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寒牙旧账压霜部，白骨霜谷换囊材
许青禾真正看清霜牙部的处境，是在一次分账时。
那日风雪停了一半，营地外的天仍旧灰白，像被冻住的兽皮。火塘旁架着新做的烟熏架，几条抹过盐霜的狼肉挂在上层，油脂慢慢滴到斜石上，再顺着石面流到一只旧陶盘里。黑烟少了许多，肉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被熏得发苦。
几个少年围在旁边看火，被阿朵骂了两句。
“火小。”
“肉高。”
“别急。”
这几句都是许青禾前几日说过的话，如今从阿朵口中说出来，倒比他说得顺。
许青禾坐在兽皮棚下，正帮赫鲁改那柄备用斧。
赫鲁站在旁边，脸上仍旧一副不太情愿的样子，可眼睛一直盯着许青禾的手。他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开口便嘲笑，偶尔还会问一句。
“这里，为什么斜绑？”
许青禾用霜语慢慢回他：“力，不直走。斜绑，拉回来。”
赫鲁皱眉，显然听懂了大半，却仍旧嘴硬：“我们以前也能用。”
许青禾点头：“能用。”
他把斧柄翻过来，指着里面被磨白的兽筋。
“也会裂。”
赫鲁不说话了。
阿槐提示：
【赫鲁当前状态：学习中。】
【表面不服。】
【实际记得很认真。】
许青禾在心里道：“那就让他继续不服。”
【符合北霜原交流习惯。】
【这里许多人都是先嘴硬，再点头。】
许青禾觉得这句话很准确。
斧头快修完时，乌勒带着巴桑和两个猎人回到火塘边。
他们拖回来的不是猎物，而是几捆处理好的兽皮、狼牙、寒骨和一只小木箱。木箱里放着暗红碎石，用兽皮包得很严。许青禾看了一眼，就认出那是龙血石碎粒。
阿槐也给出提示。
【检测到低阶龙血石碎粒。】
【数量：少。】
【血气稳定度：低至中。】
乌勒没有避开他。
这本身就是一种变化。
前些日子，霜牙部收拢龙血石和狼牙时，都会让他离远些。现在他仍不能碰图腾、不能靠近赤婆存放龙血石的兽皮帐，但至少能在火塘旁看见他们整理部落账。
巴桑把一张兽皮摊开，上面用炭和兽血画着几排粗糙符号。不是文字，更像计数。
兽皮一列，是狼皮。
一列，是狼牙。
一列，是寒骨。
一列，是冰角鹿筋。
还有一列，画着小人和骨矛。
许青禾一开始没有看懂。
阿朵坐到他旁边，低声解释。
“冬末，要交寒牙。”
许青禾抬头：“寒牙大部？”
阿朵点头。
她用短骨在雪地上画了几个圈。
最中间的大圈，是寒牙大部。
旁边几个小圈，是霜牙、灰角、黑松、白鹿等小部。霜牙部只是其中一个很小的圈，靠近黑针林和白骨霜谷边缘，离寒牙大部的主帐很远。
阿朵指着霜牙那个小圈。
“我们，小部。”
又指寒牙大圈。
“寒牙，大部。盐、铁、龙血、图腾路，都在他们手里。”
许青禾听得很认真。
这些话，前几日没人和他说得这么明白。
在北霜原，部落之间的关系不是东玄洲宗门那种规条分明，却同样有上有下。寒牙大部占着更好的盐路、铁料交换点、大型猎场和图腾祭祀地，小部落想活下去，就要依附。
每年冬末，霜牙部都要向寒牙大部交东西。
兽皮。
狼牙。
寒骨。
有时还要交冰角鹿筋和血纹兽骨。
最重的一项，是年轻勇士服役名额。
霜牙部每隔几年，就要送出几个年轻勇士，去寒牙大部听调。说是服役，实际上是替大部守猎场、巡冰路、参加部落战。若运气好，能学到更完整的觉血法，带回一点见识；若运气不好，就死在外面，连骨头都未必送回来。
作为交换，寒牙大部给霜牙部几样东西。
盐。
铁。
大型猎场保护。
图腾祭祀资格。
外来商队交易通道。
还有龙血石和更完整的觉血修行方法。
这些东西每一样都卡着霜牙部的命脉。
没有盐，过冬难。
没有铁，骨器再好也会吃亏。
没有大型猎场保护，小部落很容易被狼群、兽潮或其他部落吞掉。
没有图腾祭祀资格，孩子觉血只能靠最粗浅的方法，风险更高。
没有外来商队通道，兽皮、寒骨、鹿筋都只能被大部低价收走。
没有龙血石，觉血便断了一半。
许青禾听完，沉默了许久。
东玄洲有宗门，有世家，有坊市，有贡献。
北霜原没有这些名字。
但道理一样。
资源在谁手里，规矩就由谁定。
霜牙部这些日子在他眼里已经算粗悍，可放到北霜原部落格局里，也只是边缘小部。乌勒是猎首，不是大人物。赤婆掌图腾和血纹，却也只能用寒牙大部给下来的残法和有限龙血石。巴桑手艺再好，也缺铁、缺盐、缺稳定材料。
许青禾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他用苦盐筛法处理出一点浅白盐霜，赤婆会那么郑重。
