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黑岭旧路磨新剑，半点贡献入账来
许青禾第二日去任务堂时，没有再站在外门考核榜前。
那张榜上的“二十贡献”已经被他写进账册，天天看没有用。真正能让数字往上挪的，不是盯着榜发呆，而是接任务、进山、活着回来、交验。
任务堂晨间人多。
山客背着竹篓挤在采药榜前，两个杂役为了一株黑藤根品相吵得脸红，验材处老执事低头拨算盘，旁边堆着泥、草根、兽骨和碎皮毛。妖兽材料榜前也围着几人，有人指着“赤尾狐尾骨，两点贡献”低声商量，有人盯着“铁背猪幼兽牙，三枚一贡献”犹豫不决。
许青禾站在榜前，没有看最醒目的那几条。
赤尾狐尾骨，两点贡献。
铁背猪幼兽牙，三枚一贡献。
青环蛇胆，三枚一贡献。
这些任务他都看见了，也都记在心里。可他今日不是来赌一趟大的。山林石乳让他破了引气二层，也让他更明白，机缘能让人走快一步，却不能替人把脚下的路走稳。铜皮初成之后，他的力量、步法、出剑都需要重新校准；引气二层也需要压住外显，不能在任务堂里让人看出变化。此时接高风险猎兽任务，赚得快，却也容易露得快。
他把目光落在几条不起眼的任务上。
采赤纹叶十枚，一贡献。品相需完整，根茎不计。
灰爪獾爪五只，一贡献。需保留爪根，不得腐坏。
绘补浅林蛇虫活动点，至少三处，经任务堂核验认可后，可记半点贡献；若连续三次准确，可转入巡山杂务名册。
三条任务放在榜上，毫不起眼。赤纹叶不算稀罕，灰爪獾也不是高价值妖兽，绘补蛇虫活动点更是琐碎，许多杂役看都懒得看。可这三条正适合许青禾现在要做的事。
稳住引气二层。
适应铜皮之后的力量变化。
重校《青竹三折剑》。
验证阿槐的地图。
累积真实贡献记录。
他走到执事桌前，递出木牌。
“接三条。”
执事抬眼看了他一下，把木牌翻过来，看见背后“许青禾”三字和已有三点半贡献，慢吞吞道：“你上回带回青蜈藤，初试过了。怎么不接点高的？赤尾狐尾骨，两点贡献。你若凑队，也不是没机会。”
许青禾道：“先熟悉道路。”
执事听见这两个字，倒是多看了他一眼。
任务堂里最不缺想快的人。刚挂木牌的杂役，若侥幸第一次入山活着回来，十个里有七个会觉得自己能再往里走些。敢接低贡献琐碎任务的人反倒少，因为收益低，脸面上也不好看。
执事没有多劝，只把三条任务记在册上，又取出一片薄竹片和一支炭笔。
“赤纹叶十枚，今日交也可，三日内交也可。灰爪獾爪五只，凑齐再算，今日有两只三只都只给你记暂存。蛇虫活动点要画清楚，最好标在任务堂旧图能对上的地方。乱画不给贡献，若害人走错路，还要扣你木牌记录。”
许青禾接过薄竹片。
“记下。”
阿槐提示随之浮现。
【任务组合合理。】
【收益低。】
【风险可控。】
【适合当前阶段隐蔽提升。】
稍停一息，它又补了一句：
【也适合没钱但又想长期活下去的人。】
许青禾没有在任务堂里和它争，只把竹片收入袖中，离开前又看了一眼猎兽榜上那行“赤尾狐尾骨，两点贡献”。
两点贡献确实诱人。
但他现在要的不是诱人，是可控。
出了任务堂，他没有直接入山，而是先回老陆器铺取东西。陆铁成正在炉边修一柄裂了灵槽的镰刀，见他回来，抬头看了一眼。
“接了什么？”
许青禾把三条任务说了。
陆铁成听完，手上火钳没有停。
“还算像人话。赤纹叶、灰爪獾、蛇虫图，这些活儿不体面，但能让你知道黑松岭哪儿能走，哪儿不能走。比一上来追狐狸强。”
许青禾把储物袋里的东西重新清点。
