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浅林蛇迹藏青草，初见妖狐试短锋
那几滴暗红水珠最终只是浆果汁。
沈砚用弩尖拨开灌木，低头看了看，又用两根手指捻了一点放在鼻下闻，随即松了口气，笑道：“酸浆果，被什么东西啃碎了。若是血，味道没这么甜。”
罗小旗皱眉道：“你鼻子倒灵。”
沈砚把手指在湿叶上擦了擦，得意道：“靠眼吃饭的人，鼻子也不能太差。否则哪天踩进妖兽粪里，还以为自己发现灵药。”
韩照没有笑，只抬手示意继续前行。
许青禾跟在队伍中段，目光从那片灌木上移开，落到脚下湿软的松针上。黑松岭的浅林，比他在任务堂旧图上看见的要深得多。地图上不过一片墨色，真正走进来，才知道一棵树下便藏一重阴影，一片腐叶下便压着无数虫蚁、根须、旧脚印和看不见的气味。
树高，枝密。
阳光落不下来，只在枝叶缝隙里碎成细小光斑，照到地上时已没有多少暖意。脚下积叶湿腐，踩下去有轻微的陷感，偶尔能听见水从叶底被挤出来的细响。空气里有草木的甜腥味，也有兽毛、苔藓、朽木和不知什么虫卵混出的淡臭。越往里走，青石镇便越远，连风声都像被这片黑松林压低了，只剩沉闷的穿林声。
韩照走在最前。
他每隔一段路便会停下，不是为了休息，而是让几人看痕迹。
他蹲在一片潮湿泥地边，用剑鞘指了指地面上一道细细弯痕。
“蛇行痕。”
许青禾俯身去看。
那痕迹极浅，若不是韩照指出，他只会以为是雨水在泥上冲出的细沟。细沟弯曲，不深，两侧有被腹鳞压出的极细平纹，延伸到旁边一丛低草里便断了。
沈砚在一旁道：“这种痕不一定是妖蛇，普通山蛇也有。可若蛇行痕旁边草叶上有青黑黏液，或泥里有灵气冷斑，就要绕。青环蛇最爱趴在湿草根下，你一脚踩上去，它咬完你还嫌你腿脏。”
罗小旗抬了抬盾，道：“上回我见一个山客踩蛇窝，三息倒地，半个时辰后整条腿都青了。”
韩照看向许青禾：“记住，黑松岭里不止妖兽杀人。许多时候，先杀人的反倒是你看不起的小东西。”
许青禾点头。
阿槐的提示也随之浮现。
【疑似青环蛇活动痕迹。】
【蛇行痕新鲜度：中。】
【周边湿度偏高。】
【建议：避开低草区。】
许青禾没有把阿槐的话说出来，只默默将这片区域记在心里。
再往前行二十余丈，韩照又停在一处泥洼旁。
泥洼边有几个蹄印，比普通野猪大些，边缘深，前端微尖，旁边矮灌木有被硬物擦断的痕迹。韩照用剑鞘点了点蹄印，说：“铁背猪蹄印。不是昨夜的，至少两日前。你看这边，蹄印边缘已经塌了，积水也浑，不算新。”
沈砚补道：“若是新蹄印，旁边常有泥浆飞溅，气味也重。铁背猪脾气差，眼小，鼻子灵，撞人前不会先问你姓什么。”
罗小旗道：“遇单只还能退，遇两只以上，别想着逞能。它撞过来时，你拿盾挡也得被顶飞。”
许青禾认真看了很久。
铁背猪。
这名字他听过太多次。
李三旺手臂上的伤，赵四根的死，兽牙短匕换来的那一块灵石，都和这种妖兽有关。可直到看见泥里这几个蹄印，他才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所谓妖兽不是账册上一行“材料”，也不是铺中一截冷白獠牙，而是会在这片泥地里行走、撞树、撕肉、把人拖进黑松岭深处的活物。
韩照见他盯得久，道：“怕铁背猪？”
