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旧洞妖声催命逃，青藤入册换木牌
洞外那股新鲜兽腥压进来的时候，许青禾后颈先是一凉。
不是风凉。
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暗处盯住之前，身体本能泛起的寒意。
洞口外的天光被石坡压得很窄，灰白一线，照在洞内碎骨上，显得那些骨头更白。罗小旗拖着伤腿，盾面朝外，第一步退得有些踉跄。沈砚一手握弩，一手捏着刚搜出来的小布包，眼睛死死盯着洞口。韩照短剑横在身前，站在最后，剑锋微斜，挡住众人与洞穴深处之间那片暗影。
许青禾背起竹篓，刚要跟着往外退，阿槐的提示便在脑中连续浮现。
【洞外气味变化加重。】
【新增目标正在靠近。】
【体型：中等。】
【灵性波动：约引气四层。】
【疑似黑鬃獾妖。】
【嗅觉敏锐。】
【正面交战胜率极低。】
【建议：立即撤离，避免奔跑时制造连续足音。】
许青禾眼皮微动。
引气四层。
韩照不过引气二层接近三层，沈砚与罗小旗都是引气一层，他自己更是刚成气环不久。若真在洞里撞上，引气四层的妖兽不用多厉害，只要堵住洞口，他们便要把命交在这处石坡下。
韩照低声道：“脚步轻些，别乱跑。”
许青禾立刻跟了一句：“别踩骨头，声音脆。”
沈砚刚要落下的脚生生偏开，踩到一块湿泥上。他看了许青禾一眼，没说话。
几人退到洞口时，外头兽腥味更重。
洞口右侧的腐叶轻轻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远处压过草丛。没有吼声，也没有爪子踏石的重响，只有一种沉闷而细碎的摩擦声，夹杂着鼻腔吸气的低哼。
阿槐道：
【目标尚未抵达洞口。】
【距离：约七十丈。】
【路线：东南偏南。】
【风向不利。】
【人味与药味可能暴露。】
【建议：撒遮味粉，撤向西北旧兽道。】
许青禾没有立刻说“阿槐说”。
他从腰间小袋里抓出陆铁成给的遮味粉，往自己裤脚和罗小旗脚边撒了一小撮，又把剩下的粉朝洞口外侧湿土上一扬。
韩照看见，立刻明白过来。
“遮味？”
许青禾低声道：“义父给的。”
韩照点头：“有用。沈砚，别从正坡下去。罗小旗，你能撑吗？”
罗小旗额角全是汗，咬牙道：“能。”
沈砚朝外头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往哪边？”
许青禾望向洞口外的几处低草。
西北方向有一条不明显的旧兽道，草叶被压得比周围低，泥色也更暗。若按常理，兽道未必安全，可比起洞主回巢方向，那里至少能先避开正面撞上。
阿槐再次提示：
【西北旧兽道：近期小型兽类通行。】
【大型目标通过概率低。】
【坡下湿苔较滑。】
【罗小旗跌倒风险高。】
【建议：罗小旗由韩照扶一段，沈砚断左侧视野，许青禾撒粉断味。】
许青禾低声道：“西北有条旧兽道，草低，能走。罗兄腿不稳，坡下湿苔滑，得扶一段。”
韩照只看了他一眼，便道：“按这个走。”
沈砚嘴唇动了动，最终没问许青禾怎么知道坡下湿苔滑。他只是半蹲着先出洞，弩口朝左侧林子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动静，才招手。
“走。”
几人从洞口贴着石坡往西北退。
罗小旗走到坡下时，果然脚底一滑，若不是韩照伸手拉住他的肩带，他整个人便要摔进湿苔里。罗小旗脸色更白，低声骂了一句。
沈砚看向许青禾，眼神里多了点异样。
“许兄弟，你眼睛也挺好啊。”
许青禾没有看他，只把驱兽散和遮味粉混了一点，顺着他们经过的泥路轻轻撒下。
“我怕滑。”
沈砚一时不知这话怎么接，只能低声道：“怕得挺准。”
韩照在前头压低声音：“闭嘴。”
众人沿着旧兽道往西北退。
这条路并不好走，树根盘结，腐叶下面时不时藏着软泥，罗小旗受伤的小腿越走越沉。为了不发出太大声音，他只能咬牙慢走，可那青环蛇毒虽被压住，伤处仍在发麻，布条下方的皮肉泛着青。
许青禾几次听见阿槐提示。
【右侧灌木中有小型热源。】
【无妖气。】
【绕开。】
【前方三丈枯枝，踩踏会发出脆响。】
【左移半步。】
【罗小旗呼吸加重，毒性扩散略升。】
【建议：五十息内短暂停留。】
许青禾不敢把每一句都说出来，怕说多了惹人疑心。他只在关键时候低声提醒。
“右边有动静，别碰灌木。”
“前面枯枝，绕一下。”
“罗兄，先换气，别硬憋。”
沈砚走在左侧，越听越觉得奇怪，却也越听越不敢不听。许青禾说右边有动静，过片刻右边果然钻出一只灰毛小兽；说前面有枯枝，他弓弩末端轻轻拨开腐叶，下面果真藏着几截干枝。
沈砚低声道：“许兄弟，你是不是以前来过？”
许青禾道：“没有。”
“那你怎么……”
许青禾道：“我怕死，所以看得细。”
沈砚沉默一下，叹道：“这理由倒比我编得像真的。”
