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独入浅林寻兽影，一剑穿叶见血温
第二次入黑松岭那日，许青禾没有告诉韩照，也没有去任务堂接新的采药任务。
他只在天未亮时起身，按往常一样温养气环半个时辰。丹田中那一圈灵气比初入引气时稳了许多，虽还浅薄，却不再像刚成环那几日那样一用力便有浮散之感。引气一层终究只是第一步，可这一步站稳之后，人对外界灵气、风声、湿气、兽腥的感受都与从前不同。
他没有急着动身，而是先把要带的东西摊在桌上。
旧灵剑一把，短刃一把，粗糙护腕一对，修好的残损储物袋一只，止血粉两包，驱兽散一包半，遮味粉一小包，粗布两尺，火折一个，干粮一日，水囊一个，小铁刺六枚。高阶止血散仍放在储物袋最里层，不到真正危急，不动。
许青禾翻开账册，在昨日那句“下一次入山，不求得物，先验剑”下面补了几行。
“本次入山目的：浅林实战。”
“不直奔黑鬃獾洞。”
“不夜行。”
“白日入山，申时前退。”
“遇同阶小妖兽，可战。”
“遇不明妖气、群兽、炼血迹象，退。”
写完后，他把账册合上，套进木柜夹层。
陆铁成已经在前院起炉，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老匠人的目光从旧灵剑、护腕、储物袋上扫过，最后落到许青禾脸上。
“一个人去？”
许青禾没有遮掩：“去浅林，不进深处。申时前回。”
陆铁成用铁钳拨了拨炉灰，火星溅出几点。
“韩照知道吗？”
“不知道。”
“那便更别死在里面。”陆铁成把一小包新磨的遮味粉丢过来，“别逞能。你是去验剑，不是去给妖兽验牙口。”
许青禾接住药包，低头道：“记下了。”
陆铁成看他要走，又道：“第一次独行，能不拔剑回来，也算没亏。”
许青禾停了一下，问：“若拔了呢？”
陆铁成冷声道：“拔了，就记清楚怎么拔、怎么收、哪里差点死。别只记杀了什么东西。”
许青禾将这句话默默记下，转身出了铺子。
青石镇清晨的雾气贴在街面上，卖早食的摊子刚支起来，蒸饼还没出笼。几个山客蹲在路边检查麻绳和兽夹，看见许青禾腰间挂着青竹门杂役木牌，又背着剑，其中一人多看了两眼，却没有搭话。外门杂役独行入山并不少见，只是回来的少些，回不来的也无人专门去数。
走出镇口时，阿槐的提示已经浮现。
【本次行动目标：浅林实战校验。】
【建议活动范围：黑松岭浅林至外围药岭交界处。】
【建议撤离时间：申时前。】
【不建议靠近黑鬃獾妖洞穴。】
稍停一息，阿槐又补了一句：
【除非你希望提前体验被引气四层妖兽追杀的复习课。】
许青禾沿着山客旧道往北走，低声道：“今日不去。”
【记录。】
【可信度：中。】
许青禾没有再与它争。
他知道阿槐为何只给“中”。黑鬃獾妖洞里的那点灵气反应始终像一根钩子，挂在他的心里。可越想去，就越不能急着去。若连一只同阶小妖兽都不能稳稳应对，偷洞中灵物便不是谋划，而是送命。
入浅林后，镇上的声音很快被黑松压住。
这一次没有韩照在前面带路，没有沈砚说笑，也没有罗小旗举盾挡在旁边。林子还是那片林子，湿叶、腐泥、黑松、低草、蛇虫，可一个人走进来时，每一声细响都比上次更清楚。
脚底松针被压出轻微水声，左侧灌木里有小兽钻动，头顶偶尔有鸟振翅飞起。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短促兽鸣，很快又被枝叶吞没。许青禾走得不快，旧灵剑没有拔出，只用左手轻轻按着剑鞘，右手时不时拨开身前低枝。
阿槐的范围探测开始不断校验。
【左前方二十丈，普通野兽。】
【无妖气。】
【无价值。】
许青禾没有靠近。
绕开。
又走了约半里，阿槐提示：
【右侧三十五丈，低阶灵草气息。】
【疑似止血草。】
【可采，不建议久留。】
许青禾停在一棵黑松后，朝右侧望去。低坡下有几株叶脉泛红的小草，确实像止血草，周围湿气较重，却没有明显蛇痕。他想了想，没有立刻过去，而是先撒了一小撮驱兽散，等了二十息，见草丛无异动，才上前采了一株品相较好的。