许青禾道：“见过它留下的东西。”
沈砚难得没有插科打诨，只道：“见过死人的人，第一次看蹄印都会这样。”
韩照起身：“走。蹄印旧，不用绕太远。”
山路继续往里。
不久后，沈砚指了指上方一处断枝。
“山魈挂枝。”
那是一截被折弯却未落下的枝条，枝皮被扯开，露出湿白木芯。旁边树干上有几道浅浅抓痕，位置比人肩高许多。若只看地面，根本发现不了。
韩照道：“山魈喜欢从树上扑人。走这类林子，别只看脚下。你若听见头顶枝叶忽然静了，更要当心。”
罗小旗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盾不自觉往上提了提。
沈砚笑道：“罗兄，你这盾挡前面还行，挡头顶怕是不够。”
罗小旗道：“能挡一下是一下，总比用脸接好。”
许青禾也抬头看了看。
树冠厚重，阴影交错，许多枝条缠在一起，像一张黑网。若真有东西藏在上头，恐怕等它扑下时，人才能看清。
阿槐道：
【上方遮蔽复杂。】
【建议：每隔二十息进行抬头观察。】
【风险地图标记：山魈可能活动区。】
许青禾轻轻嗯了一声。
韩照回头看他：“嗯什么？”
许青禾道：“记下了。”
沈砚在旁边笑：“许兄弟，你记东西的样子，真像在写账。难不成回去还要记一笔，山魈挂枝，亏损零？”
许青禾看了他一眼，道：“若没被扑，确实亏损为零。”
罗小旗扑哧一声笑出来。
沈砚张了张嘴，摇头道：“你这人平日不多说，一开口倒挺扎。”
韩照嘴角也动了一下，但很快收起，继续带路。
半个时辰后，他们经过一处旧火堆。
火堆早冷了，灰里长了细草，旁边有几根烧黑的兽骨和一片破油纸。韩照蹲下翻了翻灰，道：“山客旧火堆，三四日前的。火堆朝南有脚印，三人以上，走得急。看样子不是青竹门队伍。”
沈砚在旁边扫了一眼，道：“油纸是镇西那家卖的，专贵三枚碎灵钱。能买这个的山客，至少不算太穷。”
罗小旗道：“不算太穷，也未必回得去。”
韩照把灰拨回原处，起身道：“旧火堆附近有时会引来野兽翻残食，不久留。”
又走出一段后，许青禾第一次看见青竹门的任务标记。
那标记刻在一株黑松树背阴处，只有半个巴掌大小。三道细竹纹，下面一横，刻得很浅，不仔细看便会错过。
韩照道：“这是外门弟子常走路线的标记。三道竹纹，表示此路两日内有人走过，大致安全。一横表示往前半里有水源。但标记只能信一半。刻标记的人也可能死了，水源也可能被妖兽占了。”
许青禾道：“那为何还刻？”
韩照道：“因为信一半，总比全瞎好。”
这句话落下后，许青禾忽然觉得，山里的痕迹与人间账本也有些相似。
账本记录收支，却不能保证明日不亏。
任务标记指路，却不能保证前方无兽。
蛇痕、蹄印、断枝、火堆、竹纹，全都是山中写下的字。只是他过去不会读，便以为山只是山，林只是林。如今有人一句一句教，他才发现，黑松岭从入口开始便在说话。
只是说得很低。
听不懂的人，便会死得很快。
临近午时，队伍在一片低坡前停下。
坡地潮湿，草叶比周围更青，几块石头上生着浅苔。阿槐的提示先于韩照响起。
【地面湿度异常。】
【前方三丈，低阶灵草气息。】
韩照也很快抬手示意众人停步。
“前面有草。”
沈砚取下弓弩，压低声音道：“止血草？”
韩照点头：“看叶形像。”