几人退出约百丈后，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鼻息。
很远。
却重。
像有东西在洞口嗅地。
罗小旗肩膀一僵。
韩照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众人立刻伏低身形，藏在一片倒伏黑松后。许青禾屏住呼吸，只觉得后背汗水顺着里衣慢慢往下滑。远处那低哼声又响了一次，随后是爪子刨动碎石的声音。
阿槐道：
【目标抵达洞口。】
【正在嗅探。】
【遮味粉干扰生效。】
【目标未锁定撤离方向。】
【建议：继续静默三十息。】
许青禾没有动。
他只把手压在罗小旗肩上，示意他别喘太重。罗小旗额角汗水滚落，咬紧牙关，几乎把脸憋得发白。
三十息很长。
长到沈砚脸上的笑意全没了。
长到韩照握剑的手背青筋微起。
长到许青禾第一次清楚意识到，阿槐所谓“正面交战胜率极低”不是一句冷冰冰的判断，而是他们几个人此刻压低呼吸、缩在腐叶后，连一根枯枝都不敢踩断的现实。
远处洞口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什么东西撞翻了骨堆。
随后，一声低低怒吼从洞中传出。
声音不算震耳，却带着引气四层妖兽的浑厚妖气，压得几人胸口都有些发闷。罗小旗脸色更难看，沈砚下意识把弩握紧。
阿槐提示：
【目标发现巢穴被动。】
【情绪：暴躁。】
【尚未发现撤离方向。】
【建议：立即缓速远离。】
许青禾低声道：“走，慢些，别跑。”
韩照立刻带头起身。
这一次，没人质疑。
几人沿旧兽道继续撤离，又绕过一片低洼湿地，直到那股兽腥味渐渐淡去，才敢加快脚步。罗小旗中途差点摔倒一次，韩照扶了他半边肩。沈砚手臂被一截倒枝划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他只用舌头抵了抵牙，没有喊疼。
韩照自己的灵力消耗也不小。
他一路以灵气压住脚步和气息，几次探路时还用短剑削开挡路藤枝。等他们逃到一处旧火堆旁，韩照额头已有汗，呼吸比平日重许多。
那旧火堆显然是山客留下的，火灰早冷，旁边有半截烧黑木桩和一块可坐的青石。韩照确认四周无明显兽迹后，终于抬手。
“停。”
沈砚一屁股坐到树根上，长出一口气。
“我收回方才那句来都来了。下回我若再说这话，烦请诸位先打我一顿。”
罗小旗靠着青石坐下，小腿伤口已经肿得更明显，布条下沿泛青。许青禾立刻蹲过去，解开粗布查看。伤口没有继续流血，但毒色往下散了一小段。
阿槐道：
【毒性扩散：轻度增加。】
【未入深脉。】
【建议：补撒解毒散少量，重新绑扎。】
许青禾取出解毒散，抖了薄薄一层在伤口周围，又换了一段粗布重新绑住。罗小旗疼得吸气，沈砚在旁边看得直皱眉。
“罗兄，你这腿还能走回去？”
罗小旗咬牙道：“能。”
沈砚道：“别逞强。你若倒半路，我背你可以，盾你自己背。”
罗小旗疼得笑出声：“你这人真会安慰人。”
许青禾处理完伤口，道：“毒还没入深脉，但不能再跑。之后走慢些，半个时辰查一次。”
罗小旗点头：“听你的。”
韩照坐在旧火堆旁，擦去短剑上的泥水，道：“先清点东西。清楚之后，立刻回去。今日不再找别的。”
沈砚这回没反驳。
几人把妖洞中带出的东西摆在一块油布上。
黑藤根一株。
石髓苔两片。
赤纹叶三枚。
残损储物袋一个。
断裂短刀一柄。
半块下品灵石。
碎灵钱二十七枚。
破损青竹门杂役木牌一枚。
养气散残瓶一只，里面剩三粒半碎丹。
青蜈藤则单独由许青禾收着，用于外门杂役初试。
这些东西摆在旧火堆旁，并没有多少光彩。黑藤根上沾着洞泥，石髓苔有一片裂了角，赤纹叶边缘发干，储物袋被咬破一角，断刀锈血斑驳，杂役木牌裂痕深得像一道伤口。
沈砚看着那半块灵石，叹道：“拿命换东西，摆出来也就这么点。”
韩照道：“你若觉得少，可以回洞里再拿。”
沈砚立刻道：“这点很多。非常多。多得我都快哭了。”
罗小旗看着那块破损木牌，脸色一直不太好。
韩照拿起木牌，翻到背面，用水擦了擦污泥，只能隐约看见一个“梁”字，后面名字模糊不清。
“带回任务堂。若能查到身份，有额外贡献。木牌不分，交公。”
没人反对。
韩照继续道：“青蜈藤归许青禾，用于初试。方才说好的，任务榜材料优先未过初试者。”
沈砚点头：“没意见。”
罗小旗也道：“没意见。”
韩照看向许青禾：“黑藤根品相还行，我主战分它，折贡献或卖了都算我那份。沈砚方才射蛇、探路，分赤纹叶三枚，再加碎灵钱二十七枚里的十五枚。”
沈砚立刻道：“我能不能用赤纹叶换石髓苔？我最近练箭眼干，石髓苔……”
韩照看他一眼。
沈砚咳了一声：“好，赤纹叶也挺好。”
韩照道：“罗小旗受伤，按规矩先补药费。半块下品灵石归他，用于后续解毒和养伤，若药费不足，队伍共同所得再补。”
