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荒坡乱石埋寒铁，铁犁三尺响惊雷
第一锄落下去时，许青禾便知道，这亩田比他想的还要难开。
荒草根结得极深。
锄刃劈开上头枯黄草茎，刚入土三寸，便像砍进了一团浸了水的麻绳里。草根缠着泥，泥里裹着碎石，锄头往下一沉，反震之力顺着木柄传回掌心，震得虎口发麻。
许青禾拔了两下，锄头竟没拔出来。
他蹲下身，双手握住锄柄，肩背微微绷紧，用力一撬。
哗啦一声。
半片草根连着黑泥被翻起，底下露出几块青灰色碎石。
碎石边缘尖锐，石缝间还夹着细白根须，像某种枯瘦的虫骨。
许青禾看了一会儿，没有骂，也没有叹气，只将碎石一块一块拣出来，丢进田边竹篓。
村东这亩荒田，确实不是寻常荒田。
它靠着乱石坡。
乱石坡不高，却横在槐溪村东头，坡上草木稀疏，石色青黑。老人们都说，那坡下头埋着旧年雷火劈碎的山骨，所以石气重，地气偏，灵谷种下去，不是根烂，就是苗黄。还有人说，夜里从坡下经过，能听见石头缝里有低低哭声，是前几任佃户赔进去的家运。
许青禾从前听这些话，只当闲谈。
他不信风水。
也不信命贱。
田坏，总有坏的缘由。
或是水势不通，或是石根压土，或是泥性失衡，或是灵气偏杂。
人穷，也总不该只归一句命苦。
若一句命苦便能解释一切，父母何必记账，灵农何必种田，山上那些修士又何必日日吐纳？
世间万物，总有因果。
只不过有些因果写在书上，有些因果埋在泥里，有些因果握在别人手中，不肯让底下人看见罢了。
许青禾用锄头一点点清草。
晨雾未散时，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等太阳从青竹山后露出半边，露水蒸去，荒田里的湿气却变成了闷热，贴在身上，像一层揭不下来的薄皮。
他先按《灵田杂记》里所写，没有急着深翻，而是沿着田边挖出一道浅沟。
荒田积水发浑，带着淡淡腐味。
沟渠才挖了两丈，他便发现田底不平。靠溪的一角积水深，靠坡的一角却硬得近乎干裂。水留不住该留的地方，走不通该走的路，难怪谷苗一半烂根，一半枯黄。
许青禾将这些一一记在心里。
没有纸笔，他便用石子在田埂上划。
东角水滞。
西角土硬。
坡下碎石多。
田心草根密。
这些字若被旁人看见，怕是要笑他。
一个连引气都未入的灵农，竟也学着山上修士察地脉、定灵性。
可许青禾不在乎。
他知道自己不会法术。
不会望气。
不会小云雨诀，也不会灵植师的养田术。
他会的，只是把眼睛看到的、手摸到的、脚踩到的，一点一点记下来。
今日看不明白，便明日再看。
一寸土不懂，便一寸土去翻。
总好过跪在田边，怨一句地气坏了。
日头渐高后，村中有人从小路经过。
最先来的是李三旺。
他扛着锄头，本要去溪边自家水田，远远看见许青禾在荒田里忙活，便停下脚步，像看稀奇似的吹了声口哨。
“哟，真开上了？”
许青禾头也不抬，只把挖出的碎石丢进竹篓。
李三旺走近几步，看见田边已经堆了一小堆草根石块，笑道：“你这是开田，还是挖坟？”
许青禾道：“挖田里的病根。”
“病根？”
李三旺像听见什么笑话，转头对后头几个少年招手。
不多时，村里几个半大少年也凑了过来。
他们有的是去放灵豚，有的是替家里挑水，见许青禾独自在荒田里刨泥，都觉新鲜。槐溪村日子苦，少有热闹可看，一个人明知亏本还要去啃坏田，便也算半桩热闹。
有人蹲在田埂上，拔了根草叼在嘴里。
“青禾，赵管事真给你三个月？”
“听说三个月开不出来，就要收回去给山上执事亲戚。”
“那你还开？干脆交了算了，省得白费力气。”
“他舍不得呗，还指望这荒田长出三十五块灵石，去买《青木引气诀》。”
这话一出，几人都笑了。
笑声在空田里传开，惊起坡上两只灰雀。
许青禾仍旧低头干活。
锄头抬起，落下。
抬起，落下。
每一下都不快，却很稳。
李三旺见他不搭理，反倒更来劲，跳下田埂，踩着泥走近几步。
“青禾，不是我说你，你有灵根又如何？青竹门都不要，说明你的灵根没用。咱们这些人，祖祖辈辈都是种田的命。你爹当年也倔，结果呢？”
话刚出口，旁边一个少年扯了扯他的袖子。
李三旺也像意识到说重了，声音低了些。
“我不是那个意思。”