许青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在低草中看见几株叶片微红的草。叶边细锯齿，根部微紫，叶脉像凝着淡淡血线。止血草他常用，只是药铺里多是干草，鲜草倒少见。
韩照没有直接上前，而是取出一小撮驱虫粉，往前方草丛边缘撒去。
片刻后，草丛里窸窣几声，钻出几只细小黑虫。罗小旗用盾边轻轻一扫，将虫子拨开。
韩照才道：“采一株。”
许青禾上前，动作很慢。
他没有拔整片，只选了一株叶色较正、根部未腐的，用小铲连根边泥一起取出。止血草入手有淡淡腥甜味，根须里沾着湿土。
沈砚看着草坡，道：“这里还有七八株，虽不算好，总能折点碎钱。全采了？”
韩照立刻道：“不采。”
沈砚挑眉：“韩兄，这可都是钱。”
韩照指了指草坡下方。
许青禾这才看见，几株止血草更深处的湿泥上，有几道细细蛇痕。
韩照淡淡道：“别为两枚碎灵钱的草，把脚伸进蛇窝。”
沈砚看了两眼，叹气道：“行。两枚碎灵钱买不了解毒散。”
罗小旗也道：“走吧。止血草不在初试主榜里，这一株留作路上药材也行。”
韩照看向许青禾。
“收着。品相普通，交任务堂只能折一点贡献，不够初试。你若愿意，也可带回去晒干入药。”
许青禾将止血草用湿布包好，放入竹篓侧袋。
“先收着。”
队伍没有在草坡多停。
又往前行了一炷香，林中忽然安静了些。
许青禾先察觉到不对。
不是听见了什么。
恰恰是听不见。
方才一路上还有虫鸣、鸟声、沈砚偶尔的低语，可此刻，周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风声仍在，却短了一截。树叶不动，低草也不动。
韩照抬手。
沈砚立刻半蹲，弓弩抬起。
罗小旗把木盾挡在身前。
许青禾右手落在短刃柄上，掌心微微发湿。
阿槐声音响起。
【前方右侧灌木，热源移动。】
【体型：小。】
【速度：快。】
【疑似低阶妖兽。】
下一刻，一道赤影从灌木后窜出。
它像狐，又比普通狐狸大一圈，尾巴赤红，尾尖带着一点暗金色，身子低伏，四爪落地无声。一双眼睛在暗林里泛着微微黄光，盯住几人时，嘴边露出细齿。
赤尾狐。
沈砚低声道：“引气一层。”
韩照没有拔剑，只道：“别慌。罗小旗挡，沈砚压它左边，许青禾别追，守自己身位。”
许青禾短刃出鞘。
刀身不长，出鞘声也不亮，可握在手中时，他手心仍旧湿了一层。
这不是木桩。
不是兽牙残片。
不是铺中被人送来的死材料。
这是活的妖兽。
会扑，会咬，会退，会绕。
那赤尾狐没有给他太多想的时间。
它身子一低，忽然朝罗小旗右侧扑来。
罗小旗反应很快，木盾横扫，想将它挡回去。可赤尾狐速度比他想象中更快，半空中竟轻轻一折，爪子踩在盾边借力，身子斜斜滑向沈砚。
沈砚骂了一声，弩箭已发。
嗖的一声，箭擦着赤尾狐尾巴过去，削下一小撮赤毛。
赤尾狐落地后没有停，转头朝许青禾扑来。
许青禾眼中只见一道赤影。
太快了。
比山客演示的刀路快。
比木桩快。
比他在脑中想过的所有“引气一层妖兽”都快。
阿槐提示几乎同时响起。
【侧身。】
【不可硬挡。】
许青禾没有举刀硬接，脚下往左后侧退半步，肩膀一偏，赤尾狐的爪影擦着他护腕边缘掠过。
刺啦一声。
兽爪在护腕骨片上划出一道浅痕。
若没有这护腕，这一下大概会开在他小臂上。
