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山中任务见人心，剑下妖血补贡献
许青禾接下护送采药任务时，任务堂外正落着细雨。
雨不大，像一层灰白薄纱笼在青竹山脚，檐角滴水一线一线往下落，石阶被润得发暗。任务堂里人比平日少些，愿意在雨后进山的人不多。黑松岭最怕的不是大雨，而是雨后半湿不干的时辰，泥软，草滑，蛇虫也容易从湿根下钻出来。
可任务榜上的贡献不会因为天色阴湿便多一分。
护送两个采药杂役进浅林偏深处，采赤纹叶和青络藤，来回半日，奖励两点贡献。若遇妖兽，材料另算；若队中有人受伤，药费先从共同所得里扣。
两点贡献。
比浅林巡查三次加起来还多半点。
许青禾站在榜前看了许久，才取下任务签。
他如今贡献九点半，距离外门考核还差十点半，距离《小丹火诀》还差二十点半。单靠修器和巡查能走，但太慢。若想不赌命又加快一些，就得接这种难度略高、但仍在浅林范围内的小队任务。
接任务时，执事看了一眼他的木牌。
“你接护送？”
许青禾道：“接。”
“韩照不在。”执事随口道，“这队是周成带。周成是老杂役，走浅林稳，但性子不爱多说。你若去，听队规矩，别乱管旁人的闲事。”
许青禾点头：“明白。”
执事登记完，把木牌推回来，又道：“浅林偏深处赤纹叶坡近赤尾狐活动区。若只是采药，别追狐。若有人非要多采，腿长在他自己身上。”
这话说得淡，却带着山里常见的冷意。
许青禾将木牌收回，心里把“腿长在他自己身上”也记了一笔。
队伍在任务堂侧廊集合。
带队的是周成，四十岁上下，脸色黝黑，右眉处有一道旧疤，腰间挂着外门杂役木牌，手里拎着一面旧藤盾和一把厚背短刀。他看起来不像韩照那样有外门弟子的锋锐，却有一种在山里走久了的人才有的沉稳。站在那里不显眼，却让人觉得他会先看路，再看人。
两个采药杂役，一个叫阿贵，是山客出身，个子瘦，背着竹篓，腰间挂小铲，脸上带着讨好笑。另一个叫梁文，是附近小家族梁家的旁支，二十岁出头，衣料比寻常杂役好些，腰间短剑也新，神色里带着几分不太藏得住的傲气。
许青禾到时，梁文正在问周成：“周师兄，那片赤纹叶坡我听人说过，往里多走二十丈，还有一处青络藤水线。既然接了任务，不如顺手多采些，省得白跑一趟。”
周成看他一眼，语气平平：“任务要的是赤纹叶和青络藤，不是要你把整片坡搬回来。”
梁文笑了笑：“我也只是想着，多采些，分账也好看。”
周成没有接这句话，只对许青禾道：“许青禾？”
许青禾拱手：“是。”
“听说你补过浅林图？”
“画过几处蛇虫点，任务堂暂记了。”
周成点点头，道：“那今日你走中后位。阿贵跟我走前面，梁文在左侧，别离队。若我说停，都停；我说退，都退；路上谁发现药材，先报，不许自己往草里钻。”
梁文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似乎不太习惯被如此安排，但终究没有当场反驳。
许青禾没有多话，只把储物袋扣紧。
阿槐提示：
【队伍构成：】
【周成：经验较足，风险判断可信度中高。】
【阿贵：胆小，服从性较高。】
【梁文：风险偏好高，服从性低。】
【建议：与周成保持信息同步。】
稍停一息。
【不要试图说服所有人。】
许青禾在心中道：“我知道。”
细雨停后，四人入了黑松岭。
雨后的林子比晴日更冷。黑松枝上积着水，风一吹，水珠便落下来，打在斗笠和肩头。泥路被踩得软滑，脚印里积着浑水，腐叶泡开后颜色更深，偶尔能看见细小白虫从叶下翻出。远处鸟声稀疏，水汽压住了兽味，也让蛇虫痕迹更难辨。
周成走得不快。