这一株若带回去，只值几枚碎灵钱。
但它验证了阿槐的探测范围，也让许青禾重新熟悉独自采药的节奏。采完后，他没有贪第二株，立刻退回旧道旁，在脑中让阿槐把这处低坡标记。
【止血草低坡已标记。】
【风险等级：低。】
【备注：周边湿度偏高，蛇类活动概率中。】
许青禾继续往浅林与外围药岭交界处走。
这里比镇外浅林更安静，树更密，地上兽道也更多。有些兽道极浅，只是低草倒伏；有些则压出清楚泥路，旁边还有小兽粪便和被啃过的根茎。许青禾不求深入，只沿着阿槐标出的低风险边线移动。他知道今日目的不是采大药，也不是找宝，而是找到一只“能打又不至于必死”的妖兽。
这话说起来轻巧。
对寻常引气一层杂役而言，却极难。
任务堂不会给新人安排一只刚好势均力敌的小妖兽，也没人会站在旁边替你喊停。外门杂役若想练战斗，最常见的方式就是进山，遇上什么便是什么。遇弱了，学不到东西；遇强了，命就没了。许青禾能靠阿槐筛掉太强、太乱、太危险的目标，这已经不是一点便利，而是足以改变生死的辅助导师。
他心里很清楚这一点，所以越发不敢浪费。
巳时过半，阿槐的提示终于变了。
【前方五十丈，小型妖兽活动痕迹。】
【爪痕高度：低。】
【足迹宽度：约三寸。】
【气味：土腥、兽毛、微弱妖气。】
【疑似灰爪獾。】
【实力判断：引气一层，低于赤尾狐，动作粗猛。】
【建议：可作为实战目标。】
许青禾停在一丛低灌木后，先检查风向，又取出一点遮味粉擦在裤脚和袖口。灰爪獾不是黑鬃獾妖，嗅觉却也不差。若未开战前便被它闻到，便容易变成自己被突袭。
他缓缓拔出旧灵剑。
剑身出鞘时声音很低，像一线冷铁从鞘中滑出。许青禾没有把剑举得太高，而是按陆铁成教的，让剑不离身太远，剑尖微斜，脚下半步错开。阿槐在脑中把周围地形标出，左侧有一棵半腐倒木，右侧是湿坡，后方三步有枯枝，不可踩。
【前方目标接近。】
【距离：三十丈。】
【目标未发现你。】
【建议：不要主动突袭。】
许青禾问：“为何？”
【你不是猎手。】
【你是来练剑的。】
【偷袭成功只能证明对方倒霉，不能证明你能接住它的扑击。】
许青禾握紧剑柄，放缓呼吸。
片刻后，前方低草分开，一只灰毛小兽从腐叶下钻出。它比普通獾大一圈，背毛灰黑，前爪粗短，爪尖泛着暗色寒光。它低头拱土，似乎在找虫卵，鼻尖不停耸动。离许青禾还有十余丈时，它忽然抬头，黄褐色眼珠朝这边看了过来。
一人一兽隔着低草对上。
灰爪獾喉间发出低低咕噜声，前爪刨了刨地，泥土被它扒出两道浅沟。
许青禾没有先动。
他知道妖兽比木桩难的地方就在这里。木桩不会看你，不会试探，不会突然停下，更不会在你以为它要扑时改道。
灰爪獾先动。
它身子猛地一低，四爪蹬地，像一团灰影贴着地面冲来。速度不如赤尾狐灵巧，却更沉，带着一股粗猛的撞势。许青禾手腕微沉，按十日里练过无数次的“折枝”斜格出剑。
剑脊斜压，脚步侧开半寸。
灰爪獾的前爪撞在剑身上。
一股震力顺着剑身直冲虎口，许青禾右手一麻，险些让剑锋偏开。它比木桩重得多，也比陆铁成用木棍模拟的扑击更凶。妖兽的力道不是一条线，而是带着活物本能的扭动与挣扎，剑刚压住爪路，它的身子已经顺势往里挤。
阿槐冷声提示：
【折枝有效。】
【压锋不足。】
【不可后退过多。】
许青禾原本下意识想连退两步，听到提示后硬生生止住，只退半步，同时把剑脊往下一压。灰爪獾爪子擦着剑身滑开，落地后翻滚半圈，立刻又转头扑来。
这一次更近。
许青禾本能想用穿叶抢刺，可阿槐提示先一步浮现。
【距离不足。】
【二次扑击。】
【回竹。】
他脚下后撤，剑随身回，不是乱挥，而是横在灰爪獾扑击路线上。剑身与兽爪再撞，震得他肩膀一酸。灰爪獾的另一只爪子却从剑下掠过，擦过左臂护腕。
刺啦一声，护腕上多出三道深痕。
若不是护腕挡着，这一下会撕开小臂。
