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青蜈藤下毒蛇盘，药到手时血先流
草坡前的风停了一瞬。
黑松岭浅林里，风本就不大，可方才那一刻，连枝叶间细碎的摩擦声都像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翻开的湿土泛着黑色，几根青绿色细藤半埋在泥里，藤节一段一段凸起，形似蜈蚣足，颜色却比寻常藤草更润些。
许青禾没有上前。
他记得任务堂采药榜上青蜈藤那一行。
青蜈藤，喜湿土，常生蛇虫盘踞处。根节完整者可验初试，品相佳者另折贡献。若私售，可入解毒、活血、通络之药。
那时候榜上的字只是字。
如今这几根藤就在眼前，旁边却有一片安静得不太对劲的草丛。
韩照抬手，示意所有人后退半步。
“别踩进去。”
沈砚弩机已经抬起，眼睛在草坡上来回扫，嘴里却仍忍不住低声道：“这东西倒会长，偏挑蛇窝旁边扎根。若不是任务榜上写着，我见了都懒得多看一眼。”
罗小旗把木盾竖在身前，声音压得很低：“青蜈藤下面常有青环蛇。不是常有，是十次里有六七次有。”
韩照看向许青禾。
“驱兽散。”
许青禾已经从竹篓侧袋里取出一小包。
这包不是铺里卖给山客的寻常驱兽散，而是他自己为入山特意调过的。里面有辛辣草根、干蛇胆粉、焦苦藤灰、少量铁叶草末，还有陆铁成给的遮味粉里分出的一点灰黑末。味道很冲，纸包一开，沈砚便皱眉往后偏了偏头。
“许兄弟，你这东西闻着不像驱兽，像驱人。”
许青禾没有抬头，只把粉末倒在掌心一小撮，道：“人闻了不死，蛇虫未必喜欢。”
韩照道：“先撒边缘，别往藤根上撒。药材沾多了，验材处会嫌味杂。”
许青禾点头。
他半蹲下身，将驱兽散沿着草坡边缘细细撒出一线。粉末落在湿土上，很快被水气压住，只剩一股辛辣苦腥味往下钻。他又取出一支驱瘴香，用火折点燃。
驱瘴香燃起时，烟色偏青，味道比驱兽散柔些，却带着一点刺鼻的草木辛气。烟顺着草坡往下压，钻进那些倒伏的草叶和湿泥缝里。
罗小旗道：“这香不便宜吧？”
许青禾盯着草丛，道：“三支六十枚碎灵钱。”
沈砚啧了一声：“一支二十枚。烧起来比我吃饭还快。”
许青禾道：“若能少挨一口蛇牙，便值。”
罗小旗笑了一下：“这账我认。”
话音刚落，草坡里有了动静。
先是很轻的一声窸窣。
随后，湿草下几道细长影子缓缓游出。
一条。
两条。
三条。
都是青黑色，背上有淡淡环纹，腹部贴地而行，蛇头微扁，舌信吞吐。它们似乎被辛辣烟气逼得不舒服，却没有立刻退远，只在草坡外缘盘绕，像是在找是谁扰了巢。
沈砚弩尖微微下压。
“普通青环蛇。”
韩照道：“别急。”
下一息，草坡更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细的嘶响。
一条更粗些的青环蛇从青蜈藤根旁缓缓探出头。
它比前面几条大了近一倍，蛇身约有成人手腕粗，环纹更深，头顶有一抹近乎墨绿的斑。它刚一出现，周围空气里的湿冷感便重了些。
许青禾丹田那口气环微微一紧。
阿槐提示随之响起。
【检测到微弱妖气。】
【目标：青环蛇。】
【实力判断：引气一层边缘。】
【毒性风险：中。】