他每走一段便停下，看泥、看枝、看草根。阿贵跟在他后面，时不时往竹篓里整理油纸和小铲。梁文走在左侧，起初还算规矩，可越往里，他目光越常往旁边低坡和灌木丛里扫，像怕漏了什么值钱药草。
许青禾走在中后位，既能看见周成，又能照应梁文侧后。他没有把引气二层气息露出来，只维持引气一层后段的外显。旧灵剑挂在腰间，手却更多时候放在储物袋旁，随时能取驱兽散或止血粉。
走到一处旧火堆旁时，周成停下。
“前面开始偏深。阿贵，把驱虫粉撒鞋边。梁文，剑别乱拔，剑出鞘有铁气，容易惊小兽。”
梁文有些不以为然：“浅林而已。”
周成看他一眼：“浅林也埋人。”
梁文终于没有再说。
许青禾趁停步时看了看四周。旧火堆旁有烧黑的兽骨，灰堆被雨水打散，旁边低草倒伏。阿槐校验后提示：
【旧火堆位置与既有地图吻合。】
【前方七十丈，湿坡灵草气息增强。】
【疑似赤纹叶坡。】
【右前方兽腥残留，弱。】
【需进一步确认。】
许青禾走近周成两步，低声道：“前面风里有些兽腥，淡，不新。”
周成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怎么闻出来，只点头道：“我也闻到了。过了赤纹叶坡，不往右走。”
梁文在旁听见，笑了一声：“一点兽腥便不往右走，怪不得你们这些散修杂役攒贡献慢。”
许青禾没有接话。
周成却淡淡道：“攒得慢，总比花得快好。”
梁文脸色略沉，没有再说。
赤纹叶坡很快到了。
那是一片背阴斜坡，坡上黑松稀疏，湿土被雨水润过，几簇赤纹叶从草根间探出来，叶脉暗红，像细细血线。坡下有一条浅水线，水边缠着几根青络藤，藤叶背面带浅白绒毛，正是任务所需之物。
周成先让众人停在坡外。
“阿贵，你采青络藤，别下水太深。许青禾，你看坡右侧。梁文，采坡边赤纹叶，不许过那块黑石。”
梁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黑石之后还有几株赤纹叶，品相比坡边更好，叶色深，叶片完整。他眼中明显亮了一下。
周成没有多解释，只补了一句：“黑石后面草深，兽道绕过去，别为了几枚叶子把路踩开。”
采药开始。
阿贵手脚麻利，沿着水线割青络藤，每割一段便用湿布包好。许青禾站在坡右侧，先撒少量驱虫粉，再以小铲挑出坡边赤纹叶。梁文起初也按规矩采坡边药草，可采了十几枚后，眼神又落到黑石后面那几株上。
阿槐提示忽然浮现。
【前方兽腥增强。】
【右侧灌木有小型妖兽残留气味。】
【疑似赤尾狐活动区。】
【不建议偏离路线。】
许青禾看向周成。
周成也正皱眉看右侧，显然闻到了些许不对。
许青禾低声道：“右边不能走。兽腥比方才重。”
梁文手里捏着小铲，闻言嗤笑一声：“你们散修杂役，果然见点风就缩。赤纹叶就在眼前，往前走几步便能采到，能出什么事？”
许青禾没有争，只道：“你若去，不关我的事。”
这句话一出，梁文脸色更难看。
阿贵蹲在水线旁不敢抬头，周成则冷冷道：“梁文，回来。”
梁文站在黑石边，脚已经越过了半步。他看了周成一眼，又看了许青禾一眼，像是被两人的谨慎逼得下不来台。小家族旁支最怕别人说他不敢，尤其在两个散修杂役和一个山客出身的人面前。
“我采两株便回。”梁文丢下一句，往黑石后踏去。
许青禾没有追上去拉他。
周成也没有。
两人几乎同时退了半步，一个抬盾，一个按剑。阿槐的提示在许青禾脑中一闪而过。
【目标梁文偏离队形。】
【右侧灌木热源移动。】
【速度：快。】
【疑似赤尾狐。】
【建议：准备二次扑击防御。】
下一息，黑石后的灌木猛地一动。
一道赤影从草丛里弹出。
