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妖洞空巢藏旧骨,余火照见死人囊

九界余火 · 沧颜白发笑 · 第40章 · 4058字

18px
← → 切换章节
“可以远远看一眼。”

许青禾说完这句话后,林子里静了一下。

韩照没有立刻答应。

罗小旗坐在一块潮湿石头上,小腿上缠着粗布,伤口上方绑得很紧,布边已经染了一圈淡青色。他听见“妖兽洞”三个字,先是皱眉,随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像是在衡量自己还能走多远。

沈砚则比他直接得多。

他把弓弩往肩上一挪,压低声音道:“来都来了,远远看一眼也不亏。若真是空巢,洞里总能有些骨头皮毛,运气好,说不定还有前人掉下的东西。”

韩照看他一眼:“你说‘运气好’的时候,通常都不是好兆头。”

沈砚叹道:“韩兄,修士进山,不就是靠三分本事、三分眼力、三分运气,剩下一分看祖坟冒不冒烟?”

罗小旗道:“我家祖坟怕是没冒烟,不然也不会混到外门杂役。”

沈砚道:“那更该去看看,万一洞里有灵石呢?”

罗小旗没再笑,只看向韩照:“韩师兄,我腿还能走。只要不跑太久,问题不大。”

韩照眉头微皱。

他看向许青禾:“你怎么发现的?”

许青禾早已想好说法,只道:“风里有腐肉味和旧血味,不像蛇,也不像赤尾狐。东南边湿气重,鸟声也少。”

沈砚立刻吸了吸鼻子。

“我怎么只闻到蛇腥和你那驱兽散?”

许青禾道:“你方才离蛇近。”

沈砚愣了一下,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脸色微变:“还真是。”

韩照没有再追问许青禾的判断。

这一路下来,许青禾几次提醒都没有乱说。青环蛇痕、青蜈藤位置、罗小旗伤口处理,都证明他不是那种为了表现便胡乱开口的人。

韩照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罗小旗的腿。

“短探。”

他声音压得很低。

“只远看,若入口没有异常,进洞一刻钟。一刻钟内,不管拿没拿到东西,都退。若闻到新鲜兽味,听见脚步、爪声、低吼,或许青禾觉得不对,立刻撤。”

沈砚笑容一收,点头道:“明白。”

罗小旗把木盾重新绑紧:“我走中间,腿慢些。”

韩照道:“不,你走第二。沈砚第三,许青禾最后偏中。若真有东西回洞,我断后。许青禾,药粉和驱兽散拿在手里,不要等我喊。”

许青禾道:“好。”

他从竹篓侧袋里取出半包驱兽散,又摸了摸高阶止血散所在的位置。那包药仍在竹篓最里层,用油纸裹着,像账本里一块不能轻动的应急灵石。

阿槐的提示悬在脑中。

【东南侧百二十丈。】

【气味信号:腐肉、兽毛、旧血、人类遗物。】

【建议:保持低速。】

【建议:避免触碰未知骨堆。】

许青禾轻轻吐息,没有回话。

四人改变路线,朝东南方向缓慢行去。

这段林子比方才更阴。

黑松树干粗大,树皮裂开一道道暗缝,像老兽干裂的鳞。地上积叶更厚,腐泥里生着深绿色苔,偶尔能看见几只黑虫从叶底钻过。走近石坡时,空气里的腐肉味变得明显,夹着兽毛湿臭和骨头久泡泥水后的腥味。

沈砚这回不说笑了。

他弓弩半抬,眼睛盯着前方石缝。

罗小旗每走十几步,便要微微停一下,把受伤那条腿换个角度,可他没有喊疼。木盾挡在身前,盾面旧爪痕与新沾的泥混在一起。

韩照走在最前,短剑未出鞘,右手却一直按在剑柄上。

绕过两棵并生黑松后,洞口终于露了出来。

那是一处石坡下的斜洞。

洞口不高,比人肩稍低,外头堆着几块碎石和枯枝,石边挂着一撮撮灰黑兽毛。洞口附近散落着碎骨,有小兽骨,也有不知什么东西的半截腿骨,骨面被啃得发白,边缘有牙印。腐肉味从洞中缓缓往外涌,像一口阴冷的旧锅。