旧灵剑一把，短刃一把，止血粉两包，驱兽散一包，遮味粉半包，粗布两尺，火折一个，水囊一个，小铲一柄，薄竹片和炭笔。高阶止血散仍旧封在储物袋深处，不动。剩余山林石乳自然也没有带在身上，那东西已经被封在床下旧铁板后。
陆铁成瞥见他把旧灵剑拿起，又道：“你这几日力气变了，别只想着剑更快。剑快一寸，若收不回来，死得也快一寸。”
许青禾点头：“今日正是去校剑。”
陆铁成冷笑：“拿妖兽校剑，账倒是会算。”
许青禾没有反驳，只道：“申时前回。”
“最好未时末便回。”陆铁成把那柄镰刀往水槽里一浸，白汽升起，“今日风湿，山里蛇虫会多。”
许青禾记下这句，背上储物袋，出了镇口。
黑松岭的旧路仍旧湿冷。
他没有走得太快。引气二层之后，脚下力量比从前稳，步幅却不知不觉大了一些。铜皮初成后，身体承力增强，旧灵剑握在手中也轻了少许，可这并不全是好事。若在平地练剑，力量大一些自然舒服；可在黑松岭里，力大半分，落脚重半分，踩断枯枝、陷入湿泥、惊动蛇虫的可能也跟着多半分。
刚入浅林不过半里，阿槐便提示：
【步幅偏大。】
【落脚声增大。】
【建议恢复引气一层时期步幅。】
许青禾停了停，重新调整呼吸和步子。
他不是来炫耀引气二层的。
山里也不会因为他破了二层，就把蛇虫妖兽让开。
沿着上次标记过的浅林边线往里走，青石镇的声音很快被树影吞没。黑松枝叶压下来，阳光被切成碎片落在湿泥上。腐叶里有细虫翻动的声音，偶尔有灰尾小兽从低草中钻过，又很快不见。许青禾一路没有拔剑，只按着阿槐给出的旧图，朝赤纹叶常生的湿坡边缘靠近。
不久后，阿槐提示浮现。
【前方低草湿度偏高。】
【疑似蛇虫活动区。】
【不建议直接采集。】
许青禾蹲在一棵黑松后，先看草叶。
低草叶面有水，根部湿泥偏黑，几道细细蛇行痕绕过石块，痕迹不算新，却说明这里常有蛇类经过。再往里，几枚赤纹叶露在草缝间，叶片暗红，脉络如细血线，品相比外围常见的更好。
若直接进去，十枚赤纹叶或许不难采。
可草越密，脚越难看清。青环蛇和普通细蛇都喜欢这样的湿草根下，尤其今晨风湿，陆铁成提醒得没错，蛇虫会更活跃。
许青禾没有贪近处那几枚品相好的。
他取出一点驱虫粉，沿外围洒了半圈，等了二十息。草丛中钻出几只黑壳小虫，还有一条细青蛇从石缝下滑出，绕过粉线，钻入更深的湿草里。许青禾没有追，也没有往里伸手。他沿着湿坡边缘绕行，只采看得清根部、周围草叶不密的赤纹叶。
第一枚，叶片完整。
第二枚，根部折痕轻，能用。
第三枚旁边有新蛇痕，他没动。
第四枚被虫啃过一角，他也没动。
这样绕了一圈，他只采到六枚。
阿槐提示：
【赤纹叶可安全采集数量：六枚。】
【深入湿坡可采数量：十五枚以上。】
【蛇虫风险上升。】
许青禾道：“今日只要十枚。”
【正确。】
【但你现在只有六枚。】
“换一处。”
【比把手伸进蛇窝更合理。】
许青禾把湿坡位置、蛇行痕、细青蛇出没处记在薄竹片上。第一处蛇虫活动点，标为“湿坡细蛇区，赤纹叶生，勿深采”。
继续往北偏东走约三十丈，地势稍高，低草稀疏了些。阿槐提示左侧有轻微灵草气息，许青禾绕过去，发现一处石缝边生着几枚赤纹叶。这里土层薄，水汽没有先前那么重，蛇虫痕迹少，只是石缝下有几只黑蚁般的虫子来回钻动。
他用小铲拨开碎石，采到四枚赤纹叶。
十枚凑齐。
他没有继续采。
赤纹叶任务完成后，许青禾没有立刻回头。他今日还有两件事：灰爪獾爪暂存，以及蛇虫活动点补图。灰爪獾不是想遇就能遇，但它们常在腐木、虫窝、湿坡边活动。许青禾顺着阿槐标出的灰爪獾旧活动区往西走，走得更慢。
这一带他曾杀过一只灰爪獾。