赤尾狐比许青禾第一次见过的那只更瘦些，尾巴赤红，尾尖带暗金，眼中黄光一闪。它没有扑向站位稳的周成，也没有扑许青禾，而是直接扑向刚伸手采药的梁文。
梁文反应不慢，短剑仓促出鞘，横在身前。
可他站在湿坡上，脚下不稳，剑刚抬起，赤尾狐便在半空扭身，前爪擦过剑锋，侧身划向他左臂。布帛撕裂声与一声闷哼几乎同时响起，梁文踉跄后退，左臂立刻见血。
周成低喝：“退回！”
阿贵吓得差点把青络藤掉进水里。
许青禾没有喊，也没有冲上去追。他脚下先退半步，站到梁文回撤路线侧后，旧灵剑出鞘时，剑尖压得很低。赤尾狐一击得手，没有恋战，落地后绕向侧面，尾巴在湿草上一扫，身形又借灌木遮住。
这正是赤尾狐最麻烦的地方。
不硬拼。
不直来直去。
伤人后绕，绕后再扑。
许青禾第一次遇赤尾狐时，若不是阿槐提醒，便会追出去露出侧肋。如今他没有追，只把回竹的动作提前收在身前，护住左肋和梁文退回来的空档。
阿槐提示：
【目标未远离。】
【二次扑击概率高。】
【左前方灌木。】
【回竹。】
许青禾几乎在提示出现的同时撤步回剑。
赤尾狐果然从左前方灌木里二次扑来，目标不是梁文，而是护在侧面的许青禾。它速度快，爪子贴着草叶划来，带起几滴雨水。许青禾以回竹回挡，剑身横住狐爪路线。爪与剑相撞，震力不算重，却极灵活，赤尾狐借力便要转身。
周成此时已压上来，旧藤盾斜斜一撞，正好封住赤尾狐落点。
“许青禾！”
许青禾明白他的意思。
折枝。
他右腕一沉，剑脊斜格，不追狐身，只压狐爪和肩线。赤尾狐想借身法绕开，剑锋却擦着它肩侧划过，带出一线血。伤不深，却打断了它的借力。
赤尾狐尖叫一声，尾巴一甩，转向坡右侧逃。
梁文见它受伤，眼中一亮，竟下意识想追。
许青禾冷声道：“别追！”
梁文脚步一顿。
周成也喝道：“站住！”
赤尾狐钻入灌木，灌木后方风中兽腥更重。阿槐提示：
【赤尾狐逃向活动区深处。】
【追击风险上升。】
【不建议追击。】
许青禾没有再看那片灌木，只把剑收回身前，盯着草叶动静。周成持盾挡在最前，等了二十余息，确认赤尾狐没有第三次扑回，才让众人后撤到水线外侧。
梁文左臂血流不少，脸色难看，却没有伤到骨。
许青禾取出止血粉，递给他。
梁文伸手接时，指节有些僵。
许青禾道：“伤口先压住。别乱动手臂。”
梁文低声道：“我自己会。”
周成冷眼看他：“你若真会，方才就不该往黑石后面走。”
梁文脸色更白，低头撒药，没有反驳。
阿贵在旁边小声道：“还采吗？”
周成看了一眼天色和赤纹叶坡，道：“任务量够了吗？”
阿贵清点青络藤，许青禾和周成清点赤纹叶。数量已经足够交任务，只是品相有几枚稍差。若想多采，还得往坡里走。
周成道：“够了，退。”
梁文张了张口，似乎想说黑石后面还有药，却终究没有再说出口。
撤退比来时慢。
梁文手臂受伤，走路时脸色发沉。阿贵不敢多话，只紧紧跟在周成后面。许青禾走在队伍后侧，时不时看一眼右边灌木。他知道赤尾狐未必还会跟来，但黑松岭里最忌“觉得没事”。真正的危险，往往就在觉得没事的下一步。
周成途中停了两次。
一次是让梁文重新压伤口。
一次是让阿贵检查竹篓油纸，免得青络藤被雨后湿气浸坏。
许青禾趁停步时把方才战斗在心里过了一遍。回竹比上次稳，折枝截狐爪也比第一次更准。只是赤尾狐的速度仍旧麻烦，若没有周成盾压落点，他未必能逼退那一下。面对这种速度型妖兽，单人不宜追，不宜贪，不宜把自己置于灌木深处。这些他以前知道，如今更确定。
阿槐提示：
【赤尾狐战斗记录更新。】
【回竹二次防御有效。】
【折枝截击有效。】
【单人追击风险：高。】
【队友盾压可显著降低目标机动优势。】
许青禾在心中记下。
未时末，他们出了黑松岭浅林。
