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旧院夜磨三折剑，冷蓝光里补残招
许青禾真正开始练剑，是在买回旧灵剑后的第二日。
天还未亮，老陆器铺后院便起了白雾。井边石板被夜露打湿，炉膛里昨夜残灰还带着一点暗红，墙角新立了一根半截旧木桩。那木桩是陆铁成从柴房里拖出来的，原本是铺中垫炉架用的旧料，木质硬，外皮焦黑，桩身上还有几道被铁钳磕出的旧痕。
陆铁成把木桩往地上一砸，土石微震。
“先别急着练什么剑诀。”
许青禾握着旧灵剑站在院中，闻言停下动作。
陆铁成走过来，伸手在他手腕上一拍。那一下不重，却打得许青禾指节一松，剑柄险些偏开。
“握得太死。你这是握剑，还是握欠条？握死了，剑出不去，收不回，妖兽扑上来时，你连变招都来不及。”
许青禾重新调整握法。
陆铁成又道：“也别太松。松了剑会脱手。山里没人等你弯腰捡剑，赤尾狐不会，青环蛇不会，黑鬃獾妖更不会。真掉了剑，你就只能拿脸去挡。”
阿槐在脑中补了一句：
【根据继承者当前脸部防御强度，不建议采用该方案。】
许青禾眼皮动了动，没有接话。
陆铁成不知道阿槐在说什么，只继续教他站步。
“不求好看。修士斗法也好，山客搏命也好，脚下不稳，手上再花都没用。你练的《青竹三折剑》是外门基础剑术，没什么玄妙，胜在能用。折枝不是让你摆个枝条样子，是妖兽扑来时，你用剑把它扑势折开；穿叶也不是让你刺得漂亮，是三尺内找软处送进去；回竹更不是后退装样子，是退的时候还得把剑带回来，防它绕回来咬第二口。”
许青禾听得很认真。
他没有急着挥剑，而是先按陆铁成说的，把脚步重新摆了一遍。左脚微前，右脚半后，膝不过直，肩不耸起，剑不离身太远，也不贴得太死。只是这么站了十余息，他便觉得比平日拿短刃更别扭。
剑比短刃长。
长一尺，便多一尺牵扯。
他过去练短刃，手一动，刀便跟着动。如今灵剑在手，剑尖稍偏，腕、肘、肩、腰、步便都要跟着改。若只是朝木桩乱劈，当然不难，可若要在妖兽扑击的一瞬截住爪路，便完全是另一回事。
陆铁成看他站稳，才道：“出剑。”
许青禾一剑刺出。
剑尖落在木桩上，发出一声闷响。
陆铁成立刻骂：“你刺树呢？剑尖进去，手还留在外头，肩肘全僵。真遇妖兽，你这一剑刺不深，反倒把自己送到它嘴边。”
许青禾收剑，再刺。
“太直。”
再刺。
“脚慢。”
再刺。
“收剑慢。”
再刺。
“眼睛看剑干什么？敌人在前面，不在你剑上。”
一早上下来，许青禾只练了一个最简单的突刺，手腕却已经发酸。陆铁成不懂高深剑术，但他懂兵器，懂人用力时哪里会露破绽，也懂人在生死之间该如何握住一件能杀人的东西。他不讲剑意，不讲风骨，也不讲什么青竹三折的玄妙，只讲一件事：剑出去之后，人不能死在剑后面。
午前铺子开门，练剑暂止。
许青禾照旧去前铺清槽、磨刃、分药。只是今日他做活时，手腕发沉，右肩隐隐发热。磨刀时稍一用力，便能感觉上午练剑留下的酸痛从筋里泛出来。
陆铁成看见，也不让他偷懒。
“酸是酸，手不能抖。你若练完剑连药粉都称不准，那就说明练过头了。”
许青禾把止血粉重新称好，低声道：“没有过头。”
阿槐提示：
【右肩负荷偏高。】
【手腕轻度疲劳。】
【上午训练量接近当前上限。】
【建议午后训练减少二十次。】
许青禾在心中道：“大纲是一百二十次。”
【大纲不会替你接骨。】
许青禾手下一顿，最后还是把午后训练改成一百次，剩余二十次挪到三日后补。
午后，铺中客少，陆铁成坐在炉边修一柄镰刀，许青禾则在后院正式拆练《青竹三折剑》。
阿槐已经将残篇录入完毕。
冷蓝字迹在他脑中一行行浮现，不像寻常文字，更像有人把剑路拆成了一条条细密的轨迹。