旧战斗地点已经被雨水洗过，血味散尽，地上只剩几道模糊痕迹。许青禾站在那里片刻，想起第一次独自面对妖兽时虎口发麻、左臂护腕被抓出三道深痕的情形。他低头看了看如今的护腕，新增的低阶灵铁小片压在外侧，光泽暗沉，却让他心里更稳。
阿槐提示：
【右前方四十丈，小型妖兽活动痕迹。】
【气味：土腥、虫卵、兽毛。】
【疑似灰爪獾。】
【目标数量：一。】
【实力判断：引气一层低阶。】
许青禾没有立即拔剑。
他先确认风向，再把储物袋往身侧扣紧，旧灵剑缓缓出鞘。剑身在林中没有什么光，只有一点冷铁色。引气二层后，灵气入臂更稳，剑身承受的灵力也比从前顺畅。可许青禾没有让灵气外放，只把力量压在握剑的手腕和步伐里。
灰爪獾从腐木旁钻出来时，正低头扒虫卵。
它比上次那只略小，前爪却仍锋利，灰黑背毛上沾着泥。它嗅到人味后，立刻抬头，喉间发出低低咕噜声。许青禾没有抢攻，只侧身让开身后的湿泥坡，脚下踩在一块较稳的露石旁。
灰爪獾扑来。
这一次，许青禾没有像第一次那样被扑势压得本能后退。他右腕微沉，用折枝斜格，剑脊压住獾爪外侧，左脚顺势侧开半步。剑身受力一震，虎口仍旧发麻，却比第一次轻得多。不是灰爪獾变弱，而是他这一次没有用硬力顶，压锋、侧步、卸力连在了一起。
阿槐提示：
【折枝有效。】
【重心稳定。】
【不可追。】
灰爪獾落地翻身，第二次扑击来得更低。
许青禾以回竹退半步，剑随身回，横在左肋前。獾爪擦过剑身，余力扫在护腕边缘，只留下一道浅白划痕。若是十日前，这一下很可能又在护腕上抓出深痕。
许青禾眼神未动。
他等的不是第一下，也不是第二下。
灰爪獾两扑未中，落地后身形一滞，肩腹之间短暂露出软处。许青禾没有大步压上，只借半步前移，以穿叶短刺入其腹下偏肩处。剑尖入肉的触感仍旧温热，仍旧让人心头一紧。灰爪獾惨叫扭身，许青禾却没有贪深，剑入即收，随即绕侧，避开正面爪牙。
灰爪獾挣扎了几息，血流很快。
许青禾等它扑势彻底弱下去，才用短刃补刀。整个过程不长，却比第一次稳得多。他没有毫发无伤，右手虎口仍有震痛，护腕也多了一道浅痕，可他没有乱退，没有露肋，也没有因命中而贪深。
阿槐提示：
【同类目标二次交战完成。】
【动作错误：七处。】
【致命错误：零。】
【进步明显。】
稍停一息。
【但请勿因此挑战黑鬃獾妖。】
许青禾正在取爪，听到最后一句，动作顿了顿。
“我没想。”
【可信度：中上。】
“为什么不是高？”
【你曾经偷过它的东西。】
许青禾无言，将两只灰爪獾爪完整取下，连爪根一起包好。灰爪獾爪五只才算一贡献，他现在只有两只，只能暂存。皮毛因腹下刺口和补刀痕迹破损较多，价值不高，带着反而添味。他只取了一点妖血，用于日后驱兽粉，再将尸体拖到远离行路的位置，撒了少量驱兽散压味。
今日若是为了钱，他还能拆更多。
但他不想在血味里久留。
取完爪后，阿槐又提示西北方向有一处潮湿腐木区，虫群活跃，可能有蛇类捕食。他没有靠太近，只在外围看见几条细蛇钻过腐木下方，旁边有黑壳虫群密集爬动。这里不适合采药，但适合记图。
第二处蛇虫活动点，标为“腐木虫蛇区，黑壳虫多，细蛇伏木下”。
返程前，他又经过一处低洼水线。水线旁生着少量低阶水草，叶背有虫卵，石缝间有一条青黑色小蛇盘着，蛇身不粗，却有淡淡寒气。阿槐判断不是青环蛇，却可能带轻毒。许青禾没有靠近，只远远画下位置。
第三处蛇虫活动点，标为“浅水石缝蛇点，疑有轻毒，不宜取水”。
三处标完，未时刚过。
许青禾没有等到申时。