许青禾借着后撤稳住身形，左脚却踩到一片湿叶，小腿被倒刺藤刮了一下，立刻有热意渗出。他没有低头看伤，只把剑收回胸前。
灰爪獾落地后没有立刻扑，喉间咕噜声更重，背毛微炸，显然被剑身挡得吃痛。它绕着许青禾转了小半圈，试图从侧面扑入。
许青禾也跟着转。
他没有追。
也没有贪。
黑松林里风声很低，血气开始从小腿伤口渗出，混着草木甜腥味钻进鼻腔。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也能听见灰爪獾爪子压碎腐叶的声音。
阿槐提示：
【目标右前爪受轻微震伤。】
【下一次扑击大概率偏左。】
【建议：折枝诱偏，穿叶刺肩下软处。】
许青禾目光落在灰爪獾肩腹交界处。
那里毛短，起伏明显，是扑击时最容易露出的软处。穿叶讲三尺突刺，不贪深，刺中便收。十日练剑，他刺了木桩不知多少次，却从未真正把剑送入活物血肉。
灰爪獾终于再扑。
方向果然偏左。
许青禾先以折枝斜格，剑身压开它前爪。虎口再次发麻，却比第一下稳得多。他没有退太远，反而借侧步让出正面，剑尖在半息之间转向，按“穿叶”短距刺出。
三尺。
不多一寸。
剑尖入肉时，手上传来的触感与刺木完全不同。
先是一层皮毛阻滞，随后是热而韧的血肉，剑尖穿过软处，带起一股温热。灰爪獾发出一声尖利惨叫，身子猛地扭动。许青禾几乎下意识想再送深一点，可阿槐提示骤然闪出。
【不可贪深。】
【回收。】
许青禾咬牙半步回撤，剑身从灰爪獾肩下抽出，带出一串热血。
灰爪獾扑势断了，落地后还想再爬，前爪却发软，肩下血流很快。许青禾没有立刻上前补刀，而是绕开它的正面，等它挣扎弱下去，才用旧灵剑从侧后刺入喉下。
这一剑不漂亮。
甚至有些笨。
可灰爪獾终于不动了。
林子重新安静下来。
许青禾站在原地，右手虎口发麻，左臂护腕三道爪痕深得几乎要切开骨片，小腿被倒刺藤划出的伤口正往外渗血。他看着地上那只灰爪獾，一时间没有太多杀死妖兽的兴奋，反倒觉得胸口有些空，像刚从一口深井边退回来。
阿槐的提示浮现。
【第一次独立战斗完成。】
【目标：灰爪獾。】
【实力：引气一层低阶。】
【结果：击杀。】
【继承者伤势：轻。】
【动作错误：十二处。】
【致命错误：二处。】
许青禾喘了一口气，低声问：“赢了还有致命错误？”
【对手弱，所以你活着。】
【这不代表错误不存在。】
许青禾沉默。
过了片刻，他收剑入鞘，先处理自己小腿伤口。止血粉半包撒下去，粗布裁下一尺缠住。左臂护腕没有破开皮肉，但被抓出的三道痕太深，回去必须修。驱兽散也撒了少量，用来压住灰爪獾血味，免得引来别的东西。
他在心中记账。
止血粉半包，折五枚碎灵钱。
粗布一尺，折三枚碎灵钱。
驱兽散少量，折四枚碎灵钱。
本次入山消耗，十二枚碎灵钱。
账面不立刻扣现钱，但材料消耗需补。
处理完伤口后，他开始处理灰爪獾尸体。第一次独自剥取妖兽材料，他动作不算熟，阿槐只提示可用部位，不替他省力。
【前爪可取。】
【价值：两只约四十枚碎灵钱。】
【皮毛破损。】
【预计价值：十五枚碎灵钱。】
【妖血少量，可入低阶驱兽粉。】
【预计价值：二十枚碎灵钱。】
【总估值：约七十五枚碎灵钱。】
许青禾用短刃取下两只灰爪獾爪，又剥下还能用的一片皮毛，最后用小瓶接了半瓶妖血。血还是温的，带着腥味。他将东西收入储物袋时，第一次觉得这只修好的残袋确实值那九十二枚碎灵钱。若还背竹篓，光是血味便够他头疼。
材料收入暂不入账。
待售，或自用。
他没有继续深入。
哪怕阿槐提示右侧还有一处低阶灵草气息，他也没有去采。今日目的已经达成，再多走几步便是贪。他沿原路往回退，途中刻意经过早晨采止血草那处低坡，在阿槐标记下重新确认路线。申时未到，他已经出了浅林。
回青石镇的路上，许青禾不断复盘。
第一扑，折枝压锋不足。
第二扑，回竹截住了爪路，但左臂暴露太多。
穿叶刺中后，差点贪深。
补刀时绕位太慢。
若对手不是灰爪獾，而是赤尾狐，他会被绕侧；若是青环蛇，他可能被咬手腕；若是黑鬃獾妖，这些错误根本不会给他修正机会。