韩照低声道：“有妖气。沈砚，压普通蛇。罗小旗，盾挡妖蛇。许青禾，别靠前，粉和药准备好。”
沈砚咧了咧嘴：“韩兄，每次你说得都轻巧。”
话虽如此，他手中弓弩却已经响了。
嗖的一声。
一支短箭钉入最前方一条青环蛇七寸处，将蛇身钉在湿泥里。那蛇剧烈扭动，尾巴抽得草叶乱颤。另外两条普通青环蛇受惊，立刻朝左右游开，其中一条竟顺着草坡向罗小旗脚边窜去。
罗小旗木盾往下一压，盾边重重砸在蛇身前方，逼得那蛇一缩。
许青禾立刻撒出第二小撮驱兽散，粉末落在罗小旗脚前。那条青环蛇蛇头一偏，被辛辣味逼得往旁边一窜，沈砚第二箭跟着落下，将它钉在一块湿石旁。
可那条带妖气的青环蛇已经动了。
它速度不算赤尾狐那般快，却更阴冷。蛇身一缩一弹，竟贴着草面朝罗小旗盾下空隙钻去。罗小旗低喝一声，左臂压盾，右手短刀下劈，刀锋擦过蛇身，带起一片青黑鳞屑。
妖蛇吃痛，身子猛地一扭，蛇头从盾边绕出，快得像一截青黑绳索弹起。
“腿！”
韩照声音响起时，罗小旗已经后退。
可湿地打滑，他右脚踩在腐叶上，脚下一沉，退得慢了半拍。
妖蛇蛇牙擦过他小腿外侧。
不是重咬。
只是擦了一下。
可罗小旗脸色立刻变了。
“该死。”
许青禾心头一紧，却没有乱冲。他听见阿槐在脑中冷声提示：
【罗小旗小腿外侧破皮。】
【疑似毒液进入。】
【优先处理。】
韩照已经出剑。
他没有去看罗小旗伤口，而是一步压到妖蛇退路前。短剑从上而下斩落，剑光干净利落，逼得妖蛇不得不回头。沈砚第三箭射出，擦过蛇身，将它往韩照剑下压。
妖蛇身子翻滚，猛地窜向青蜈藤根部。
韩照冷声道：“别让它回草里。”
罗小旗咬牙举盾，重新挡住草坡边缘。他小腿伤口处已经泛出一点青色，动作却没有停。许青禾冲过去，一把扶住他后肩，将他往后拖了两步。
“坐下。”
罗小旗急道：“我还能挡。”
许青禾声音比他更稳：“先处理。你倒了，盾也没了。”
这话一出，罗小旗一滞，终于半坐在一块露出地面的石头上。
许青禾取下水囊，拔开塞子，先用清水冲洗伤口。蛇牙擦出的口子不大，却已经有淡淡青黑色从伤边晕开，像一滴墨落进湿纸。
沈砚一边换箭一边喊：“小旗，别死啊，你死了我还得背盾。”
罗小旗疼得额角冒汗，还能骂回去：“你死我都不会死。”
许青禾没有听他们斗嘴。
他打开解毒散，手指稳住药包边缘，将淡黄色药粉轻轻撒在伤口上。药粉遇血后很快化开，冒出一点细细白沫。罗小旗吸了一口冷气，手指抓紧盾柄。
“疼？”
许青禾问。
罗小旗咬牙道：“能忍。”
许青禾又扯开粗布，在伤口上方两寸处紧紧缠住，不让毒血上行太快。绑到第二圈时，阿槐提示响起。
【毒性：低至中。】
【扩散速度：慢。】
【当前处理有效。】
【建议：半个时辰内避免剧烈奔跑。】
许青禾低声道：“毒不算猛，处理有效。半个时辰内别跑太快。”
罗小旗看他一眼：“你说了算？”
许青禾道：“我说不算，毒说了算。”
罗小旗疼得笑了一声：“行，那听毒的。”
另一边，韩照终于抓住机会，一剑钉住妖蛇七寸。蛇身疯狂扭动，尾巴抽打在草坡上，草叶和湿泥飞溅。沈砚补了一箭，箭头穿过蛇头下方，将它彻底压住。
韩照没有立刻收剑，而是等妖蛇尾巴抽动渐弱，才把短剑拔出。
“死了。”
沈砚松了口气，走过去用弩尖拨了拨蛇身，叹道：“引气一层边缘的青环蛇，蛇胆能折点贡献，可惜不是完整好货。”