许青禾终于停下锄头。
他站在泥里，抬头看向李三旺。
少年脸上有汗，鬓边沾着草屑，衣衫被泥水溅脏，整个人狼狈得很，可那双眼睛很静。
静得李三旺心里莫名一虚。
许青禾道：“我爹娘进黑松岭，不是因为命倔。”
李三旺嘴唇动了动：“我……”
“是因为欠租。”
许青禾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将锄头插进泥里。
没有怒骂。
没有争吵。
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可田埂上的几个少年却笑不出来了。
槐溪村里，谁家没欠过租？
谁家没怕过黑松岭？
许家父母的事，从前只是老人嘴里一句“命薄”，如今被许青禾这样平静地说出来，倒像把那层遮羞布揭了一角，让人看见底下冷冰冰的账。
李三旺脸色讪讪，站了片刻，嘟囔道：“我也就是劝你一句。”
许青禾道：“我知道。”
“那你还开？”
“开。”
“这田坏了地气。”
“坏在哪里，总要挖开才知道。”
“前几户都亏了。”
“他们亏了，不等于我一定亏。”
李三旺皱眉：“你怎么就这么死心眼？”
许青禾握着锄柄，轻声道：“不死心，早就没心了。”
这句话声音不大。
李三旺却听清了。
他愣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
旁边少年见气氛沉了，便纷纷散去。有人说许青禾疯了，有人说他迟早认命，也有人回头看了一眼那亩荒田，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复杂。
李三旺最后走。
他走上田埂，又回头道：“青禾，赵管事不是好惹的。你若真开出点名堂，他未必肯让你留着。”
许青禾道：“不开，他现在就收。”
李三旺沉默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再笑。
“那你自己小心。”
说罢，扛着锄头走了。
荒田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风吹草叶，溪水绕石，锄头入土。
许青禾擦去额角汗水，继续干活。
半个时辰后，第一道浅沟总算挖通。
浑水顺着沟渠缓慢流向田外，带出一股沉积多年的腐泥味。许青禾蹲在沟边，看着那水色，眉头微皱。
这水不对。
普通积水虽浑，却不会泛出这种暗青色。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下闻了闻。
有铁腥味。
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涩意。
许青禾想起《灵田杂记》残页里一句话。
“水有腥涩，土多金石；金石侵根，谷苗不长。”
他抬头看向乱石坡。
坡上青黑碎石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像一片沉默的兽鳞。
这荒田所谓坏了地气，或许不是虚言。
但坏的不是鬼神风水，而是地下有东西压着。
许青禾心里有了些判断。
只是判断归判断，手上的活仍要一寸寸做。
他从竹篓里取出半块干饼，掰下一小角，就着溪水咽了下去。
干饼冷硬，刮得喉咙发疼。
他没有多吃。
剩下的还得留到午后。
歇了不到半炷香，许青禾开始清田心的草根。
荒田多年无人深管，杂草已成势。表面看着不过一片枯黄青绿，真正下锄才知底下根须纵横，有些根已粗如手指，盘在泥里，像一张暗网。
锄头砍不断，便用柴刀。
柴刀割不动，便用手刨。
指甲缝里很快塞满黑泥，掌心旧茧被磨开，渗出细细血丝。血混在泥里，看不出颜色，只在碰到石片时有一阵尖锐的疼。
许青禾不敢停太久。
他怕一停，身上的劲便散了。
荒田很大。
三个月很短。
青竹门的租帖不会等他，赵德全也不会等他。秋天更不会因为许家只剩一个少年，便晚来几日。
正午时，日头照得田中水汽升腾。
许青禾终于将田心一片草根清出三丈见方。
他站起身时，眼前黑了一瞬。
许青禾扶着锄柄，闭了闭眼。
胃里空得发酸，肩膀像压着石磨，两条腿沉得仿佛不是自己的。
他到底只是凡身。
