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黑茧无声吞日色,古舱半启见亡人

九界余火 · 沧颜白发笑 · 第4章 · 502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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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压田。

乱石坡下,风先凉了。

许青禾坐在泥水里,半晌未动。

那一声清响还在耳中回旋,似寒钟入骨,又似夜雷伏土。旧犁斜插在身前,犁尖没入三尺泥下,犁柄犹自微微颤着,连上头缠着的麻绳都抖出细碎泥珠。

他盯着那处翻开的湿土。

黑光已经不见了。

可泥水里多了一点异样的冷。

那冷不是春夜风寒,也不是山石阴气,而像深井之下多年不见天日的铁,被人忽然撬开一角,寒意便顺着缝隙泄了出来。

许青禾慢慢站起身。

双腿酸软,肩上被麻绳勒出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掌心裂开的虎口泡在泥水里,疼得发麻。

他没有顾这些。

他弯腰,双手握住旧犁,试着往外拔。

没拔动。

犁尖像被地底什么东西咬住了。

许青禾屏住气,又用力一提。

咯——

泥下传来极轻的刮擦声。

那声音让他背脊一凉。

不像铁犁卡进石缝。

倒像犁尖贴着某种极光滑、极坚硬的东西划过。

许青禾松开手,没有再蛮拔。

天快黑了。

按理说,荒田里无论挖出什么,都该等到明日天亮再说。夜里视物不清,乱石坡又阴湿,万一底下真是古修禁制,贸然触碰,说不定连命都要交代在这里。

可他也知道,等不得。

村东虽僻,却不是无人经过。

明日一早,放灵豚的、挑水的、割草的,总有人路过这片荒坡。旧犁插在田心,泥土翻开这样一处深坑,谁都看得出不对。

若消息传到赵德全耳中,再由赵德全传上青竹门。

那这地底之物,从此便和他许青禾没有半点干系。

青竹门会派人封田。

会说宗门灵地之下出土古物,本就归宗门所有。

若心情好,或许赏他几斗谷。

若心情不好,说他私掘宗门地脉,反要治他一个罪名。

许青禾望着那处泥坑,心跳渐渐沉稳下来。

怕是怕的。

可怕之外,还有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热。

他一生所得太少。

少到一块缺角灵钱都要数了又数,少到一亩荒田也要用命去争。如今这荒坡之下忽然响了一声,像是老天终于从闭死的门缝里漏出一点光来。

他若连看一眼都不敢,便活该一辈子在泥里弯腰。

许青禾抬头看了看四周。

暮色深青,远处槐溪村灯火尚未全起。乱石坡挡住了村里的视线,溪水绕过田边,哗哗作响,正好遮去动静。

他将竹篓拖来,把田边堆着的草根铺在外侧,又用柴刀削了几根短木,插在泥里,勉强遮住被翻开的深垄。

随后,他跪到泥坑旁,开始用手扒土。

锄头声太响,不能用。

柴刀太利,怕碰坏底下东西。

只能用手。

湿泥冰冷,碎石刮着指节。许青禾一点点挖开犁尖四周的泥。越往下,泥越硬,碎石越多。那些青黑石块挤在一起,似乎原本便层层压在地下,像一道天然石壳,将更深处的东西牢牢盖住。

他挖出一块。

又一块。

掌心伤口被石片划开,血水混进泥里,颜色很快淡了。

许青禾咬着牙,不吭声。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青竹山方向传来晚钟。

一声,两声,三声。

钟声穿过暮雾,落到荒坡边时已很远,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水。

许青禾忽然停住。

指尖碰到了一片冰冷的硬物。

不是石。

石头有纹,有涩,有粗粝的棱角。

可他摸到的东西,平整、光滑、冷得异常。泥水顺着它的表面滑下去,竟不沾半分。

许青禾呼吸微顿。

他将四周泥土再扒开些。

一抹黑色露了出来。

那黑色很深。

不是寻常铁器的黑,也不是木炭焦痕的黑,而像夜色沉到底,被压成了一片冷而静的鳞。

许青禾用袖子擦了擦。

黑色表面依旧无光,却隐隐有细密纹路藏在其中。那些纹路弯曲交错,乍看像阵纹,再看又不像。青竹门的阵纹多以竹叶、流水、云气为势,讲究灵气回旋,首尾相续;这黑物上的纹路却更冷,更直,更密,如千百条银丝被封在黑玉里,沉默得没有半分人间烟火气。

许青禾怔了许久。

古修遗宝?

地脉灵器?

还是某位前辈留下的洞府门禁?