罗小旗压低声音:“不像小兽巢。”

沈砚道:“洞口这么宽,主人个头不小。”

许青禾望着洞口,阿槐的提示几乎同时浮现。

【洞穴主人:疑似引气四层妖兽。】

【当前不在。】

【气味残留较新。】

【安全窗口有限。】

许青禾心口微沉。

引气四层。

他们这一队,韩照引气二层接近三层,沈砚、罗小旗和他都是引气一层。若洞主回来,正面交手几乎不用想。

韩照看向他。

许青禾低声道:“洞主不在,但气味新。恐怕不弱。”

韩照问:“多不弱?”

许青禾没有把阿槐的话全说死,只道:“至少不是引气一层。”

沈砚脸色一僵。

“那还进?”

韩照没有看他,只盯着洞口。

“看入口,像常用巢穴。主人不在,短探有机会。可若进去,动作必须快。沈砚,你别翻废物。罗小旗,你腿伤,进洞后站入口内侧,盾向外。许青禾,你看东西,能取便取,不能取不要碰。我说走就走。”

沈砚道:“一刻钟?”

韩照道:“半刻钟。”

沈砚一愣:“刚才不是一刻钟?”

韩照冷冷道:“现在知道洞主不弱了。”

沈砚立刻点头:“半刻钟很好。半刻钟显得我们惜命。”

许青禾从竹篓里取出一小撮遮味粉和驱兽散,撒在洞口外侧,不往洞内深撒,以免味道惊动太远。他又点燃半截驱瘴香,插在洞口旁一块湿泥里。青烟慢慢爬入洞中,又被洞里冷风压回一半。

韩照拔剑。

“进。”

洞里比外头更暗。

入口处还能借一点天光,往里两三丈后,光便只剩模糊灰影。洞壁潮湿,有兽爪抓过的痕迹,地上铺着一层碎骨、毛团和腐烂枯草。每踩一步,都能听见骨片在脚下轻响。

许青禾闻到一股更浓的旧血味。

他不喜欢这味道。

这味道让他想起李三旺手臂上的伤,也想起兽牙短匕磨开时残在根部的黑血。

沈砚忽然低声道:“有骨堆。”

洞穴左侧有一堆杂乱皮毛和兽骨,堆得很随意,像妖兽吃完后随口吐在一处。骨堆里夹着碎布,布色已经发黑,看不出原本颜色。

罗小旗站在入口内侧,盾朝外,脸色很差。

不只是腿疼。

他看见了那碎布旁的一截人指骨。

许青禾也看见了。

那不是兽骨。

太细,也太直。

阿槐道:

【检测到人类遗骸。】

【残损程度:高。】

【死亡时间:较久。】

许青禾没有立刻去翻。

韩照低声道:“动作快。”

这句话像一把刀,把几人从那截指骨上割回来。

沈砚先在外侧骨堆里翻,动作比平日收敛许多,不再说笑。韩照持剑守在洞中央,眼睛不时扫向更深处。罗小旗盾立在入口,听着外头动静,受伤小腿微微发抖,却一直没退。

许青禾则靠近右侧一片杂物。

那里有被咬烂的旧皮囊,几片残布,一柄断裂短刀,还有几株被拖进洞后压在湿草下的药材。短刀断在中段,刀柄皮缠已经烂了一半,刀身上有牙痕。旧皮囊更惨,被咬破一角,内侧却隐约有一圈暗淡阵纹。