罗小旗皱眉：“半块灵石太多。”
许青禾道：“不多。你今日腿若废了，半块灵石不够买后悔。”
沈砚也道：“拿着吧。你拿盾挡蛇，没人说你占便宜。”
罗小旗沉默片刻，收下那半块灵石。
韩照最后看向许青禾。
“你发现洞穴，带了驱兽粉，处理伤口，青蜈藤之外，再分残损储物袋、断裂短刀和一片石髓苔。”
沈砚看了一眼残损储物袋，眼中明显有点舍不得，但还是没说什么。
储物袋这种东西，哪怕残了，也比几枚碎灵钱值钱。可洞穴是许青禾发现的，撤离时也是许青禾几次提醒避开风险。更何况，他没有争黑藤根和半块灵石，分这个也算合理。
许青禾没有立刻伸手。
“储物袋若修不好，价值未必高。”
沈砚立刻道：“修不好你可以卖我，我这人最喜欢残的，便宜。”
韩照道：“闭嘴。”
许青禾这才将残损储物袋拿起。
皮面破损，边角有齿痕，内侧阵纹断了两处。可他握在手里时，阿槐的提示很快浮现。
【残损储物袋。】
【低阶空间阵纹尚未完全崩坏。】
【可修复低阶储物空间。】
【预计所需材料：一块下品灵石以内。】
【实用价值：高。】
稍停一息，阿槐又补道：
【以你当前背竹篓入山的形象判断，修复优先级较高。】
许青禾眼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话若换成人说，大概就是嫌他背篓太寒酸。
他在心中道：“能用便好。”
【能用。】
【至少能让你看起来不像刚从田里被赶出来。】
许青禾差点笑出来，硬生生压住。
他把储物袋收好，又收下断裂短刀和一片石髓苔。
断刀可拆低阶灵铁。
石髓苔可留作炼体药浴辅药。
这些都比立刻换几枚灵钱更适合他。
分配完后，韩照把养气散残瓶拿起，倒出三粒半碎丹。丹药边缘有磕碰，药性散了些，但还能用。他想了想，道：“这瓶算共同应急物。今日回去路上若谁气力不支，先用。若不用，回镇后折价分。”
沈砚道：“我同意。”
罗小旗道：“我不用，留着。”
韩照看向许青禾。
许青禾道：“按韩兄安排。”
几人收拾完东西，旧火堆旁又安静下来。
沈砚本来最爱说话，此时也没了几分兴致。他低头擦着弩臂上的泥，手臂那道树枝划伤渗着血，却只是撒了点普通止血粉。罗小旗靠着青石，目光还落在那块被包起来的杂役木牌上。
许青禾看着那木牌，忽然想起任务堂寻人榜上的名字。
梁德。
也许就是他。
也许不是。
可不管是谁，那人也曾像他们一样坐在某处旧火堆旁，清点药材，分配碎灵钱，想着回去交任务。最后却只剩一块裂开的木牌，在妖洞骨堆里等了几年。
韩照忽然看向许青禾。
“你第一次入山，运气不错，也够冷静。”
许青禾没有看青蜈藤，也没有看残损储物袋，只看着那块木牌。
“是别人运气不好。”
韩照沉默片刻，没有反驳。
休整半刻后，四人开始返程。
回去的路比来时慢。
罗小旗腿伤拖慢速度，韩照不再走原本计划的外围药岭路线，而是选了一条更平、更远、山客常走的旧路。沈砚走在前侧探草，许青禾跟在罗小旗旁边，时不时看他腿色。
阿槐一路不断校验。
【风险降低。】
【右侧二十丈，有小型兽类活动。】
【无妖气。】
【前方旧水沟，可绕。】
【罗小旗伤口稳定。】
【建议：一炷香后补水。】
许青禾将这些话拆成寻常提醒，说给队伍听。
“前面有水沟，绕左边。”
“罗兄喝口水。”
“右边草动，不像妖兽，别惊。”
沈砚听得越发古怪，几次想问，最后都忍住了。韩照则只在关键时候看许青禾一眼，却没有当众追问。
傍晚前，他们终于回到青竹山脚。
任务堂还未关门。
院中仍旧有人排队交材料，也有人扶着伤者坐在墙边等执事验伤。许青禾从黑松岭回来后，再看这处任务堂，感觉已经完全不同。
昨日这里是榜，是规矩，是贡献，是通往外门杂役名册的一条窄路。
今日这里多了血味。
也多了骨头的影子。
韩照带他们进堂时，守门杂役看见罗小旗腿上的伤，皱眉道：“青环蛇？”
罗小旗点头。
“还好，没咬深。”
那杂役看了许青禾一眼，道：“新人？”
韩照道：“来交初试。”
验材处的老执事仍坐在案后，眼皮耷拉，像谁欠了他许多年睡眠。韩照将青蜈藤取出，递过去。
“外门杂役初试材料。青蜈藤一株，许青禾名下。”
老执事接过青蜈藤，先看根节，再闻气味，又用小刀轻轻刮开藤皮一角，见里面青液尚在，才点头。
“根节完整，叶片有折，不影响验材。初试可过。记三点贡献。”
许青禾听见“三点贡献”时，心中没有太大波澜，只低头行礼。
老执事抬眼看他。
“姓名。”
“许青禾。”
“修为。”
“引气一层。”
“出身。”
许青禾顿了一下，道：“原槐溪村灵农，现居青石镇。”
老执事手中笔停了半息，随即继续落下。
“外门杂役初册登记，一块下品灵石。身份木牌制作，三十枚碎灵钱。初次贡献登记免费。”
许青禾从钱袋中取出一块下品灵石，又数出三十枚碎灵钱。
入山前剩余：三十二块下品灵石又八十枚碎灵钱。
此次入册支出：一块下品灵石又三十枚碎灵钱。
剩余：三十一块下品灵石又五十枚碎灵钱。