【《青竹三折剑》低阶补全方案建立。】
【基础三式拆解如下。】
【折枝：斜格、压锋、侧步。】
【穿叶：三尺突刺、半步回收。】
【回竹：后撤、回挡、二次截击。】
【训练目标：提高面对同阶妖兽时的存活时间。】
【备注：不是提高姿势观赏性。】
许青禾握剑站在木桩前三步外。
第一式，折枝。
他按阿槐标出的路线斜剑而出，不是横劈，而是用剑脊偏压，模拟妖兽爪扑时将其力道折开。第一次剑锋角度偏高，若对手是赤尾狐，这一剑最多扫到尾毛；第二次脚步慢了半拍，身体正面仍露；第三次压锋太重，收剑迟滞。
阿槐的提示没有停过。
【右肩抬高半寸。】
【手腕过紧。】
【剑脊角度偏差。】
【若目标为赤尾狐，你此刻侧肋已被撕开。】
许青禾把剑收回，吐出一口气：“能不能少用被撕开举例？”
【可以。】
【若目标为山魈，你此刻喉骨已碎。】
许青禾沉默片刻，继续练。
陆铁成在炉边听见他像是自言自语，皱眉问：“你嘀咕什么？”
许青禾道：“在记错处。”
陆铁成冷笑：“错处多得能写一本新剑谱。”
许青禾没有反驳。
从折枝到穿叶，他练得更慢。
穿叶讲三尺突刺，短、准、快，专攻眼、喉、腹下软处。这一式最忌贪深。剑刺得太深，若一击不中或卡在骨缝里，回收便慢；妖兽不是木桩，不会站着让人拔剑。许青禾第一次按残篇突刺时，仍旧带着过去短刃的习惯，身子往前压得过多，被陆铁成一脚踢在小腿旁边。
“你这是刺妖兽，还是给妖兽送肉？”
许青禾踉跄半步，重新站稳。
陆铁成把火钳往地上一点，道：“三尺突刺，半步回收。剑进去，人不能全进去。你以为自己是炼血境？皮肉硬到能顶爪子？引气一层被开膛，也一样流肠子。”
阿槐补充：
【陆铁成判断正确。】
【穿叶修正：突刺深度减少两寸。】
【回收动作需与后撤同步。】
【当前回收时间：偏慢。】
【建议增加半步回收训练。】
于是许青禾开始练半步回收。
刺出，收回。
刺出，后撤，收剑。
再刺，再收。
木桩上的剑痕渐渐多起来，却没有一处深得夸张。陆铁成要求他每一剑都能收住，不能为了刺深而乱力。阿槐则把每一次突刺后的回收时间记下，冷蓝字迹反复浮现，像一张毫不留情的账。
【第十七次：回收慢。】
【第二十八次：左脚外偏，若地面湿滑，跌倒概率上升。】
【第四十三次：剑尖偏右，命中目标概率下降。】
【第五十九次：动作改善。】
【第六十次：不要因上一剑改善而松懈。】
许青禾练到手心发汗，剑柄皮缠被汗浸湿一层，才停下来喝水。
傍晚时，他照旧修器。
一名外门杂役送来一副破护腕，护腕边缘被妖兽爪子掀起一块。许青禾修时，看着那道爪痕，心里下意识将其与折枝的剑路对照。他忽然明白，练剑不是练给木桩看的，木桩不会扑回来，护腕上的爪痕才是妖兽真正写下的东西。
夜里药浴后，才练回竹。
回竹是三式中最救命的一式。
退步，回剑，回挡，二次截击。
赤尾狐那一次，若不是阿槐提前提醒，他会追出去；若追出去，侧肋便会露给绕回的二次扑击。如今回竹便是把那次险些送命的经验拆成动作，让身体记住：妖兽退，不等于结束；妖兽伤，不等于安全；剑刺出去，必须能回来。
夜深后院，药浴热气还未完全散尽，许青禾披着旧衣，站在木桩前练回竹。陆铁成没有再守着，只在前铺留着一盏灯。风从院墙上吹过来，带着一点炉灰和药味。旧灵剑划过夜色，没有漂亮剑光，只有一次又一次沉闷的脚步声和剑脊擦过木桩的低响。
阿槐提示：
【后撤距离不足。】
【二次截击角度偏低。】
【回剑时肘部外张。】
【若目标为青环蛇，手腕已被咬中。】
许青禾没有再要求它换例子。
他只是按提示调整。
三十次回竹练完，肩臂酸得发胀，丹田气环却还算稳。阿槐没有让他加练。
