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初试人锋知诈变,林家一剑见短长

九界余火 · 沧颜白发笑 · 第58章 · 646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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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门考核设在青竹门外山腰处的演武坪。

那里平日是外门弟子练剑、斗法的地方,一面靠山,一面临谷,四周立着青竹柱,柱间用粗麻绳隔开。坪中铺着灰白石板,石板上有旧剑痕、刀痕和符火烧出的黑斑。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竹叶清气,也带着人群身上的汗味、药味和兵器冷铁气。

许青禾到时,演武坪外已经挤满了人。

一百五十余名报名者被分成数组,外门执事坐在高台上,旁边有两个弟子负责点名和记录。再往外,是来看热闹的杂役、散修和外门弟子。沈砚也来了,挤在人堆里冲许青禾挥手。韩照站得更远些,抱着剑,没说话,只微微点头。

考核规则很快宣布。

第一阶段,擂台淘汰初试。

一百五十余人分组。

每人至少战五场。

两败直接出局。

胜者进入第二轮。

不许杀人。

恶意重伤对手者,取消资格。

可用低阶符箓,但每场限两张,且不得使用会造成不可控重伤的爆烈符、毒符。

规则说完,人群中便响起一阵低低议论。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皱眉,也有人开始打量同组对手。

许青禾站在人群里,手指按在旧灵剑剑柄上,心里没有太多波动。

五场。

两败出局。

这和黑松岭不一样。

黑松岭里,妖兽不会因为你输了便停手;这里至少有规则,也有执事看着。可同样,这里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赢。妖兽扑来,多半是为了吃你、赶你、护地;人上台,却会故意藏招、试探、骗你出手。

阿槐提示浮现。

【考核规则记录完成。】

【建议:第一场以观察为主。】

【注意:人类对手的动作不完全等同于攻击意图。】

【存在虚招、诱招、假退、激怒等行为。】

许青禾看着前方擂台,低声道:“知道。”

但知道是一回事,真正面对又是另一回事。

第一场点名很快轮到他。

“许青禾,对刘猛。”

刘猛是个散修刀客,年纪约莫二十五六,身量不高,肩背却很厚,手里提着一柄厚背短刀。那刀比寻常短刃宽,刀背有几处旧缺口,刀柄缠着脏旧兽皮,一看便是在山里用惯了的兵器。

他上台后,先看了许青禾的旧灵剑一眼,笑道:“老陆器铺那个?”

许青禾道:“是。”

刘猛晃了晃短刀:“听说你会修器。等会儿我这刀要是崩了,能不能便宜些给我修?”

台下有人笑了几声。

许青禾没有接这话,只拔出旧灵剑。

执事抬手。

“开始。”

刘猛没有立刻冲上来。

他先绕了半步,短刀横在身前,肩膀微微一沉。许青禾本能地看向他的肩、肘、腕,这是他在黑松岭中养成的习惯。妖兽扑击前,肩背、腰腹、爪尖都会先有变化。灰爪獾要扑,前肩会压低;赤尾狐要转向,后腿和尾巴会先动。

刘猛右肩一抬,像要右劈。

许青禾立刻以折枝斜格,剑身压向右侧刀路。

可刀没有落下。

刘猛右肩只是虚晃,左脚却猛地扫来,脚背贴着石板,直扫许青禾小腿。许青禾反应已经不慢,仍被逼得往后退了半步。刘猛趁势上前,短刀从下往上一撩,刀背擦着许青禾肩侧掠过。

砰的一声。

刀背打在肩头。

不是真刃,却仍打得他半边手臂一麻。

若不是铜皮初成,这一下至少要让他肩膀青肿几日。

阿槐提示几乎同时闪出。

【目标动作存在伪装。】

【不可仅根据肩部判断。】

【观察重心。】

许青禾退到擂台边缘,脚下一稳,肩头发麻,心中却忽然明白过来。

人和妖兽不同。

人会骗。

刘猛没有给他多想的时间,短刀再压,嘴里还笑了一声:“怎么?山里妖兽没教你看脚?”