韩照看向罗小旗：“还能走？”
罗小旗试着站起，腿一用力，脸色又白了些。
“能走，不能跑。”
韩照道：“那便不深入。采青蜈藤后，往回绕。若再遇妖兽，直接退。”
沈砚有些不舍地看着草坡：“这坡下怕还有几株草。”
韩照冷冷看他。
沈砚立刻道：“我只是说说。我这人惜命。”
许青禾检查完罗小旗伤口，又把剩下解毒散重新包好。药包少了一角，他在心里记下。
此次消耗：驱兽散约半包，驱瘴香一支，解毒散约三分之一包，粗布两尺。
这些都要入账。
不是因为他心疼。
而是只有记清楚，下一次才知道自己到底带得够不够。
韩照确认四周暂时无动静后，才走向青蜈藤。
他没有亲手采，而是看向许青禾：“你来。记住，青蜈藤要连根节取，别伤主节。根节断了，验材处会压贡献。”
许青禾点头。
他取出小铲，蹲在草坡边缘。泥土很湿，根须缠得紧。青蜈藤主根像一条青色小虫，节节相连，埋在泥下约三寸。他没有硬拔，而是一点点松土，将周边湿泥拨开，再用粗布垫着，把整株藤根托起。
取出时，藤节完整，根部带泥，叶片有两处蛇尾抽过的折痕，但主根未断。
韩照看了看，道：“能过初试。”
沈砚道：“品相普通偏上。若私卖，差不多一块灵石到一块二十枚碎灵钱。任务堂提交，初试通过，另给三点贡献左右。”
罗小旗坐在石头上，脸色还白，却开口道：“按规矩，给许兄弟记名。他是未过初试的人，方才驱蛇和解毒也出了力。”
沈砚点头：“我没意见。要不是许兄弟那粉，我刚才得多射两箭，说不定还射不中。”
韩照看向许青禾。
“你自己怎么想？私卖能拿灵石，提交能过初试。你如今还没杂役木牌，贡献比灵石更紧要。”
许青禾看着手里的青蜈藤。
一块到一块二十枚碎灵钱。
若是从前，这是一笔不小的钱。够买许多药材，够交好几次零碎开支，也够让他在账本上多写一行收入。
可他此番进山，本就不是为了私卖一株药材。
他道：“提交任务堂。”
韩照点头。
“那便记你名下。”
沈砚笑道：“许兄弟够稳。换我第一次进山，怕是要盯着灵石看半天。”
许青禾把青蜈藤用湿布包好，又外裹一层油纸，放进竹篓中间最稳的位置。
“我盯过了。”
沈砚一愣，随即笑出声：“也是，你连备用布鞋都记账，一块灵石当然不会没看见。”
罗小旗低头看着自己小腿，忽然道：“许兄弟。”
许青禾抬头。
罗小旗道：“你不用觉得欠我。我这腿不是替你挨的，是队里分工。我拿盾，便该挡。”
许青禾沉默片刻，道：“药费先从共同所得里扣。”
罗小旗咧嘴笑了笑：“这个可以。我穷，别让我自己出。”
沈砚立刻道：“放心，罗兄，你这腿伤得很合账规。”
韩照也笑了一下，但很快收起。
“收拾。此地血味出来了，不宜久留。”
许青禾把用过的粗布收好，没有乱丢。韩照剖出那条妖蛇蛇胆，用小瓶装了，普通蛇身则只取几段可用蛇皮。沈砚捡回三支箭，其中一支箭头被蛇骨卡裂，嘴里小声心疼，说这一下又是几枚碎灵钱。
几人退到草坡外侧，准备沿原路往回绕。
许青禾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青蜈藤草坡。
药已经到手。
可罗小旗腿上也见了血。
这件事不像账上写得那么简单。