【今日训练完成。】
【继续训练将增加手腕损伤概率。】
【建议：停止。】
许青禾收剑，低头看着木桩上的痕迹。斜格痕、突刺痕、回挡痕交错在一起，杂乱，却比第一日多了几分准头。
这只是第一日。
往后十日，他几乎都按这个节奏过。
晨起温养气环半个时辰，让九缕气环稳定运转，不急着冲下一层；上午在铺中做活，清槽、磨刃、分药、接待山客，顺便听山客闲谈黑松岭近日动静；午后练剑一百到一百二十次，视手腕与肩背情况增减；傍晚修器，尤其留意护腕、短刃、弓弩上那些真正来自山里的裂口和爪痕；夜里药浴后练回竹三十次，阿槐不许多一剑。
每一日都有账。
剑油消耗，约三枚碎灵钱。
后院木桩更换半截旧木，陆铁成旧料，不计价。
药浴正常消耗，已在上月药材中计，不新增大额支出。
账面暂不变：二十块下品灵石又五十六枚碎灵钱，其中十块应急不动，可自由调度十块五十六枚碎灵钱。
许青禾把这些写在账册里，又在旁边另列一栏“剑术错账”。
第一日：折枝角度偏高十九次，穿叶回收慢二十七次，回竹后撤不足十四次。
第三日：折枝压锋改善，穿叶仍易贪深，回竹二次截击慢九次。
第六日：面对模拟赤尾狐二次扑击，回挡成功率提升。
第八日：湿地步法仍不稳，需加练低步。
第十日：回竹动作基本成形，仍不可对速度型妖兽主动出手。
陆铁成第一次看见“剑术错账”时，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晌，最后只说：“你这账册若被青竹门账房看见，说不定会把你抓去抄账。”
许青禾道：“抄账给贡献吗？”
陆铁成冷笑：“你还真想去？”
许青禾摇头：“不如修器。”
陆铁成这才满意些。
十日下来，许青禾仍旧不敢说自己会剑。
他只是比十日前更清楚，剑该怎样握，怎样出，怎样回；妖兽扑来时，自己不该只想着退，也不该一有机会便追。折枝让他知道怎么偏开扑势，穿叶让他知道短距内该刺哪里，回竹则让他记住，活下来的关键往往不是第一剑，而是第一剑之后还能不能把自己收回来。
过去他面对妖兽，主要靠躲，靠队友，靠药粉，靠阿槐提前提示；如今他依旧弱，却开始有了一点自己的应对。弱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弱在哪里。练剑十日后，他至少知道，自己每一个会死的地方，都可以被拆成动作，一次一次补上。
第十日夜里，许青禾练完最后三十次回竹。
木桩已经被斩得斑驳，旧灵剑剑身也多了几道不明显的磨痕。他收剑时，手腕没有像第一日那样发抖，呼吸也比前几日稳。丹田气环缓缓运转，没有因训练过量而散乱。
阿槐的提示在脑中浮现。
【基础剑术训练达到最低实战标准。】
【折枝、穿叶、回竹完成初级整合。】
【面对低阶小型妖兽时，生存率提升。】
【建议：进入黑松岭浅林，选择低风险目标进行实战校验。】
许青禾用布擦去剑身上的汗与木屑，问：“低风险目标？”
【比你弱一点，或与你差不多。】
许青禾道：“太弱没用。”
【正确。】
【太强收尸。】
他把旧灵剑收入鞘中，又看了一眼墙角的储物袋、药粉和护腕。黑松岭的地图仍在阿槐冷蓝光里缓慢补全，而他这十日磨出的剑路，也终于有了第一次进山检验的资格。
许青禾没有立刻答应，只把明日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到桌上。
短刃。
旧灵剑。
修好的储物袋。
止血粉。
驱兽散。
粗布。
火折。
遮味粉。
以及那本已经抄录完毕、边角仍旧发脆的《青竹三折剑》。
他翻开账册，在最后写下一行：
