸到炼血门槛的，还有那些在外门混了好几年的狠人。你去凑热闹可以，想争前列，那就不是大比，是找揍。”
许青禾点头。
他本来也没打算冲外门总榜。
外门总榜太高。
现在不是他该碰的地方。
他的目标，只能是新生榜。
沈砚凑近些：“你知道新生榜第一奖励是什么吗？”
许青禾摇头。
沈砚一脸神秘，正要开口，陆铁成把一块萝卜夹进他碗里。
“说。”
沈砚被噎了一下，只好老实道：“贡献五十点。”
许青禾动作一顿。
五十点贡献。
他现在只剩三点。
五十点，足够换许多东西。
沈砚继续道：“还有低阶修炼室十日使用权。”
许青禾眼神终于变了。
十日。
低阶修炼室半日一贡献，一日便要两贡献。十日若按平日价格算，是二十贡献以上，而且还要看有没有空室。
沈砚看他表情，嘿嘿一笑：“动心了吧？还有更好的。”
“什么？”
“青竹小藏阁一层任选一门进阶基础法门。”
这一次，许青禾没有说话。
陆铁成也抬了抬眼。
沈砚掰着手指道：“听说可选的有《青竹灵气御使进阶篇》《青竹身法·掠影步》《青木炼血入门》《低阶炼器三十六式》《外门丹火小解》。具体到时候以告示为准，但差不多就是这些。”
许青禾把这些名字一一记在心里。
灵气御使进阶篇，可以补他现在最常用的灵气线。
掠影步，可以补步法短板。
青木炼血入门，对应下一境界，也能和北霜觉血互相印证。
低阶炼器三十六式，能提高他赚钱和修器的本事。
外门丹火小解，则能让青腹炉、半成养气散和药粉路线更稳。
每一本都想要。
这正是最麻烦的地方。
沈砚继续道：“还有一次外门讲师单独指点。”
许青禾心里又动了一下。
老师资源。
他现在最缺的，不只是灵石和贡献，还有真正能指出问题的人。阿槐能推演，但阿槐毕竟不是本界正统修士。梁讲师、郭讲师、许讲师那样的人，哪怕只点一句，也可能让他少走许多弯路。
“还有呢？”
沈砚道：“新生榜第一，会入内门观察名册。”
许青禾终于抬起头。
“观察名册？”
“不是进内门。”沈砚赶紧摆手，“你别想太美。只是名字会被记入下一次内门小选前的观察名单。以后讲师、执事和内门那边挑人时，会多看一眼。”
多看一眼。
这四个字在外门里，已经很重。
许青禾想到第六十七章账册里写下的那些东西。
修为。
贡献。
推荐。
专项能力。
人情。
内门观察名册，不等于推荐，也不等于资格，但它能让自己的名字从一堆外门弟子里浮上来一点。
对世家子弟来说，或许只是锦上添花。
对许青禾来说，却是第一次真正能靠自己争来的“被看见”。
饭桌安静了一会儿。
陆铁成忽然道：“别盯着第一两个字发热。”
许青禾看向他。
陆铁成道：“奖励越好，盯着的人越多。你想要，别人也想要。林家的小子想要，赵家的小子想要，那些入门两年的老新生更想要。”
沈砚点头：“是这么回事。你们这批刚入门里最出名的是周梨、林修远、赵闻舟和你，但新生榜不是只算你们这一届。入门三年内的都能打。有人可能已经引气五层、六层了，只是没进内门。”
许青禾问：“新生榜限制修为吗？”
“不限制。”沈砚道，“但超过炼血就不能算新生榜了。真炼血了，谁还跟新生抢榜？不过引气六层、七层的，肯定有。”
许青禾点头。
这才合理。
如果新生榜只是他们这批弟子比，第一太容易失真。
入门三年内，既给新弟子机会，也让真正有潜力的人冒出来。
沈砚喝完汤，拍了拍肚子，又露出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许兄弟，你要不要争？”
许青禾没有立刻答。
他看了一眼陆铁成。
陆铁成没有替他决定，只低头喝汤。
片刻后，许青禾道：“要争。”
沈砚眼睛一亮。
“争第几？”
许青禾道：“第一。”
沈砚嘴里的汤差点喷出来。
陆铁成看了他一眼。
沈砚赶紧咽下去，拍着胸口道：“你说得真平静，吓人。”
许青禾道：“奖励太好。”
沈砚愣了一下，随后笑出声。
“别人争第一，多少要说两句什么扬名外门、洗刷旧辱、一战成名。你倒好，一句奖励太好。”
许青禾认真道：“确实好。”
沈砚笑得更厉害：“陆叔，你家这位真适合过日子。”
陆铁成淡淡道：“他本来就穷出来的。”
阿槐提示：
【评价准确。】
