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浅林三巡补蛇图,旧铺一炉试短锋

九界余火 · 沧颜白发笑 · 第51章 · 610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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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青禾接下“浅林巡查杂务”时,任务堂执事又多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算欣赏,也不算轻视,只像账房先生看一笔细碎但还算清楚的小账。浅林巡查不是什么好差事,贡献低,事又杂,既要记蛇虫、兽道、灵草、水线,又要补山客旧火堆和临时歇脚处。若画得粗了,任务堂不给贡献;若画得太细,往后有人照图入山出了事,也难免有人背后骂一句“画图的人害命”。

所以这差事挂在低阶杂务榜上许久,接的人不多。

愿意接的,多半是三类人:一类是新杂役缺贡献,什么都肯做;一类是老杂役伤过身,不敢再接猎兽采药;还有一类,是像许青禾这样,想把山路一寸一寸认清楚的人。

执事把一卷旧浅林图交给他,图上墨痕斑驳,许多地方只是粗略画着黑松、湿坡、水线、兽道。某些地方旁边写着“蛇多”“兽道”“勿久留”,字迹却不知是哪一年的,旁边还有几处被雨水洇开,像旧伤口结了疤。

“巡查三次,每次若图能用,记半点贡献。”执事道,“别画得太玄。我们要的是能让后来人看懂的路,不是让你写山水游记。”

许青禾收好旧图,道:“明白。路、兽、蛇虫、水线、可退之处,我都会尽量标清。”

执事点了点头,又提醒:“浅林不深,却不是没死人。看见山客争草、散修争兽,能避就避。任务堂要的是图,不是要你去断案。”

许青禾拱手:“记下。”

阿槐的提示在脑中浮现。

【浅林巡查任务建立。】

【目标:三次巡查。】

【收益:每次半点贡献。】

【附加收益:完善黑松岭浅林地图。】

【风险:低至中。】

【人类冲突风险:不可忽视。】

许青禾将那句“人类冲突风险”记在心里。

他已经越来越明白,黑松岭里会咬人的,不止妖兽。

第一次巡查在两日后。

那一日天色阴,山风从北边吹来,黑松林上方压着一层灰云,阳光透不过枝叶,只在湿泥上落出几块淡白。许青禾仍旧白日入山,未时末前退,不因任务低便轻慢。储物袋里带着薄竹片、炭笔、小铲、止血粉、驱兽散、粗布、水囊,旧灵剑挂在腰间,短刃藏在袖侧。

他这一次没有去赤纹叶湿坡,而是沿着旧图左侧一条少有人走的小兽道往里。

兽道窄,两旁低草被踩得半伏,叶尖凝着冷露。旧图上这里只写着“草深”,没有标蛇。可走到一处倒伏黑松前,阿槐忽然提示:

【前方湿度升高。】

【低草根部存在冷斑。】

【疑似青环蛇活动点。】

【建议:停止前进,远距观察。】

许青禾停在三丈外,蹲身看去。

倒伏黑松半截埋进湿泥,树皮裂开,裂缝里长着青苔。木身背阴处,几片低草颜色比旁边更深,草根周围有细小蛇行痕。再细看,泥里还有一点青黑黏液,几乎被水汽冲淡。若不是阿槐提醒,他大概会把这里当成普通湿木绕过去,脚边一踏,便可能惊起伏蛇。

他没有靠近。

只是取出炭笔,在薄竹片上画下倒伏黑松的位置,又在旧图相应处添了一道横枝,旁边写:

“倒松湿根,青环蛇疑伏。草色深,泥有青黑黏痕,勿踩木背阴处。”

写完后,他撒了一点驱兽散在上风口,等了片刻。

草根下果然有细微动静。一条青环蛇缓缓探出半截身子,蛇身不粗,却环纹分明,头顶带一点暗青。它没有扑来,只在驱兽散气味里缩回湿木下。许青禾后退半步,确认蛇不追,才绕开那处倒松。

阿槐提示:

【新青环蛇活动点确认。】

【风险等级:中。】

【地图标记有效。】

许青禾没有因为发现蛇点而高兴太久。

他知道这半点贡献里真正值钱的,不是任务堂给的那一道木牌刻痕,而是他以后再走这条路时,不会一脚踩上去。

第一次巡查,他还标了两处小水线、一处旧火堆和一片可暂避雨的石檐。旧火堆旁有山客留下的破油纸和烧黑兽骨,阿槐判断三日内有人停留过。石檐不大,却背风,若遇急雨,能容两三人短歇;但石檐下方有虫卵,不可久坐。