没有引气入体，没有灵力护体，连最粗浅的修士体魄都没有。旁人用小云雨术、小翻土诀半日能做完的事，他只能靠手、靠肩、靠骨头硬磨。
许青禾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修仙世界里的凡人与低阶灵农如此难翻身。
不是因为他们不肯苦。
而是有些苦，吃了也未必有用。
修士一道法诀，能抵凡人十日劳作。
宗门一张租帖，能取走灵农一年辛苦。
差距不是从斗法那一刻才开始的。
从翻第一寸土时，便已经开始了。
许青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沾满泥水，虎口裂开一道小口。
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很淡。
既不是自嘲，也不是认输。
“所以才要修仙。”
他轻声道。
不是为了高坐云端。
不是为了长生逍遥。
至少现在不是。
他只是想有一日，自己的命不再被一张租帖随意挪动。
想有一日，赵德全那样的人提起许家时，不敢再用“你爹娘当年”来刺他。
想有一日，他能把父亲账册里那些逼人入山的旧债，一笔一笔看清楚。
然后不再欠。
许青禾吃掉剩下半块干饼，又喝了几口溪水，重新拿起旧犁。
荒田要先浅翻。
锄头清草，柴刀断根，最后才轮到铁犁破土。
这把旧犁平日翻老田尚且吃力，用来开荒，更显得勉强。犁尖镶的那半寸残缺灵铁早已磨损，木柄承力处有旧裂。许青禾用麻绳缠了三层，又从家中取了一枚碎灵砂嵌进犁柄凹槽。
碎灵砂灵光微弱。
可一入犁柄，犁尖仍旧泛起一线浅白。
许青禾深吸一口气，双手按住犁柄。
没有牛。
没有灵耕犊。
只能人拉。
他将麻绳绕过肩头，身体前倾，脚掌踩进泥里。
一步。
犁尖破开表层湿土。
两步。
草根被扯断，发出细碎撕裂声。
三步。
犁尖撞上一块暗石，猛地一顿。
许青禾肩头一痛，整个人险些被绳子勒倒。
他停下来，弯腰把石头刨出，丢到田边，又重新套上麻绳。
一步一步。
一垄一垄。
旧犁在荒田里拖出歪斜的沟痕。
起初还算顺利，到了田心偏东的位置，地下碎石忽然多了起来。犁尖时不时卡住，许青禾不得不停下，用锄头掏，用手挖，再继续拉。
太阳偏西时，他已浑身湿透。
汗水混着泥水，从额头流到下颌，再滴进田里。麻绳勒过肩膀，把衣服磨破，露出发红的皮肉。
许青禾的呼吸越来越重。
每拉一步，都像在拖一头不肯动的死牛。
可他没有停。
他盯着前方尚未翻开的泥土，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今日至少翻出第一垄深土。
若第一日连一垄都翻不出来，往后三个月便更难。
傍晚时分，李三旺又从溪边回来。
他远远看见许青禾仍在田里，脚步下意识慢了下来。
荒田已被清出一小片，田边堆着草根、碎石、腐泥。那少年肩上套着麻绳，瘦削身体几乎压成一张弓，正一点点拖着旧犁往前。
夕阳照在他背上，青布衣裳湿透，贴出清瘦脊骨。
李三旺张了张嘴，本想喊他歇一歇。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觉得，此刻开口劝许青禾停下，倒像是在轻贱什么。
于是他只是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便默默走了。
暮色一点点压下来。
乱石坡的影子变长，盖住半亩荒田。
许青禾终于拉完第一道深垄。
他解开肩上的麻绳，扶着旧犁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
双腿在发抖。
肩上火辣辣地疼。
掌心伤口被泥水泡得发白。
可他低头看着那道被翻开的泥沟，却觉得心里像有一口气终于透了出来。
第一垄。
虽然歪。
虽然浅处太浅，深处又被碎石阻断。
可终究是开了。
他蹲下身，从翻出的泥沟里捡起几块青黑碎石。
石头比普通山石更沉，入手微凉，边缘带着一点金属般的寒意。
许青禾皱了皱眉。
又是这种石。
从早到晚，他已经挖出了不少。
这些碎石似乎越往东越多，也越往下越密。若荒田底下真有一层这样的石脉，那灵谷根系自然扎不下去。