许青禾没有回嘴。

他把旧灵剑稍稍放低,不再急着抢攻。

刘猛的刀势很快,右劈、左扫、斜压、假退,动作里有不少山野散修的狠劲。他不像外门弟子那样招式漂亮,却很会用身体骗对手。肩膀动,不一定是刀动;脚步退,不一定是真退;刀锋慢,不一定是没力,可能是在等你伸剑。

许青禾前半段被逼得很难受。

他几次差点把刘猛的假动作当成妖兽扑击,提前用回竹退开,结果反而让出位置。又有一次,刘猛故意露出肋下空处,许青禾险些用穿叶刺过去,阿槐及时提示对方左肘下压,他才止住。果然下一息,刘猛短刀便从肋下翻起,若他贪那一剑,手腕至少要被刀背砸中。

台下有人看得摇头。

“这许青禾剑倒稳,就是太慢。”

“他像是在和妖兽打,不像和人打。”

“散修刀客这种人,最会骗新人。”

沈砚听见这些话,脸色不太好,却也没法反驳。

因为前半场,许青禾确实打得不顺。

林修远站在人群另一侧,身边跟着两个林家旁支。他看了片刻,淡淡道:“剑稳,但死板。”

旁边一人笑道:“修器杂役嘛,打铁打多了,剑也像铁条。”

林修远没有笑,只道:“刘猛若再稳一点,这场已经结束了。”

擂台上,许青禾又退了一步。

刘猛短刀斜压,脚步随之逼近。

许青禾没有继续退。

他忽然把呼吸压下来,眼睛不再盯着对方肩膀,而是看腰胯和脚下重心。妖兽扑击看兽性,人出招看意图。可意图会骗,重心却难完全骗。

刘猛右肩又抬。

这一次,许青禾没有立刻格右侧。

他看见刘猛左脚先落,重心在左,不是右劈,而是要借右肩虚招压他后退,再用左步贴近扫腕。

许青禾没有退。

折枝。

但不是抢右肩,而是斜压刀身前半尺,让刘猛短刀无法顺势转腕。

刘猛眼神一变,立刻变招,脚下要扫。

许青禾以回竹守住二次变化,剑身回护左侧,脚下只退半寸,不再把整个人让出去。刘猛扫腿落空,短刀跟着压下,许青禾没有硬挡,而是借折枝偏锋,把刀势引开。

一息。

两息。

节奏变了。

许青禾不再像刚才那样被刘猛牵着走。他也不急着赢,只守住中线,逼刘猛每次变招都多绕半步。刘猛的刀法凶,但毕竟不是完整传承,连续几次虚招不成后,呼吸开始重了一点。

阿槐提示:

【目标换气间隔延长。】

【右腕发力前有停顿。】

【建议:穿叶短刺,目标腕侧。】

许青禾等的就是这一息。

刘猛再次斜刀压来,想逼他后退。

许青禾以回竹守住刀背,剑身轻轻一转,忽然从刀势缝隙中穿出。

穿叶。

这一剑没有刺胸,也没有刺肋,只点向刘猛握刀的腕侧。

刘猛想收刀,已经慢了半息。

剑尖点中腕骨外侧,灵气轻轻一震。

刘猛手腕一麻,短刀脱手,哐当一声落在石板上。

许青禾剑尖停在他腕前三寸,没有再进。

擂台边执事抬手。

“许青禾胜。”

台下安静了一下,随后才响起几声低语。

“还真赢了。”

“刘猛太急了。”

“那一剑点腕倒准。”

刘猛看着落地的刀,脸色很不好看,可他也知道许青禾最后留了手。若那一剑不是点腕,而是刺筋,他这只手少说要废几个月。

他弯腰捡起刀,闷声道:“我输了。”

许青禾收剑:“承让。”

下台后,沈砚立刻凑上来。

“吓我一跳。前半场我还以为你要被他扫下台。”

许青禾活动了一下肩膀,肩头仍旧发麻。

“差点。”

沈砚看着他肩侧:“疼不疼?”

“疼。”

“你倒实在。”

许青禾没有笑。他找了个角落坐下,闭目回想刚才那场。

阿槐的复盘随之浮现。

【第一场人战完成。】

【结果:胜。】

【前半段表现:差。】

【后半段修正:可用。】

【主要问题:将人类对手误判为可预测兽类。】

【具体错误:过度关注肩部动作,忽略重心与步法。】

【有效修正:降低抢攻欲望,回归折枝核心,不抢正面,先偏锋。】

许青禾低声道:“人更麻烦。”

【正确。】

【尤其是聪明的人。】

许青禾睁开眼,看向其他擂台。

这只是第一场。

他后面还要打至少四场。

第二场在一个时辰后。

对手是个杂役拳修,姓邓,身形结实,两只手臂绑着旧布,拳面有厚茧。他没有兵器,打法却比刘猛更直接。上台后,他没有说废话,只抱拳一礼,便摆开拳架。

这一场,许青禾比第一场稳得多。

拳修没有刀客那么多虚招,却比刘猛更能贴身。一旦被近身,旧灵剑反而施展不开。许青禾一开始吃了一点亏,被对方用肩撞得退了两步。可他很快意识到,拳修虽然会变招,但重心更容易看清。对方要贴身,脚下必然先压;要出拳,腰胯必然带劲。