阿槐一路给出冷冰冰的细项。
【致命错误一：首次折枝后后退倾向过大。】
【若后方存在树根或湿坡，跌倒概率高。】
【致命错误二：穿叶命中后存在继续送剑倾向。】
【若目标骨骼卡剑，回收失败概率高。】
【建议：未来三日重点训练折枝后稳步与穿叶回收。】
许青禾道：“外门杂役都是这样练的？”
【多数没有辅助复盘。】
【多数没有实时风险提示。】
【多数也没有足够药粉与护腕。】
【因此，引气一层独自进山练剑，死亡率不低。】
阿槐停了一息，又道：
【你有我。】
这句话难得没有毒舌。
许青禾走在傍晚山路上，听着远处青石镇逐渐清晰的人声，低声道：“我知道。”
也正因为知道，他才不能把阿槐当成理所当然。它能提示风险，能拆解动作，能探测材料，可剑握在他手里，妖兽扑来时，真正要承受震力、血味和恐惧的，也是他自己。
回到老陆器铺时，陆铁成正在前铺收一把修好的灵镰。
许青禾进门后没有说话，只把储物袋里灰爪獾的爪、皮毛、妖血小瓶一件件摆到桌上，又把左臂护腕摘下来放在旁边。护腕上三道爪痕清楚，最深处已经刮进骨片边缘。小腿粗布上也有血色，不过伤口不深。
陆铁成看完这些，脸色没有缓和，也没有立刻骂人。
他先拿起灰爪獾爪，看了看断口，又闻了闻妖血，最后才看向护腕上的痕迹。
“独自杀的？”
许青禾点头：“灰爪獾，引气一层低阶。用了折枝、回竹、穿叶。左臂护腕被抓，小腿擦伤。”
陆铁成道：“剑呢？”
许青禾把旧灵剑递过去。
剑身上已经擦过，但近剑尖处仍有一点淡淡血痕。陆铁成用指腹摸过剑脊，又看剑格，确认没有松动，才把剑还给他。
“没追？”
“没追。等它力弱后从侧后补刀。”
“没继续深入？”
“没有。申时前退了。”
陆铁成这才冷笑一声：“还算有脑子。”
许青禾把今日消耗和材料估值说了一遍。
“止血粉半包，折五枚碎灵钱；粗布一尺，三枚；驱兽散少量，四枚。本次消耗十二枚碎灵钱。灰爪獾爪两只，约四十枚；皮毛破损，约十五枚；妖血少量，可入驱兽粉，约二十枚。合计估值约七十五枚碎灵钱。暂不卖，先由义父看能不能处理得更好。”
陆铁成听完账，低头看着桌上的兽爪，片刻后才道：“爪能卖，皮毛破得厉害，只值十来枚。妖血留下，给你调驱兽粉。护腕得修，骨片边缘裂了。”
许青禾道：“记下。”
陆铁成忽然伸手，在他左臂护腕那道爪痕上敲了敲。
“这才像刚开始学活命。”
许青禾抬头看他。
陆铁成的语气仍旧不好，却比平日少了几分讥讽，多了几分沉实。
“练木桩练十年，也不知道妖兽爪子落下来是什么分量。今日这一爪没抓开你的胳膊，算护腕值钱，也算你退得还不算蠢。往后每一道爪痕都要看，哪里挡住了，哪里没挡住，哪里差一寸就见骨。你若只记自己杀了一只灰爪獾，那这趟就白去了。”
许青禾将护腕拿起，认真看着那三道深痕。
第一道在外侧，说明他回竹时左臂露得太多。
第二道压在兽骨嵌片边缘，若再偏半寸便会撕开皮肉。
第三道最浅，是剑身截住后剩下的余力。
他把这些记进账册旁边的“剑术错账”。
今日独战灰爪獾。
折枝压锋不足。
回竹左臂外露。
穿叶命中后险些贪深。
补刀绕位偏慢。
护腕受爪三道。
小腿擦伤。
材料估值七十五枚碎灵钱。
消耗十二枚碎灵钱。
材料待处理，账面暂不变。
写到最后，阿槐的提示再次浮现。
【实战复盘完成。】
【建议：三日内不再独战同阶妖兽。】
【重点训练：折枝稳步、穿叶回收、回竹护肋。】
【下一次实战目标可提高少量难度，但不建议挑战速度型妖兽。】
许青禾看着“护肋”二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侧身。赤尾狐那次险些撕开的地方，如今仍像藏着一根针。
他合上账册，将旧灵剑放到床边。
这一日，他没有得到什么贵重灵物，也没有贡献进账，更没有让青竹门多看他一眼。可他第一次独自面对一只妖兽，第一次用剑挡住扑击，第一次知道血从剑尖传回手腕是什么感觉，也第一次明白，所谓练剑，不是练出一招漂亮的名字，而是让自己在下一次妖兽扑来时，少犯一个会死的错。