许青禾：“你也要来一句？”
【因为场合合适。】
沈砚还在笑。
“不过说真的，你若冲新生榜第一，外门里肯定要热闹了。林修远那边不会当没看见，赵闻舟也不会。周梨更不用说，她看着不争，其实比谁都稳。”
许青禾点头。
周梨确实是个难对付的人。
林修远强在剑法完整、资源足、基础好。
赵闻舟强在符箓和家族供给。
周梨强在身法、判断和多年护送任务练出的实战经验。
至于那些入门两年的老新生，他现在还不熟。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考核。
这是外门真正的资源分配。
午饭后，沈砚没有立刻走。
他坐在前铺门槛上晒太阳，嘴里叼着一根草，看许青禾在后院练步法。
许青禾练退雪步。
沈砚看了半刻，忍不住道：“许兄弟，你这个步法怎么像躲债？”
许青禾停下：“躲债？”
“对，明明想走，又不敢走太快。怕债主看出来。”
阿槐提示：
【该比喻具备一定观察价值。】
许青禾问：“哪里有价值？”
【你退步时意图过明显。】
【对手若经验丰富，可提前压进。】
许青禾重新走了一遍。
沈砚又道：“这次像偷锅。”
陆铁成在前铺听见，骂道：“你见过几个偷锅的？”
沈砚道：“没见过，所以才像。”
许青禾停住，看向沈砚。
沈砚立刻举手：“我不说了。”
可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这次好一点，像偷锅成功。”
许青禾低头看自己的脚步，竟然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
最开始，他退步太僵，像被人逼退。
后来，他退得太轻，像心虚。
真正的退雪步，应当是退中藏转，脚下看似退，重心却仍能随时回压。
沈砚的比喻荒唐，却让他记住了那一点。
阿槐提示：
【非标准教学输入。】
【但可辅助动作记忆。】
【建议命名：不要像偷锅。】
许青禾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很轻。
沈砚见他笑，立刻道：“你看，我说得有用吧？”
陆铁成在前铺冷冷道：“有用就别吃白饭，帮我搬炭。”
沈砚笑容顿时僵住。
“陆叔，我忽然想起还有事。”
陆铁成把一筐炭放在他面前。
“搬完再想。”
于是这日下午，沈砚在前铺搬炭，许青禾在后院练步，陆铁成打铁。炉火声、脚步声、沈砚偶尔的抱怨声混在一起，倒像一段难得轻松的日子。
傍晚时，韩照来了。
他不是来蹭饭的。
他带来了外门大比正式告示的消息。
“明日告示会贴在任务堂外。”韩照坐下后，直接道，“规则基本定了。新生榜，三轮。”
许青禾给他倒水。
韩照喝了一口，继续道：“第一轮，抽签混战，分小组。每组取前几名，主要筛人。第二轮，擂台淘汰。第三轮，青榜排位，前十互战或按签分轮。”
沈砚搬完炭，正好听见，立刻凑过来。
“总榜呢？”
韩照看他一眼：“你又不上。”
沈砚道：“我看热闹。”
“总榜更简单，打。”韩照道，“能打上去就上去，打不上去就下来。外门总榜前十，基本不是我们这些人现在该想的。”
许青禾问：“新生榜第一奖励确定了吗？”
韩照点头。
“贡献五十点，低阶修炼室十日，小藏阁一层任选一门进阶基础法门，一次外门讲师单独指点，内门观察名册候选。”
沈砚低声啧了一下。
“真舍得。”
韩照道：“青竹门不是舍得，是要挑人。近几年青玄宗那边要的人多了，下面这些下宗也得把苗子筛出来。新生榜第一，不一定立刻有大用，但名字会被记住。”
他说完，看向许青禾。
“你要争？”
许青禾点头：“争。”
韩照没有意外，只道：“那就别藏太狠。你若只想进前十，可以稳着打。若想第一，该亮的东西就要亮一些。否则遇到强手，藏着藏着就输了。”
许青禾明白。
底牌不是不能用。
是要知道什么时候用。
韩照又提醒：“不过也别全亮。尤其你最近炼体有点进展吧？”
许青禾看向他。
韩照道：“别这么看我。你站姿变了，肩背比以前稳，走路重心也沉一点。外门里有眼睛的人，不止我一个。”
许青禾沉默了一下。
“能看出多少？”