“坏地气……”
许青禾低声念了一遍。
他将碎石放到田边，眼神微凝。
“不是地气坏。”
“是下面有东西。”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许青禾看向田心偏东的那片泥土。
那里靠近乱石坡，地势略高，草根也最硬。前几任佃户多半就是在此处被耗尽了力气，最后认定整块田无药可救。
可若真正的病根就在这里呢？
许青禾犹豫片刻，还是重新握住铁犁。
天色已经暗了。
按理说，他该回家。
可今日既然已经发现端倪，若不再试一试，他这一夜都睡不安稳。
他把犁尖对准那片青黑碎石最多的位置，又将最后一粒碎灵砂按进犁柄。
浅白灵光再次亮起。
比先前更弱。
许青禾弯下腰，双手握紧犁柄。
这一次，他没有用麻绳拖，而是整个人压在犁后，一寸一寸往下推。
犁尖刺入湿土。
一寸。
两寸。
泥层比别处更硬。
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撑住。
许青禾咬紧牙关，肩背绷起，双臂青筋一点点浮现。
犁尖继续往下。
半尺。
一尺。
碎石刮过犁刃，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许青禾额头汗水滚落，眼前因疲惫有些发黑。
他仍不肯松手。
他想知道下面有什么。
想知道这亩田到底为什么坏。
想知道命数之外，究竟有没有一个真正的缘由。
犁尖继续压下。
两尺。
两尺半。
三尺。
忽然——
铛！
一声清越至极的撞击声，自地下骤然响起。
那声音不闷。
也不钝。
更不像犁尖撞上寻常山石。
它像凡铁敲在寒钟上，又像雷雨之夜，有人在地底深处拨动了一根沉睡多年的铁弦。
余音沿着犁身传来。
许青禾双臂一麻，虎口伤口瞬间裂开，旧犁几乎脱手飞出。
他踉跄后退半步，重重坐进泥里。
荒田四下，暮色忽然静了。
风声没了。
鸟声没了。
连溪水声也仿佛远去。
许青禾怔怔看着犁尖没入的地方。
泥水微微震荡。
一道极细、极冷的黑色光泽，从翻开的湿土深处一闪而逝。
像荒坡之下，有什么东西被这一犁惊醒了。
荒草根结得极深。
锄刃劈开上头枯黄草茎，刚入土三寸，便像砍进了一团浸了水的麻绳里。草根缠着泥，泥里裹着碎石，锄头往下一沉，反震之力顺着木柄传回掌心，震得虎口发麻。
许青禾拔了两下，锄头竟没拔出来。
他蹲下身，双手握住锄柄，肩背微微绷紧，用力一撬。
哗啦一声。
半片草根连着黑泥被翻起，底下露出几块青灰色碎石。
碎石边缘尖锐，石缝间还夹着细白根须，像某种枯瘦的虫骨。
许青禾看了一会儿，没有骂，也没有叹气，只将碎石一块一块拣出来，丢进田边竹篓。
村东这亩荒田，确实不是寻常荒田。
它靠着乱石坡。
乱石坡不高，却横在槐溪村东头，坡上草木稀疏，石色青黑。老人们都说，那坡下头埋着旧年雷火劈碎的山骨，所以石气重，地气偏，灵谷种下去，不是根烂，就是苗黄。还有人说，夜里从坡下经过，能听见石头缝里有低低哭声，是前几任佃户赔进去的家运。
许青禾从前听这些话，只当闲谈。
他不信风水。
也不信命贱。
田坏，总有坏的缘由。
或是水势不通，或是石根压土，或是泥性失衡，或是灵气偏杂。
人穷，也总不该只归一句命苦。
若一句命苦便能解释一切，父母何必记账，灵农何必种田，山上那些修士又何必日日吐纳？
世间万物，总有因果。
只不过有些因果写在书上，有些因果埋在泥里，有些因果握在别人手中，不肯让底下人看见罢了。
许青禾用锄头一点点清草。
晨雾未散时，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等太阳从青竹山后露出半边，露水蒸去，荒田里的湿气却变成了闷热，贴在身上，像一层揭不下来的薄皮。
他先按《灵田杂记》里所写，没有急着深翻，而是沿着田边挖出一道浅沟。
荒田积水发浑，带着淡淡腐味。
沟渠才挖了两丈，他便发现田底不平。靠溪的一角积水深，靠坡的一角却硬得近乎干裂。水留不住该留的地方，走不通该走的路，难怪谷苗一半烂根，一半枯黄。
许青禾将这些一一记在心里。
没有纸笔，他便用石子在田埂上划。
东角水滞。
西角土硬。
坡下碎石多。