未时末前,他退回任务堂。

执事看了图,先挑了青环蛇倒松点,又问了几处方位。许青禾一一答清,执事才在册上记半点贡献。

“这处蛇点有用。”执事道,“去年有人在类似倒松旁被咬,拖回来时半条腿都青了。”

许青禾没有接话,只把木牌收好。

当前贡献由五点,增至五点半。

第二次巡查,隔了三日。

这一次许青禾走的是浅林偏东的一条旧兽道。这里地势比前次高,黑松稀一些,草木也不似湿坡那般阴冷。若只看环境,似乎比倒松蛇点安全得多。可入山不久,阿槐便提示地面有蹄印。

【前方兽道存在蹄印。】

【足迹较小。】

【非成兽群道。】

【疑似铁背猪幼兽通行。】

【可远距观察。】

许青禾蹲在泥边。

蹄印确实不大,比他之前见过的铁背猪成兽痕迹浅许多,前端微尖,边缘尚清,约一两日前留下。旁边低草被拱开,泥里有翻虫的痕迹。若是胆大的杂役,看见“幼兽”二字,心里难免会动一动。任务榜上铁背猪幼兽牙,三枚便能换一点贡献。幼兽听起来比成兽好欺负,幼兽牙又实打实能交任务。

可许青禾没有往里追。

因为幼兽道旁边,往往不远处便有母兽或成兽活动。铁背猪脾性暴躁,护群极狠,一旦冲撞起来,别说引气一层杂役,便是引气二层也未必能在林地里稳稳避开。

阿槐提示也很快浮现。

【幼兽活动不代表低风险。】

【成年铁背猪可能在周边二百丈内。】

【建议:不追踪,不猎杀,只标记。】

许青禾在图上画下一条小兽道,旁边写:

“浅东旧道,幼铁背猪蹄印。迹浅,非成兽群道。不可追,恐有成兽在侧。”

他远远沿兽道外侧绕了半圈,没有深入,只确认这条路通向一片低矮灌木,再往里便有更乱的蹄印和翻土痕迹。他没有过去。那片灌木下的泥土被拱得很碎,若真有成兽伏在附近,靠得太近便不是巡查,是送肉。

这一次,他还标了一处山客常踩的捷径。

那捷径从两棵黑松之间斜穿,可避开一段湿泥,却紧贴铁背猪幼兽道。若有人图省脚程走这里,撞上兽群的可能不小。许青禾把捷径也画上,旁边写了“捷路近兽道,勿夜行”。

回任务堂交图时,执事看见铁背猪幼兽道,先皱眉,再抬头问:“没追?”

“没追。”许青禾道,“幼兽足迹不深,但翻土乱,旁边草折得重,恐怕不止一头。再往里不清楚,不敢进。”

执事把旧图拿来对照许久,才点头:“这片以前只标了兽道,没人写幼兽。若你记得准,往后巡山杂役会多绕些。半点贡献,先记。”

当前贡献由五点半,增至六点。

第三次巡查,出了人事。

那天日头难得明亮,浅林里光斑落得细碎,黑松枝影横在地上,像一笔笔乱墨。许青禾按前两次补出的路线,从倒松蛇点外侧绕过,又避开幼兽道,准备去标一处旧火堆和水线交汇处。

还没到水线,他便听见前面有争吵声。

“这是我先看见的!”

“你先看见?你手伸上去了?山里的草写你名了?”

声音压得不算低,夹着粗重喘息和踩断枯枝的响动。许青禾停在黑松后,没有立刻靠近。阿槐提示前方有两名人类,修为不高,气息杂乱,旁边还有低阶灵草反应。

【前方二十七丈,人类目标二。】

【情绪波动明显。】

【疑似争抢低阶灵草。】

【建议:不介入。】

许青禾从树影间望去。

两名山客模样的人正站在一片低坡前,坡边有一丛止血草,其中一株叶脉微红,品相不错。一个瘦高山客手里拿着小铲,另一个矮壮山客握着短刀,刀未出鞘,却已经横在身前。两人都不是青竹门杂役,腰间没有木牌,身上衣衫沾泥,竹篓里各有零碎药草。

那株止血草若卖,最多十几枚碎灵钱。

可人在山里争起来,有时几枚碎灵钱也能变成一刀。

瘦高山客冷笑:“你敢动刀?任务堂外头可有人认识我。”

矮壮山客道:“认识你又怎样?山里蛇虫多,谁知道你怎么死的?”