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又被他一一压下。

他见识太少,猜也猜不准。

可有一点他能断定。

这绝不是普通山石,也绝不是槐溪村该有的东西。

许青禾把旧犁拔出。

犁尖豁了一小块。

而那黑色物体上,却连一道白痕都没有。

他看着豁口,心中反倒更热。

连镶了残缺灵铁的犁尖都能崩坏,这东西若真是法器残壳,哪怕只刮下一片边角,拿到青石坊市,也许都能换好几块灵石。

好几块灵石。

许青禾刚想到这里,便立刻收住心神。

贪念能壮胆,也能要命。

他用湿泥抹暗露出的黑光,又去田边割来几把长草,将四周盖住。随后趁着夜色未深,回了一趟家。

再来时,他背着竹篓,带了麻绳、短锄、油灯、旧布,还有半块干饼。

油灯不能点得太亮。

他用破瓦片挡住三面,只让一点昏黄光落在坑里。

夜色越重,坑中那片黑色便越深。

像一只闭着的眼。

许青禾蹲在旁边,低声道:“若真是前辈遗物,晚辈无意冒犯。”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虚。

无意冒犯是假。

想求一线生路是真。

他默默补了一句:“若有所得,来日必给前辈立碑。”

说完,他开始挖。

这一挖,便是大半夜。

泥土被一筐一筐运到田边,又用草根盖住。碎石被他堆在乱石坡脚下,伪作坡上滚落。每隔一会儿,他便停下听四周动静,确认无人经过,才继续下手。

黑色物体露出的部分越来越多。

起先只是巴掌大。

后来成了一尺。

三尺。

五尺。

许青禾越挖,越觉得心惊。

这不是箱匣。

也不是碑石。

它的弧度极顺,像一枚卧在地下的巨茧。通体漆黑,长约七尺,半陷泥中。表面没有铆钉,没有锁扣,没有棺盖,连一丝锈斑也无。若非是他亲手从三尺泥下挖出来,几乎要以为此物昨日才被人放进田里。

更怪的是,那些细密纹路偶尔会随着灯火闪一下。

不是反光。

倒像黑茧深处,有什么极微弱的东西被惊扰后,正在隔着厚壳窥人。

许青禾停下手,胸口起伏。

古修遗宝不该是这样。

棺椁也不该是这样。

可若不是遗宝,不是棺椁,又是什么?

他忽然想起村里老人说过的怪谈。

乱石坡下坏了地气,夜里有哭声。

前几任佃户都在这里赔光了家底。

有人说这田不干净。

许青禾从不信鬼神,可此刻跪在黑茧之前,夜风又从坡上吹下来,他也不由得觉得后颈有些发凉。

他把柴刀握在手里。

刀是砍柴的刀,锈迹斑斑,真要遇到邪祟,只怕连一息都挡不住。

可手里有刀,总比空着好。

黑茧没有动。

四周也没有声响。

许青禾等了片刻,见并无异变,才试探着伸出手,按向黑茧表面。

入手冰凉。

冷意顺着掌心钻进骨缝。

他立刻缩手。

黑茧仍旧无声。

许青禾定了定神,又去摸那些纹路。

纹路并不凸起。

像是生在黑壳内部,隔着一层极薄的黑玉。指腹滑过时,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细腻感,仿佛摸到的不是死物,而是某种沉睡之人的皮肤。

这个念头一起,他心里蓦然一寒。

就在这时,黑茧表面忽然闪过一道极淡的暗银光。

许青禾猛地后退。

柴刀横在身前。

泥坑里寂静无声。

那道光也像错觉一样,很快消失。

许青禾等了许久,额角冷汗一点点渗出。

跑?

还是继续?

跑了,明日这东西未必还只属于他。

继续,若真触动什么禁制,许家这间空屋或许便连最后一个人也没了。

他望着黑茧,忽然想起桌上那七块半灵石。

又想起父亲账册中“勿使其知”四字。

想起赵德全夜里站在他家院中,笑着说三个月。

世上的路,好像从来没有哪条是不危险的。

黑松岭危险。

开荒危险。

修仙危险。

连忍下去,也一样危险。

许青禾慢慢放下柴刀。

他没有再用手直接乱摸,而是取出一块旧布,隔着布沿黑茧边缘一点点擦拭。泥土被擦去,更多纹路露出来。那些纹路汇向黑茧正中,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缝。

细缝笔直。

从上至下,将黑茧分作左右两半。

许青禾心头一动。

门?

盖?