田心草根密。
这些字若被旁人看见，怕是要笑他。
一个连引气都未入的灵农，竟也学着山上修士察地脉、定灵性。
可许青禾不在乎。
他知道自己不会法术。
不会望气。
不会小云雨诀，也不会灵植师的养田术。
他会的，只是把眼睛看到的、手摸到的、脚踩到的，一点一点记下来。
今日看不明白，便明日再看。
一寸土不懂，便一寸土去翻。
总好过跪在田边，怨一句地气坏了。
日头渐高后，村中有人从小路经过。
最先来的是李三旺。
他扛着锄头，本要去溪边自家水田，远远看见许青禾在荒田里忙活，便停下脚步，像看稀奇似的吹了声口哨。
“哟，真开上了？”
许青禾头也不抬，只把挖出的碎石丢进竹篓。
李三旺走近几步，看见田边已经堆了一小堆草根石块，笑道：“你这是开田，还是挖坟？”
许青禾道：“挖田里的病根。”
“病根？”
李三旺像听见什么笑话，转头对后头几个少年招手。
不多时，村里几个半大少年也凑了过来。
他们有的是去放灵豚，有的是替家里挑水，见许青禾独自在荒田里刨泥，都觉新鲜。槐溪村日子苦，少有热闹可看，一个人明知亏本还要去啃坏田，便也算半桩热闹。
有人蹲在田埂上，拔了根草叼在嘴里。
“青禾，赵管事真给你三个月？”
“听说三个月开不出来，就要收回去给山上执事亲戚。”
“那你还开？干脆交了算了，省得白费力气。”
“他舍不得呗，还指望这荒田长出三十五块灵石，去买《青木引气诀》。”
这话一出，几人都笑了。
笑声在空田里传开，惊起坡上两只灰雀。
许青禾仍旧低头干活。
锄头抬起，落下。
抬起，落下。
每一下都不快，却很稳。
李三旺见他不搭理，反倒更来劲，跳下田埂，踩着泥走近几步。
“青禾，不是我说你，你有灵根又如何？青竹门都不要，说明你的灵根没用。咱们这些人，祖祖辈辈都是种田的命。你爹当年也倔，结果呢？”
话刚出口，旁边一个少年扯了扯他的袖子。
李三旺也像意识到说重了，声音低了些。
“我不是那个意思。”
许青禾终于停下锄头。
他站在泥里，抬头看向李三旺。
少年脸上有汗，鬓边沾着草屑，衣衫被泥水溅脏，整个人狼狈得很，可那双眼睛很静。
静得李三旺心里莫名一虚。
许青禾道：“我爹娘进黑松岭，不是因为命倔。”
李三旺嘴唇动了动：“我……”
“是因为欠租。”
许青禾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将锄头插进泥里。
没有怒骂。
没有争吵。
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可田埂上的几个少年却笑不出来了。
槐溪村里，谁家没欠过租？
谁家没怕过黑松岭？
许家父母的事，从前只是老人嘴里一句“命薄”，如今被许青禾这样平静地说出来，倒像把那层遮羞布揭了一角，让人看见底下冷冰冰的账。
李三旺脸色讪讪，站了片刻，嘟囔道：“我也就是劝你一句。”
许青禾道：“我知道。”
“那你还开？”
“开。”
“这田坏了地气。”
“坏在哪里，总要挖开才知道。”
“前几户都亏了。”
“他们亏了，不等于我一定亏。”
李三旺皱眉：“你怎么就这么死心眼？”
许青禾握着锄柄，轻声道：“不死心，早就没心了。”
这句话声音不大。
李三旺却听清了。
他愣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
旁边少年见气氛沉了，便纷纷散去。有人说许青禾疯了，有人说他迟早认命，也有人回头看了一眼那亩荒田，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复杂。
李三旺最后走。
他走上田埂，又回头道：“青禾，赵管事不是好惹的。你若真开出点名堂，他未必肯让你留着。”
许青禾道：“不开，他现在就收。”
李三旺沉默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再笑。
“那你自己小心。”
说罢，扛着锄头走了。
荒田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风吹草叶，溪水绕石，锄头入土。
许青禾擦去额角汗水，继续干活。
半个时辰后，第一道浅沟总算挖通。