不是那盐有多好。
是因为霜牙部长期被卡在盐上。
乌勒和巴桑开始分东西。
狼皮分成三类。
完整大皮，留给寒牙大部。
破损小皮，部落自用。
边角碎皮，留作缝补或交换。
狼牙也一样。
完整锋牙，交上去。
裂牙和小牙，部落留下。
寒骨里，长而直、质地好的，也要交。碎骨、薄骨片、边料，才留给巴桑做骨器。
阿朵指着那堆边角材料，对许青禾说：“这些，不值。”
许青禾看向那堆“边角”。
雪鬣狼皮边角，带微弱血气，保暖又耐磨。
寒骨碎段，骨质细密，适合做弩机扣件、护腕内衬。
霜草根细须，药性虽不完整，但可以入药粉或药浴辅料。
冰角鹿筋短段，在北霜原不够做大弓弦，可拿到东玄洲，也许正适合修弩机或小型法器绑缚。
这些在霜牙部不算值钱。
因为附近部落都有。
可到了东玄洲，就不一样了。
东玄洲南境没有北霜原的风雪，也没有这么多雪鬣狼、冰角鹿、寒骨兽。青竹门外门炼器堂和药堂里，很多材料不缺常见货，缺的正是这种带异域属性的小件。
许青禾心中慢慢亮起一条线。
不是灵光。
是账。
资源价值不是固定的。
是看它在哪里。
在霜牙部不值钱的寒骨边角，到了东玄洲，可能就是少见炼器材料。
在东玄洲不算稀奇的止血粉、细铜丝、赤铜边料、筛盐法、弩扣保护片，在北霜原，却能换到龙血石和部落信任。
本地低值。
异地高值。
中间隔着的，是路。
对许青禾来说，那条路不是商队冰道，也不是青玄宗飞舟，而是阿槐的跨界传送。
可这条路要消耗界能。
一次来，五分。
一次回，五分以上。
携带越多，消耗越高。
许青禾看着地上那堆边角材料，心里没有急着高兴。
他很快想到另一个问题。
这些东西不能大量带回去。
一来太重。
二来来源难解释。
三来若一次拿出太多异域材料，青竹门坊市和任务堂迟早会有人盯上。
阿槐提示在此时浮现。
【异域交易模型建立。】
【原则一：本地低值，异地高值。】
【原则二：运输成本为界能。】
【原则三：交易规模越大，暴露风险越高。】
许青禾看着那堆兽皮、寒骨和鹿筋，低声道：“所以不能贪。”
【以你目前的携带能力，想贪也贪不多。】
许青禾：“……”
阿槐停了一息。
【这是客观安慰。】
“谢谢。”
【不客气。】
这时，乌勒忽然朝他招手。
许青禾走过去。
乌勒指着一堆狼皮边角和寒骨碎段，问：“你，要？”
许青禾没有立刻点头。
他先看了看那些材料，又看了看乌勒。
“可以换。”
乌勒道：“用什么换？”
许青禾想了想，拿出两小包山客常备版止血粉，又取出一小卷细铜丝。
细铜丝在霜牙部很受巴桑喜欢。它不能拿来做大兵器，却能修弓扣、绑骨矛、补骨甲缝。北霜原有铁，但细铜丝这种柔韧的小物件少。
乌勒看向巴桑。
巴桑伸手拿起细铜丝，搓了搓，点头。
于是交换成立。
许青禾换到：
雪鬣狼皮边角两块。
寒骨碎段五截。
霜草根细须一小把。
冰角鹿筋短段一小束。
不算多。
在霜牙部眼里，都是不够上交、不够做大件的边角料。
但许青禾收得很仔细。
他把每样东西分开包好，又在心里记下重量。
阿槐提示：
【当前新增携带重量：四斤八两。】
【可接受。】
【若继续增加，回归消耗将上升。】
许青禾心中有数。
这时，阿朵又指着兽皮图上的一处弯谷，说：“明日，白骨霜谷。你去吗？”
许青禾看向乌勒。
乌勒没有立即说话。
赤婆也从火塘另一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白骨霜谷。
许青禾已经听过这个名字。
那是霜牙部常去的猎场之一，不算真正深处，却比临时猎营周围危险得多。谷中有旧兽骨堆积，寒风常年穿谷而过，冰角鹿、雪鬣狼、霜牙狐和一些小型寒兽都会在那里出没。霜草根长在谷壁背阴处，寒骨有时会被风雪从旧骨堆里吹出来。偶尔还能捡到低阶龙血石碎粒。
对霜牙部来说，那是小猎场。
对许青禾来说，那是一次真正的北霜原短程探险。
乌勒看着他，道：“你不主猎。”
许青禾点头：“我不主猎。”
“你看路。药。修弓。不要乱走。”
“记下。”
赫鲁在旁边哼了一声：“细手商匠，跟得上？”
许青禾还没开口，阿朵先看了赫鲁一眼。
“他比你会包伤。”
赫鲁被噎了一下。
许青禾低头整理布袋，假装没听懂。
阿槐提示：
【你听懂了。】
许青禾：“我可以装没听懂。”
【技能熟练度提升。】
第二日天还未亮，猎队出发。
这一次，人数比上次多。
乌勒带队，赫鲁、阿朵、另外六名猎人，还有巴桑的一名年轻徒弟。许青禾被安排在队伍中后段，身上带着药粉、小弩机、旧灵剑、短刃、细铜丝和一只新做的皮药袋。
他没有带太多东西。
在北霜原，多一斤负重，都是麻烦。