“十日练剑，未新增大额支出。下一次入山，不求得物，先验剑。”
天还未亮，老陆器铺后院便起了白雾。井边石板被夜露打湿，炉膛里昨夜残灰还带着一点暗红，墙角新立了一根半截旧木桩。那木桩是陆铁成从柴房里拖出来的，原本是铺中垫炉架用的旧料，木质硬，外皮焦黑，桩身上还有几道被铁钳磕出的旧痕。
陆铁成把木桩往地上一砸，土石微震。
“先别急着练什么剑诀。”
许青禾握着旧灵剑站在院中，闻言停下动作。
陆铁成走过来，伸手在他手腕上一拍。那一下不重，却打得许青禾指节一松，剑柄险些偏开。
“握得太死。你这是握剑，还是握欠条？握死了，剑出不去，收不回，妖兽扑上来时，你连变招都来不及。”
许青禾重新调整握法。
陆铁成又道：“也别太松。松了剑会脱手。山里没人等你弯腰捡剑，赤尾狐不会，青环蛇不会，黑鬃獾妖更不会。真掉了剑，你就只能拿脸去挡。”
阿槐在脑中补了一句：
【根据继承者当前脸部防御强度，不建议采用该方案。】
许青禾眼皮动了动，没有接话。
陆铁成不知道阿槐在说什么，只继续教他站步。
“不求好看。修士斗法也好，山客搏命也好，脚下不稳，手上再花都没用。你练的《青竹三折剑》是外门基础剑术，没什么玄妙，胜在能用。折枝不是让你摆个枝条样子，是妖兽扑来时，你用剑把它扑势折开；穿叶也不是让你刺得漂亮，是三尺内找软处送进去；回竹更不是后退装样子，是退的时候还得把剑带回来，防它绕回来咬第二口。”
许青禾听得很认真。
他没有急着挥剑，而是先按陆铁成说的，把脚步重新摆了一遍。左脚微前，右脚半后，膝不过直，肩不耸起，剑不离身太远，也不贴得太死。只是这么站了十余息，他便觉得比平日拿短刃更别扭。
剑比短刃长。
长一尺，便多一尺牵扯。
他过去练短刃，手一动，刀便跟着动。如今灵剑在手，剑尖稍偏，腕、肘、肩、腰、步便都要跟着改。若只是朝木桩乱劈，当然不难，可若要在妖兽扑击的一瞬截住爪路，便完全是另一回事。
陆铁成看他站稳，才道：“出剑。”
许青禾一剑刺出。
剑尖落在木桩上，发出一声闷响。
陆铁成立刻骂：“你刺树呢？剑尖进去，手还留在外头，肩肘全僵。真遇妖兽，你这一剑刺不深，反倒把自己送到它嘴边。”
许青禾收剑，再刺。
“太直。”
再刺。
“脚慢。”
再刺。
“收剑慢。”
再刺。
“眼睛看剑干什么？敌人在前面，不在你剑上。”
一早上下来，许青禾只练了一个最简单的突刺，手腕却已经发酸。陆铁成不懂高深剑术，但他懂兵器，懂人用力时哪里会露破绽，也懂人在生死之间该如何握住一件能杀人的东西。他不讲剑意，不讲风骨，也不讲什么青竹三折的玄妙，只讲一件事：剑出去之后，人不能死在剑后面。
午前铺子开门，练剑暂止。
许青禾照旧去前铺清槽、磨刃、分药。只是今日他做活时，手腕发沉，右肩隐隐发热。磨刀时稍一用力，便能感觉上午练剑留下的酸痛从筋里泛出来。
陆铁成看见，也不让他偷懒。
“酸是酸，手不能抖。你若练完剑连药粉都称不准，那就说明练过头了。”
许青禾把止血粉重新称好，低声道：“没有过头。”
阿槐提示：
【右肩负荷偏高。】
【手腕轻度疲劳。】
【上午训练量接近当前上限。】
【建议午后训练减少二十次。】
许青禾在心中道：“大纲是一百二十次。”
【大纲不会替你接骨。】
许青禾手下一顿，最后还是把午后训练改成一百次，剩余二十次挪到三日后补。
午后，铺中客少，陆铁成坐在炉边修一柄镰刀，许青禾则在后院正式拆练《青竹三折剑》。
阿槐已经将残篇录入完毕。
冷蓝字迹在他脑中一行行浮现，不像寻常文字，更像有人把剑路拆成了一条条细密的轨迹。
【《青竹三折剑》低阶补全方案建立。】
【基础三式拆解如下。】
【折枝：斜格、压锋、侧步。】