他按陆铁成说的，未时末前便开始退山。路上阿槐提示过一处低阶灵草，他没有采；也提示过远处有普通野兽，他没有理。今日任务已经完成，继续停留只会提高不必要风险。
回到青竹门任务堂时，天色还早。
任务堂里人依旧多，只是比清晨少了些喧闹。验材处老执事接过赤纹叶，一枚一枚翻看，挑出两枚叶边略有虫咬的，皱眉道：“这两枚差些，不过没伤主脉，勉强算。十枚，采药任务过，记一贡献。”
许青禾递出木牌。
木牌被执事拿去一划，贡献由三点半增至四点半。
随后，他又把灰爪獾爪两只放上去。
执事看了看，道：“爪根完整，暂存。五只计一贡献，你现在记两只，凑够再来。”
许青禾点头：“明白。”
最后是蛇虫活动竹片。
执事本来只是随意接过，扫第一眼时神色还淡，看到三处标记后，才稍稍坐直。他把竹片翻到旁边旧图上比对，又用指节敲了敲其中一处湿坡。
“这处你怎么没往里采？赤纹叶应当不止十枚。”
许青禾道：“有蛇痕。湿草深，今日风湿，不值。”
执事看他一眼，又指第二处腐木区。
“黑壳虫群和细蛇伏木下，你看清了？”
“只在外围看。没进。”
“这处浅水石缝蛇点呢？”
“有青黑小蛇，疑有轻毒。水可取，但不宜蹲久。”
执事沉默片刻，把竹片压在旧图一角，拿朱笔在旁边点了一下。
“先记半点。后续若有巡山杂役核验无误，不扣；若错得厉害，会扣回去。”
许青禾道：“可以。”
执事给木牌又划了一下。
贡献从四点半，变成五点。
这一划很轻。
轻得像只是木牌背面多了一道细痕。
可许青禾看着那道痕，忽然明白贡献难赚到了什么程度。他今日白日入山，避蛇、采药、杀灰爪獾、取爪、补图，忙了半日，回到任务堂后，真正落到账上的，也不过一点半贡献。
一点半。
距离外门考核二十贡献，还差十五点。
距离《小丹火诀》三十贡献，还差二十五点。
若换成急性子的人，难免会觉得慢得让人心烦。可许青禾心里反倒稳了一些。因为这半日所有风险都在可控范围内，剑术得了校验，阿槐地图添了三处实点，灰爪獾爪暂存两只，赤纹叶任务完成，蛇虫图还让执事多看了他一眼。
任务不是一次冒险。
是长期经营。
他把木牌收回腰间，准备离开时，执事忽然道：“你这图画得倒细。你若能连续补三次浅林图，任务堂可以另记一份巡山杂务贡献。”
许青禾停步，回身行了一礼。
“多谢执事提醒。”
执事摆摆手：“别谢太早。巡山杂务贡献低，事碎，还容易得罪山客。许多人做一回便不做了。”
许青禾道：“我先试。”
执事看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出了任务堂，夕光斜落在青竹山脚，木牌贴在腰间，轻轻碰着衣料。许青禾没有往兑换榜那里看，也没有去猎兽榜下停留。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数今日每一步从山里带回来的东西。
赤纹叶十枚，换一贡献。
灰爪獾爪两只，暂存。
蛇虫活动点三处，记半点，待核验。
引气二层气息未露。
铜皮力量略稳。
折枝、回竹、穿叶重新校过一次。
阿槐地图添三处。
当前贡献五点。
这些都不惊人，却都能继续往下接。
阿槐提示在脑中浮现。
【低风险贡献路径发现。】
【收益不高。】
【周期较长。】
【但适合穷且惜命的人。】
许青禾心中道：“后半句可以不说。”
【可以。】
【但它是该路径的核心适配条件。】
许青禾没有再争，只在回老陆器铺之前，先把木牌拿出来看了一眼。三点半变五点，数字仍旧小得可怜，可它不是山里捡来的，也不是靠机缘偷来的，而是他按规矩接任务、入山、交验，一点点刻上去的。