一株青蜈藤，可以过初试，能折三点贡献，私卖也值一块多灵石。可这株藤不是从地里安安静静长到他手里的。它旁边有蛇，有毒，有罗小旗发青的小腿，有韩照那一剑，有沈砚裂掉的箭头，也有他自己撒出去的粉和被冷汗浸湿的掌心。
许青禾忽然明白，任务堂那张青色木榜上，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藏着这样的东西。
有的只是没写出来。
队伍往回走出约三十丈时，林中气味忽然变了。
不是蛇腥。
也不是赤尾狐留下的那股淡骚味。
是一种更深、更闷的兽穴气息，夹杂着腐肉、湿土和旧血。许青禾本来只是低头看路，忽然听见阿槐在脑中响起。
【东南侧百二十丈，疑似妖兽洞穴。】
【当前洞内主兽不在。】
【内部存在人类遗物气息。】
许青禾脚步一顿。
韩照立刻回头。
“怎么了？”
许青禾没有立刻回答。
林间风低低吹过，东南方向黑松枝叶层层压着，看不出任何异常。可那股腐肉和旧血混出的气息，像一根极细的线，从林深处牵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罗小旗的小腿，又看向韩照。
“东南边，可能有洞。”
沈砚眼睛顿时亮了。
“妖兽洞？”
罗小旗却皱眉：“我这腿可不适合钻洞。”
韩照没有立刻否决，也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向东南方向，手指轻轻按在剑柄上。
“你确定？”
许青禾道：“不确定。”
阿槐的提示仍悬在脑中。
【建议：远距观察。】
【不建议贸然深入。】
许青禾补了一句：“但可以远远看一眼。”
黑松岭浅林里，风本就不大，可方才那一刻，连枝叶间细碎的摩擦声都像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翻开的湿土泛着黑色，几根青绿色细藤半埋在泥里，藤节一段一段凸起，形似蜈蚣足，颜色却比寻常藤草更润些。
许青禾没有上前。
他记得任务堂采药榜上青蜈藤那一行。
青蜈藤，喜湿土，常生蛇虫盘踞处。根节完整者可验初试，品相佳者另折贡献。若私售，可入解毒、活血、通络之药。
那时候榜上的字只是字。
如今这几根藤就在眼前，旁边却有一片安静得不太对劲的草丛。
韩照抬手，示意所有人后退半步。
“别踩进去。”
沈砚弩机已经抬起，眼睛在草坡上来回扫，嘴里却仍忍不住低声道：“这东西倒会长，偏挑蛇窝旁边扎根。若不是任务榜上写着，我见了都懒得多看一眼。”
罗小旗把木盾竖在身前，声音压得很低：“青蜈藤下面常有青环蛇。不是常有，是十次里有六七次有。”
韩照看向许青禾。
“驱兽散。”
许青禾已经从竹篓侧袋里取出一小包。
这包不是铺里卖给山客的寻常驱兽散，而是他自己为入山特意调过的。里面有辛辣草根、干蛇胆粉、焦苦藤灰、少量铁叶草末，还有陆铁成给的遮味粉里分出的一点灰黑末。味道很冲，纸包一开，沈砚便皱眉往后偏了偏头。
“许兄弟，你这东西闻着不像驱兽，像驱人。”
许青禾没有抬头，只把粉末倒在掌心一小撮，道：“人闻了不死，蛇虫未必喜欢。”
韩照道：“先撒边缘，别往藤根上撒。药材沾多了，验材处会嫌味杂。”
许青禾点头。