风从北面压过来，吹得人眼睛发疼。猎队走得很稳，脚步比东玄洲修士更适应雪地。他们不走直线，而是沿着风口、雪脊和冻木阴影前进。许青禾一边走，一边让阿槐记录路线。
【路径记录中。】
【雪面承压变化记录。】
【兽痕样本采集中。】
【建议：注意右侧三十丈，疑似小型群兽旧道。】
许青禾看向右侧。
那里只有一片低矮雪坡。
但阿槐标出的地方，确实有几道浅浅爪印，被风雪盖了大半。
北霜原的路，比黑松岭更难记。
黑松岭有树、有石、有水线。
北霜原到处是雪。
一夜风过，昨日的路就会被抹掉。
走了约一个多时辰，前方地势忽然下沉。
白骨霜谷到了。
谷口两侧是灰白岩壁，壁上挂着冰棱。谷底风声很重，吹过碎骨和冻木时，发出一种细细的呜咽。地上能看见许多半埋在雪里的兽骨，有些已经被风磨得发白，有些还带着暗色裂纹。
许青禾一踏进谷口，便感觉到寒意更重。
不是单纯冷。
而是这里的风像从骨头里刮出来。
阿槐提示：
【环境温度下降。】
【血气残留较多。】
【兽骨堆积区域，可能存在小型食腐兽。】
【建议：不单独行动。】
许青禾本来也没打算单独行动。
乌勒抬手，猎队分成两组。
一组沿谷壁采霜草根。
一组检查兽骨和冰角鹿痕迹。
许青禾跟在阿朵一组。
霜草根生在背阴处，叶子很低，根却深，外表灰白，掰开后有淡淡青纹。东玄洲没有这种药材，许青禾看得很细。阿朵教他辨别老根和空根。
“这个，老。”
她挖出一截带青纹的根。
“这个，空。”
她又掰开一截外表相似、里面发黑的根。
许青禾闻了闻，老根带一点冷苦味，空根则有腐味。
阿槐记录：
【霜草根样本确认。】
【药性推测：寒、镇痛、压血热、止肿。】
【可用于北霜伤药与东玄炼体药浴辅助。】
采了半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一声低哨。
阿朵立刻停下。
乌勒在谷底发现了冰角鹿痕迹。
一小群。
七八头。
其中一头老鹿后腿受过伤，血迹很浅，但在雪地上仍能看出拖痕。
猎队动作立刻变了。
不再说话。
不再敲骨。
所有人像被风雪吞进去一样，迅速散开。
许青禾被阿朵按在一块冻石后。
“你，封路。不要追。”
许青禾点头。
他取出小弩机，搭箭，压低身体。
冰角鹿很快从谷弯处出现。
它们比东玄洲普通鹿大许多，毛色灰白，角如冰枝，角尖带着淡淡寒气。奔跑时，蹄下雪粉飞起，速度快得惊人。那头受伤老鹿落在后面，但仍旧不慢。
乌勒和赫鲁从两侧逼近。
他们不是乱冲，而是利用谷壁和风向，把鹿群往一处窄口压。
许青禾很快看明白了。
他不需要杀鹿。
他只要让老鹿不从他这边逃出去。
一头年轻冰角鹿忽然改变方向，朝他藏身的石后冲来。它不是攻击，而是要借这条窄缝穿过去。许青禾没有射鹿身，而是扣动弩机，射向它前蹄前方半尺。
箭钉入雪地。
冰角鹿受惊，猛地转向。
这一下让后面的老鹿慢了半拍。
赫鲁抓住机会，骨斧横挥，不是砍鹿身，而是逼它偏向谷壁。乌勒的骨矛随即刺出，扎在老鹿肩下。老鹿嘶鸣，角上寒气猛地一亮，乌勒侧身避开，矛杆被寒气擦过，结出一层白霜。
许青禾心中微惊。
这冰角鹿不是普通猎物。
哪怕受伤，仍有反击之力。
就在老鹿挣扎时，谷壁另一侧忽然窜出三只小型狼兽。
不是雪鬣狼那么大，身形更低，毛色灰白，眼睛发绿。它们显然也是被鹿血引来的，目标不是猎人，而是受伤老鹿和落单的人。
其中一只绕向阿朵身后。
阿槐提示：
【左侧小型狼形兽。】
【速度快。】
【目标：阿朵后侧。】
许青禾没有犹豫。
他拔剑。
三折剑，回竹。
不是正面冲杀，而是补位。
旧灵剑横回，挡住那只狼形小兽扑击路线。对方比雪鬣狼小，却更灵活，爪子擦过剑身，借力想绕。许青禾脚下踏雪，身体向右半步，穿叶直刺，点向它眼下软处。
这一剑不深。
但足够逼退。
阿朵回身，一矛扎下，将那只小兽钉在雪地里。
她看了许青禾一眼，没有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另外两只狼形小兽也被猎人逼退。
其中一名猎人小腿被咬了一口，血很快染红雪地。许青禾立刻上前，先用兽皮条勒住伤口上方，再撒自用急救版止血粉。北霜原兽伤比东玄洲妖兽伤口更粗，狼牙带着寒腥，普通山客版压得慢，他只用少量急救版封血，再用霜草根末压肿痛。
猎人咬着牙，没有喊。
许青禾包好后，用霜语道：“能走。别跑。”
那猎人点头，拍了拍他的肩。
力气很大。
拍得许青禾肩膀一沉。
阿槐提示：
【对方表达感谢。】
【同时证明你比他想象中耐拍。】
许青禾在心里道：“觉血入门用在这里了？”
【用途广泛。】
猎鹿结束时，老鹿终于倒下。