“看不出法门。”韩照道，“只会觉得你练过炼体，或者在黑松岭里被妖兽打出来了。”
沈砚插嘴：“后一个听起来更像你。”
阿槐提示：
【可采用外部解释：黑松岭炼体残法，妖兽实战磨出来。】
【可信度：中高。】
许青禾点头：“我会注意。”
韩照道：“你若真冲第一，最麻烦的不是赵闻舟，也不是林修远。”
许青禾问：“是谁？”
“入门第二年的叶藏。”韩照道，“引气六层，练过一门低阶刀法，任务记录很硬。去年新生榜第三，今年还没进内门，多半会再冲一次。”
“还有一个白槿，入门两年半，药堂弟子，符药双修，擅用毒粉和缚藤符。”
“周梨也难。她是这批第一，身法很快，而且实战很稳。”
“林修远你熟。赵闻舟也熟。”
韩照说完，拍了拍许青禾肩膀。
“别以为赢过一次林修远，就能稳拿新生榜第一。”
许青禾道：“不会。”
“那就好。”
韩照起身准备走。
临走前，他又回头道：“还有一件事。新生榜前十，都会被安排一次公开讲评。讲师会当众点你们的优缺点。你若有什么不想让人看见的，提前想好怎么遮。”
许青禾记下。
这比擂台输赢还重要。
打赢只是一次。
被讲师当众拆招，可能会让所有人知道你的路数。
等韩照走后，天已经黑了。
沈砚也终于搬完炭，累得坐在门槛上不想动。
陆铁成让他滚。
沈砚捂着腰道：“陆叔，你用人真不客气。”
陆铁成道：“你蹭饭也不客气。”
沈砚想了想，觉得无法反驳，只好滚了。
铺里安静下来。
许青禾回到小屋，摊开账册。
他没有记灵石。
这一页，记的是大比。
外门大比：
新生榜，入门三年内弟子。
外门总榜，所有外门弟子。
当前目标：新生榜第一。
理由：
贡献五十点。
低阶修炼室十日。
青竹小藏阁一层任选进阶基础法门。
外门讲师单独指点一次。
内门观察名册候选资格。
潜在对手：
周梨，身法极快，实战稳。
林修远，剑法完整，资源足。
赵闻舟，符箓多，消耗得起。
叶藏，入门第二年，引气六层，刀法强，任务记录硬。
白槿，药堂弟子，符药双修，毒粉缚藤需防。
自身优势：
真实引气四层。
外显引气三层圆满。
三折剑完整讲义已修。
灵气御使补足。
外门步法初解入门。
觉血初期，可短时承压爆发。
黑松岭与北霜原实战经验。
自身短板：
步法仍粗。
剑法变化不如林修远。
符箓应对不足。
觉血不可久用。
不可暴露北霜原和龙血石。
不可让阿槐异常被察觉。
写完后，他停在“小藏阁法门”这一栏。
可选：
《青竹灵气御使进阶篇》。
《青竹身法·掠影步》。
《青木炼血入门》。
《低阶炼器三十六式》。
《外门丹火小解》。
每一本都像一条路。
阿槐提示：
【若以短期大比提升为目标，《青竹身法·掠影步》与《青竹灵气御使进阶篇》价值最高。】
【若以中期修行与炼血安全为目标，《青木炼血入门》价值最高。】
【若以赚钱能力为目标，《低阶炼器三十六式》与《外门丹火小解》价值较高。】
许青禾道：“你建议什么？”
【当前不建议提前决定。】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拿到第一。】
许青禾沉默。
阿槐补了一句：
【先把饼赢到手，再决定怎么吃。】
许青禾看着账册，过了片刻，道：“这句话倒是很像人话。”
【我在学习你的表达习惯。】
“我说话有这么直？”
【有。】
许青禾把账册合上。
窗外，老陆器铺的炉火还没熄。
前铺传来陆铁成收拾铁器的声音。后院水桶已经重新装满水，静静放在墙边。许青禾看了它一眼，觉得明日练步时，还是先把水桶搬远些。
北霜原的风雪很远。
青竹门的大比很近。
他走到院中，踩稳青砖，重新练退雪步。
这一次，脚尖贴地，重心不后飘。
退半步，转半寸。
不像逃。
也不像偷锅。
夜色里，旧灵剑微微出鞘。
许青禾轻声道：“新生榜第一。”
阿槐提示浮现。
【目标记录。】
【难度：高。】
【收益：高。】
【风险：可控但不可轻视。】
停了一息。
【建议：明日继续练步。】
许青禾道：“还有呢？”
【先把水桶搬走。】
许青禾低头看了一眼脚边。
水桶就在三尺外。
他默默走过去，把它搬到了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