回到任务堂时，梁文左臂已经止住血，只是衣袖被撕开，脸色仍不好看。执事验了赤纹叶和青络藤，确认任务完成，又看了看梁文手臂，问：“遇妖兽了？”
周成道：“赤尾狐。没有追，逼退了。”
执事抬眼看了看四人。
“无人重伤？”
“没有。”
“药材够数？”
“够。”
执事便在任务册上落笔，护送任务完成，记两点贡献。四人中任务签挂在周成和许青禾名下，按任务登记，许青禾得两点贡献。采药所得中，除交任务外，多出的赤纹叶按队伍分账，许青禾分得两枚赤纹叶，自留；另分碎灵钱十六枚。
木牌划过时，许青禾的贡献从九点半，增至十一点半。
这一次的两点贡献，来得比修器快，也比巡查厚。
可他也看见了代价。
梁文那条手臂若再深半寸，便不是撒点止血粉能了事。若方才追入灌木，赤尾狐引出第二只、第三只，或引到更深兽道，今日这两点贡献便可能换成寻人榜上一行字。
任务堂外，细雨已经停了。
梁文站在檐下，左臂绑着粗布，低着头，脸上没了入山前那股轻浮。他沉默了很久，等周成和阿贵先走远，才走到许青禾旁边。
“方才……”
他似乎不太习惯低头，声音有些硬。
许青禾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梁文停了停，最后只低声道：“下次你说，我会听。”
说完，他转身便走，像怕再多说一句便更丢脸。
许青禾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嘲讽，也没有宽慰。山里吃一次亏，若能记住，已经比许多人幸运。若记不住，旁人说再多也无用。
周成在不远处等他。
老杂役看了一眼梁文离开的方向，道：“你今日没跟他争，是对的。山里有些人，不见血不会信。”
许青禾道：“争也没用。”
周成笑了笑：“胆小也是真的？”
许青禾想了想，道：“是真的。”
周成这回笑得更明显些。
“能承认胆小的人，山里活得久。怕不是坏事，怕还硬要往前走，才坏。”
许青禾点头：“今日若没有周兄压盾，那只赤尾狐不好退。”
周成道：“你也不差。新人遇赤尾狐，多半追。你没追，便已经比许多人稳。”
许青禾没有说自己已经不是第一次吃赤尾狐的亏，只拱了拱手：“今日多谢。”
周成摆手：“往后若还有稳妥些的护送任务，可以一起。不要贪，不乱追，这样的人，山里难找。”
许青禾应下。
阿槐提示浮现。
【小队协作记录完成。】
【周成：可靠度中高。】
【梁文：经教训后服从性短期提升。】
【阿贵：胆小但听令。】
【人类队友可训练程度：中。】
【但稳定性仍低于你自己的储物袋。】
许青禾心中道：“储物袋不会举盾。”
【储物袋也不会擅自去采黑石后的赤纹叶。】
许青禾一时无言。
回老陆器铺后，他把今日账目记下。
护送任务完成，新增贡献两点。
原贡献九点半，当前十一点半。
额外分得赤纹叶两枚，自留入药。
分得碎灵钱十六枚。
上一资金十八块下品灵石又六十三枚碎灵钱，加入十六枚后，为十八块下品灵石又七十九枚碎灵钱。
任务中个人药粉消耗不另计，按队伍共同备药与梁文自付伤药处理。
今日战斗记录：
赤尾狐二次扑击，回竹有效。
折枝截狐爪有效。
周成盾压落点，可逼退速度型妖兽。
不可追灌木深处。
人心风险高于旧图标注。
写到最后一行时，许青禾停了停，又补了四个字：
“见利易乱。”
灯火摇了一下。
桌上旧灵剑尚未擦净，剑身靠近前端的位置残着一点淡淡赤狐血痕。许青禾用粗布慢慢擦去血色，又把两枚赤纹叶压进药纸中。今日没有杀死赤尾狐，却比杀一只灰爪獾更让他明白一件事。
在黑松岭里，妖兽会扑人。
人也会把自己送到妖兽嘴边。