他只在天未亮时起身，按往常一样温养气环半个时辰。丹田中那一圈灵气比初入引气时稳了许多，虽还浅薄，却不再像刚成环那几日那样一用力便有浮散之感。引气一层终究只是第一步，可这一步站稳之后，人对外界灵气、风声、湿气、兽腥的感受都与从前不同。
他没有急着动身，而是先把要带的东西摊在桌上。
旧灵剑一把，短刃一把，粗糙护腕一对，修好的残损储物袋一只，止血粉两包，驱兽散一包半，遮味粉一小包，粗布两尺，火折一个，干粮一日，水囊一个，小铁刺六枚。高阶止血散仍放在储物袋最里层，不到真正危急，不动。
许青禾翻开账册，在昨日那句“下一次入山，不求得物，先验剑”下面补了几行。
“本次入山目的：浅林实战。”
“不直奔黑鬃獾洞。”
“不夜行。”
“白日入山，申时前退。”
“遇同阶小妖兽，可战。”
“遇不明妖气、群兽、炼血迹象，退。”
写完后，他把账册合上，套进木柜夹层。
陆铁成已经在前院起炉，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老匠人的目光从旧灵剑、护腕、储物袋上扫过，最后落到许青禾脸上。
“一个人去？”
许青禾没有遮掩：“去浅林，不进深处。申时前回。”
陆铁成用铁钳拨了拨炉灰，火星溅出几点。
“韩照知道吗？”
“不知道。”
“那便更别死在里面。”陆铁成把一小包新磨的遮味粉丢过来，“别逞能。你是去验剑，不是去给妖兽验牙口。”
许青禾接住药包，低头道：“记下了。”
陆铁成看他要走，又道：“第一次独行，能不拔剑回来，也算没亏。”
许青禾停了一下，问：“若拔了呢？”
陆铁成冷声道：“拔了，就记清楚怎么拔、怎么收、哪里差点死。别只记杀了什么东西。”
许青禾将这句话默默记下，转身出了铺子。
青石镇清晨的雾气贴在街面上，卖早食的摊子刚支起来，蒸饼还没出笼。几个山客蹲在路边检查麻绳和兽夹，看见许青禾腰间挂着青竹门杂役木牌，又背着剑，其中一人多看了两眼，却没有搭话。外门杂役独行入山并不少见，只是回来的少些，回不来的也无人专门去数。
走出镇口时，阿槐的提示已经浮现。
【本次行动目标：浅林实战校验。】
【建议活动范围：黑松岭浅林至外围药岭交界处。】
【建议撤离时间：申时前。】
【不建议靠近黑鬃獾妖洞穴。】
稍停一息，阿槐又补了一句：
【除非你希望提前体验被引气四层妖兽追杀的复习课。】
许青禾沿着山客旧道往北走，低声道：“今日不去。”
【记录。】
【可信度：中。】
许青禾没有再与它争。
他知道阿槐为何只给“中”。黑鬃獾妖洞里的那点灵气反应始终像一根钩子，挂在他的心里。可越想去，就越不能急着去。若连一只同阶小妖兽都不能稳稳应对，偷洞中灵物便不是谋划，而是送命。
入浅林后，镇上的声音很快被黑松压住。
这一次没有韩照在前面带路，没有沈砚说笑，也没有罗小旗举盾挡在旁边。林子还是那片林子，湿叶、腐泥、黑松、低草、蛇虫，可一个人走进来时，每一声细响都比上次更清楚。
脚底松针被压出轻微水声，左侧灌木里有小兽钻动，头顶偶尔有鸟振翅飞起。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短促兽鸣，很快又被枝叶吞没。许青禾走得不快，旧灵剑没有拔出，只用左手轻轻按着剑鞘，右手时不时拨开身前低枝。
阿槐的范围探测开始不断校验。
【左前方二十丈，普通野兽。】
【无妖气。】
【无价值。】
许青禾没有靠近。
绕开。
又走了约半里，阿槐提示：
【右侧三十五丈，低阶灵草气息。】
【疑似止血草。】
【可采，不建议久留。】
许青禾停在一棵黑松后，朝右侧望去。低坡下有几株叶脉泛红的小草，确实像止血草，周围湿气较重，却没有明显蛇痕。他想了想，没有立刻过去，而是先撒了一小撮驱兽散，等了二十息，见草丛无异动，才上前采了一株品相较好的。
这一株若带回去，只值几枚碎灵钱。