他半蹲下身，将驱兽散沿着草坡边缘细细撒出一线。粉末落在湿土上，很快被水气压住，只剩一股辛辣苦腥味往下钻。他又取出一支驱瘴香，用火折点燃。
驱瘴香燃起时，烟色偏青，味道比驱兽散柔些，却带着一点刺鼻的草木辛气。烟顺着草坡往下压，钻进那些倒伏的草叶和湿泥缝里。
罗小旗道：“这香不便宜吧？”
许青禾盯着草丛，道：“三支六十枚碎灵钱。”
沈砚啧了一声：“一支二十枚。烧起来比我吃饭还快。”
许青禾道：“若能少挨一口蛇牙，便值。”
罗小旗笑了一下：“这账我认。”
话音刚落，草坡里有了动静。
先是很轻的一声窸窣。
随后，湿草下几道细长影子缓缓游出。
一条。
两条。
三条。
都是青黑色，背上有淡淡环纹，腹部贴地而行，蛇头微扁，舌信吞吐。它们似乎被辛辣烟气逼得不舒服，却没有立刻退远，只在草坡外缘盘绕，像是在找是谁扰了巢。
沈砚弩尖微微下压。
“普通青环蛇。”
韩照道：“别急。”
下一息，草坡更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细的嘶响。
一条更粗些的青环蛇从青蜈藤根旁缓缓探出头。
它比前面几条大了近一倍，蛇身约有成人手腕粗，环纹更深，头顶有一抹近乎墨绿的斑。它刚一出现，周围空气里的湿冷感便重了些。
许青禾丹田那口气环微微一紧。
阿槐提示随之响起。
【检测到微弱妖气。】
【目标：青环蛇。】
【实力判断：引气一层边缘。】
【毒性风险：中。】
韩照低声道：“有妖气。沈砚，压普通蛇。罗小旗，盾挡妖蛇。许青禾，别靠前，粉和药准备好。”
沈砚咧了咧嘴：“韩兄，每次你说得都轻巧。”
话虽如此，他手中弓弩却已经响了。
嗖的一声。
一支短箭钉入最前方一条青环蛇七寸处，将蛇身钉在湿泥里。那蛇剧烈扭动，尾巴抽得草叶乱颤。另外两条普通青环蛇受惊，立刻朝左右游开，其中一条竟顺着草坡向罗小旗脚边窜去。
罗小旗木盾往下一压，盾边重重砸在蛇身前方，逼得那蛇一缩。
许青禾立刻撒出第二小撮驱兽散，粉末落在罗小旗脚前。那条青环蛇蛇头一偏，被辛辣味逼得往旁边一窜，沈砚第二箭跟着落下，将它钉在一块湿石旁。
可那条带妖气的青环蛇已经动了。
它速度不算赤尾狐那般快，却更阴冷。蛇身一缩一弹，竟贴着草面朝罗小旗盾下空隙钻去。罗小旗低喝一声，左臂压盾，右手短刀下劈，刀锋擦过蛇身，带起一片青黑鳞屑。
妖蛇吃痛，身子猛地一扭，蛇头从盾边绕出，快得像一截青黑绳索弹起。
“腿！”
韩照声音响起时，罗小旗已经后退。
可湿地打滑，他右脚踩在腐叶上，脚下一沉，退得慢了半拍。
妖蛇蛇牙擦过他小腿外侧。
不是重咬。
只是擦了一下。
可罗小旗脸色立刻变了。
“该死。”
许青禾心头一紧，却没有乱冲。他听见阿槐在脑中冷声提示：
【罗小旗小腿外侧破皮。】
【疑似毒液进入。】
【优先处理。】
韩照已经出剑。
他没有去看罗小旗伤口，而是一步压到妖蛇退路前。短剑从上而下斩落，剑光干净利落，逼得妖蛇不得不回头。沈砚第三箭射出，擦过蛇身，将它往韩照剑下压。
妖蛇身子翻滚，猛地窜向青蜈藤根部。
韩照冷声道：“别让它回草里。”
罗小旗咬牙举盾，重新挡住草坡边缘。他小腿伤口处已经泛出一点青色，动作却没有停。许青禾冲过去，一把扶住他后肩，将他往后拖了两步。
“坐下。”