他能做的，仍旧是把该记的都记下。路要记，兽要记，人也要记。
雨不大，像一层灰白薄纱笼在青竹山脚，檐角滴水一线一线往下落，石阶被润得发暗。任务堂里人比平日少些，愿意在雨后进山的人不多。黑松岭最怕的不是大雨，而是雨后半湿不干的时辰，泥软，草滑，蛇虫也容易从湿根下钻出来。
可任务榜上的贡献不会因为天色阴湿便多一分。
护送两个采药杂役进浅林偏深处，采赤纹叶和青络藤，来回半日，奖励两点贡献。若遇妖兽，材料另算；若队中有人受伤，药费先从共同所得里扣。
两点贡献。
比浅林巡查三次加起来还多半点。
许青禾站在榜前看了许久，才取下任务签。
他如今贡献九点半，距离外门考核还差十点半，距离《小丹火诀》还差二十点半。单靠修器和巡查能走，但太慢。若想不赌命又加快一些，就得接这种难度略高、但仍在浅林范围内的小队任务。
接任务时，执事看了一眼他的木牌。
“你接护送？”
许青禾道：“接。”
“韩照不在。”执事随口道，“这队是周成带。周成是老杂役，走浅林稳，但性子不爱多说。你若去，听队规矩，别乱管旁人的闲事。”
许青禾点头：“明白。”
执事登记完，把木牌推回来，又道：“浅林偏深处赤纹叶坡近赤尾狐活动区。若只是采药，别追狐。若有人非要多采，腿长在他自己身上。”
这话说得淡，却带着山里常见的冷意。
许青禾将木牌收回，心里把“腿长在他自己身上”也记了一笔。
队伍在任务堂侧廊集合。
带队的是周成，四十岁上下，脸色黝黑，右眉处有一道旧疤，腰间挂着外门杂役木牌，手里拎着一面旧藤盾和一把厚背短刀。他看起来不像韩照那样有外门弟子的锋锐，却有一种在山里走久了的人才有的沉稳。站在那里不显眼，却让人觉得他会先看路，再看人。
两个采药杂役，一个叫阿贵，是山客出身，个子瘦，背着竹篓，腰间挂小铲，脸上带着讨好笑。另一个叫梁文，是附近小家族梁家的旁支，二十岁出头，衣料比寻常杂役好些，腰间短剑也新，神色里带着几分不太藏得住的傲气。
许青禾到时，梁文正在问周成：“周师兄，那片赤纹叶坡我听人说过，往里多走二十丈，还有一处青络藤水线。既然接了任务，不如顺手多采些，省得白跑一趟。”
周成看他一眼，语气平平：“任务要的是赤纹叶和青络藤，不是要你把整片坡搬回来。”
梁文笑了笑：“我也只是想着，多采些，分账也好看。”
周成没有接这句话，只对许青禾道：“许青禾？”
许青禾拱手：“是。”
“听说你补过浅林图？”
“画过几处蛇虫点，任务堂暂记了。”
周成点点头，道：“那今日你走中后位。阿贵跟我走前面，梁文在左侧，别离队。若我说停，都停；我说退，都退；路上谁发现药材，先报，不许自己往草里钻。”
梁文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似乎不太习惯被如此安排，但终究没有当场反驳。
许青禾没有多话，只把储物袋扣紧。
阿槐提示：
【队伍构成：】
【周成：经验较足，风险判断可信度中高。】
【阿贵：胆小，服从性较高。】
【梁文：风险偏好高，服从性低。】
【建议：与周成保持信息同步。】
稍停一息。
【不要试图说服所有人。】
许青禾在心中道：“我知道。”
细雨停后，四人入了黑松岭。
雨后的林子比晴日更冷。黑松枝上积着水，风一吹，水珠便落下来，打在斗笠和肩头。泥路被踩得软滑，脚印里积着浑水，腐叶泡开后颜色更深，偶尔能看见细小白虫从叶下翻出。远处鸟声稀疏，水汽压住了兽味，也让蛇虫痕迹更难辨。
周成走得不快。
他每走一段便停下，看泥、看枝、看草根。阿贵跟在他后面，时不时往竹篓里整理油纸和小铲。梁文走在左侧，起初还算规矩，可越往里，他目光越常往旁边低坡和灌木丛里扫，像怕漏了什么值钱药草。