其中十块下品灵石仍列应急，不动。
许青禾在心中把账记清。
阿槐道：
【账目更新。】
【当前可支配资金：三十一块五十枚碎灵钱。】
【外门杂役身份已进入登记流程。】
【评价：你终于从无名散修预备役，变成有名杂役。】
许青禾在心中道：“听着不像好话。”
【但很准确。】
许青禾差点又想笑，仍旧忍住。
老执事收了灵石和碎灵钱，将一枚空白青竹木牌递给旁边杂役。那杂役拿去后堂刻名。不多时，一枚新木牌送回。
木牌巴掌长，青竹纹浅浅刻在正面，背面刻着“许青禾”三字，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编号。木牌不算珍贵，材料也只是低阶灵木，握在手里温润，却没有什么惊人灵光。
老执事将木牌推给他。
“收好。木牌丢失，补办五十枚碎灵钱。借给他人，查出后罚三点贡献。三年内若无贡献进项，木牌作废。”
许青禾双手接过。
“是。”
木牌入手时，他没有激动得发抖。
只是觉得这块木牌比想象中轻。
轻得像一小片竹。
可它又很重。
从槐溪村灵农，到青石镇老陆器铺短工，再到引气一层修士，如今他终于进入青竹门体系的名册。
不是弟子。
只是杂役。
可他不再只是赵德全租册上的许家灵农，也不再只是山下铺子里会磨刀卖药的少年。他成了青竹门任务堂里有名有姓、能接任务、能换贡献、也会被榜册记录生死的人。
老执事又看向韩照。
“还有事？”
韩照将那块破损木牌取出，放在案上。
“黑松岭妖洞中发现。青竹门外门杂役木牌，已破损。请查名。”
老执事这一次眼皮终于抬高了些。
他拿过木牌，用湿布一点点擦掉泥血，又对着光看背面残字。旁边杂役取来旧册，翻了几页。
“梁……梁德。”
杂役低声道：“三年前登记，外门杂役。任务未归，寻人榜尚挂。”
老执事沉默了一下，在旧册上找到那一行，用朱笔轻轻点了点。
“梁德，销未归，记亡。”
这六个字落下时，罗小旗脸色又白了一分。
沈砚也收了笑。
老执事将破损木牌放到旁边木匣里，道：“带回死亡木牌，有助销名。按旧例，队伍给额外两点贡献。四人均分。”
韩照点头。
“记韩照、沈砚、罗小旗、许青禾四人。”
老执事写下。
许青禾最终贡献：
青蜈藤初试，三点贡献。
梁德木牌登记分成，半点贡献。
合计三点半贡献。
贡献不多。
五点才能换一包普通养气散，十点才能换外门修炼室半日。三点半贡献，甚至不够换一件像样东西。
可它是第一笔。
不是灵石账。
是青竹门贡献账。
许青禾将新木牌挂在腰间时，看见任务堂里来往的人仍旧很多。
有人捂着伤口，脸色灰白。
有人为了半点贡献和执事争得面红耳赤。
有人拿着几株不合格的药材，低声求执事宽些验。
也有人刚领到木牌，神色兴奋，仿佛自己已经一步登山。
许青禾看着他们，忽然明白，这里不是登天之门。
这里只是另一本账册。
一旦入册，便有贡献，有任务，有期限，有兑换，有销名，也有死亡木牌。
老执事把登记册合上，声音依旧平淡。
“许青禾，杂役木牌已成。记住，三年内若无贡献进项，木牌作废。”
许青禾低头。
“记下了。”
老执事又道：“若想参加外门弟子考核，至少需二十点贡献，或有外门执事推荐。你现在三点半，差得远。”
许青禾仍旧低头。
“也记下了。”
老执事摆手：“下一个。”
许青禾退到一旁。
韩照走过来，看了一眼他腰间木牌，道：“恭喜。”
许青禾道：“只是杂役。”
韩照笑了笑。
“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你没昏头。”
沈砚凑过来，看着他腰间木牌，道：“许兄弟，三点半贡献，还有一个残损储物袋。第一次入山，真不算差。”
罗小旗扶着盾，也道：“活着回来，才算最不差。”
许青禾看向他腿上的伤。
“回镇后再换一次药，半块灵石不一定用完，剩下也别省。”
罗小旗笑道：“知道，许药师。”
沈砚立刻接话：“许药师，以后解毒散能不能便宜些？”
许青禾看他一眼，道：“你若少说几句，也许可以少中毒。”
韩照忍不住笑了一声。
四人离开任务堂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青竹山脚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许青禾回头看了一眼任务堂的木匾，又摸了摸腰间的新木牌。
阿槐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外门杂役身份建立。】
【贡献账开启。】
【当前贡献：三点五。】
【距离外门弟子考核最低需求：二十点。】
【差距：十六点五。】
稍停一息。
【恭喜，你从穷灵农，成功进阶为仍然很穷的宗门杂役。】
许青禾终于没忍住，在风里轻轻笑了一下。
韩照回头问：“笑什么？”
许青禾摇头。
“没什么。”
他把木牌收入衣内。