他不与对方拼近身,只以回竹拉开距离,以折枝偏开拳路,再用剑脊点肩、点肘,不重伤,只破节奏。

最后,邓姓拳修一拳落空,许青禾以穿叶点在其咽前三寸。

执事判胜。

邓姓拳修下台前倒是爽快:“剑不花,挺烦人。”

许青禾道:“你的拳也重。”

“下回再打。”

“好。”

第二胜。

沈砚在台下比他还高兴:“两场了!再稳两场,第二轮有望。”

许青禾没有接话。

因为第三场,点到的是周梨。

这个名字他在考榜那日听过。

周梨是外门杂役,年纪比许青禾大几岁,身形不高,穿一身灰衣,腰间挂短剑。她长期做护送任务,擅身法,平日话很少。上台后,她只是看了许青禾一眼,便拔剑。

这一场,是许青禾今日打得最难受的一场。

周梨不像刘猛那样用假动作骗,也不像邓姓拳修那样硬压。她快。

不是赤尾狐那种兽类爆发的快,而是人战里的快。

她脚步很轻,剑也短,每次不和许青禾的旧灵剑正面相撞,只贴着剑身边缘走。许青禾以折枝斜格,她便收剑换位;许青禾用回竹守,她便绕侧;许青禾想以穿叶逼退,她已经退到了另一处角度。

阿槐提示不断变化。

【目标步法快。】

【不可大步追。】

【保持中线。】

【左侧空门风险。】

【目标非正面突破型。】

许青禾打得很紧。

几次他都差点被周梨绕到侧后。铜皮能挡刀背,却挡不住判负。若周梨剑尖点到他背后要害,哪怕不伤人,也足以被执事判败。

两人缠斗了很久。

最后,许青禾靠着一次故意露出的中线破绽,引周梨短剑刺入半寸。他用回竹回挡,不是挡剑尖,而是挡她撤剑的路线。周梨反应很快,立刻转身,却被许青禾穿叶短刺点在肩下。

几乎同时,周梨的短剑也停在许青禾肋侧。

执事看了片刻,道:“许青禾先点中肩下。许青禾胜。”

周梨收剑,脸色很平静。

“你步法慢。”

许青禾道:“我知道。”

“若不是擂台小,我能拖到你露更多破绽。”

“多谢提醒。”

周梨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他真会谢,最后点了点头,转身下台。

第三胜。

可许青禾心里没有多少轻松。

周梨那一场让他看清了另一个问题。

他不是不够稳。

是步法不够细。

黑松岭里,他练的是避泥、避草、避兽道,是活命用的脚步。可擂台上,步法不只是退避,还要抢位、压线、封侧、逼对方走进自己想要的位置。这些他都还不熟。

第四场之前,许青禾坐在台下,肩头、肋侧、小腿都有些隐痛。

沈砚递给他一袋水。

“还撑得住吗?”

许青禾接过:“撑得住。”

“下一场可能不好打。”

“谁?”

沈砚指了指前方。

林修远正从另一侧走来。

锦袖,青竹纹,腰间长剑,神色平静。

他前面几场赢得都很快。许青禾看过一场,林修远的剑不算狠,却很顺。那种顺,不是临时练出来的,而是从小有人教、有人陪、有人纠错。剑走哪里,灵气跟到哪里;脚步怎么压,剑势便怎么变。

这不是单纯纨绔。

他确实有本事。

执事点名。

“许青禾,对林修远。”

台下立刻热闹起来。

“这就遇上了?”

“林修远前几场赢得轻松,许青禾打周梨那场耗了不少。”

“老陆器铺那个杂役,估计到这儿也差不多了。”

林修远走上台,先看了许青禾一眼。

“你比我想的能打。”

许青禾道:“你也比我想的闲。”

林修远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嘴倒不像前几日那么闷。”

许青禾没有再说。

执事抬手。

“开始。”

林修远出剑很快。

不是刘猛那种凶快,也不是周梨那种绕快,而是完整、顺畅、层次分明的快。

他第一剑斜压,像青竹枝影落下。许青禾以折枝防守,剑身刚一接触,便感觉不对。林修远这一剑不是一路,而是三路。剑锋压下时,灵气在剑身中段轻轻一转,立刻分出第二层变化。许青禾刚偏开正面,侧路剑影已到。

阿槐提示:

【目标剑法完整度高。】

【一剑含三路变化。】

【不可按单式判断。】

许青禾后退,以回竹守肋。

可林修远像早料到他会退,脚步提前压住半个身位。许青禾退半步,他便进半步;许青禾横剑,他便转剑。剑势不重,却始终把许青禾压在不舒服的位置。

三招之后,许青禾便知道自己落了下风。

他不是没力。

也不是没灵气。

而是每一次灵气用出去,都比林修远粗。

同样是一剑,林修远用三分灵气便能压住剑路;许青禾要用五分,甚至六分,才能勉强接住。林修远的剑势能顺着手腕、肩、步法一路贯通,许青禾的剑却常常到半途才补灵气,慢了半息。

这半息,在黑松岭里可能只是擦伤。

在擂台上,却足够被压得喘不过气。

林修远剑锋一转,剑影从左侧探来。

许青禾以折枝偏开,却发现那只是虚路。真正的剑锋已从下方挑起,直逼他握剑手腕。许青禾不得不以铜皮硬吃一次剑脊擦肩,借那一瞬贴近,想用穿叶短刺破开距离。

这是他在黑松岭里常用的办法。

以一点承伤,换近身一剑。

可林修远不是妖兽。

也不是刘猛。

他在许青禾硬吃剑脊的瞬间,便已经撤了半步。那半步不多,却正好让穿叶短刺落空。下一息,他灵气忽然一爆,剑尖绕过许青禾旧灵剑,停在许青禾喉前三寸。

风从山谷里吹过。

剑尖很稳。

执事抬手。

“林修远胜。”

台下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果然。”

“三招多一点吧?”

“许青禾能撑到现在,已经不错了。”

许青禾站在原地,没有立刻收剑。

他的肩头被剑脊擦过,隐隐发痛。喉前三寸处,林修远的剑尖停得很准,没有伤他,却也没有给他半点侥幸。

林修远收剑,神色仍旧平静。

“你剑很稳,可太粗。像铁铺里磨出来的,不像外门剑法。”

这句话刺耳。

却准确。

许青禾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受教。”

林修远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目光微微一动,随后转身下台。

台边,有林家旁支笑道:“杂役能打到这儿不错了,后面别硬撑,免得伤了修器的手。”

许青禾低头擦去嘴角一点血迹。

那不是被剑刺伤的血,而是方才硬吃剑脊、灵气一震,胸口气血翻了一下。

他把这句话记进了心里。

不是因为愤怒。

而是因为它提醒他,他现在确实还差得远。

下台后,沈砚一时没有开玩笑,只问:“没事吧?”

许青禾道:“没事。”

“那人剑法真不差。”

“嗯。”

“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他是林家的人,从小有人教,有人陪练,还有丹药养着。你才练多久?”

许青禾看向手里的旧灵剑,道:“输就是输。”

沈砚张了张嘴,最后没再劝。

许青禾坐到角落,闭上眼。

阿槐复盘很快浮现。

【败因分析:】

【一,灵气输出效率低。】

【二,剑招变化少。】

【三,对人类连续变招适应不足。】

【四,对方剑法完整度高于你。】

【五,对方资源训练优于你。】

【六,继承者尝试以妖兽战承伤换位思路近身,被对方提前识破。】

许青禾问:“差距大吗?”

【有。】

【但不是不可追。】

“怎么追?”

【需要:】

【一,提高灵气利用率。】

【二,补足步法细节。】

【三,增加人战样本。】

【四,优化《青竹三折剑》的实战变化。】

【五,别指望每次硬吃一剑都能换到机会。】

许青禾睁开眼,望向擂台。

林修远已经在另一边接受旁人恭维。周梨坐在台下擦剑,余白石正在另一座擂台上用刀压得对手连退。赵闻舟手中夹着一张低阶符箓,正不紧不慢地逼对手认输。

这些人都不弱。

而他还有一败。

两败才会出局。

也就是说,他仍在局里。

许青禾低头看着旧灵剑,缓缓吐出一口气。

第一场,他学会人会骗。

第二场,他知道贴身拳修不能让近。

第三场,他知道自己步法慢。

第四场,他知道世家剑法和散修打法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场败仗不只是丢了一场。

也把他短板照得很清楚。

剑法青涩。

灵气利用率低。

对人战经验不足。

对世家弟子的资源差距认识不足。

这些都不是一句“不服”能解决的。

许青禾把旧灵剑横在膝上,指腹慢慢擦过剑脊。

下一场还要打。

他不能把心神留在林修远那一剑上。

可他也不会忘。

那一剑停在喉前三寸,让他第一次真正明白,外门考核不是黑松岭的延伸,而是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这条路上,妖兽少些。

人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