许青禾本能地想回身追刺。
赤尾狐落地位置就在两步外。
只要他往前一送，短刃未必不能碰到它。
阿槐声音陡然冷下。
【不可追。】
【左侧灌木有二次扑击路线。】
许青禾脚步硬生生停住，短刃横在身前，反而退了半步。
沈砚看见，忍不住道：“好！”
他这一声刚落，那赤尾狐果然没有逃远，而是绕到左侧灌木后，借着矮枝遮掩，忽然又扑回许青禾侧面。
若许青禾方才追出去，此刻正好把侧肋露给它。
罗小旗大喝一声，木盾斜撞过去，却慢了一线。
韩照终于动了。
青袍一闪，短剑出鞘。
剑光不长，却极准。
他没有追着狐身乱斩，而是在赤尾狐二次扑击的路线上横截一剑。赤尾狐速度极快，仍旧没能完全避开，肩侧被剑锋划开一道血口。
它尖叫一声，声音细而刺耳。
沈砚第二箭已搭上，却被韩照抬手止住。
赤尾狐落地后没有再扑，拖着伤口，几个起落钻进更深灌木里，赤尾一闪便不见了。
沈砚急道：“伤了，追不追？”
“不追。”韩照收剑，“所有人原地。”
罗小旗盾仍举着，喘了口气。
许青禾握着短刃，手心全是汗，护腕上的爪痕还带着一点温热。他盯着赤尾狐消失的灌木，心跳比方才快了许多，却没有迈步。
韩照看了他一眼，道：“还行。”
许青禾道：“若追了？”
韩照道：“你可能已经被咬穿侧肋。”
沈砚走过来，看了看他护腕上的爪痕，咂舌道：“这护腕丑是丑，真挡了一下。”
罗小旗道：“陆师傅做的？”
许青禾摇头。
“我自己做的，义父改过。”
沈砚笑道：“那也算陆师傅救你半条胳膊。”
许青禾低头看了看护腕。
那道爪痕不深，却清楚。
引气妖兽的一爪，被护腕挡下后仍能留下这样的痕迹。若落在皮肉上，止血粉又得少一包。
韩照蹲下看赤尾狐留下的血迹。
“它伤得不重。赤尾狐狡猾，受伤后会往巢或者别的兽道跑。若我们追，很可能被带进狐巢，也可能被带到更凶的东西嘴里。”
他站起身，看向许青禾。
“黑松岭第一课，伤了的妖兽也别乱追。它可能带你进巢，也可能带你进别的东西嘴里。”
许青禾收刀入鞘。
“记下了。”
沈砚叹道：“今日亏了。一只赤尾狐尾骨，若拿到任务堂，也能换贡献。”
韩照道：“尾骨要先杀狐。杀狐要追。追狐要冒险。你若觉得划算，可以自己去。”
沈砚立刻摆手：“我觉得亏得很好。”
罗小旗笑了笑，却没有放下盾。
几人在原地等了十余息，确认赤尾狐没有再绕回，才继续前行。韩照没有沿赤尾狐逃走的直线走，而是绕了半圈，避开灌木最密处。
可就在靠近一片被翻动过的草坡时，许青禾忽然停步。
那草坡不大，像是被什么小兽刨过，泥土翻开，露出底下湿黑的根层。几株低草倒伏，旁边有细小藤须从泥下露出，藤色青绿，带着淡淡蜈蚣足般的节纹。
阿槐提示响起。
【疑似青蜈藤生长环境。】
【任务榜药材可能存在。】
许青禾心中微动，却没有立刻上前。
他低声道：“韩兄，前面那片草坡，有些像青蜈藤生境。”
韩照停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沈砚也凑过来，眯眼看了半晌。
“像是有藤。许兄弟眼力不错啊。”
罗小旗却先把盾抬了起来。
“青蜈藤旁边，常有蛇虫。”
韩照点头，声音压低。
“所有人停。别靠近。”
林中风声渐沉。
那片草坡安静得很。