青竹门的门，他还没进去。
但门缝里，已经有了他的名字。
不是风凉。
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暗处盯住之前，身体本能泛起的寒意。
洞口外的天光被石坡压得很窄，灰白一线，照在洞内碎骨上，显得那些骨头更白。罗小旗拖着伤腿，盾面朝外，第一步退得有些踉跄。沈砚一手握弩，一手捏着刚搜出来的小布包，眼睛死死盯着洞口。韩照短剑横在身前，站在最后，剑锋微斜，挡住众人与洞穴深处之间那片暗影。
许青禾背起竹篓，刚要跟着往外退，阿槐的提示便在脑中连续浮现。
【洞外气味变化加重。】
【新增目标正在靠近。】
【体型：中等。】
【灵性波动：约引气四层。】
【疑似黑鬃獾妖。】
【嗅觉敏锐。】
【正面交战胜率极低。】
【建议：立即撤离，避免奔跑时制造连续足音。】
许青禾眼皮微动。
引气四层。
韩照不过引气二层接近三层，沈砚与罗小旗都是引气一层，他自己更是刚成气环不久。若真在洞里撞上，引气四层的妖兽不用多厉害，只要堵住洞口，他们便要把命交在这处石坡下。
韩照低声道：“脚步轻些，别乱跑。”
许青禾立刻跟了一句：“别踩骨头，声音脆。”
沈砚刚要落下的脚生生偏开，踩到一块湿泥上。他看了许青禾一眼，没说话。
几人退到洞口时，外头兽腥味更重。
洞口右侧的腐叶轻轻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远处压过草丛。没有吼声，也没有爪子踏石的重响，只有一种沉闷而细碎的摩擦声，夹杂着鼻腔吸气的低哼。
阿槐道：
【目标尚未抵达洞口。】
【距离：约七十丈。】
【路线：东南偏南。】
【风向不利。】
【人味与药味可能暴露。】
【建议：撒遮味粉，撤向西北旧兽道。】
许青禾没有立刻说“阿槐说”。
他从腰间小袋里抓出陆铁成给的遮味粉，往自己裤脚和罗小旗脚边撒了一小撮，又把剩下的粉朝洞口外侧湿土上一扬。
韩照看见，立刻明白过来。
“遮味？”
许青禾低声道：“义父给的。”
韩照点头：“有用。沈砚，别从正坡下去。罗小旗，你能撑吗？”
罗小旗额角全是汗，咬牙道：“能。”
沈砚朝外头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往哪边？”
许青禾望向洞口外的几处低草。
西北方向有一条不明显的旧兽道，草叶被压得比周围低，泥色也更暗。若按常理，兽道未必安全，可比起洞主回巢方向，那里至少能先避开正面撞上。
阿槐再次提示：
【西北旧兽道：近期小型兽类通行。】
【大型目标通过概率低。】
【坡下湿苔较滑。】
【罗小旗跌倒风险高。】
【建议：罗小旗由韩照扶一段，沈砚断左侧视野，许青禾撒粉断味。】
许青禾低声道：“西北有条旧兽道，草低，能走。罗兄腿不稳，坡下湿苔滑，得扶一段。”
韩照只看了他一眼，便道：“按这个走。”
沈砚嘴唇动了动，最终没问许青禾怎么知道坡下湿苔滑。他只是半蹲着先出洞，弩口朝左侧林子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动静，才招手。
“走。”
几人从洞口贴着石坡往西北退。
罗小旗走到坡下时，果然脚底一滑，若不是韩照伸手拉住他的肩带，他整个人便要摔进湿苔里。罗小旗脸色更白，低声骂了一句。
沈砚看向许青禾，眼神里多了点异样。
“许兄弟，你眼睛也挺好啊。”
许青禾没有看他，只把驱兽散和遮味粉混了一点，顺着他们经过的泥路轻轻撒下。
“我怕滑。”
沈砚一时不知这话怎么接，只能低声道：“怕得挺准。”
韩照在前头压低声音：“闭嘴。”
众人沿着旧兽道往西北退。
这条路并不好走，树根盘结，腐叶下面时不时藏着软泥，罗小旗受伤的小腿越走越沉。为了不发出太大声音，他只能咬牙慢走，可那青环蛇毒虽被压住，伤处仍在发麻，布条下方的皮肉泛着青。
许青禾几次听见阿槐提示。
【右侧灌木中有小型热源。】
【无妖气。】
【绕开。】
【前方三丈枯枝，踩踏会发出脆响。】
【左移半步。】
【罗小旗呼吸加重，毒性扩散略升。】
【建议：五十息内短暂停留。】
许青禾不敢把每一句都说出来，怕说多了惹人疑心。他只在关键时候低声提醒。
“右边有动静，别碰灌木。”
“前面枯枝，绕一下。”
“罗兄，先换气，别硬憋。”
沈砚走在左侧，越听越觉得奇怪，却也越听越不敢不听。许青禾说右边有动静，过片刻右边果然钻出一只灰毛小兽；说前面有枯枝，他弓弩末端轻轻拨开腐叶，下面果真藏着几截干枝。
沈砚低声道：“许兄弟，你是不是以前来过？”
许青禾道：“没有。”
“那你怎么……”
许青禾道：“我怕死，所以看得细。”
沈砚沉默一下，叹道：“这理由倒比我编得像真的。”
几人退出约百丈后，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鼻息。
很远。