浑水顺着沟渠缓慢流向田外，带出一股沉积多年的腐泥味。许青禾蹲在沟边，看着那水色，眉头微皱。
这水不对。
普通积水虽浑，却不会泛出这种暗青色。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下闻了闻。
有铁腥味。
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涩意。
许青禾想起《灵田杂记》残页里一句话。
“水有腥涩，土多金石；金石侵根，谷苗不长。”
他抬头看向乱石坡。
坡上青黑碎石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像一片沉默的兽鳞。
这荒田所谓坏了地气，或许不是虚言。
但坏的不是鬼神风水，而是地下有东西压着。
许青禾心里有了些判断。
只是判断归判断，手上的活仍要一寸寸做。
他从竹篓里取出半块干饼，掰下一小角，就着溪水咽了下去。
干饼冷硬，刮得喉咙发疼。
他没有多吃。
剩下的还得留到午后。
歇了不到半炷香，许青禾开始清田心的草根。
荒田多年无人深管，杂草已成势。表面看着不过一片枯黄青绿，真正下锄才知底下根须纵横，有些根已粗如手指，盘在泥里，像一张暗网。
锄头砍不断，便用柴刀。
柴刀割不动，便用手刨。
指甲缝里很快塞满黑泥，掌心旧茧被磨开，渗出细细血丝。血混在泥里，看不出颜色，只在碰到石片时有一阵尖锐的疼。
许青禾不敢停太久。
他怕一停，身上的劲便散了。
荒田很大。
三个月很短。
青竹门的租帖不会等他，赵德全也不会等他。秋天更不会因为许家只剩一个少年，便晚来几日。
正午时，日头照得田中水汽升腾。
许青禾终于将田心一片草根清出三丈见方。
他站起身时，眼前黑了一瞬。
许青禾扶着锄柄，闭了闭眼。
胃里空得发酸，肩膀像压着石磨，两条腿沉得仿佛不是自己的。
他到底只是凡身。
没有引气入体，没有灵力护体，连最粗浅的修士体魄都没有。旁人用小云雨术、小翻土诀半日能做完的事，他只能靠手、靠肩、靠骨头硬磨。
许青禾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修仙世界里的凡人与低阶灵农如此难翻身。
不是因为他们不肯苦。
而是有些苦，吃了也未必有用。
修士一道法诀，能抵凡人十日劳作。
宗门一张租帖，能取走灵农一年辛苦。
差距不是从斗法那一刻才开始的。
从翻第一寸土时，便已经开始了。
许青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沾满泥水，虎口裂开一道小口。
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很淡。
既不是自嘲，也不是认输。
“所以才要修仙。”
他轻声道。
不是为了高坐云端。
不是为了长生逍遥。
至少现在不是。
他只是想有一日，自己的命不再被一张租帖随意挪动。
想有一日，赵德全那样的人提起许家时，不敢再用“你爹娘当年”来刺他。
想有一日，他能把父亲账册里那些逼人入山的旧债，一笔一笔看清楚。
然后不再欠。
许青禾吃掉剩下半块干饼，又喝了几口溪水，重新拿起旧犁。
荒田要先浅翻。
锄头清草，柴刀断根，最后才轮到铁犁破土。
这把旧犁平日翻老田尚且吃力，用来开荒，更显得勉强。犁尖镶的那半寸残缺灵铁早已磨损，木柄承力处有旧裂。许青禾用麻绳缠了三层，又从家中取了一枚碎灵砂嵌进犁柄凹槽。
碎灵砂灵光微弱。
可一入犁柄，犁尖仍旧泛起一线浅白。
许青禾深吸一口气，双手按住犁柄。
没有牛。
没有灵耕犊。
只能人拉。
他将麻绳绕过肩头，身体前倾，脚掌踩进泥里。
一步。
犁尖破开表层湿土。
两步。
草根被扯断，发出细碎撕裂声。
三步。
犁尖撞上一块暗石，猛地一顿。
许青禾肩头一痛，整个人险些被绳子勒倒。
他停下来，弯腰把石头刨出，丢到田边，又重新套上麻绳。
一步一步。
一垄一垄。
旧犁在荒田里拖出歪斜的沟痕。
起初还算顺利，到了田心偏东的位置，地下碎石忽然多了起来。犁尖时不时卡住，许青禾不得不停下，用锄头掏，用手挖，再继续拉。
太阳偏西时，他已浑身湿透。