【穿叶：三尺突刺、半步回收。】
【回竹：后撤、回挡、二次截击。】
【训练目标：提高面对同阶妖兽时的存活时间。】
【备注：不是提高姿势观赏性。】
许青禾握剑站在木桩前三步外。
第一式，折枝。
他按阿槐标出的路线斜剑而出，不是横劈，而是用剑脊偏压，模拟妖兽爪扑时将其力道折开。第一次剑锋角度偏高，若对手是赤尾狐，这一剑最多扫到尾毛；第二次脚步慢了半拍，身体正面仍露；第三次压锋太重，收剑迟滞。
阿槐的提示没有停过。
【右肩抬高半寸。】
【手腕过紧。】
【剑脊角度偏差。】
【若目标为赤尾狐，你此刻侧肋已被撕开。】
许青禾把剑收回，吐出一口气：“能不能少用被撕开举例？”
【可以。】
【若目标为山魈，你此刻喉骨已碎。】
许青禾沉默片刻，继续练。
陆铁成在炉边听见他像是自言自语，皱眉问：“你嘀咕什么？”
许青禾道：“在记错处。”
陆铁成冷笑：“错处多得能写一本新剑谱。”
许青禾没有反驳。
从折枝到穿叶，他练得更慢。
穿叶讲三尺突刺，短、准、快，专攻眼、喉、腹下软处。这一式最忌贪深。剑刺得太深，若一击不中或卡在骨缝里，回收便慢；妖兽不是木桩，不会站着让人拔剑。许青禾第一次按残篇突刺时，仍旧带着过去短刃的习惯，身子往前压得过多，被陆铁成一脚踢在小腿旁边。
“你这是刺妖兽，还是给妖兽送肉？”
许青禾踉跄半步，重新站稳。
陆铁成把火钳往地上一点，道：“三尺突刺，半步回收。剑进去，人不能全进去。你以为自己是炼血境？皮肉硬到能顶爪子？引气一层被开膛，也一样流肠子。”
阿槐补充：
【陆铁成判断正确。】
【穿叶修正：突刺深度减少两寸。】
【回收动作需与后撤同步。】
【当前回收时间：偏慢。】
【建议增加半步回收训练。】
于是许青禾开始练半步回收。
刺出，收回。
刺出，后撤，收剑。
再刺，再收。
木桩上的剑痕渐渐多起来，却没有一处深得夸张。陆铁成要求他每一剑都能收住，不能为了刺深而乱力。阿槐则把每一次突刺后的回收时间记下，冷蓝字迹反复浮现，像一张毫不留情的账。
【第十七次：回收慢。】
【第二十八次：左脚外偏，若地面湿滑，跌倒概率上升。】
【第四十三次：剑尖偏右，命中目标概率下降。】
【第五十九次：动作改善。】
【第六十次：不要因上一剑改善而松懈。】
许青禾练到手心发汗，剑柄皮缠被汗浸湿一层，才停下来喝水。
傍晚时，他照旧修器。
一名外门杂役送来一副破护腕，护腕边缘被妖兽爪子掀起一块。许青禾修时，看着那道爪痕，心里下意识将其与折枝的剑路对照。他忽然明白，练剑不是练给木桩看的，木桩不会扑回来，护腕上的爪痕才是妖兽真正写下的东西。
夜里药浴后，才练回竹。
回竹是三式中最救命的一式。
退步，回剑，回挡，二次截击。
赤尾狐那一次，若不是阿槐提前提醒，他会追出去；若追出去，侧肋便会露给绕回的二次扑击。如今回竹便是把那次险些送命的经验拆成动作，让身体记住：妖兽退，不等于结束；妖兽伤，不等于安全；剑刺出去，必须能回来。
夜深后院，药浴热气还未完全散尽，许青禾披着旧衣，站在木桩前练回竹。陆铁成没有再守着，只在前铺留着一盏灯。风从院墙上吹过来，带着一点炉灰和药味。旧灵剑划过夜色，没有漂亮剑光，只有一次又一次沉闷的脚步声和剑脊擦过木桩的低响。
阿槐提示：
【后撤距离不足。】
【二次截击角度偏低。】
【回剑时肘部外张。】
【若目标为青环蛇，手腕已被咬中。】
许青禾没有再要求它换例子。
他只是按提示调整。
三十次回竹练完，肩臂酸得发胀，丹田气环却还算稳。阿槐没有让他加练。
【今日训练完成。】
【继续训练将增加手腕损伤概率。】
【建议：停止。】