乌勒亲手补矛，赤热的鹿血流入雪地，冒出一团白气。猎人们没有立刻欢呼，只低声念了几句，割下鹿血、鹿筋和鹿角边缘。冰角鹿的筋极韧，要趁血未完全冷透时抽出，否则冻硬后很难处理。
许青禾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分割。
这次他没有主攻。
也没有逞强。
小弩机封了一次路，三折剑救了一次位，药粉处理了一次伤口，阿槐记录了路线和兽痕。
可正因如此，乌勒对他的评价反而更稳。
一个不乱冲、能补位、会救伤、还记得住路的人，在猎队里很有用。
回程前，乌勒开始分小份材料。
主猎所得自然归部落。
完整鹿筋、鹿角、鹿皮由乌勒和赤婆分配。
但边角、短筋、碎骨、霜草根和几枚谷中捡到的龙血石碎粒，可以作为参与者分得的小利。
许青禾分到的东西不少。
冰角鹿筋一束。
不长，但韧性很好。
雪鬣狼皮边角两块。
寒骨数截。
霜草根一小袋。
低阶龙血石碎粒三枚。
还有一枚冰角鹿角边角，小而尖，寒气很淡。
对霜牙部来说，这些不是最高价值的东西。
鹿皮不完整。
鹿筋不够做大弓。
寒骨只是碎段。
霜草根不是主根。
龙血石也只是碎粒。
可许青禾收起来时，动作比收下品灵石还仔细。
这些东西，一旦带回东玄洲，就不是霜牙部眼里的边角。
阿槐提示：
【当前可携带资源价值上升。】
【建议分类封存。】
【预计东玄洲潜在用途：炼体药浴、低阶炼器、药堂特殊药材、弩机材料。】
【注意：龙血石不建议出售。】
许青禾在心里道：“龙血石自用。”
【正确。】
【卖掉补灵石，是短利。】
【留下补能和炼体，是长利。】
回程路上，许青禾不断记路线。
白骨霜谷谷口，灰白岩壁。
右侧背阴处有霜草根。
谷底旧骨多，小型狼兽出没。
冰角鹿群会从西侧雪脊绕行。
谷中风声重，气味散得快，不利驱兽散发挥。
这些都写进阿槐地图。
等回到霜牙部猎营时，天已经暗了。
火塘燃起来，烟熏架上挂着昨日的肉，空气里多了盐霜和兽脂混在一起的味道。孩子们看见猎队回来，立刻围上来。有人接过肉，有人拖走鹿骨，有人去叫赤婆。
阿朵把一小束冰角鹿筋丢给许青禾。
“你的。”
赫鲁看见后，哼了一声：“细手商匠，今日没拖后腿。”
许青禾想了想，用霜语认真回道：“你也没裂斧。”
赫鲁愣了一下。
旁边几个猎人先笑了。
赫鲁脸色一黑，扛着斧头走了。
阿槐提示：
【社交判断：你赢了半句。】
“半句？”
【因为他没回。】
许青禾觉得北霜原的社交规则，确实比东玄洲简单一些。
夜里，他把所得一一清点。
冰角鹿筋一束，重约一斤三两。
雪鬣狼皮边角两块，重约两斤。
寒骨六截，重约三斤二两。
霜草根一小袋，重约一斤。
龙血石碎粒五枚，极轻。
冰角鹿角边角一枚，重半斤不到。
合计新增重量约八斤余。
加上先前换来的材料，他的布袋已经明显沉了。
阿槐提示：
【当前总携带重量接近首次回归建议上限。】
【若继续增加，将提高回归界能消耗。】
【建议：停止收集低价值重量材料。】
许青禾点头。
“该准备回去了。”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心里反而有些沉。
北霜原危险、寒冷、粗烈。
但这几日，他确实在这里打开了一条路。
霜牙部不是他的家，也不会真正无条件信他。乌勒谨慎，赤婆深沉，寒牙大部更像压在霜牙部头顶的一块冰岩。可这里的资源差，已经被他看见了。
他不能久留。
也不能贪多。
第一次带回去的东西，只要能换到足够灵石、贡献和修炼材料，就已经够了。
许青禾翻开北霜原账，写下今日所得，又在最后添了一行。
“白骨霜谷，可再来。但不可频繁。”
阿槐提示浮现。
【异域交易模型更新。】
【霜牙部低值材料，在东玄洲具备潜在溢价。】
【北霜原生活技术，在霜牙部具备持续交换价值。】
【当前策略建议：小批量、高价值、低暴露。】
许青禾道：“所以不能贪。”
【正确。】
停了一息。
【虽然以你目前的携带能力，想贪也贪不多。】
许青禾合上账册。
这句话阿槐今日已经说过一次。
第二次听，还是不太中听。
但很对。
火塘旁，赤婆正在检查那几枚龙血石碎粒。乌勒和巴桑低声商量冬末要交给寒牙大部的数目。阿朵坐在另一边，用新制药袋给几个少年分止血粉。
霜牙部仍旧是寒牙大部边缘的一个小部。
每年要交兽皮、狼牙、寒骨和年轻勇士。
要换盐、铁、图腾、龙血石和商路。
他们被压价，被限制，被风雪困住。
而许青禾只是一个走散商人的身份，站在火塘的边缘，看见了两界之间第一条真正能走的细路。
细。
窄。
危险。
但能走。
他把龙血石碎粒贴身藏好，慢慢呼出一口白气。