但它验证了阿槐的探测范围，也让许青禾重新熟悉独自采药的节奏。采完后，他没有贪第二株，立刻退回旧道旁，在脑中让阿槐把这处低坡标记。
【止血草低坡已标记。】
【风险等级：低。】
【备注：周边湿度偏高，蛇类活动概率中。】
许青禾继续往浅林与外围药岭交界处走。
这里比镇外浅林更安静，树更密，地上兽道也更多。有些兽道极浅，只是低草倒伏；有些则压出清楚泥路，旁边还有小兽粪便和被啃过的根茎。许青禾不求深入，只沿着阿槐标出的低风险边线移动。他知道今日目的不是采大药，也不是找宝，而是找到一只“能打又不至于必死”的妖兽。
这话说起来轻巧。
对寻常引气一层杂役而言，却极难。
任务堂不会给新人安排一只刚好势均力敌的小妖兽，也没人会站在旁边替你喊停。外门杂役若想练战斗，最常见的方式就是进山，遇上什么便是什么。遇弱了，学不到东西；遇强了，命就没了。许青禾能靠阿槐筛掉太强、太乱、太危险的目标，这已经不是一点便利，而是足以改变生死的辅助导师。
他心里很清楚这一点，所以越发不敢浪费。
巳时过半，阿槐的提示终于变了。
【前方五十丈，小型妖兽活动痕迹。】
【爪痕高度：低。】
【足迹宽度：约三寸。】
【气味：土腥、兽毛、微弱妖气。】
【疑似灰爪獾。】
【实力判断：引气一层，低于赤尾狐，动作粗猛。】
【建议：可作为实战目标。】
许青禾停在一丛低灌木后，先检查风向，又取出一点遮味粉擦在裤脚和袖口。灰爪獾不是黑鬃獾妖，嗅觉却也不差。若未开战前便被它闻到，便容易变成自己被突袭。
他缓缓拔出旧灵剑。
剑身出鞘时声音很低，像一线冷铁从鞘中滑出。许青禾没有把剑举得太高，而是按陆铁成教的，让剑不离身太远，剑尖微斜，脚下半步错开。阿槐在脑中把周围地形标出，左侧有一棵半腐倒木，右侧是湿坡，后方三步有枯枝，不可踩。
【前方目标接近。】
【距离：三十丈。】
【目标未发现你。】
【建议：不要主动突袭。】
许青禾问：“为何？”
【你不是猎手。】
【你是来练剑的。】
【偷袭成功只能证明对方倒霉，不能证明你能接住它的扑击。】
许青禾握紧剑柄，放缓呼吸。
片刻后，前方低草分开，一只灰毛小兽从腐叶下钻出。它比普通獾大一圈，背毛灰黑，前爪粗短，爪尖泛着暗色寒光。它低头拱土，似乎在找虫卵，鼻尖不停耸动。离许青禾还有十余丈时，它忽然抬头，黄褐色眼珠朝这边看了过来。
一人一兽隔着低草对上。
灰爪獾喉间发出低低咕噜声，前爪刨了刨地，泥土被它扒出两道浅沟。
许青禾没有先动。
他知道妖兽比木桩难的地方就在这里。木桩不会看你，不会试探，不会突然停下，更不会在你以为它要扑时改道。
灰爪獾先动。
它身子猛地一低，四爪蹬地，像一团灰影贴着地面冲来。速度不如赤尾狐灵巧，却更沉，带着一股粗猛的撞势。许青禾手腕微沉，按十日里练过无数次的“折枝”斜格出剑。
剑脊斜压，脚步侧开半寸。
灰爪獾的前爪撞在剑身上。
一股震力顺着剑身直冲虎口，许青禾右手一麻，险些让剑锋偏开。它比木桩重得多，也比陆铁成用木棍模拟的扑击更凶。妖兽的力道不是一条线，而是带着活物本能的扭动与挣扎，剑刚压住爪路，它的身子已经顺势往里挤。
阿槐冷声提示：
【折枝有效。】
【压锋不足。】
【不可后退过多。】
许青禾原本下意识想连退两步，听到提示后硬生生止住，只退半步，同时把剑脊往下一压。灰爪獾爪子擦着剑身滑开，落地后翻滚半圈，立刻又转头扑来。
这一次更近。
许青禾本能想用穿叶抢刺，可阿槐提示先一步浮现。
【距离不足。】
【二次扑击。】
【回竹。】
他脚下后撤，剑随身回，不是乱挥，而是横在灰爪獾扑击路线上。剑身与兽爪再撞，震得他肩膀一酸。灰爪獾的另一只爪子却从剑下掠过，擦过左臂护腕。
刺啦一声，护腕上多出三道深痕。
若不是护腕挡着，这一下会撕开小臂。
许青禾借着后撤稳住身形，左脚却踩到一片湿叶，小腿被倒刺藤刮了一下，立刻有热意渗出。他没有低头看伤，只把剑收回胸前。
灰爪獾落地后没有立刻扑，喉间咕噜声更重，背毛微炸，显然被剑身挡得吃痛。它绕着许青禾转了小半圈，试图从侧面扑入。