可许青禾看着翻开的湿土，忽然觉得，那安静下面，像有什么东西正伏着。
沈砚用弩尖拨开灌木，低头看了看，又用两根手指捻了一点放在鼻下闻，随即松了口气，笑道：“酸浆果，被什么东西啃碎了。若是血，味道没这么甜。”
罗小旗皱眉道：“你鼻子倒灵。”
沈砚把手指在湿叶上擦了擦，得意道：“靠眼吃饭的人，鼻子也不能太差。否则哪天踩进妖兽粪里，还以为自己发现灵药。”
韩照没有笑，只抬手示意继续前行。
许青禾跟在队伍中段，目光从那片灌木上移开，落到脚下湿软的松针上。黑松岭的浅林，比他在任务堂旧图上看见的要深得多。地图上不过一片墨色，真正走进来，才知道一棵树下便藏一重阴影，一片腐叶下便压着无数虫蚁、根须、旧脚印和看不见的气味。
树高，枝密。
阳光落不下来，只在枝叶缝隙里碎成细小光斑，照到地上时已没有多少暖意。脚下积叶湿腐，踩下去有轻微的陷感，偶尔能听见水从叶底被挤出来的细响。空气里有草木的甜腥味，也有兽毛、苔藓、朽木和不知什么虫卵混出的淡臭。越往里走，青石镇便越远，连风声都像被这片黑松林压低了，只剩沉闷的穿林声。
韩照走在最前。
他每隔一段路便会停下，不是为了休息，而是让几人看痕迹。
他蹲在一片潮湿泥地边，用剑鞘指了指地面上一道细细弯痕。
“蛇行痕。”
许青禾俯身去看。
那痕迹极浅，若不是韩照指出，他只会以为是雨水在泥上冲出的细沟。细沟弯曲，不深，两侧有被腹鳞压出的极细平纹，延伸到旁边一丛低草里便断了。
沈砚在一旁道：“这种痕不一定是妖蛇，普通山蛇也有。可若蛇行痕旁边草叶上有青黑黏液，或泥里有灵气冷斑，就要绕。青环蛇最爱趴在湿草根下，你一脚踩上去，它咬完你还嫌你腿脏。”
罗小旗抬了抬盾，道：“上回我见一个山客踩蛇窝，三息倒地，半个时辰后整条腿都青了。”
韩照看向许青禾：“记住，黑松岭里不止妖兽杀人。许多时候，先杀人的反倒是你看不起的小东西。”
许青禾点头。
阿槐的提示也随之浮现。
【疑似青环蛇活动痕迹。】
【蛇行痕新鲜度：中。】
【周边湿度偏高。】
【建议：避开低草区。】
许青禾没有把阿槐的话说出来，只默默将这片区域记在心里。
再往前行二十余丈，韩照又停在一处泥洼旁。
泥洼边有几个蹄印，比普通野猪大些，边缘深，前端微尖，旁边矮灌木有被硬物擦断的痕迹。韩照用剑鞘点了点蹄印，说：“铁背猪蹄印。不是昨夜的，至少两日前。你看这边，蹄印边缘已经塌了，积水也浑，不算新。”
沈砚补道：“若是新蹄印，旁边常有泥浆飞溅，气味也重。铁背猪脾气差，眼小，鼻子灵，撞人前不会先问你姓什么。”
罗小旗道：“遇单只还能退，遇两只以上，别想着逞能。它撞过来时，你拿盾挡也得被顶飞。”
许青禾认真看了很久。
铁背猪。
这名字他听过太多次。
李三旺手臂上的伤，赵四根的死，兽牙短匕换来的那一块灵石，都和这种妖兽有关。可直到看见泥里这几个蹄印，他才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所谓妖兽不是账册上一行“材料”，也不是铺中一截冷白獠牙，而是会在这片泥地里行走、撞树、撕肉、把人拖进黑松岭深处的活物。
韩照见他盯得久，道：“怕铁背猪？”
许青禾道：“见过它留下的东西。”
沈砚难得没有插科打诨，只道：“见过死人的人，第一次看蹄印都会这样。”