却重。
像有东西在洞口嗅地。
罗小旗肩膀一僵。
韩照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众人立刻伏低身形，藏在一片倒伏黑松后。许青禾屏住呼吸，只觉得后背汗水顺着里衣慢慢往下滑。远处那低哼声又响了一次，随后是爪子刨动碎石的声音。
阿槐道：
【目标抵达洞口。】
【正在嗅探。】
【遮味粉干扰生效。】
【目标未锁定撤离方向。】
【建议：继续静默三十息。】
许青禾没有动。
他只把手压在罗小旗肩上，示意他别喘太重。罗小旗额角汗水滚落，咬紧牙关，几乎把脸憋得发白。
三十息很长。
长到沈砚脸上的笑意全没了。
长到韩照握剑的手背青筋微起。
长到许青禾第一次清楚意识到，阿槐所谓“正面交战胜率极低”不是一句冷冰冰的判断，而是他们几个人此刻压低呼吸、缩在腐叶后，连一根枯枝都不敢踩断的现实。
远处洞口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什么东西撞翻了骨堆。
随后，一声低低怒吼从洞中传出。
声音不算震耳，却带着引气四层妖兽的浑厚妖气，压得几人胸口都有些发闷。罗小旗脸色更难看，沈砚下意识把弩握紧。
阿槐提示：
【目标发现巢穴被动。】
【情绪：暴躁。】
【尚未发现撤离方向。】
【建议：立即缓速远离。】
许青禾低声道：“走，慢些，别跑。”
韩照立刻带头起身。
这一次，没人质疑。
几人沿旧兽道继续撤离，又绕过一片低洼湿地，直到那股兽腥味渐渐淡去，才敢加快脚步。罗小旗中途差点摔倒一次，韩照扶了他半边肩。沈砚手臂被一截倒枝划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他只用舌头抵了抵牙，没有喊疼。
韩照自己的灵力消耗也不小。
他一路以灵气压住脚步和气息，几次探路时还用短剑削开挡路藤枝。等他们逃到一处旧火堆旁，韩照额头已有汗，呼吸比平日重许多。
那旧火堆显然是山客留下的，火灰早冷，旁边有半截烧黑木桩和一块可坐的青石。韩照确认四周无明显兽迹后，终于抬手。
“停。”
沈砚一屁股坐到树根上，长出一口气。
“我收回方才那句来都来了。下回我若再说这话，烦请诸位先打我一顿。”
罗小旗靠着青石坐下，小腿伤口已经肿得更明显，布条下沿泛青。许青禾立刻蹲过去，解开粗布查看。伤口没有继续流血，但毒色往下散了一小段。
阿槐道：
【毒性扩散：轻度增加。】
【未入深脉。】
【建议：补撒解毒散少量，重新绑扎。】
许青禾取出解毒散，抖了薄薄一层在伤口周围，又换了一段粗布重新绑住。罗小旗疼得吸气，沈砚在旁边看得直皱眉。
“罗兄，你这腿还能走回去？”
罗小旗咬牙道：“能。”
沈砚道：“别逞强。你若倒半路，我背你可以，盾你自己背。”
罗小旗疼得笑出声：“你这人真会安慰人。”
许青禾处理完伤口，道：“毒还没入深脉，但不能再跑。之后走慢些，半个时辰查一次。”
罗小旗点头：“听你的。”
韩照坐在旧火堆旁，擦去短剑上的泥水，道：“先清点东西。清楚之后，立刻回去。今日不再找别的。”
沈砚这回没反驳。
几人把妖洞中带出的东西摆在一块油布上。
黑藤根一株。
石髓苔两片。
赤纹叶三枚。
残损储物袋一个。
断裂短刀一柄。
半块下品灵石。
碎灵钱二十七枚。
破损青竹门杂役木牌一枚。
养气散残瓶一只，里面剩三粒半碎丹。
青蜈藤则单独由许青禾收着，用于外门杂役初试。
这些东西摆在旧火堆旁，并没有多少光彩。黑藤根上沾着洞泥，石髓苔有一片裂了角，赤纹叶边缘发干，储物袋被咬破一角，断刀锈血斑驳，杂役木牌裂痕深得像一道伤口。
沈砚看着那半块灵石，叹道：“拿命换东西，摆出来也就这么点。”
韩照道：“你若觉得少，可以回洞里再拿。”
沈砚立刻道：“这点很多。非常多。多得我都快哭了。”
罗小旗看着那块破损木牌，脸色一直不太好。
韩照拿起木牌，翻到背面，用水擦了擦污泥，只能隐约看见一个“梁”字，后面名字模糊不清。
“带回任务堂。若能查到身份，有额外贡献。木牌不分，交公。”
没人反对。
韩照继续道：“青蜈藤归许青禾，用于初试。方才说好的，任务榜材料优先未过初试者。”
沈砚点头：“没意见。”
罗小旗也道：“没意见。”
韩照看向许青禾：“黑藤根品相还行，我主战分它，折贡献或卖了都算我那份。沈砚方才射蛇、探路，分赤纹叶三枚，再加碎灵钱二十七枚里的十五枚。”
沈砚立刻道：“我能不能用赤纹叶换石髓苔？我最近练箭眼干，石髓苔……”
韩照看他一眼。
沈砚咳了一声：“好，赤纹叶也挺好。”
韩照道：“罗小旗受伤，按规矩先补药费。半块下品灵石归他，用于后续解毒和养伤，若药费不足，队伍共同所得再补。”
罗小旗皱眉：“半块灵石太多。”
许青禾道：“不多。你今日腿若废了，半块灵石不够买后悔。”
沈砚也道：“拿着吧。你拿盾挡蛇，没人说你占便宜。”