许青禾走在中后位，既能看见周成，又能照应梁文侧后。他没有把引气二层气息露出来，只维持引气一层后段的外显。旧灵剑挂在腰间，手却更多时候放在储物袋旁，随时能取驱兽散或止血粉。
走到一处旧火堆旁时，周成停下。
“前面开始偏深。阿贵，把驱虫粉撒鞋边。梁文，剑别乱拔，剑出鞘有铁气，容易惊小兽。”
梁文有些不以为然：“浅林而已。”
周成看他一眼：“浅林也埋人。”
梁文终于没有再说。
许青禾趁停步时看了看四周。旧火堆旁有烧黑的兽骨，灰堆被雨水打散，旁边低草倒伏。阿槐校验后提示：
【旧火堆位置与既有地图吻合。】
【前方七十丈，湿坡灵草气息增强。】
【疑似赤纹叶坡。】
【右前方兽腥残留，弱。】
【需进一步确认。】
许青禾走近周成两步，低声道：“前面风里有些兽腥，淡，不新。”
周成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怎么闻出来，只点头道：“我也闻到了。过了赤纹叶坡，不往右走。”
梁文在旁听见，笑了一声：“一点兽腥便不往右走，怪不得你们这些散修杂役攒贡献慢。”
许青禾没有接话。
周成却淡淡道：“攒得慢，总比花得快好。”
梁文脸色略沉，没有再说。
赤纹叶坡很快到了。
那是一片背阴斜坡，坡上黑松稀疏，湿土被雨水润过，几簇赤纹叶从草根间探出来，叶脉暗红，像细细血线。坡下有一条浅水线，水边缠着几根青络藤，藤叶背面带浅白绒毛，正是任务所需之物。
周成先让众人停在坡外。
“阿贵，你采青络藤，别下水太深。许青禾，你看坡右侧。梁文，采坡边赤纹叶，不许过那块黑石。”
梁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黑石之后还有几株赤纹叶，品相比坡边更好，叶色深，叶片完整。他眼中明显亮了一下。
周成没有多解释，只补了一句：“黑石后面草深，兽道绕过去，别为了几枚叶子把路踩开。”
采药开始。
阿贵手脚麻利，沿着水线割青络藤，每割一段便用湿布包好。许青禾站在坡右侧，先撒少量驱虫粉，再以小铲挑出坡边赤纹叶。梁文起初也按规矩采坡边药草，可采了十几枚后，眼神又落到黑石后面那几株上。
阿槐提示忽然浮现。
【前方兽腥增强。】
【右侧灌木有小型妖兽残留气味。】
【疑似赤尾狐活动区。】
【不建议偏离路线。】
许青禾看向周成。
周成也正皱眉看右侧，显然闻到了些许不对。
许青禾低声道：“右边不能走。兽腥比方才重。”
梁文手里捏着小铲，闻言嗤笑一声：“你们散修杂役，果然见点风就缩。赤纹叶就在眼前，往前走几步便能采到，能出什么事？”
许青禾没有争，只道：“你若去，不关我的事。”
这句话一出，梁文脸色更难看。
阿贵蹲在水线旁不敢抬头，周成则冷冷道：“梁文，回来。”
梁文站在黑石边，脚已经越过了半步。他看了周成一眼，又看了许青禾一眼，像是被两人的谨慎逼得下不来台。小家族旁支最怕别人说他不敢，尤其在两个散修杂役和一个山客出身的人面前。
“我采两株便回。”梁文丢下一句，往黑石后踏去。
许青禾没有追上去拉他。
周成也没有。
两人几乎同时退了半步，一个抬盾，一个按剑。阿槐的提示在许青禾脑中一闪而过。
【目标梁文偏离队形。】
【右侧灌木热源移动。】
【速度：快。】
【疑似赤尾狐。】
【建议：准备二次扑击防御。】
下一息，黑石后的灌木猛地一动。
一道赤影从草丛里弹出。
赤尾狐比许青禾第一次见过的那只更瘦些，尾巴赤红，尾尖带暗金，眼中黄光一闪。它没有扑向站位稳的周成，也没有扑许青禾，而是直接扑向刚伸手采药的梁文。
梁文反应不慢，短剑仓促出鞘，横在身前。