回去以后，就是东玄洲的账了。
那日风雪停了一半，营地外的天仍旧灰白，像被冻住的兽皮。火塘旁架着新做的烟熏架，几条抹过盐霜的狼肉挂在上层，油脂慢慢滴到斜石上，再顺着石面流到一只旧陶盘里。黑烟少了许多，肉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被熏得发苦。
几个少年围在旁边看火，被阿朵骂了两句。
“火小。”
“肉高。”
“别急。”
这几句都是许青禾前几日说过的话，如今从阿朵口中说出来，倒比他说得顺。
许青禾坐在兽皮棚下，正帮赫鲁改那柄备用斧。
赫鲁站在旁边，脸上仍旧一副不太情愿的样子，可眼睛一直盯着许青禾的手。他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开口便嘲笑，偶尔还会问一句。
“这里，为什么斜绑？”
许青禾用霜语慢慢回他：“力，不直走。斜绑，拉回来。”
赫鲁皱眉，显然听懂了大半，却仍旧嘴硬：“我们以前也能用。”
许青禾点头：“能用。”
他把斧柄翻过来，指着里面被磨白的兽筋。
“也会裂。”
赫鲁不说话了。
阿槐提示：
【赫鲁当前状态：学习中。】
【表面不服。】
【实际记得很认真。】
许青禾在心里道：“那就让他继续不服。”
【符合北霜原交流习惯。】
【这里许多人都是先嘴硬，再点头。】
许青禾觉得这句话很准确。
斧头快修完时，乌勒带着巴桑和两个猎人回到火塘边。
他们拖回来的不是猎物，而是几捆处理好的兽皮、狼牙、寒骨和一只小木箱。木箱里放着暗红碎石，用兽皮包得很严。许青禾看了一眼，就认出那是龙血石碎粒。
阿槐也给出提示。
【检测到低阶龙血石碎粒。】
【数量：少。】
【血气稳定度：低至中。】
乌勒没有避开他。
这本身就是一种变化。
前些日子，霜牙部收拢龙血石和狼牙时，都会让他离远些。现在他仍不能碰图腾、不能靠近赤婆存放龙血石的兽皮帐，但至少能在火塘旁看见他们整理部落账。
巴桑把一张兽皮摊开，上面用炭和兽血画着几排粗糙符号。不是文字，更像计数。
兽皮一列，是狼皮。
一列，是狼牙。
一列，是寒骨。
一列，是冰角鹿筋。
还有一列，画着小人和骨矛。
许青禾一开始没有看懂。
阿朵坐到他旁边，低声解释。
“冬末，要交寒牙。”
许青禾抬头：“寒牙大部？”
阿朵点头。
她用短骨在雪地上画了几个圈。
最中间的大圈，是寒牙大部。
旁边几个小圈，是霜牙、灰角、黑松、白鹿等小部。霜牙部只是其中一个很小的圈，靠近黑针林和白骨霜谷边缘，离寒牙大部的主帐很远。
阿朵指着霜牙那个小圈。
“我们，小部。”
又指寒牙大圈。
“寒牙，大部。盐、铁、龙血、图腾路，都在他们手里。”
许青禾听得很认真。
这些话，前几日没人和他说得这么明白。
在北霜原，部落之间的关系不是东玄洲宗门那种规条分明，却同样有上有下。寒牙大部占着更好的盐路、铁料交换点、大型猎场和图腾祭祀地，小部落想活下去，就要依附。
每年冬末，霜牙部都要向寒牙大部交东西。
兽皮。
狼牙。
寒骨。
有时还要交冰角鹿筋和血纹兽骨。
最重的一项，是年轻勇士服役名额。
霜牙部每隔几年，就要送出几个年轻勇士，去寒牙大部听调。说是服役，实际上是替大部守猎场、巡冰路、参加部落战。若运气好，能学到更完整的觉血法，带回一点见识；若运气不好，就死在外面，连骨头都未必送回来。
作为交换，寒牙大部给霜牙部几样东西。
盐。
铁。
大型猎场保护。
图腾祭祀资格。
外来商队交易通道。
还有龙血石和更完整的觉血修行方法。
这些东西每一样都卡着霜牙部的命脉。
没有盐，过冬难。
没有铁，骨器再好也会吃亏。
没有大型猎场保护，小部落很容易被狼群、兽潮或其他部落吞掉。
没有图腾祭祀资格，孩子觉血只能靠最粗浅的方法，风险更高。
没有外来商队通道，兽皮、寒骨、鹿筋都只能被大部低价收走。
没有龙血石，觉血便断了一半。
许青禾听完，沉默了许久。
东玄洲有宗门，有世家，有坊市，有贡献。
北霜原没有这些名字。
但道理一样。
资源在谁手里，规矩就由谁定。
霜牙部这些日子在他眼里已经算粗悍，可放到北霜原部落格局里，也只是边缘小部。乌勒是猎首，不是大人物。赤婆掌图腾和血纹，却也只能用寒牙大部给下来的残法和有限龙血石。巴桑手艺再好，也缺铁、缺盐、缺稳定材料。
许青禾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他用苦盐筛法处理出一点浅白盐霜，赤婆会那么郑重。
不是那盐有多好。
是因为霜牙部长期被卡在盐上。
乌勒和巴桑开始分东西。
狼皮分成三类。