这条路慢。
但能走。
那张榜上的“二十贡献”已经被他写进账册，天天看没有用。真正能让数字往上挪的，不是盯着榜发呆，而是接任务、进山、活着回来、交验。
任务堂晨间人多。
山客背着竹篓挤在采药榜前，两个杂役为了一株黑藤根品相吵得脸红，验材处老执事低头拨算盘，旁边堆着泥、草根、兽骨和碎皮毛。妖兽材料榜前也围着几人，有人指着“赤尾狐尾骨，两点贡献”低声商量，有人盯着“铁背猪幼兽牙，三枚一贡献”犹豫不决。
许青禾站在榜前，没有看最醒目的那几条。
赤尾狐尾骨，两点贡献。
铁背猪幼兽牙，三枚一贡献。
青环蛇胆，三枚一贡献。
这些任务他都看见了，也都记在心里。可他今日不是来赌一趟大的。山林石乳让他破了引气二层，也让他更明白，机缘能让人走快一步，却不能替人把脚下的路走稳。铜皮初成之后，他的力量、步法、出剑都需要重新校准；引气二层也需要压住外显，不能在任务堂里让人看出变化。此时接高风险猎兽任务，赚得快，却也容易露得快。
他把目光落在几条不起眼的任务上。
采赤纹叶十枚，一贡献。品相需完整，根茎不计。
灰爪獾爪五只，一贡献。需保留爪根，不得腐坏。
绘补浅林蛇虫活动点，至少三处，经任务堂核验认可后，可记半点贡献；若连续三次准确，可转入巡山杂务名册。
三条任务放在榜上，毫不起眼。赤纹叶不算稀罕，灰爪獾也不是高价值妖兽，绘补蛇虫活动点更是琐碎，许多杂役看都懒得看。可这三条正适合许青禾现在要做的事。
稳住引气二层。
适应铜皮之后的力量变化。
重校《青竹三折剑》。
验证阿槐的地图。
累积真实贡献记录。
他走到执事桌前，递出木牌。
“接三条。”
执事抬眼看了他一下，把木牌翻过来，看见背后“许青禾”三字和已有三点半贡献，慢吞吞道：“你上回带回青蜈藤，初试过了。怎么不接点高的？赤尾狐尾骨，两点贡献。你若凑队，也不是没机会。”
许青禾道：“先熟悉道路。”
执事听见这两个字，倒是多看了他一眼。
任务堂里最不缺想快的人。刚挂木牌的杂役，若侥幸第一次入山活着回来，十个里有七个会觉得自己能再往里走些。敢接低贡献琐碎任务的人反倒少，因为收益低，脸面上也不好看。
执事没有多劝，只把三条任务记在册上，又取出一片薄竹片和一支炭笔。
“赤纹叶十枚，今日交也可，三日内交也可。灰爪獾爪五只，凑齐再算，今日有两只三只都只给你记暂存。蛇虫活动点要画清楚，最好标在任务堂旧图能对上的地方。乱画不给贡献，若害人走错路，还要扣你木牌记录。”
许青禾接过薄竹片。
“记下。”
阿槐提示随之浮现。
【任务组合合理。】
【收益低。】
【风险可控。】
【适合当前阶段隐蔽提升。】
稍停一息，它又补了一句：
【也适合没钱但又想长期活下去的人。】
许青禾没有在任务堂里和它争，只把竹片收入袖中，离开前又看了一眼猎兽榜上那行“赤尾狐尾骨，两点贡献”。
两点贡献确实诱人。
但他现在要的不是诱人，是可控。
出了任务堂，他没有直接入山，而是先回老陆器铺取东西。陆铁成正在炉边修一柄裂了灵槽的镰刀，见他回来，抬头看了一眼。
“接了什么？”
许青禾把三条任务说了。
陆铁成听完，手上火钳没有停。
“还算像人话。赤纹叶、灰爪獾、蛇虫图，这些活儿不体面，但能让你知道黑松岭哪儿能走，哪儿不能走。比一上来追狐狸强。”
许青禾把储物袋里的东西重新清点。
旧灵剑一把，短刃一把，止血粉两包，驱兽散一包，遮味粉半包，粗布两尺，火折一个，水囊一个，小铲一柄，薄竹片和炭笔。高阶止血散仍旧封在储物袋深处，不动。剩余山林石乳自然也没有带在身上，那东西已经被封在床下旧铁板后。