可他站在湿坡上，脚下不稳，剑刚抬起，赤尾狐便在半空扭身，前爪擦过剑锋，侧身划向他左臂。布帛撕裂声与一声闷哼几乎同时响起，梁文踉跄后退，左臂立刻见血。
周成低喝：“退回！”
阿贵吓得差点把青络藤掉进水里。
许青禾没有喊，也没有冲上去追。他脚下先退半步，站到梁文回撤路线侧后，旧灵剑出鞘时，剑尖压得很低。赤尾狐一击得手，没有恋战，落地后绕向侧面，尾巴在湿草上一扫，身形又借灌木遮住。
这正是赤尾狐最麻烦的地方。
不硬拼。
不直来直去。
伤人后绕，绕后再扑。
许青禾第一次遇赤尾狐时，若不是阿槐提醒，便会追出去露出侧肋。如今他没有追，只把回竹的动作提前收在身前，护住左肋和梁文退回来的空档。
阿槐提示：
【目标未远离。】
【二次扑击概率高。】
【左前方灌木。】
【回竹。】
许青禾几乎在提示出现的同时撤步回剑。
赤尾狐果然从左前方灌木里二次扑来，目标不是梁文，而是护在侧面的许青禾。它速度快，爪子贴着草叶划来，带起几滴雨水。许青禾以回竹回挡，剑身横住狐爪路线。爪与剑相撞，震力不算重，却极灵活，赤尾狐借力便要转身。
周成此时已压上来，旧藤盾斜斜一撞，正好封住赤尾狐落点。
“许青禾！”
许青禾明白他的意思。
折枝。
他右腕一沉，剑脊斜格，不追狐身，只压狐爪和肩线。赤尾狐想借身法绕开，剑锋却擦着它肩侧划过，带出一线血。伤不深，却打断了它的借力。
赤尾狐尖叫一声，尾巴一甩，转向坡右侧逃。
梁文见它受伤，眼中一亮，竟下意识想追。
许青禾冷声道：“别追！”
梁文脚步一顿。
周成也喝道：“站住！”
赤尾狐钻入灌木，灌木后方风中兽腥更重。阿槐提示：
【赤尾狐逃向活动区深处。】
【追击风险上升。】
【不建议追击。】
许青禾没有再看那片灌木，只把剑收回身前，盯着草叶动静。周成持盾挡在最前，等了二十余息，确认赤尾狐没有第三次扑回，才让众人后撤到水线外侧。
梁文左臂血流不少，脸色难看，却没有伤到骨。
许青禾取出止血粉，递给他。
梁文伸手接时，指节有些僵。
许青禾道：“伤口先压住。别乱动手臂。”
梁文低声道：“我自己会。”
周成冷眼看他：“你若真会，方才就不该往黑石后面走。”
梁文脸色更白，低头撒药，没有反驳。
阿贵在旁边小声道：“还采吗？”
周成看了一眼天色和赤纹叶坡，道：“任务量够了吗？”
阿贵清点青络藤，许青禾和周成清点赤纹叶。数量已经足够交任务，只是品相有几枚稍差。若想多采，还得往坡里走。
周成道：“够了，退。”
梁文张了张口，似乎想说黑石后面还有药，却终究没有再说出口。
撤退比来时慢。
梁文手臂受伤，走路时脸色发沉。阿贵不敢多话，只紧紧跟在周成后面。许青禾走在队伍后侧，时不时看一眼右边灌木。他知道赤尾狐未必还会跟来，但黑松岭里最忌“觉得没事”。真正的危险，往往就在觉得没事的下一步。
周成途中停了两次。
一次是让梁文重新压伤口。
一次是让阿贵检查竹篓油纸，免得青络藤被雨后湿气浸坏。
许青禾趁停步时把方才战斗在心里过了一遍。回竹比上次稳，折枝截狐爪也比第一次更准。只是赤尾狐的速度仍旧麻烦，若没有周成盾压落点，他未必能逼退那一下。面对这种速度型妖兽，单人不宜追，不宜贪，不宜把自己置于灌木深处。这些他以前知道，如今更确定。
阿槐提示：
【赤尾狐战斗记录更新。】
【回竹二次防御有效。】
【折枝截击有效。】
【单人追击风险：高。】
【队友盾压可显著降低目标机动优势。】
许青禾在心中记下。
未时末，他们出了黑松岭浅林。
回到任务堂时，梁文左臂已经止住血，只是衣袖被撕开，脸色仍不好看。执事验了赤纹叶和青络藤，确认任务完成，又看了看梁文手臂，问：“遇妖兽了？”