完整大皮，留给寒牙大部。
破损小皮，部落自用。
边角碎皮，留作缝补或交换。
狼牙也一样。
完整锋牙，交上去。
裂牙和小牙，部落留下。
寒骨里，长而直、质地好的，也要交。碎骨、薄骨片、边料，才留给巴桑做骨器。
阿朵指着那堆边角材料，对许青禾说：“这些，不值。”
许青禾看向那堆“边角”。
雪鬣狼皮边角，带微弱血气，保暖又耐磨。
寒骨碎段，骨质细密，适合做弩机扣件、护腕内衬。
霜草根细须，药性虽不完整，但可以入药粉或药浴辅料。
冰角鹿筋短段，在北霜原不够做大弓弦，可拿到东玄洲，也许正适合修弩机或小型法器绑缚。
这些在霜牙部不算值钱。
因为附近部落都有。
可到了东玄洲，就不一样了。
东玄洲南境没有北霜原的风雪，也没有这么多雪鬣狼、冰角鹿、寒骨兽。青竹门外门炼器堂和药堂里，很多材料不缺常见货，缺的正是这种带异域属性的小件。
许青禾心中慢慢亮起一条线。
不是灵光。
是账。
资源价值不是固定的。
是看它在哪里。
在霜牙部不值钱的寒骨边角，到了东玄洲，可能就是少见炼器材料。
在东玄洲不算稀奇的止血粉、细铜丝、赤铜边料、筛盐法、弩扣保护片，在北霜原，却能换到龙血石和部落信任。
本地低值。
异地高值。
中间隔着的，是路。
对许青禾来说，那条路不是商队冰道，也不是青玄宗飞舟，而是阿槐的跨界传送。
可这条路要消耗界能。
一次来，五分。
一次回，五分以上。
携带越多，消耗越高。
许青禾看着地上那堆边角材料，心里没有急着高兴。
他很快想到另一个问题。
这些东西不能大量带回去。
一来太重。
二来来源难解释。
三来若一次拿出太多异域材料，青竹门坊市和任务堂迟早会有人盯上。
阿槐提示在此时浮现。
【异域交易模型建立。】
【原则一：本地低值，异地高值。】
【原则二：运输成本为界能。】
【原则三：交易规模越大，暴露风险越高。】
许青禾看着那堆兽皮、寒骨和鹿筋，低声道：“所以不能贪。”
【以你目前的携带能力，想贪也贪不多。】
许青禾：“……”
阿槐停了一息。
【这是客观安慰。】
“谢谢。”
【不客气。】
这时，乌勒忽然朝他招手。
许青禾走过去。
乌勒指着一堆狼皮边角和寒骨碎段，问：“你，要？”
许青禾没有立刻点头。
他先看了看那些材料，又看了看乌勒。
“可以换。”
乌勒道：“用什么换？”
许青禾想了想，拿出两小包山客常备版止血粉，又取出一小卷细铜丝。
细铜丝在霜牙部很受巴桑喜欢。它不能拿来做大兵器，却能修弓扣、绑骨矛、补骨甲缝。北霜原有铁，但细铜丝这种柔韧的小物件少。
乌勒看向巴桑。
巴桑伸手拿起细铜丝，搓了搓，点头。
于是交换成立。
许青禾换到：
雪鬣狼皮边角两块。
寒骨碎段五截。
霜草根细须一小把。
冰角鹿筋短段一小束。
不算多。
在霜牙部眼里，都是不够上交、不够做大件的边角料。
但许青禾收得很仔细。
他把每样东西分开包好，又在心里记下重量。
阿槐提示：
【当前新增携带重量：四斤八两。】
【可接受。】
【若继续增加，回归消耗将上升。】
许青禾心中有数。
这时，阿朵又指着兽皮图上的一处弯谷，说：“明日，白骨霜谷。你去吗？”
许青禾看向乌勒。
乌勒没有立即说话。
赤婆也从火塘另一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白骨霜谷。
许青禾已经听过这个名字。
那是霜牙部常去的猎场之一，不算真正深处，却比临时猎营周围危险得多。谷中有旧兽骨堆积，寒风常年穿谷而过，冰角鹿、雪鬣狼、霜牙狐和一些小型寒兽都会在那里出没。霜草根长在谷壁背阴处，寒骨有时会被风雪从旧骨堆里吹出来。偶尔还能捡到低阶龙血石碎粒。
对霜牙部来说，那是小猎场。
对许青禾来说，那是一次真正的北霜原短程探险。
乌勒看着他，道：“你不主猎。”
许青禾点头：“我不主猎。”
“你看路。药。修弓。不要乱走。”
“记下。”
赫鲁在旁边哼了一声：“细手商匠，跟得上？”
许青禾还没开口，阿朵先看了赫鲁一眼。
“他比你会包伤。”
赫鲁被噎了一下。
许青禾低头整理布袋，假装没听懂。
阿槐提示：
【你听懂了。】
许青禾：“我可以装没听懂。”
【技能熟练度提升。】
第二日天还未亮，猎队出发。
这一次，人数比上次多。
乌勒带队，赫鲁、阿朵、另外六名猎人，还有巴桑的一名年轻徒弟。许青禾被安排在队伍中后段，身上带着药粉、小弩机、旧灵剑、短刃、细铜丝和一只新做的皮药袋。
他没有带太多东西。
在北霜原，多一斤负重，都是麻烦。
风从北面压过来，吹得人眼睛发疼。猎队走得很稳，脚步比东玄洲修士更适应雪地。他们不走直线，而是沿着风口、雪脊和冻木阴影前进。许青禾一边走，一边让阿槐记录路线。