罗小旗急道：“我还能挡。”
许青禾声音比他更稳：“先处理。你倒了，盾也没了。”
这话一出，罗小旗一滞，终于半坐在一块露出地面的石头上。
许青禾取下水囊，拔开塞子，先用清水冲洗伤口。蛇牙擦出的口子不大，却已经有淡淡青黑色从伤边晕开，像一滴墨落进湿纸。
沈砚一边换箭一边喊：“小旗，别死啊，你死了我还得背盾。”
罗小旗疼得额角冒汗，还能骂回去：“你死我都不会死。”
许青禾没有听他们斗嘴。
他打开解毒散，手指稳住药包边缘，将淡黄色药粉轻轻撒在伤口上。药粉遇血后很快化开，冒出一点细细白沫。罗小旗吸了一口冷气，手指抓紧盾柄。
“疼？”
许青禾问。
罗小旗咬牙道：“能忍。”
许青禾又扯开粗布，在伤口上方两寸处紧紧缠住，不让毒血上行太快。绑到第二圈时，阿槐提示响起。
【毒性：低至中。】
【扩散速度：慢。】
【当前处理有效。】
【建议：半个时辰内避免剧烈奔跑。】
许青禾低声道：“毒不算猛，处理有效。半个时辰内别跑太快。”
罗小旗看他一眼：“你说了算？”
许青禾道：“我说不算，毒说了算。”
罗小旗疼得笑了一声：“行，那听毒的。”
另一边，韩照终于抓住机会，一剑钉住妖蛇七寸。蛇身疯狂扭动，尾巴抽打在草坡上，草叶和湿泥飞溅。沈砚补了一箭，箭头穿过蛇头下方，将它彻底压住。
韩照没有立刻收剑，而是等妖蛇尾巴抽动渐弱，才把短剑拔出。
“死了。”
沈砚松了口气，走过去用弩尖拨了拨蛇身，叹道：“引气一层边缘的青环蛇，蛇胆能折点贡献，可惜不是完整好货。”
韩照看向罗小旗：“还能走？”
罗小旗试着站起，腿一用力，脸色又白了些。
“能走，不能跑。”
韩照道：“那便不深入。采青蜈藤后，往回绕。若再遇妖兽，直接退。”
沈砚有些不舍地看着草坡：“这坡下怕还有几株草。”
韩照冷冷看他。
沈砚立刻道：“我只是说说。我这人惜命。”
许青禾检查完罗小旗伤口，又把剩下解毒散重新包好。药包少了一角，他在心里记下。
此次消耗：驱兽散约半包，驱瘴香一支，解毒散约三分之一包，粗布两尺。
这些都要入账。
不是因为他心疼。
而是只有记清楚，下一次才知道自己到底带得够不够。
韩照确认四周暂时无动静后，才走向青蜈藤。
他没有亲手采，而是看向许青禾：“你来。记住，青蜈藤要连根节取，别伤主节。根节断了，验材处会压贡献。”
许青禾点头。
他取出小铲，蹲在草坡边缘。泥土很湿，根须缠得紧。青蜈藤主根像一条青色小虫，节节相连，埋在泥下约三寸。他没有硬拔，而是一点点松土，将周边湿泥拨开，再用粗布垫着，把整株藤根托起。
取出时，藤节完整，根部带泥，叶片有两处蛇尾抽过的折痕，但主根未断。
韩照看了看，道：“能过初试。”
沈砚道：“品相普通偏上。若私卖，差不多一块灵石到一块二十枚碎灵钱。任务堂提交，初试通过，另给三点贡献左右。”
罗小旗坐在石头上，脸色还白，却开口道：“按规矩，给许兄弟记名。他是未过初试的人，方才驱蛇和解毒也出了力。”
沈砚点头：“我没意见。要不是许兄弟那粉，我刚才得多射两箭，说不定还射不中。”
韩照看向许青禾。
“你自己怎么想？私卖能拿灵石，提交能过初试。你如今还没杂役木牌，贡献比灵石更紧要。”
许青禾看着手里的青蜈藤。
一块到一块二十枚碎灵钱。