许青禾没有出去劝。

他不是韩照,也不是任务堂执事。两名山客都已红了眼,此时冒然露面,未必能压住事,反而可能被当成第三个抢草的人。更何况,阿槐已经提示右侧灌木有蛇虫活动,若三人争执惊动草下东西,局面只会更乱。

他只是默默退后数步,绕到另一侧高处,借树干遮挡,把那片低坡、止血草、旧火堆和两名山客争执的位置画下来。

第三处巡查图上,他写:

“旧火堆下方止血草坡,山客常争。右侧灌木蛇虫杂,争斗易惊蛇。宜绕,不宜停。”

写完,他没有再看那两人最后如何分草,直接从上坡绕开,去水线另一侧补了几笔。直到离开十余丈,身后才传来一声骂和一阵草叶乱响,似乎有人推搡了一下,却没有惨叫。许青禾脚步未停。

这一次交图,执事看得比前两次更久。

“山客争草也画?”

许青禾道:“那处旧火堆旁常有人停,止血草坡又近,若争斗惊蛇,后来人容易被牵连。”

执事把炭笔写下的“宜绕,不宜停”看了两遍,忽然笑了一声:“你倒是把人也当兽道画了。”

许青禾道:“山里伤人的,也不止兽。”

执事没再多问,给他记了第三个半点贡献。

当前贡献由六点,增至六点半。

三次浅林巡查,合计一点半贡献。

这数字仍旧不多,可许青禾已经把浅林旧图补得比原先清楚了不少。倒松青环蛇点、幼铁背猪道、旧火堆争草坡、两处水线、一处石檐、一条山客捷路,都被他一一标入图中。任务堂执事把其中几处誊到堂内旧图上时,许青禾站在旁边看了一眼,心里生出一种极淡的踏实感。

这些线不是灵石,却能让他以后少踩几处死路。

回到老陆器铺时,天色已经暗了。

炉火正旺。

陆铁成没有问他三次巡查得了多少贡献,只把一条凡铁料扔到铁砧旁,又从边上的小匣里取出几片低阶灵铁边角、半卷赤铜细丝和一撮灰白兽骨粉。

“今日不练剑。”

许青禾看着那些材料,问:“打器?”

“打短刃。”陆铁成道,“你修了这么久,补了这么久,也该自己从铁料里打一把能用的东西出来。低阶短刃,不求好看,不求卖高价,只求刃口能咬肉,灵气能走半寸,握在手里不害人。”

许青禾把外衣袖口束紧,走到炉边。

材料不多,却样样有用。

凡铁作主料,撑起刃身。

低阶灵铁边角极少,只能嵌入刃脊和刃根,让短刃稍能承灵。

赤铜细丝用于导气,若压得不好,灵气走偏,短刃反而容易震手。

兽骨粉入淬火水,可略增韧性,若火候过了,刃口会脆。

陆铁成先不让他动手,只让他看火。

“看见没?凡铁红得快,灵铁慢。你若一股脑丢进去,凡铁烧软了,灵铁还没透;等灵铁透了,凡铁已经废了。炼器和修行一样,不是把好东西塞进去就成。”

许青禾点头。

阿槐也在脑中提示:

【低阶短刃锻造流程建立。】

【材料比例:凡铁主料,灵铁微量,赤铜导气,兽骨粉辅助淬火。】

【风险:火候不均,导气不顺,刃口脆裂。】

陆铁成让许青禾亲自夹料入炉。

炉火舔上铁料时,赤红一点点从边缘爬开,热浪扑到脸上。许青禾引气二层后,耐热比从前强了些,但仍旧很快出了汗。陆铁成站在一旁,眼睛盯着铁色,时不时骂一句。

“早了。”

“再等三息。”

“夹出来,快。”

“不是让你看火看傻。”

第一锤落下时,许青禾手臂一震。

打铁和练剑不同。剑是顺势,锤是落势。铜皮初成后,他力量增了,却也更容易一锤落得过重。第一轮锤打,凡铁延展开来,灵铁边角却偏在一侧,刃身刚有形,陆铁成便皱了眉。

“停。”

许青禾收锤。

陆铁成用火钳拨了拨半成形的短刃,冷笑道:“灵铁都偏到一边去了,你是打刀,还是给铁块穿衣?”

许青禾低头看去,果然刃脊一侧略厚,另一侧发虚。若这样继续打下去,短刃外表或许能成,可灵气走到刃身时必然偏斜。

阿槐提示也不留情面。

【成品趋势评价:可切菜。】

【不建议进山使用。】

【问题:刃口偏厚,灵铁分布不均,导气不顺。】

许青禾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因失败脸红。他拿起火钳,把半成形短刃重新送回炉中。

陆铁成看他动作,语气稍缓:“知道错在哪?”