许青禾也跟着转。
他没有追。
也没有贪。
黑松林里风声很低，血气开始从小腿伤口渗出，混着草木甜腥味钻进鼻腔。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也能听见灰爪獾爪子压碎腐叶的声音。
阿槐提示：
【目标右前爪受轻微震伤。】
【下一次扑击大概率偏左。】
【建议：折枝诱偏，穿叶刺肩下软处。】
许青禾目光落在灰爪獾肩腹交界处。
那里毛短，起伏明显，是扑击时最容易露出的软处。穿叶讲三尺突刺，不贪深，刺中便收。十日练剑，他刺了木桩不知多少次，却从未真正把剑送入活物血肉。
灰爪獾终于再扑。
方向果然偏左。
许青禾先以折枝斜格，剑身压开它前爪。虎口再次发麻，却比第一下稳得多。他没有退太远，反而借侧步让出正面，剑尖在半息之间转向，按“穿叶”短距刺出。
三尺。
不多一寸。
剑尖入肉时，手上传来的触感与刺木完全不同。
先是一层皮毛阻滞，随后是热而韧的血肉，剑尖穿过软处，带起一股温热。灰爪獾发出一声尖利惨叫，身子猛地扭动。许青禾几乎下意识想再送深一点，可阿槐提示骤然闪出。
【不可贪深。】
【回收。】
许青禾咬牙半步回撤，剑身从灰爪獾肩下抽出，带出一串热血。
灰爪獾扑势断了，落地后还想再爬，前爪却发软，肩下血流很快。许青禾没有立刻上前补刀，而是绕开它的正面，等它挣扎弱下去，才用旧灵剑从侧后刺入喉下。
这一剑不漂亮。
甚至有些笨。
可灰爪獾终于不动了。
林子重新安静下来。
许青禾站在原地，右手虎口发麻，左臂护腕三道爪痕深得几乎要切开骨片，小腿被倒刺藤划出的伤口正往外渗血。他看着地上那只灰爪獾，一时间没有太多杀死妖兽的兴奋，反倒觉得胸口有些空，像刚从一口深井边退回来。
阿槐的提示浮现。
【第一次独立战斗完成。】
【目标：灰爪獾。】
【实力：引气一层低阶。】
【结果：击杀。】
【继承者伤势：轻。】
【动作错误：十二处。】
【致命错误：二处。】
许青禾喘了一口气，低声问：“赢了还有致命错误？”
【对手弱，所以你活着。】
【这不代表错误不存在。】
许青禾沉默。
过了片刻，他收剑入鞘，先处理自己小腿伤口。止血粉半包撒下去，粗布裁下一尺缠住。左臂护腕没有破开皮肉，但被抓出的三道痕太深，回去必须修。驱兽散也撒了少量，用来压住灰爪獾血味，免得引来别的东西。
他在心中记账。
止血粉半包，折五枚碎灵钱。
粗布一尺，折三枚碎灵钱。
驱兽散少量，折四枚碎灵钱。
本次入山消耗，十二枚碎灵钱。
账面不立刻扣现钱，但材料消耗需补。
处理完伤口后，他开始处理灰爪獾尸体。第一次独自剥取妖兽材料，他动作不算熟，阿槐只提示可用部位，不替他省力。
【前爪可取。】
【价值：两只约四十枚碎灵钱。】
【皮毛破损。】
【预计价值：十五枚碎灵钱。】
【妖血少量，可入低阶驱兽粉。】
【预计价值：二十枚碎灵钱。】
【总估值：约七十五枚碎灵钱。】
许青禾用短刃取下两只灰爪獾爪，又剥下还能用的一片皮毛，最后用小瓶接了半瓶妖血。血还是温的，带着腥味。他将东西收入储物袋时，第一次觉得这只修好的残袋确实值那九十二枚碎灵钱。若还背竹篓，光是血味便够他头疼。
材料收入暂不入账。
待售，或自用。
他没有继续深入。
哪怕阿槐提示右侧还有一处低阶灵草气息，他也没有去采。今日目的已经达成，再多走几步便是贪。他沿原路往回退，途中刻意经过早晨采止血草那处低坡，在阿槐标记下重新确认路线。申时未到，他已经出了浅林。
回青石镇的路上，许青禾不断复盘。
第一扑，折枝压锋不足。
第二扑，回竹截住了爪路，但左臂暴露太多。
穿叶刺中后，差点贪深。
补刀时绕位太慢。
若对手不是灰爪獾，而是赤尾狐，他会被绕侧；若是青环蛇，他可能被咬手腕；若是黑鬃獾妖，这些错误根本不会给他修正机会。
阿槐一路给出冷冰冰的细项。
【致命错误一：首次折枝后后退倾向过大。】
【若后方存在树根或湿坡，跌倒概率高。】
【致命错误二：穿叶命中后存在继续送剑倾向。】