罗小旗沉默片刻，收下那半块灵石。
韩照最后看向许青禾。
“你发现洞穴，带了驱兽粉，处理伤口，青蜈藤之外，再分残损储物袋、断裂短刀和一片石髓苔。”
沈砚看了一眼残损储物袋，眼中明显有点舍不得，但还是没说什么。
储物袋这种东西，哪怕残了，也比几枚碎灵钱值钱。可洞穴是许青禾发现的，撤离时也是许青禾几次提醒避开风险。更何况，他没有争黑藤根和半块灵石，分这个也算合理。
许青禾没有立刻伸手。
“储物袋若修不好，价值未必高。”
沈砚立刻道：“修不好你可以卖我，我这人最喜欢残的，便宜。”
韩照道：“闭嘴。”
许青禾这才将残损储物袋拿起。
皮面破损，边角有齿痕，内侧阵纹断了两处。可他握在手里时，阿槐的提示很快浮现。
【残损储物袋。】
【低阶空间阵纹尚未完全崩坏。】
【可修复低阶储物空间。】
【预计所需材料：一块下品灵石以内。】
【实用价值：高。】
稍停一息，阿槐又补道：
【以你当前背竹篓入山的形象判断，修复优先级较高。】
许青禾眼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话若换成人说，大概就是嫌他背篓太寒酸。
他在心中道：“能用便好。”
【能用。】
【至少能让你看起来不像刚从田里被赶出来。】
许青禾差点笑出来，硬生生压住。
他把储物袋收好，又收下断裂短刀和一片石髓苔。
断刀可拆低阶灵铁。
石髓苔可留作炼体药浴辅药。
这些都比立刻换几枚灵钱更适合他。
分配完后，韩照把养气散残瓶拿起，倒出三粒半碎丹。丹药边缘有磕碰，药性散了些，但还能用。他想了想，道：“这瓶算共同应急物。今日回去路上若谁气力不支，先用。若不用，回镇后折价分。”
沈砚道：“我同意。”
罗小旗道：“我不用，留着。”
韩照看向许青禾。
许青禾道：“按韩兄安排。”
几人收拾完东西，旧火堆旁又安静下来。
沈砚本来最爱说话，此时也没了几分兴致。他低头擦着弩臂上的泥，手臂那道树枝划伤渗着血，却只是撒了点普通止血粉。罗小旗靠着青石，目光还落在那块被包起来的杂役木牌上。
许青禾看着那木牌，忽然想起任务堂寻人榜上的名字。
梁德。
也许就是他。
也许不是。
可不管是谁，那人也曾像他们一样坐在某处旧火堆旁，清点药材，分配碎灵钱，想着回去交任务。最后却只剩一块裂开的木牌，在妖洞骨堆里等了几年。
韩照忽然看向许青禾。
“你第一次入山，运气不错，也够冷静。”
许青禾没有看青蜈藤，也没有看残损储物袋，只看着那块木牌。
“是别人运气不好。”
韩照沉默片刻，没有反驳。
休整半刻后，四人开始返程。
回去的路比来时慢。
罗小旗腿伤拖慢速度，韩照不再走原本计划的外围药岭路线，而是选了一条更平、更远、山客常走的旧路。沈砚走在前侧探草，许青禾跟在罗小旗旁边，时不时看他腿色。
阿槐一路不断校验。
【风险降低。】
【右侧二十丈，有小型兽类活动。】
【无妖气。】
【前方旧水沟，可绕。】
【罗小旗伤口稳定。】
【建议：一炷香后补水。】
许青禾将这些话拆成寻常提醒，说给队伍听。
“前面有水沟，绕左边。”
“罗兄喝口水。”
“右边草动，不像妖兽，别惊。”
沈砚听得越发古怪，几次想问，最后都忍住了。韩照则只在关键时候看许青禾一眼，却没有当众追问。
傍晚前，他们终于回到青竹山脚。
任务堂还未关门。
院中仍旧有人排队交材料，也有人扶着伤者坐在墙边等执事验伤。许青禾从黑松岭回来后，再看这处任务堂，感觉已经完全不同。
昨日这里是榜，是规矩，是贡献，是通往外门杂役名册的一条窄路。
今日这里多了血味。
也多了骨头的影子。
韩照带他们进堂时，守门杂役看见罗小旗腿上的伤，皱眉道：“青环蛇？”
罗小旗点头。
“还好，没咬深。”
那杂役看了许青禾一眼，道：“新人？”
韩照道：“来交初试。”
验材处的老执事仍坐在案后，眼皮耷拉，像谁欠了他许多年睡眠。韩照将青蜈藤取出，递过去。
“外门杂役初试材料。青蜈藤一株，许青禾名下。”
老执事接过青蜈藤，先看根节，再闻气味，又用小刀轻轻刮开藤皮一角，见里面青液尚在，才点头。
“根节完整，叶片有折，不影响验材。初试可过。记三点贡献。”
许青禾听见“三点贡献”时，心中没有太大波澜，只低头行礼。
老执事抬眼看他。
“姓名。”
“许青禾。”
“修为。”
“引气一层。”
“出身。”
许青禾顿了一下，道：“原槐溪村灵农，现居青石镇。”
老执事手中笔停了半息，随即继续落下。
“外门杂役初册登记，一块下品灵石。身份木牌制作，三十枚碎灵钱。初次贡献登记免费。”
许青禾从钱袋中取出一块下品灵石，又数出三十枚碎灵钱。
入山前剩余：三十二块下品灵石又八十枚碎灵钱。
此次入册支出：一块下品灵石又三十枚碎灵钱。
剩余：三十一块下品灵石又五十枚碎灵钱。
其中十块下品灵石仍列应急，不动。
许青禾在心中把账记清。
阿槐道：
【账目更新。】
【当前可支配资金：三十一块五十枚碎灵钱。】