汗水混着泥水，从额头流到下颌，再滴进田里。麻绳勒过肩膀，把衣服磨破，露出发红的皮肉。
许青禾的呼吸越来越重。
每拉一步，都像在拖一头不肯动的死牛。
可他没有停。
他盯着前方尚未翻开的泥土，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今日至少翻出第一垄深土。
若第一日连一垄都翻不出来，往后三个月便更难。
傍晚时分，李三旺又从溪边回来。
他远远看见许青禾仍在田里，脚步下意识慢了下来。
荒田已被清出一小片，田边堆着草根、碎石、腐泥。那少年肩上套着麻绳，瘦削身体几乎压成一张弓，正一点点拖着旧犁往前。
夕阳照在他背上，青布衣裳湿透，贴出清瘦脊骨。
李三旺张了张嘴，本想喊他歇一歇。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觉得，此刻开口劝许青禾停下，倒像是在轻贱什么。
于是他只是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便默默走了。
暮色一点点压下来。
乱石坡的影子变长，盖住半亩荒田。
许青禾终于拉完第一道深垄。
他解开肩上的麻绳，扶着旧犁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
双腿在发抖。
肩上火辣辣地疼。
掌心伤口被泥水泡得发白。
可他低头看着那道被翻开的泥沟，却觉得心里像有一口气终于透了出来。
第一垄。
虽然歪。
虽然浅处太浅，深处又被碎石阻断。
可终究是开了。
他蹲下身，从翻出的泥沟里捡起几块青黑碎石。
石头比普通山石更沉，入手微凉，边缘带着一点金属般的寒意。
许青禾皱了皱眉。
又是这种石。
从早到晚，他已经挖出了不少。
这些碎石似乎越往东越多，也越往下越密。若荒田底下真有一层这样的石脉，那灵谷根系自然扎不下去。
“坏地气……”
许青禾低声念了一遍。
他将碎石放到田边，眼神微凝。
“不是地气坏。”
“是下面有东西。”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许青禾看向田心偏东的那片泥土。
那里靠近乱石坡，地势略高，草根也最硬。前几任佃户多半就是在此处被耗尽了力气，最后认定整块田无药可救。
可若真正的病根就在这里呢？
许青禾犹豫片刻，还是重新握住铁犁。
天色已经暗了。
按理说，他该回家。
可今日既然已经发现端倪，若不再试一试，他这一夜都睡不安稳。
他把犁尖对准那片青黑碎石最多的位置，又将最后一粒碎灵砂按进犁柄。
浅白灵光再次亮起。
比先前更弱。
许青禾弯下腰，双手握紧犁柄。
这一次，他没有用麻绳拖，而是整个人压在犁后，一寸一寸往下推。
犁尖刺入湿土。
一寸。
两寸。
泥层比别处更硬。
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撑住。
许青禾咬紧牙关，肩背绷起，双臂青筋一点点浮现。
犁尖继续往下。
半尺。
一尺。
碎石刮过犁刃，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许青禾额头汗水滚落，眼前因疲惫有些发黑。
他仍不肯松手。
他想知道下面有什么。
想知道这亩田到底为什么坏。
想知道命数之外，究竟有没有一个真正的缘由。
犁尖继续压下。
两尺。
两尺半。
三尺。
忽然——
铛！
一声清越至极的撞击声，自地下骤然响起。
那声音不闷。
也不钝。
更不像犁尖撞上寻常山石。
它像凡铁敲在寒钟上，又像雷雨之夜，有人在地底深处拨动了一根沉睡多年的铁弦。
余音沿着犁身传来。
许青禾双臂一麻，虎口伤口瞬间裂开，旧犁几乎脱手飞出。
他踉跄后退半步，重重坐进泥里。
荒田四下，暮色忽然静了。
风声没了。
鸟声没了。
连溪水声也仿佛远去。
许青禾怔怔看着犁尖没入的地方。
泥水微微震荡。
一道极细、极冷的黑色光泽，从翻开的湿土深处一闪而逝。
像荒坡之下，有什么东西被这一犁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