【若目标骨骼卡剑，回收失败概率高。】
【建议：未来三日重点训练折枝后稳步与穿叶回收。】
许青禾道：“外门杂役都是这样练的？”
【多数没有辅助复盘。】
【多数没有实时风险提示。】
【多数也没有足够药粉与护腕。】
【因此，引气一层独自进山练剑，死亡率不低。】
阿槐停了一息，又道：
【你有我。】
这句话难得没有毒舌。
许青禾走在傍晚山路上，听着远处青石镇逐渐清晰的人声，低声道：“我知道。”
也正因为知道，他才不能把阿槐当成理所当然。它能提示风险，能拆解动作，能探测材料，可剑握在他手里，妖兽扑来时，真正要承受震力、血味和恐惧的，也是他自己。
回到老陆器铺时，陆铁成正在前铺收一把修好的灵镰。
许青禾进门后没有说话，只把储物袋里灰爪獾的爪、皮毛、妖血小瓶一件件摆到桌上，又把左臂护腕摘下来放在旁边。护腕上三道爪痕清楚，最深处已经刮进骨片边缘。小腿粗布上也有血色，不过伤口不深。
陆铁成看完这些，脸色没有缓和，也没有立刻骂人。
他先拿起灰爪獾爪，看了看断口，又闻了闻妖血，最后才看向护腕上的痕迹。
“独自杀的？”
许青禾点头：“灰爪獾，引气一层低阶。用了折枝、回竹、穿叶。左臂护腕被抓，小腿擦伤。”
陆铁成道：“剑呢？”
许青禾把旧灵剑递过去。
剑身上已经擦过，但近剑尖处仍有一点淡淡血痕。陆铁成用指腹摸过剑脊，又看剑格，确认没有松动，才把剑还给他。
“没追？”
“没追。等它力弱后从侧后补刀。”
“没继续深入？”
“没有。申时前退了。”
陆铁成这才冷笑一声：“还算有脑子。”
许青禾把今日消耗和材料估值说了一遍。
“止血粉半包，折五枚碎灵钱；粗布一尺，三枚；驱兽散少量，四枚。本次消耗十二枚碎灵钱。灰爪獾爪两只，约四十枚；皮毛破损，约十五枚；妖血少量，可入驱兽粉，约二十枚。合计估值约七十五枚碎灵钱。暂不卖，先由义父看能不能处理得更好。”
陆铁成听完账，低头看着桌上的兽爪，片刻后才道：“爪能卖，皮毛破得厉害，只值十来枚。妖血留下，给你调驱兽粉。护腕得修，骨片边缘裂了。”
许青禾道：“记下。”
陆铁成忽然伸手，在他左臂护腕那道爪痕上敲了敲。
“这才像刚开始学活命。”
许青禾抬头看他。
陆铁成的语气仍旧不好，却比平日少了几分讥讽，多了几分沉实。
“练木桩练十年，也不知道妖兽爪子落下来是什么分量。今日这一爪没抓开你的胳膊，算护腕值钱，也算你退得还不算蠢。往后每一道爪痕都要看，哪里挡住了，哪里没挡住，哪里差一寸就见骨。你若只记自己杀了一只灰爪獾，那这趟就白去了。”
许青禾将护腕拿起，认真看着那三道深痕。
第一道在外侧，说明他回竹时左臂露得太多。
第二道压在兽骨嵌片边缘，若再偏半寸便会撕开皮肉。
第三道最浅，是剑身截住后剩下的余力。
他把这些记进账册旁边的“剑术错账”。
今日独战灰爪獾。
折枝压锋不足。
回竹左臂外露。
穿叶命中后险些贪深。
补刀绕位偏慢。
护腕受爪三道。
小腿擦伤。
材料估值七十五枚碎灵钱。
消耗十二枚碎灵钱。
材料待处理，账面暂不变。
写到最后，阿槐的提示再次浮现。
【实战复盘完成。】
【建议：三日内不再独战同阶妖兽。】
【重点训练：折枝稳步、穿叶回收、回竹护肋。】
【下一次实战目标可提高少量难度，但不建议挑战速度型妖兽。】
许青禾看着“护肋”二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侧身。赤尾狐那次险些撕开的地方，如今仍像藏着一根针。
他合上账册，将旧灵剑放到床边。
这一日，他没有得到什么贵重灵物，也没有贡献进账，更没有让青竹门多看他一眼。可他第一次独自面对一只妖兽，第一次用剑挡住扑击，第一次知道血从剑尖传回手腕是什么感觉，也第一次明白，所谓练剑，不是练出一招漂亮的名字，而是让自己在下一次妖兽扑来时，少犯一个会死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