韩照起身：“走。蹄印旧，不用绕太远。”
山路继续往里。
不久后，沈砚指了指上方一处断枝。
“山魈挂枝。”
那是一截被折弯却未落下的枝条，枝皮被扯开，露出湿白木芯。旁边树干上有几道浅浅抓痕，位置比人肩高许多。若只看地面，根本发现不了。
韩照道：“山魈喜欢从树上扑人。走这类林子，别只看脚下。你若听见头顶枝叶忽然静了，更要当心。”
罗小旗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盾不自觉往上提了提。
沈砚笑道：“罗兄，你这盾挡前面还行，挡头顶怕是不够。”
罗小旗道：“能挡一下是一下，总比用脸接好。”
许青禾也抬头看了看。
树冠厚重，阴影交错，许多枝条缠在一起，像一张黑网。若真有东西藏在上头，恐怕等它扑下时，人才能看清。
阿槐道：
【上方遮蔽复杂。】
【建议：每隔二十息进行抬头观察。】
【风险地图标记：山魈可能活动区。】
许青禾轻轻嗯了一声。
韩照回头看他：“嗯什么？”
许青禾道：“记下了。”
沈砚在旁边笑：“许兄弟，你记东西的样子，真像在写账。难不成回去还要记一笔，山魈挂枝，亏损零？”
许青禾看了他一眼，道：“若没被扑，确实亏损为零。”
罗小旗扑哧一声笑出来。
沈砚张了张嘴，摇头道：“你这人平日不多说，一开口倒挺扎。”
韩照嘴角也动了一下，但很快收起，继续带路。
半个时辰后，他们经过一处旧火堆。
火堆早冷了，灰里长了细草，旁边有几根烧黑的兽骨和一片破油纸。韩照蹲下翻了翻灰，道：“山客旧火堆，三四日前的。火堆朝南有脚印，三人以上，走得急。看样子不是青竹门队伍。”
沈砚在旁边扫了一眼，道：“油纸是镇西那家卖的，专贵三枚碎灵钱。能买这个的山客，至少不算太穷。”
罗小旗道：“不算太穷，也未必回得去。”
韩照把灰拨回原处，起身道：“旧火堆附近有时会引来野兽翻残食，不久留。”
又走出一段后，许青禾第一次看见青竹门的任务标记。
那标记刻在一株黑松树背阴处，只有半个巴掌大小。三道细竹纹，下面一横，刻得很浅，不仔细看便会错过。
韩照道：“这是外门弟子常走路线的标记。三道竹纹，表示此路两日内有人走过，大致安全。一横表示往前半里有水源。但标记只能信一半。刻标记的人也可能死了，水源也可能被妖兽占了。”
许青禾道：“那为何还刻？”
韩照道：“因为信一半，总比全瞎好。”
这句话落下后，许青禾忽然觉得，山里的痕迹与人间账本也有些相似。
账本记录收支，却不能保证明日不亏。
任务标记指路，却不能保证前方无兽。
蛇痕、蹄印、断枝、火堆、竹纹，全都是山中写下的字。只是他过去不会读，便以为山只是山，林只是林。如今有人一句一句教，他才发现，黑松岭从入口开始便在说话。
只是说得很低。
听不懂的人，便会死得很快。
临近午时，队伍在一片低坡前停下。
坡地潮湿，草叶比周围更青，几块石头上生着浅苔。阿槐的提示先于韩照响起。
【地面湿度异常。】
【前方三丈，低阶灵草气息。】
韩照也很快抬手示意众人停步。
“前面有草。”
沈砚取下弓弩，压低声音道：“止血草？”
韩照点头：“看叶形像。”
许青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在低草中看见几株叶片微红的草。叶边细锯齿，根部微紫，叶脉像凝着淡淡血线。止血草他常用，只是药铺里多是干草，鲜草倒少见。