【外门杂役身份已进入登记流程。】
【评价：你终于从无名散修预备役，变成有名杂役。】
许青禾在心中道：“听着不像好话。”
【但很准确。】
许青禾差点又想笑，仍旧忍住。
老执事收了灵石和碎灵钱，将一枚空白青竹木牌递给旁边杂役。那杂役拿去后堂刻名。不多时，一枚新木牌送回。
木牌巴掌长，青竹纹浅浅刻在正面，背面刻着“许青禾”三字，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编号。木牌不算珍贵，材料也只是低阶灵木，握在手里温润，却没有什么惊人灵光。
老执事将木牌推给他。
“收好。木牌丢失，补办五十枚碎灵钱。借给他人，查出后罚三点贡献。三年内若无贡献进项，木牌作废。”
许青禾双手接过。
“是。”
木牌入手时，他没有激动得发抖。
只是觉得这块木牌比想象中轻。
轻得像一小片竹。
可它又很重。
从槐溪村灵农，到青石镇老陆器铺短工，再到引气一层修士，如今他终于进入青竹门体系的名册。
不是弟子。
只是杂役。
可他不再只是赵德全租册上的许家灵农，也不再只是山下铺子里会磨刀卖药的少年。他成了青竹门任务堂里有名有姓、能接任务、能换贡献、也会被榜册记录生死的人。
老执事又看向韩照。
“还有事？”
韩照将那块破损木牌取出，放在案上。
“黑松岭妖洞中发现。青竹门外门杂役木牌，已破损。请查名。”
老执事这一次眼皮终于抬高了些。
他拿过木牌，用湿布一点点擦掉泥血，又对着光看背面残字。旁边杂役取来旧册，翻了几页。
“梁……梁德。”
杂役低声道：“三年前登记，外门杂役。任务未归，寻人榜尚挂。”
老执事沉默了一下，在旧册上找到那一行，用朱笔轻轻点了点。
“梁德，销未归，记亡。”
这六个字落下时，罗小旗脸色又白了一分。
沈砚也收了笑。
老执事将破损木牌放到旁边木匣里，道：“带回死亡木牌，有助销名。按旧例，队伍给额外两点贡献。四人均分。”
韩照点头。
“记韩照、沈砚、罗小旗、许青禾四人。”
老执事写下。
许青禾最终贡献：
青蜈藤初试，三点贡献。
梁德木牌登记分成，半点贡献。
合计三点半贡献。
贡献不多。
五点才能换一包普通养气散，十点才能换外门修炼室半日。三点半贡献，甚至不够换一件像样东西。
可它是第一笔。
不是灵石账。
是青竹门贡献账。
许青禾将新木牌挂在腰间时，看见任务堂里来往的人仍旧很多。
有人捂着伤口，脸色灰白。
有人为了半点贡献和执事争得面红耳赤。
有人拿着几株不合格的药材，低声求执事宽些验。
也有人刚领到木牌，神色兴奋，仿佛自己已经一步登山。
许青禾看着他们，忽然明白，这里不是登天之门。
这里只是另一本账册。
一旦入册，便有贡献，有任务，有期限，有兑换，有销名，也有死亡木牌。
老执事把登记册合上，声音依旧平淡。
“许青禾，杂役木牌已成。记住，三年内若无贡献进项，木牌作废。”
许青禾低头。
“记下了。”
老执事又道：“若想参加外门弟子考核，至少需二十点贡献，或有外门执事推荐。你现在三点半，差得远。”
许青禾仍旧低头。
“也记下了。”
老执事摆手：“下一个。”
许青禾退到一旁。
韩照走过来，看了一眼他腰间木牌，道：“恭喜。”
许青禾道：“只是杂役。”
韩照笑了笑。
“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你没昏头。”
沈砚凑过来，看着他腰间木牌，道：“许兄弟，三点半贡献，还有一个残损储物袋。第一次入山，真不算差。”
罗小旗扶着盾，也道：“活着回来，才算最不差。”
许青禾看向他腿上的伤。
“回镇后再换一次药，半块灵石不一定用完，剩下也别省。”
罗小旗笑道：“知道，许药师。”
沈砚立刻接话：“许药师，以后解毒散能不能便宜些？”
许青禾看他一眼，道：“你若少说几句，也许可以少中毒。”
韩照忍不住笑了一声。
四人离开任务堂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青竹山脚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许青禾回头看了一眼任务堂的木匾，又摸了摸腰间的新木牌。
阿槐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外门杂役身份建立。】
【贡献账开启。】
【当前贡献：三点五。】
【距离外门弟子考核最低需求：二十点。】
【差距：十六点五。】
稍停一息。
【恭喜，你从穷灵农，成功进阶为仍然很穷的宗门杂役。】
许青禾终于没忍住，在风里轻轻笑了一下。
韩照回头问：“笑什么？”
许青禾摇头。
“没什么。”
他把木牌收入衣内。
青竹门的门，他还没进去。
但门缝里，已经有了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