陆铁成瞥见他把旧灵剑拿起，又道：“你这几日力气变了，别只想着剑更快。剑快一寸，若收不回来，死得也快一寸。”
许青禾点头：“今日正是去校剑。”
陆铁成冷笑：“拿妖兽校剑，账倒是会算。”
许青禾没有反驳，只道：“申时前回。”
“最好未时末便回。”陆铁成把那柄镰刀往水槽里一浸，白汽升起，“今日风湿，山里蛇虫会多。”
许青禾记下这句，背上储物袋，出了镇口。
黑松岭的旧路仍旧湿冷。
他没有走得太快。引气二层之后，脚下力量比从前稳，步幅却不知不觉大了一些。铜皮初成后，身体承力增强，旧灵剑握在手中也轻了少许，可这并不全是好事。若在平地练剑，力量大一些自然舒服；可在黑松岭里，力大半分，落脚重半分，踩断枯枝、陷入湿泥、惊动蛇虫的可能也跟着多半分。
刚入浅林不过半里，阿槐便提示：
【步幅偏大。】
【落脚声增大。】
【建议恢复引气一层时期步幅。】
许青禾停了停，重新调整呼吸和步子。
他不是来炫耀引气二层的。
山里也不会因为他破了二层，就把蛇虫妖兽让开。
沿着上次标记过的浅林边线往里走，青石镇的声音很快被树影吞没。黑松枝叶压下来，阳光被切成碎片落在湿泥上。腐叶里有细虫翻动的声音，偶尔有灰尾小兽从低草中钻过，又很快不见。许青禾一路没有拔剑，只按着阿槐给出的旧图，朝赤纹叶常生的湿坡边缘靠近。
不久后，阿槐提示浮现。
【前方低草湿度偏高。】
【疑似蛇虫活动区。】
【不建议直接采集。】
许青禾蹲在一棵黑松后，先看草叶。
低草叶面有水，根部湿泥偏黑，几道细细蛇行痕绕过石块，痕迹不算新，却说明这里常有蛇类经过。再往里，几枚赤纹叶露在草缝间，叶片暗红，脉络如细血线，品相比外围常见的更好。
若直接进去，十枚赤纹叶或许不难采。
可草越密，脚越难看清。青环蛇和普通细蛇都喜欢这样的湿草根下，尤其今晨风湿，陆铁成提醒得没错，蛇虫会更活跃。
许青禾没有贪近处那几枚品相好的。
他取出一点驱虫粉，沿外围洒了半圈，等了二十息。草丛中钻出几只黑壳小虫，还有一条细青蛇从石缝下滑出，绕过粉线，钻入更深的湿草里。许青禾没有追，也没有往里伸手。他沿着湿坡边缘绕行，只采看得清根部、周围草叶不密的赤纹叶。
第一枚，叶片完整。
第二枚，根部折痕轻，能用。
第三枚旁边有新蛇痕，他没动。
第四枚被虫啃过一角，他也没动。
这样绕了一圈，他只采到六枚。
阿槐提示：
【赤纹叶可安全采集数量：六枚。】
【深入湿坡可采数量：十五枚以上。】
【蛇虫风险上升。】
许青禾道：“今日只要十枚。”
【正确。】
【但你现在只有六枚。】
“换一处。”
【比把手伸进蛇窝更合理。】
许青禾把湿坡位置、蛇行痕、细青蛇出没处记在薄竹片上。第一处蛇虫活动点，标为“湿坡细蛇区，赤纹叶生，勿深采”。
继续往北偏东走约三十丈，地势稍高，低草稀疏了些。阿槐提示左侧有轻微灵草气息，许青禾绕过去，发现一处石缝边生着几枚赤纹叶。这里土层薄，水汽没有先前那么重，蛇虫痕迹少，只是石缝下有几只黑蚁般的虫子来回钻动。
他用小铲拨开碎石，采到四枚赤纹叶。
十枚凑齐。
他没有继续采。
赤纹叶任务完成后，许青禾没有立刻回头。他今日还有两件事：灰爪獾爪暂存，以及蛇虫活动点补图。灰爪獾不是想遇就能遇，但它们常在腐木、虫窝、湿坡边活动。许青禾顺着阿槐标出的灰爪獾旧活动区往西走，走得更慢。
这一带他曾杀过一只灰爪獾。
旧战斗地点已经被雨水洗过，血味散尽，地上只剩几道模糊痕迹。许青禾站在那里片刻，想起第一次独自面对妖兽时虎口发麻、左臂护腕被抓出三道深痕的情形。他低头看了看如今的护腕，新增的低阶灵铁小片压在外侧，光泽暗沉，却让他心里更稳。