韩照没有直接上前，而是取出一小撮驱虫粉，往前方草丛边缘撒去。
片刻后，草丛里窸窣几声，钻出几只细小黑虫。罗小旗用盾边轻轻一扫，将虫子拨开。
韩照才道：“采一株。”
许青禾上前，动作很慢。
他没有拔整片，只选了一株叶色较正、根部未腐的，用小铲连根边泥一起取出。止血草入手有淡淡腥甜味，根须里沾着湿土。
沈砚看着草坡，道：“这里还有七八株，虽不算好，总能折点碎钱。全采了？”
韩照立刻道：“不采。”
沈砚挑眉：“韩兄，这可都是钱。”
韩照指了指草坡下方。
许青禾这才看见，几株止血草更深处的湿泥上，有几道细细蛇痕。
韩照淡淡道：“别为两枚碎灵钱的草，把脚伸进蛇窝。”
沈砚看了两眼，叹气道：“行。两枚碎灵钱买不了解毒散。”
罗小旗也道：“走吧。止血草不在初试主榜里，这一株留作路上药材也行。”
韩照看向许青禾。
“收着。品相普通，交任务堂只能折一点贡献，不够初试。你若愿意，也可带回去晒干入药。”
许青禾将止血草用湿布包好，放入竹篓侧袋。
“先收着。”
队伍没有在草坡多停。
又往前行了一炷香，林中忽然安静了些。
许青禾先察觉到不对。
不是听见了什么。
恰恰是听不见。
方才一路上还有虫鸣、鸟声、沈砚偶尔的低语，可此刻，周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风声仍在，却短了一截。树叶不动，低草也不动。
韩照抬手。
沈砚立刻半蹲，弓弩抬起。
罗小旗把木盾挡在身前。
许青禾右手落在短刃柄上，掌心微微发湿。
阿槐声音响起。
【前方右侧灌木，热源移动。】
【体型：小。】
【速度：快。】
【疑似低阶妖兽。】
下一刻，一道赤影从灌木后窜出。
它像狐，又比普通狐狸大一圈，尾巴赤红，尾尖带着一点暗金色，身子低伏，四爪落地无声。一双眼睛在暗林里泛着微微黄光，盯住几人时，嘴边露出细齿。
赤尾狐。
沈砚低声道：“引气一层。”
韩照没有拔剑，只道：“别慌。罗小旗挡，沈砚压它左边，许青禾别追，守自己身位。”
许青禾短刃出鞘。
刀身不长，出鞘声也不亮，可握在手中时，他手心仍旧湿了一层。
这不是木桩。
不是兽牙残片。
不是铺中被人送来的死材料。
这是活的妖兽。
会扑，会咬，会退，会绕。
那赤尾狐没有给他太多想的时间。
它身子一低，忽然朝罗小旗右侧扑来。
罗小旗反应很快，木盾横扫，想将它挡回去。可赤尾狐速度比他想象中更快，半空中竟轻轻一折，爪子踩在盾边借力，身子斜斜滑向沈砚。
沈砚骂了一声，弩箭已发。
嗖的一声，箭擦着赤尾狐尾巴过去，削下一小撮赤毛。
赤尾狐落地后没有停，转头朝许青禾扑来。
许青禾眼中只见一道赤影。
太快了。
比山客演示的刀路快。
比木桩快。
比他在脑中想过的所有“引气一层妖兽”都快。
阿槐提示几乎同时响起。
【侧身。】
【不可硬挡。】
许青禾没有举刀硬接，脚下往左后侧退半步，肩膀一偏，赤尾狐的爪影擦着他护腕边缘掠过。
刺啦一声。
兽爪在护腕骨片上划出一道浅痕。
若没有这护腕，这一下大概会开在他小臂上。
许青禾本能地想回身追刺。
赤尾狐落地位置就在两步外。
只要他往前一送，短刃未必不能碰到它。
阿槐声音陡然冷下。