“灵铁放早了,锤落得也重。凡铁延开时,我没有先稳刃脊。”

“还有呢?”

许青禾看着炉火,道:“赤铜细丝不能急着压。刃身未稳,导气线压进去也会歪。”

陆铁成哼了一声:“还不算白挨骂。”

第一把短刃最终还是成了废器。

刃口偏厚,剑脊过硬,刃口反而脆。许青禾用灵气试了一下,气入刃根半寸便散,走不到刃尖。陆铁成直接让他拆,不许留下来卖。

“卖出去害人,坏的是铺子的名声,也是你的手。”

许青禾道:“我明白。”

他把失败短刃重新烧红,拆回可用铁料。低阶灵铁边角损耗了一部分,赤铜细丝也废了些,兽骨粉入水后不可回收。这些都要记账。

凡铁旧料,陆铁成铺料,不计入现钱。

低阶灵铁边角损耗,折十二枚碎灵钱。

赤铜细丝损耗,五枚碎灵钱。

兽骨粉损耗,三枚碎灵钱。

合计二十枚碎灵钱。

当前资金:十九块下品灵石又十八枚碎灵钱。

扣除二十枚碎灵钱后,剩十八块下品灵石又九十八枚碎灵钱。

其中十块下品灵石仍为应急储备,不动。

许青禾写完账,又把“第一把短刃失败”单独记在炼器错账里。

火候偏急。

灵铁偏侧。

导气线未等刃身稳便压入。

锤落过重。

刃脊过硬,刃口反脆。

他没有因为这二十枚碎灵钱心疼太久。

失败若不记,下一次还会再花二十枚,甚至更多。

第二把短刃是在次日傍晚打的。

这一次,许青禾没有急着让灵铁边角入炉,而是先将凡铁主料打出初形。刃脊未稳时,不压赤铜丝;刃口未薄时,不急淬火。陆铁成仍旧骂,只是骂得比昨日少了些。阿槐提示也从“可切菜”变成了更具体的调整。

【锤击力度降低一成。】

【刃脊厚度可保留。】

【赤铜细丝压入角度偏右半分。】

【可修正。】

许青禾按提示稍稍改锤,赤铜细丝终于顺着刃根嵌入刃脊下方。淬火时,他撒入极少兽骨粉,没有像昨日那样让水气猛炸。短刃入水,发出一声细而沉的响,白气腾起,又很快散开。

成品仍旧粗糙。

刃身不够漂亮,刃口也不如坊市好货锋利,赤铜线在刃根处有一点外露,握柄还要重新缠旧皮。可许青禾以灵气试刃时,灵气终于能沿刃根走出一寸半,虽到不了刃尖,却已经比第一把强了太多。

陆铁成拿着短刃看了许久。

炉火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半边明,半边暗。他用指腹轻轻弹了弹刃脊,又把短刃往旧木上一划,木面被划开一道浅痕。

“能卖给不太懂行的山客。”

许青禾问:“那懂行的呢?”

陆铁成把短刃丢回给他。

“会砍价。”

许青禾接住短刃,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把这句话当打击。能被懂行的人砍价,至少说明这东西已经勉强算一把短刃,而不是一块会切菜的废铁。

阿槐提示:

【第二把低阶短刃成形。】

【品质:低。】

【实用性:勉强可用。】

【导气性能:弱。】

【市场评价预测:会被砍价。】

稍停一息,它又补了一句:

【但已不建议回炉重做。】

许青禾把短刃放在桌上,与账册并排。

三次浅林巡查,一点半贡献。

当前贡献:六点半。

第一次独立锻造失败,损耗二十枚碎灵钱。

第二把短刃勉强成形。

黑松岭的图补了一点。

炉火里的路,也开了一点。

这一日夜深后,许青禾没有再去看外门考核榜,也没有取山林石乳。他只坐在小屋灯下,把浅林图、炼器错账和贡献账摊开。窗外夜风吹动竹帘,老陆器铺后院炉灰渐暗,屋中却还有一点铁与炭的余温。

许青禾看着那把粗糙短刃,忽然明白,修行路上许多东西都不会一下子变好。

剑要一剑一剑校。

图要一处一处补。

贡献要半点半点攒。

刀也要一炉一炉废出来。

他如今能做的,就是不让每一次入山、每一枚碎灵钱、每一块废铁,都白白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