阿槐提示：
【右前方四十丈，小型妖兽活动痕迹。】
【气味：土腥、虫卵、兽毛。】
【疑似灰爪獾。】
【目标数量：一。】
【实力判断：引气一层低阶。】
许青禾没有立即拔剑。
他先确认风向，再把储物袋往身侧扣紧，旧灵剑缓缓出鞘。剑身在林中没有什么光，只有一点冷铁色。引气二层后，灵气入臂更稳，剑身承受的灵力也比从前顺畅。可许青禾没有让灵气外放，只把力量压在握剑的手腕和步伐里。
灰爪獾从腐木旁钻出来时，正低头扒虫卵。
它比上次那只略小，前爪却仍锋利，灰黑背毛上沾着泥。它嗅到人味后，立刻抬头，喉间发出低低咕噜声。许青禾没有抢攻，只侧身让开身后的湿泥坡，脚下踩在一块较稳的露石旁。
灰爪獾扑来。
这一次，许青禾没有像第一次那样被扑势压得本能后退。他右腕微沉，用折枝斜格，剑脊压住獾爪外侧，左脚顺势侧开半步。剑身受力一震，虎口仍旧发麻，却比第一次轻得多。不是灰爪獾变弱，而是他这一次没有用硬力顶，压锋、侧步、卸力连在了一起。
阿槐提示：
【折枝有效。】
【重心稳定。】
【不可追。】
灰爪獾落地翻身，第二次扑击来得更低。
许青禾以回竹退半步，剑随身回，横在左肋前。獾爪擦过剑身，余力扫在护腕边缘，只留下一道浅白划痕。若是十日前，这一下很可能又在护腕上抓出深痕。
许青禾眼神未动。
他等的不是第一下，也不是第二下。
灰爪獾两扑未中，落地后身形一滞，肩腹之间短暂露出软处。许青禾没有大步压上，只借半步前移，以穿叶短刺入其腹下偏肩处。剑尖入肉的触感仍旧温热，仍旧让人心头一紧。灰爪獾惨叫扭身，许青禾却没有贪深，剑入即收，随即绕侧，避开正面爪牙。
灰爪獾挣扎了几息，血流很快。
许青禾等它扑势彻底弱下去，才用短刃补刀。整个过程不长，却比第一次稳得多。他没有毫发无伤，右手虎口仍有震痛，护腕也多了一道浅痕，可他没有乱退，没有露肋，也没有因命中而贪深。
阿槐提示：
【同类目标二次交战完成。】
【动作错误：七处。】
【致命错误：零。】
【进步明显。】
稍停一息。
【但请勿因此挑战黑鬃獾妖。】
许青禾正在取爪，听到最后一句，动作顿了顿。
“我没想。”
【可信度：中上。】
“为什么不是高？”
【你曾经偷过它的东西。】
许青禾无言，将两只灰爪獾爪完整取下，连爪根一起包好。灰爪獾爪五只才算一贡献，他现在只有两只，只能暂存。皮毛因腹下刺口和补刀痕迹破损较多，价值不高，带着反而添味。他只取了一点妖血，用于日后驱兽粉，再将尸体拖到远离行路的位置，撒了少量驱兽散压味。
今日若是为了钱，他还能拆更多。
但他不想在血味里久留。
取完爪后，阿槐又提示西北方向有一处潮湿腐木区，虫群活跃，可能有蛇类捕食。他没有靠太近，只在外围看见几条细蛇钻过腐木下方，旁边有黑壳虫群密集爬动。这里不适合采药，但适合记图。
第二处蛇虫活动点，标为“腐木虫蛇区，黑壳虫多，细蛇伏木下”。
返程前，他又经过一处低洼水线。水线旁生着少量低阶水草，叶背有虫卵，石缝间有一条青黑色小蛇盘着，蛇身不粗，却有淡淡寒气。阿槐判断不是青环蛇，却可能带轻毒。许青禾没有靠近，只远远画下位置。
第三处蛇虫活动点，标为“浅水石缝蛇点，疑有轻毒，不宜取水”。
三处标完，未时刚过。
许青禾没有等到申时。
他按陆铁成说的，未时末前便开始退山。路上阿槐提示过一处低阶灵草，他没有采；也提示过远处有普通野兽，他没有理。今日任务已经完成，继续停留只会提高不必要风险。