阿槐的提示一条条浮现。

【旧储物袋残损。】

【外层破损。】

【内层尚有小型空间残留。】

【可修复概率:中。】

许青禾手指顿了顿。

储物袋。

哪怕残损,也是他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东西。

但他没有立刻收,而是先扫向旁边断刀。

【断刀含低阶灵铁。】

【可拆解。】

【残余灵性低。】

再看药材。

【药材:黑藤根一株。】

【药材:石髓苔两片。】

【药材:赤纹叶三枚。】

【均可作为任务堂材料。】

许青禾用粗布垫手,将那几株药材取出。黑藤根根须还算完整,石髓苔被压裂一角,但可用,赤纹叶边缘发干,品相不算好。东西不多,可每一样都带着洞里的腐味,像从死人旁边捡起来的。

沈砚忽然低声道:“这里有灵钱。”

他从骨堆边捡出几枚沾泥的碎灵钱,又摸出半块下品灵石。灵石断面不整,像被牙磕过,光泽却还在。

若在平时,沈砚大概会说两句玩笑。

这次他只是把东西放进一块布里,没有多言。

韩照问:“还有什么?”

沈砚道:“几枚碎灵钱,半块灵石。还有个药瓶。”

他捡起一个青色小瓶,瓶塞裂了,里头滚出几粒碎丹,药香很淡。

韩照看了一眼:“养气散,空了大半。先收。”

罗小旗忽然道:“木牌。”

几人都看过去。

罗小旗盾边不远处,一块裂开的木牌半埋在湿泥里。木牌被咬坏一角,青竹纹已经裂开,背面似乎还刻着名字,只是被血垢和泥糊住,看不清。

罗小旗蹲下去捡,动作有些僵。

许青禾走过去,先用一小块粗布擦掉木牌表面污泥。

青竹门外门杂役木牌。

裂痕从中间穿过,若再用力一点,便会断成两半。

罗小旗看着那木牌,脸色更白。

他自己腰间,也挂着一块类似的木牌。

只是新的,完整的,还带着任务堂登记时留下的淡淡竹香。

而眼前这块,已经沾了泥、血和妖兽牙痕。

沈砚这一次没开口。

韩照沉默一息,道:“带回去。任务堂能销名,也可能有贡献。”

“销名”两个字落在洞里,听着很轻,却让人心口发沉。

许青禾低头看着木牌。

这不是宝物。

也不是材料。

这是一个人曾经来过青竹门任务堂,曾经接过任务,曾经像罗小旗一样把木牌挂在腰间,曾经以为自己还能回去交差的证明。

如今只剩半块。

阿槐提示:

【杂役木牌可作为任务堂死亡登记线索。】

【建议保留。】

许青禾用干净粗布把木牌包好,单独放进竹篓侧袋。

洞穴更深处,似乎还有一条窄缝。

那窄缝里吹出一股更冷的气,里面隐约有一点暗光,不知是湿石反光,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许青禾刚转头,阿槐便提示:

【洞穴内部存在未知结构。】

【不建议深入。】

沈砚也看见了那条窄缝。

他低声道:“里面好像还有东西。”

韩照立刻道:“不看。”

沈砚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反驳。

洞里已经找到储物袋、断刀、药材、木牌、灵石和碎钱。若贪那条窄缝,再往里多走几步,也许真有更多东西,也许正好把命赔进去。

韩照低声道:“半刻钟到了。收。”

许青禾把残损储物袋、断刀和药材收好。沈砚把碎灵钱、半块灵石、养气散残瓶装进布袋。罗小旗一手举盾,一手扶洞壁,准备后退。

就在这时,阿槐的提示骤然变冷。

【洞外气味变化。】

【新增兽腥。】

【疑似洞主正在接近。】

许青禾头皮一紧。

他低声道:“外面有东西靠近。”

韩照没有问第二遍。

他短剑横起,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铁片贴着骨头刮过。

“走!”

几人立刻动了。

罗小旗拖着伤腿先退,盾仍朝洞口。沈砚收弩跟上,手指已经扣住弩机。许青禾背起竹篓,最后看了一眼那堆骨头和半副残破人骨。

洞中暗处,碎骨无声。

那条窄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一闪,又被黑暗吞了回去。

韩照低喝:“别看!”

许青禾收回目光,转身往洞口退去。

洞外风声忽然重了。

腐肉味里,多了一股新鲜而暴躁的兽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