【不可追。】
【左侧灌木有二次扑击路线。】
许青禾脚步硬生生停住，短刃横在身前，反而退了半步。
沈砚看见，忍不住道：“好！”
他这一声刚落，那赤尾狐果然没有逃远，而是绕到左侧灌木后，借着矮枝遮掩，忽然又扑回许青禾侧面。
若许青禾方才追出去，此刻正好把侧肋露给它。
罗小旗大喝一声，木盾斜撞过去，却慢了一线。
韩照终于动了。
青袍一闪，短剑出鞘。
剑光不长，却极准。
他没有追着狐身乱斩，而是在赤尾狐二次扑击的路线上横截一剑。赤尾狐速度极快，仍旧没能完全避开，肩侧被剑锋划开一道血口。
它尖叫一声，声音细而刺耳。
沈砚第二箭已搭上，却被韩照抬手止住。
赤尾狐落地后没有再扑，拖着伤口，几个起落钻进更深灌木里，赤尾一闪便不见了。
沈砚急道：“伤了，追不追？”
“不追。”韩照收剑，“所有人原地。”
罗小旗盾仍举着，喘了口气。
许青禾握着短刃，手心全是汗，护腕上的爪痕还带着一点温热。他盯着赤尾狐消失的灌木，心跳比方才快了许多，却没有迈步。
韩照看了他一眼，道：“还行。”
许青禾道：“若追了？”
韩照道：“你可能已经被咬穿侧肋。”
沈砚走过来，看了看他护腕上的爪痕，咂舌道：“这护腕丑是丑，真挡了一下。”
罗小旗道：“陆师傅做的？”
许青禾摇头。
“我自己做的，义父改过。”
沈砚笑道：“那也算陆师傅救你半条胳膊。”
许青禾低头看了看护腕。
那道爪痕不深，却清楚。
引气妖兽的一爪，被护腕挡下后仍能留下这样的痕迹。若落在皮肉上，止血粉又得少一包。
韩照蹲下看赤尾狐留下的血迹。
“它伤得不重。赤尾狐狡猾，受伤后会往巢或者别的兽道跑。若我们追，很可能被带进狐巢，也可能被带到更凶的东西嘴里。”
他站起身，看向许青禾。
“黑松岭第一课，伤了的妖兽也别乱追。它可能带你进巢，也可能带你进别的东西嘴里。”
许青禾收刀入鞘。
“记下了。”
沈砚叹道：“今日亏了。一只赤尾狐尾骨，若拿到任务堂，也能换贡献。”
韩照道：“尾骨要先杀狐。杀狐要追。追狐要冒险。你若觉得划算，可以自己去。”
沈砚立刻摆手：“我觉得亏得很好。”
罗小旗笑了笑，却没有放下盾。
几人在原地等了十余息，确认赤尾狐没有再绕回，才继续前行。韩照没有沿赤尾狐逃走的直线走，而是绕了半圈，避开灌木最密处。
可就在靠近一片被翻动过的草坡时，许青禾忽然停步。
那草坡不大，像是被什么小兽刨过，泥土翻开，露出底下湿黑的根层。几株低草倒伏，旁边有细小藤须从泥下露出，藤色青绿，带着淡淡蜈蚣足般的节纹。
阿槐提示响起。
【疑似青蜈藤生长环境。】
【任务榜药材可能存在。】
许青禾心中微动，却没有立刻上前。
他低声道：“韩兄，前面那片草坡，有些像青蜈藤生境。”
韩照停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沈砚也凑过来，眯眼看了半晌。
“像是有藤。许兄弟眼力不错啊。”
罗小旗却先把盾抬了起来。
“青蜈藤旁边，常有蛇虫。”
韩照点头，声音压低。
“所有人停。别靠近。”
林中风声渐沉。
那片草坡安静得很。
可许青禾看着翻开的湿土，忽然觉得，那安静下面，像有什么东西正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