若是从前，这是一笔不小的钱。够买许多药材，够交好几次零碎开支，也够让他在账本上多写一行收入。
可他此番进山，本就不是为了私卖一株药材。
他道：“提交任务堂。”
韩照点头。
“那便记你名下。”
沈砚笑道：“许兄弟够稳。换我第一次进山，怕是要盯着灵石看半天。”
许青禾把青蜈藤用湿布包好，又外裹一层油纸，放进竹篓中间最稳的位置。
“我盯过了。”
沈砚一愣，随即笑出声：“也是，你连备用布鞋都记账，一块灵石当然不会没看见。”
罗小旗低头看着自己小腿，忽然道：“许兄弟。”
许青禾抬头。
罗小旗道：“你不用觉得欠我。我这腿不是替你挨的，是队里分工。我拿盾，便该挡。”
许青禾沉默片刻，道：“药费先从共同所得里扣。”
罗小旗咧嘴笑了笑：“这个可以。我穷，别让我自己出。”
沈砚立刻道：“放心，罗兄，你这腿伤得很合账规。”
韩照也笑了一下，但很快收起。
“收拾。此地血味出来了，不宜久留。”
许青禾把用过的粗布收好，没有乱丢。韩照剖出那条妖蛇蛇胆，用小瓶装了，普通蛇身则只取几段可用蛇皮。沈砚捡回三支箭，其中一支箭头被蛇骨卡裂，嘴里小声心疼，说这一下又是几枚碎灵钱。
几人退到草坡外侧，准备沿原路往回绕。
许青禾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青蜈藤草坡。
药已经到手。
可罗小旗腿上也见了血。
这件事不像账上写得那么简单。
一株青蜈藤，可以过初试，能折三点贡献，私卖也值一块多灵石。可这株藤不是从地里安安静静长到他手里的。它旁边有蛇，有毒，有罗小旗发青的小腿，有韩照那一剑，有沈砚裂掉的箭头，也有他自己撒出去的粉和被冷汗浸湿的掌心。
许青禾忽然明白，任务堂那张青色木榜上，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藏着这样的东西。
有的只是没写出来。
队伍往回走出约三十丈时，林中气味忽然变了。
不是蛇腥。
也不是赤尾狐留下的那股淡骚味。
是一种更深、更闷的兽穴气息，夹杂着腐肉、湿土和旧血。许青禾本来只是低头看路，忽然听见阿槐在脑中响起。
【东南侧百二十丈，疑似妖兽洞穴。】
【当前洞内主兽不在。】
【内部存在人类遗物气息。】
许青禾脚步一顿。
韩照立刻回头。
“怎么了？”
许青禾没有立刻回答。
林间风低低吹过，东南方向黑松枝叶层层压着，看不出任何异常。可那股腐肉和旧血混出的气息，像一根极细的线，从林深处牵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罗小旗的小腿，又看向韩照。
“东南边，可能有洞。”
沈砚眼睛顿时亮了。
“妖兽洞？”
罗小旗却皱眉：“我这腿可不适合钻洞。”
韩照没有立刻否决，也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向东南方向，手指轻轻按在剑柄上。
“你确定？”
许青禾道：“不确定。”
阿槐的提示仍悬在脑中。
【建议：远距观察。】
【不建议贸然深入。】
许青禾补了一句：“但可以远远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