周成道：“赤尾狐。没有追，逼退了。”
执事抬眼看了看四人。
“无人重伤？”
“没有。”
“药材够数？”
“够。”
执事便在任务册上落笔，护送任务完成，记两点贡献。四人中任务签挂在周成和许青禾名下，按任务登记，许青禾得两点贡献。采药所得中，除交任务外，多出的赤纹叶按队伍分账，许青禾分得两枚赤纹叶，自留；另分碎灵钱十六枚。
木牌划过时，许青禾的贡献从九点半，增至十一点半。
这一次的两点贡献，来得比修器快，也比巡查厚。
可他也看见了代价。
梁文那条手臂若再深半寸，便不是撒点止血粉能了事。若方才追入灌木，赤尾狐引出第二只、第三只，或引到更深兽道，今日这两点贡献便可能换成寻人榜上一行字。
任务堂外，细雨已经停了。
梁文站在檐下，左臂绑着粗布，低着头，脸上没了入山前那股轻浮。他沉默了很久，等周成和阿贵先走远，才走到许青禾旁边。
“方才……”
他似乎不太习惯低头，声音有些硬。
许青禾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梁文停了停，最后只低声道：“下次你说，我会听。”
说完，他转身便走，像怕再多说一句便更丢脸。
许青禾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嘲讽，也没有宽慰。山里吃一次亏，若能记住，已经比许多人幸运。若记不住，旁人说再多也无用。
周成在不远处等他。
老杂役看了一眼梁文离开的方向，道：“你今日没跟他争，是对的。山里有些人，不见血不会信。”
许青禾道：“争也没用。”
周成笑了笑：“胆小也是真的？”
许青禾想了想，道：“是真的。”
周成这回笑得更明显些。
“能承认胆小的人，山里活得久。怕不是坏事，怕还硬要往前走，才坏。”
许青禾点头：“今日若没有周兄压盾，那只赤尾狐不好退。”
周成道：“你也不差。新人遇赤尾狐，多半追。你没追，便已经比许多人稳。”
许青禾没有说自己已经不是第一次吃赤尾狐的亏，只拱了拱手：“今日多谢。”
周成摆手：“往后若还有稳妥些的护送任务，可以一起。不要贪，不乱追，这样的人，山里难找。”
许青禾应下。
阿槐提示浮现。
【小队协作记录完成。】
【周成：可靠度中高。】
【梁文：经教训后服从性短期提升。】
【阿贵：胆小但听令。】
【人类队友可训练程度：中。】
【但稳定性仍低于你自己的储物袋。】
许青禾心中道：“储物袋不会举盾。”
【储物袋也不会擅自去采黑石后的赤纹叶。】
许青禾一时无言。
回老陆器铺后，他把今日账目记下。
护送任务完成，新增贡献两点。
原贡献九点半，当前十一点半。
额外分得赤纹叶两枚，自留入药。
分得碎灵钱十六枚。
上一资金十八块下品灵石又六十三枚碎灵钱，加入十六枚后，为十八块下品灵石又七十九枚碎灵钱。
任务中个人药粉消耗不另计，按队伍共同备药与梁文自付伤药处理。
今日战斗记录：
赤尾狐二次扑击，回竹有效。
折枝截狐爪有效。
周成盾压落点，可逼退速度型妖兽。
不可追灌木深处。
人心风险高于旧图标注。
写到最后一行时，许青禾停了停，又补了四个字：
“见利易乱。”
灯火摇了一下。
桌上旧灵剑尚未擦净，剑身靠近前端的位置残着一点淡淡赤狐血痕。许青禾用粗布慢慢擦去血色，又把两枚赤纹叶压进药纸中。今日没有杀死赤尾狐，却比杀一只灰爪獾更让他明白一件事。
在黑松岭里，妖兽会扑人。
人也会把自己送到妖兽嘴边。
他能做的，仍旧是把该记的都记下。路要记，兽要记，人也要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