他沿着细缝找了半晌,没找到锁扣,也没找到阵眼。最后,他试着将手掌按在细缝旁边。

黑茧忽然轻轻一震。

不是震动地面。

而是震在他掌心。

像沉睡多年的人,终于有了一丝脉搏。

许青禾脸色微变,正要收手,细缝里忽然吐出一缕白雾。

雾很冷。

一瞬间,坑底泥水竟浮起薄薄寒霜。

许青禾退到坑边,死死盯着黑茧。

咔。

极轻的一声响。

细缝缓缓裂开。

没有棺木开启的沉闷,也没有法器出世的灵光冲天。那黑茧只是无声地向两侧滑开,像夜色自己裂了一道口子。

冷白雾气涌出来。

许青禾用袖子掩住口鼻。

雾中没有尸臭。

也没有血腥。

只有一种极淡的冷香,似雪中寒铁,又似久封玉匣。

黑茧半启。

里面没有堆叠的灵石。

没有古剑。

没有丹瓶。

没有玉简。

许青禾的目光落进去,整个人顿住。

里面躺着一个少年。

一个死去的少年。

那少年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面容极白,像多年不见日光的玉。乌发散在身侧,眉眼清秀而安静,双唇没有血色,仿佛只是睡着了。

他身上穿着一副银白铠甲。

那铠甲极薄,贴身如衣,非金非玉,纹路细密,胸前、臂侧、腰腹皆有流线般的暗纹,与黑茧外壳上的纹路隐隐相应。铠甲没有锈,也没有破损,甚至看不见刀劈剑斫的痕迹。

少年双手交叠在腹前。

姿态安宁得近乎诡异。

唯有眉心处,有一点黑色血痕。

那血痕极小,像一滴墨落在雪上。

许青禾怔怔看着。

他原以为自己挖到了遗宝。

却挖出了一具尸体。

可这尸体又太不似尸体。

没有腐烂。

没有干枯。

没有争斗留下的伤。

银甲完整,黑茧完好,周围也无陪葬器物。仿佛这少年并非死于刀兵,也非被人葬下,而是在某一个意外之夜,睡进了这只黑色巨茧,再也没有醒来。

许青禾喉咙发紧。

他后退半步,脚下泥土一滑,险些跌坐回去。

“前辈……”

这两个字刚出口,他便觉得不对。

这少年看上去比他还小。

可谁知修仙之人能驻颜到何种地步?

也许是古修大能返老还童,也许是某个大宗天骄沉眠至此,又也许只是一个与他一样年纪的人,被埋在地下不知多少年月。

许青禾不敢妄断。

他朝黑茧内深深一拜。

“晚辈许青禾,槐溪村灵农。误掘此地,非有意惊扰。”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夜风吹过坑口,油灯火苗晃了一下,照得少年眉心那点黑血越发分明。

许青禾低声道:“只是晚辈也有难处。”

他没有再说下去。

死人不必听活人诉苦。

他拜完之后,迟迟没有起身。

心里却在翻腾。

上报青竹门?

这个念头只浮了一瞬,便被他压下。

上报之后,这黑茧、银甲、少年身上所有秘密,都将与他无关。

青竹门甚至未必会让他替这少年收尸。

更不会告诉他,这东西为何埋在许家荒田之下。

可若不报,便是私藏。

一旦被发现,罪名未必小。

许青禾望着黑茧中安静沉眠的少年,半晌后,眼神一点点定下来。

他已经没有太多能失去的东西了。

父母留给他的田,赵德全要夺。

他攒下的灵石,秋租要吞。

他想求一本功法,青竹门不要他,坊市买不起。

既然这黑茧是他一锄一犁从泥里挖出来的。

那便先让他看清楚里面究竟有什么。

许青禾起身,强压住心中惊惧,把油灯移近些。

他不敢碰尸身,便先看黑茧内壁。

内壁比外壳更光滑,刻满极细的银线。那些银线汇向少年头侧一处凹槽,凹槽中嵌着一枚灰白圆珠,鸽卵大小,黯淡无光。

许青禾盯着那圆珠看了许久。

若说此黑茧真是法器,那这圆珠或许便是核心。

若能取下……

他刚生出这个念头,便立刻皱眉。

贪心太重。

可不取,又怎知有没有机缘?

许青禾咽了咽喉咙,取出旧布缠在手指上,小心翼翼伸向那枚灰白圆珠。

他的动作很慢。

慢到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指尖穿过一缕冷雾,触到内壁边缘。

就在这一瞬,他指腹忽然一疼。

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细针轻轻割过。

许青禾猛地缩手。

旧布完好无损。

可他的食指却裂开一道极细的口子。

一滴血从指尖滚落。

那滴血落得很慢。

穿过冷白雾气,落在黑茧内壁,沿着一条银线滑向灰白圆珠。

许青禾瞳孔一缩,伸手想拦,却已经迟了。

血珠触到圆珠的刹那——

嗡。

整具黑茧忽然一震。

少年眉心那点黑血似乎暗了一瞬。

下一刻,黑茧表面那些沉寂的纹路,从内到外,一寸一寸亮了起来。

不是灵光。

不是火光。

而是一种极冷、极深、仿佛不属于此世的幽蓝光辉。

泥坑中的夜色被照亮。

荒田里的风骤然停住。

许青禾僵在原地。

在他眼前,那枚灰白圆珠缓缓浮起。

黑色纹路如潮水般沿着舱体蔓延,仿佛一场沉睡了数千年的长梦,终于被一滴贫寒少年的血,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