回到青竹门任务堂时，天色还早。
任务堂里人依旧多，只是比清晨少了些喧闹。验材处老执事接过赤纹叶，一枚一枚翻看，挑出两枚叶边略有虫咬的，皱眉道：“这两枚差些，不过没伤主脉，勉强算。十枚，采药任务过，记一贡献。”
许青禾递出木牌。
木牌被执事拿去一划，贡献由三点半增至四点半。
随后，他又把灰爪獾爪两只放上去。
执事看了看，道：“爪根完整，暂存。五只计一贡献，你现在记两只，凑够再来。”
许青禾点头：“明白。”
最后是蛇虫活动竹片。
执事本来只是随意接过，扫第一眼时神色还淡，看到三处标记后，才稍稍坐直。他把竹片翻到旁边旧图上比对，又用指节敲了敲其中一处湿坡。
“这处你怎么没往里采？赤纹叶应当不止十枚。”
许青禾道：“有蛇痕。湿草深，今日风湿，不值。”
执事看他一眼，又指第二处腐木区。
“黑壳虫群和细蛇伏木下，你看清了？”
“只在外围看。没进。”
“这处浅水石缝蛇点呢？”
“有青黑小蛇，疑有轻毒。水可取，但不宜蹲久。”
执事沉默片刻，把竹片压在旧图一角，拿朱笔在旁边点了一下。
“先记半点。后续若有巡山杂役核验无误，不扣；若错得厉害，会扣回去。”
许青禾道：“可以。”
执事给木牌又划了一下。
贡献从四点半，变成五点。
这一划很轻。
轻得像只是木牌背面多了一道细痕。
可许青禾看着那道痕，忽然明白贡献难赚到了什么程度。他今日白日入山，避蛇、采药、杀灰爪獾、取爪、补图，忙了半日，回到任务堂后，真正落到账上的，也不过一点半贡献。
一点半。
距离外门考核二十贡献，还差十五点。
距离《小丹火诀》三十贡献，还差二十五点。
若换成急性子的人，难免会觉得慢得让人心烦。可许青禾心里反倒稳了一些。因为这半日所有风险都在可控范围内，剑术得了校验，阿槐地图添了三处实点，灰爪獾爪暂存两只，赤纹叶任务完成，蛇虫图还让执事多看了他一眼。
任务不是一次冒险。
是长期经营。
他把木牌收回腰间，准备离开时，执事忽然道：“你这图画得倒细。你若能连续补三次浅林图，任务堂可以另记一份巡山杂务贡献。”
许青禾停步，回身行了一礼。
“多谢执事提醒。”
执事摆摆手：“别谢太早。巡山杂务贡献低，事碎，还容易得罪山客。许多人做一回便不做了。”
许青禾道：“我先试。”
执事看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出了任务堂，夕光斜落在青竹山脚，木牌贴在腰间，轻轻碰着衣料。许青禾没有往兑换榜那里看，也没有去猎兽榜下停留。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数今日每一步从山里带回来的东西。
赤纹叶十枚，换一贡献。
灰爪獾爪两只，暂存。
蛇虫活动点三处，记半点，待核验。
引气二层气息未露。
铜皮力量略稳。
折枝、回竹、穿叶重新校过一次。
阿槐地图添三处。
当前贡献五点。
这些都不惊人，却都能继续往下接。
阿槐提示在脑中浮现。
【低风险贡献路径发现。】
【收益不高。】
【周期较长。】
【但适合穷且惜命的人。】
许青禾心中道：“后半句可以不说。”
【可以。】
【但它是该路径的核心适配条件。】
许青禾没有再争，只在回老陆器铺之前，先把木牌拿出来看了一眼。三点半变五点，数字仍旧小得可怜，可它不是山里捡来的，也不是靠机缘偷来的，而是他按规矩接任务、入山、交验，一点点刻上去的。
这条路慢。
但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