【路径记录中。】
【雪面承压变化记录。】
【兽痕样本采集中。】
【建议：注意右侧三十丈，疑似小型群兽旧道。】
许青禾看向右侧。
那里只有一片低矮雪坡。
但阿槐标出的地方，确实有几道浅浅爪印，被风雪盖了大半。
北霜原的路，比黑松岭更难记。
黑松岭有树、有石、有水线。
北霜原到处是雪。
一夜风过，昨日的路就会被抹掉。
走了约一个多时辰，前方地势忽然下沉。
白骨霜谷到了。
谷口两侧是灰白岩壁，壁上挂着冰棱。谷底风声很重，吹过碎骨和冻木时，发出一种细细的呜咽。地上能看见许多半埋在雪里的兽骨，有些已经被风磨得发白，有些还带着暗色裂纹。
许青禾一踏进谷口，便感觉到寒意更重。
不是单纯冷。
而是这里的风像从骨头里刮出来。
阿槐提示：
【环境温度下降。】
【血气残留较多。】
【兽骨堆积区域，可能存在小型食腐兽。】
【建议：不单独行动。】
许青禾本来也没打算单独行动。
乌勒抬手，猎队分成两组。
一组沿谷壁采霜草根。
一组检查兽骨和冰角鹿痕迹。
许青禾跟在阿朵一组。
霜草根生在背阴处，叶子很低，根却深，外表灰白，掰开后有淡淡青纹。东玄洲没有这种药材，许青禾看得很细。阿朵教他辨别老根和空根。
“这个，老。”
她挖出一截带青纹的根。
“这个，空。”
她又掰开一截外表相似、里面发黑的根。
许青禾闻了闻，老根带一点冷苦味，空根则有腐味。
阿槐记录：
【霜草根样本确认。】
【药性推测：寒、镇痛、压血热、止肿。】
【可用于北霜伤药与东玄炼体药浴辅助。】
采了半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一声低哨。
阿朵立刻停下。
乌勒在谷底发现了冰角鹿痕迹。
一小群。
七八头。
其中一头老鹿后腿受过伤，血迹很浅，但在雪地上仍能看出拖痕。
猎队动作立刻变了。
不再说话。
不再敲骨。
所有人像被风雪吞进去一样，迅速散开。
许青禾被阿朵按在一块冻石后。
“你，封路。不要追。”
许青禾点头。
他取出小弩机，搭箭，压低身体。
冰角鹿很快从谷弯处出现。
它们比东玄洲普通鹿大许多，毛色灰白，角如冰枝，角尖带着淡淡寒气。奔跑时，蹄下雪粉飞起，速度快得惊人。那头受伤老鹿落在后面，但仍旧不慢。
乌勒和赫鲁从两侧逼近。
他们不是乱冲，而是利用谷壁和风向，把鹿群往一处窄口压。
许青禾很快看明白了。
他不需要杀鹿。
他只要让老鹿不从他这边逃出去。
一头年轻冰角鹿忽然改变方向，朝他藏身的石后冲来。它不是攻击，而是要借这条窄缝穿过去。许青禾没有射鹿身，而是扣动弩机，射向它前蹄前方半尺。
箭钉入雪地。
冰角鹿受惊，猛地转向。
这一下让后面的老鹿慢了半拍。
赫鲁抓住机会，骨斧横挥，不是砍鹿身，而是逼它偏向谷壁。乌勒的骨矛随即刺出，扎在老鹿肩下。老鹿嘶鸣，角上寒气猛地一亮，乌勒侧身避开，矛杆被寒气擦过，结出一层白霜。
许青禾心中微惊。
这冰角鹿不是普通猎物。
哪怕受伤，仍有反击之力。
就在老鹿挣扎时，谷壁另一侧忽然窜出三只小型狼兽。
不是雪鬣狼那么大，身形更低，毛色灰白，眼睛发绿。它们显然也是被鹿血引来的，目标不是猎人，而是受伤老鹿和落单的人。
其中一只绕向阿朵身后。
阿槐提示：
【左侧小型狼形兽。】
【速度快。】
【目标：阿朵后侧。】
许青禾没有犹豫。
他拔剑。
三折剑，回竹。
不是正面冲杀，而是补位。
旧灵剑横回，挡住那只狼形小兽扑击路线。对方比雪鬣狼小，却更灵活，爪子擦过剑身，借力想绕。许青禾脚下踏雪，身体向右半步，穿叶直刺，点向它眼下软处。
这一剑不深。
但足够逼退。
阿朵回身，一矛扎下，将那只小兽钉在雪地里。
她看了许青禾一眼，没有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另外两只狼形小兽也被猎人逼退。
其中一名猎人小腿被咬了一口，血很快染红雪地。许青禾立刻上前，先用兽皮条勒住伤口上方，再撒自用急救版止血粉。北霜原兽伤比东玄洲妖兽伤口更粗，狼牙带着寒腥，普通山客版压得慢，他只用少量急救版封血，再用霜草根末压肿痛。
猎人咬着牙，没有喊。
许青禾包好后，用霜语道：“能走。别跑。”
那猎人点头，拍了拍他的肩。
力气很大。
拍得许青禾肩膀一沉。
阿槐提示：
【对方表达感谢。】
【同时证明你比他想象中耐拍。】
许青禾在心里道：“觉血入门用在这里了？”
【用途广泛。】
猎鹿结束时，老鹿终于倒下。
乌勒亲手补矛，赤热的鹿血流入雪地，冒出一团白气。猎人们没有立刻欢呼，只低声念了几句，割下鹿血、鹿筋和鹿角边缘。冰角鹿的筋极韧，要趁血未完全冷透时抽出，否则冻硬后很难处理。