许青禾收剑，低头看着木桩上的痕迹。斜格痕、突刺痕、回挡痕交错在一起，杂乱，却比第一日多了几分准头。
这只是第一日。
往后十日，他几乎都按这个节奏过。
晨起温养气环半个时辰，让九缕气环稳定运转，不急着冲下一层；上午在铺中做活，清槽、磨刃、分药、接待山客，顺便听山客闲谈黑松岭近日动静；午后练剑一百到一百二十次，视手腕与肩背情况增减；傍晚修器，尤其留意护腕、短刃、弓弩上那些真正来自山里的裂口和爪痕；夜里药浴后练回竹三十次，阿槐不许多一剑。
每一日都有账。
剑油消耗，约三枚碎灵钱。
后院木桩更换半截旧木，陆铁成旧料，不计价。
药浴正常消耗，已在上月药材中计，不新增大额支出。
账面暂不变：二十块下品灵石又五十六枚碎灵钱，其中十块应急不动，可自由调度十块五十六枚碎灵钱。
许青禾把这些写在账册里，又在旁边另列一栏“剑术错账”。
第一日：折枝角度偏高十九次，穿叶回收慢二十七次，回竹后撤不足十四次。
第三日：折枝压锋改善，穿叶仍易贪深，回竹二次截击慢九次。
第六日：面对模拟赤尾狐二次扑击，回挡成功率提升。
第八日：湿地步法仍不稳，需加练低步。
第十日：回竹动作基本成形，仍不可对速度型妖兽主动出手。
陆铁成第一次看见“剑术错账”时，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晌，最后只说：“你这账册若被青竹门账房看见，说不定会把你抓去抄账。”
许青禾道：“抄账给贡献吗？”
陆铁成冷笑：“你还真想去？”
许青禾摇头：“不如修器。”
陆铁成这才满意些。
十日下来，许青禾仍旧不敢说自己会剑。
他只是比十日前更清楚，剑该怎样握，怎样出，怎样回；妖兽扑来时，自己不该只想着退，也不该一有机会便追。折枝让他知道怎么偏开扑势，穿叶让他知道短距内该刺哪里，回竹则让他记住，活下来的关键往往不是第一剑，而是第一剑之后还能不能把自己收回来。
过去他面对妖兽，主要靠躲，靠队友，靠药粉，靠阿槐提前提示；如今他依旧弱，却开始有了一点自己的应对。弱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弱在哪里。练剑十日后，他至少知道，自己每一个会死的地方，都可以被拆成动作，一次一次补上。
第十日夜里，许青禾练完最后三十次回竹。
木桩已经被斩得斑驳，旧灵剑剑身也多了几道不明显的磨痕。他收剑时，手腕没有像第一日那样发抖，呼吸也比前几日稳。丹田气环缓缓运转，没有因训练过量而散乱。
阿槐的提示在脑中浮现。
【基础剑术训练达到最低实战标准。】
【折枝、穿叶、回竹完成初级整合。】
【面对低阶小型妖兽时，生存率提升。】
【建议：进入黑松岭浅林，选择低风险目标进行实战校验。】
许青禾用布擦去剑身上的汗与木屑，问：“低风险目标？”
【比你弱一点，或与你差不多。】
许青禾道：“太弱没用。”
【正确。】
【太强收尸。】
他把旧灵剑收入鞘中，又看了一眼墙角的储物袋、药粉和护腕。黑松岭的地图仍在阿槐冷蓝光里缓慢补全，而他这十日磨出的剑路，也终于有了第一次进山检验的资格。
许青禾没有立刻答应，只把明日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到桌上。
短刃。
旧灵剑。
修好的储物袋。
止血粉。
驱兽散。
粗布。
火折。
遮味粉。
以及那本已经抄录完毕、边角仍旧发脆的《青竹三折剑》。
他翻开账册，在最后写下一行：
“十日练剑，未新增大额支出。下一次入山，不求得物，先验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