许青禾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分割。
这次他没有主攻。
也没有逞强。
小弩机封了一次路，三折剑救了一次位，药粉处理了一次伤口，阿槐记录了路线和兽痕。
可正因如此，乌勒对他的评价反而更稳。
一个不乱冲、能补位、会救伤、还记得住路的人，在猎队里很有用。
回程前，乌勒开始分小份材料。
主猎所得自然归部落。
完整鹿筋、鹿角、鹿皮由乌勒和赤婆分配。
但边角、短筋、碎骨、霜草根和几枚谷中捡到的龙血石碎粒，可以作为参与者分得的小利。
许青禾分到的东西不少。
冰角鹿筋一束。
不长，但韧性很好。
雪鬣狼皮边角两块。
寒骨数截。
霜草根一小袋。
低阶龙血石碎粒三枚。
还有一枚冰角鹿角边角，小而尖，寒气很淡。
对霜牙部来说，这些不是最高价值的东西。
鹿皮不完整。
鹿筋不够做大弓。
寒骨只是碎段。
霜草根不是主根。
龙血石也只是碎粒。
可许青禾收起来时，动作比收下品灵石还仔细。
这些东西，一旦带回东玄洲，就不是霜牙部眼里的边角。
阿槐提示：
【当前可携带资源价值上升。】
【建议分类封存。】
【预计东玄洲潜在用途：炼体药浴、低阶炼器、药堂特殊药材、弩机材料。】
【注意：龙血石不建议出售。】
许青禾在心里道：“龙血石自用。”
【正确。】
【卖掉补灵石，是短利。】
【留下补能和炼体，是长利。】
回程路上，许青禾不断记路线。
白骨霜谷谷口，灰白岩壁。
右侧背阴处有霜草根。
谷底旧骨多，小型狼兽出没。
冰角鹿群会从西侧雪脊绕行。
谷中风声重，气味散得快，不利驱兽散发挥。
这些都写进阿槐地图。
等回到霜牙部猎营时，天已经暗了。
火塘燃起来，烟熏架上挂着昨日的肉，空气里多了盐霜和兽脂混在一起的味道。孩子们看见猎队回来，立刻围上来。有人接过肉，有人拖走鹿骨，有人去叫赤婆。
阿朵把一小束冰角鹿筋丢给许青禾。
“你的。”
赫鲁看见后，哼了一声：“细手商匠，今日没拖后腿。”
许青禾想了想，用霜语认真回道：“你也没裂斧。”
赫鲁愣了一下。
旁边几个猎人先笑了。
赫鲁脸色一黑，扛着斧头走了。
阿槐提示：
【社交判断：你赢了半句。】
“半句？”
【因为他没回。】
许青禾觉得北霜原的社交规则，确实比东玄洲简单一些。
夜里，他把所得一一清点。
冰角鹿筋一束，重约一斤三两。
雪鬣狼皮边角两块，重约两斤。
寒骨六截，重约三斤二两。
霜草根一小袋，重约一斤。
龙血石碎粒五枚，极轻。
冰角鹿角边角一枚，重半斤不到。
合计新增重量约八斤余。
加上先前换来的材料，他的布袋已经明显沉了。
阿槐提示：
【当前总携带重量接近首次回归建议上限。】
【若继续增加，将提高回归界能消耗。】
【建议：停止收集低价值重量材料。】
许青禾点头。
“该准备回去了。”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心里反而有些沉。
北霜原危险、寒冷、粗烈。
但这几日，他确实在这里打开了一条路。
霜牙部不是他的家，也不会真正无条件信他。乌勒谨慎，赤婆深沉，寒牙大部更像压在霜牙部头顶的一块冰岩。可这里的资源差，已经被他看见了。
他不能久留。
也不能贪多。
第一次带回去的东西，只要能换到足够灵石、贡献和修炼材料，就已经够了。
许青禾翻开北霜原账，写下今日所得，又在最后添了一行。
“白骨霜谷，可再来。但不可频繁。”
阿槐提示浮现。
【异域交易模型更新。】
【霜牙部低值材料，在东玄洲具备潜在溢价。】
【北霜原生活技术，在霜牙部具备持续交换价值。】
【当前策略建议：小批量、高价值、低暴露。】
许青禾道：“所以不能贪。”
【正确。】
停了一息。
【虽然以你目前的携带能力，想贪也贪不多。】
许青禾合上账册。
这句话阿槐今日已经说过一次。
第二次听，还是不太中听。
但很对。
火塘旁，赤婆正在检查那几枚龙血石碎粒。乌勒和巴桑低声商量冬末要交给寒牙大部的数目。阿朵坐在另一边，用新制药袋给几个少年分止血粉。
霜牙部仍旧是寒牙大部边缘的一个小部。
每年要交兽皮、狼牙、寒骨和年轻勇士。
要换盐、铁、图腾、龙血石和商路。
他们被压价，被限制，被风雪困住。
而许青禾只是一个走散商人的身份，站在火塘的边缘，看见了两界之间第一条真正能走的细路。
细。
窄。
危险。
但能走。
他把龙血石碎粒贴身藏好，慢慢呼出一口白气。
回去以后，就是东玄洲的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