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任务堂前看青榜，黑岭万壑识妖云
辰时未到，青石镇北口已经有了人声。
镇口青石牌坊下，卖早食的摊子支起半边油布，热气从竹屉里一阵阵往外涌，蒸饼、粗米粥、咸菜的气味混在一起，压过了昨夜雨后泥土的湿腥。几名山客蹲在路边吃饭，短刀横在膝上，背篓放在脚边，有人把驱兽散撒在鞋边，嘴里还骂骂咧咧说黑松岭的虫子比青石镇账房还贪。
许青禾到时，韩照已经在牌坊旁等着。
他今日没有穿那件沾了山雾的青袍，而是换了一身更干净些的外门弟子服，腰间短剑也重新缠了柄布。见许青禾背着竹篓、腰间挂短刃，手腕上还扣着那对粗糙护腕，便笑了笑。
“只是去任务堂看榜，不是今日入山。”
许青禾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道：“习惯先带着。”
韩照道：“谨慎是好事。只是你这样一身，到了任务堂，别人一看便知是第一次。”
“第一次也藏不住。”
“这话也对。”韩照转身往北边青竹山方向走，“走吧。任务堂不在山门里，山脚下便到。你今日先看，不必急着报名。”
青竹山离青石镇不远。
从镇北出去，路渐渐往上，脚下青石板换成了压实的山泥。道路两侧种着一排细竹，竹叶经昨夜雨洗，青得发亮。越往上走，镇上人声越淡，取而代之的是竹叶摩擦声与山间鸟鸣。
许青禾抬头看了一眼山势。
青竹山并不算巍峨，却很稳。山腰处隐约可见几处瓦檐，藏在竹林与雾气中。那是真正山门所在，山下人平日极少能上去。任务堂则在山脚偏东一处平台上，外头围着半圈竹篱，院中有一座青瓦屋，屋檐下悬着一块木匾。
外门任务堂。
匾上字不大，却写得端正。门口站着两个青竹门杂役，都是引气修士，腰间挂木牌，袖口绣着一截青竹纹。进出的人不少，有外门弟子，也有挂着杂役木牌的散修，还有几个山客模样的人被拦在门外低声说话。
韩照带许青禾走到门前。
守门杂役认得韩照，点头道：“韩师兄。”
韩照笑道：“带人看榜。”
那杂役看了许青禾一眼，目光在他护腕、短刃和竹篓上停了停，又扫过他身上刚入引气不久的气息，问道：“杂役初试？”
韩照道：“先看。”
杂役点点头，没有多问。
许青禾跟着韩照进门时，能明显感觉到许多目光扫来。有些只是随意一瞥，有些带着估量，有些则带着看新人入堂的淡淡轻慢。许青禾没有抬头多看，只把这些目光一一记下。
任务堂里比他想象中热闹。
正厅很宽，左右墙上挂着几张青色木榜。每张榜旁都有小字标注，榜下站满了人。有的低声议价，有的抄榜，有的捂着伤口坐在角落，有的拿着材料排队等验。堂内有股混杂气味，药草、兽血、湿布、墨、旧木牌，还有许多修士身上的汗味，聚在一起，并不清雅。
韩照没有急着介绍，先带他绕了一圈。
“看清楚，这里不是山门内堂，也不是外门弟子议事处。这里是杂役和外门弟子办任务的地方。青竹门真正的山门在上面，你现在连门槛都没摸到。”
许青禾看着墙上木榜，低声道：“我知道。”
韩照笑道：“知道就好。很多人第一次来，看见青竹门三个字，便觉得自己已经是宗门中人了。其实在这里挂个名，只是从镇上散修，变成宗门账册里一个能用的人。”
这话说得直。
许青禾听着，却觉得比那些“仙门广纳英才”的话更实在。
韩照指着左边第一张榜。
“采药榜。”
青色木榜上，细细写着一列列药材名。每个名字后头，标着品相要求、收取数量、贡献和灵石折价。
许青禾看见几个熟悉的名字。
黑藤根。
止血草。
赤纹叶。
月露花。
青蜈藤。
石髓苔。
有些药材后面只写“一株可验初试”，有些则写“五株折一贡献”，还有几项品相更好的，另给碎灵钱或下品灵石。
韩照道：“外门杂役初试很简单。只要你是引气，报名后进黑松岭外围，采得榜上一株有效药材，或带回一件榜上妖兽核心材料，就能通过初试。”
许青禾问：“药材品相很差也行？”
“不能坏，不能假，不能腐。普通品相能过初试，贡献少。若品相好，另折贡献。你别以为简单，榜上的东西多半长在蛇虫妖兽爱待的地方。止血草虽常见，可长得好的止血草，多在湿坡和兽道边。青蜈藤更麻烦，常有毒蛇守着。”
韩照又带他看第二张榜。
“妖兽材料榜。”
榜上字迹更密。
赤尾狐尾骨。
铁背猪獠牙。
青环蛇胆。
山魈爪。
黑鳞蟒鳞片。
妖狼心血。
每一项后头都标着“完整”“残缺”“幼兽”“成兽”的不同折算。铁背猪獠牙，许青禾曾经处理过。残片可炼器，完整者可折贡献，若带血、带根、未裂，价格更高。
许青禾看着“铁背猪獠牙”那一行，目光停了片刻。
韩照注意到了，问：“见过？”
“处理过一块残片。”
韩照点头。
“那东西不稀奇，但拿到也不容易。铁背猪成群的时候，别碰。一头落单还好，三头以上，外门弟子也得绕。”
第三张榜是寻人寻物。
上面有失踪杂役的名字，有山客遗物，有掉在黑松岭的木牌，也有一些外门弟子发布的私寻任务。某一行写着：“梁德，外门杂役，三年前入黑松岭未归，若见木牌或遗骨，带回者给贡献二点。”
许青禾看着那行字，心中微沉。
这些名字不像任务。
更像没有下葬的人。
韩照没有催他，等他看完才道：“这种榜，奖励不高，但有些人会接。若真带回木牌，任务堂会销名，也会给家里或旧识一个交代。若没人带回，名字就挂在这儿，挂到木牌腐烂也未必有人问。”
许青禾问：“青竹门不派人找？”
韩照笑了一下。
“黑松岭每天失踪的人太多。外门弟子若失踪，或许有人找。杂役、散修、山客，多半靠命。”
第四张是护送与巡山榜。
护送采药队、护送灵谷、巡查浅林妖兽动静、协助外门弟子清理兽道，都在其上。许青禾看了眼奖励，贡献比采药高些，可风险也更明白地写着。
第五张是长期收购榜。
这张榜前人最多。
许多人拿着小袋排队验货。榜上写着黑藤根、赤纹叶、低阶兽骨、青环蛇皮、赤尾狐毛、妖兽血、低阶灵铁矿渣等长期收购项目。许青禾甚至看见有一项写着：“低阶残损农器、短刃、护腕，可挂修补任务，按器具损耗折贡献或灵石。”
他心中一动。
韩照见他看那里，道：“看见了？你若入册成了杂役，不只可以接采药任务。你会修器，也可以接修器委托。只是任务堂要抽一成。”
许青禾低声道：“一成不少。”
“宗门的门，哪有白开的。”韩照笑道，“但任务堂认账。你在镇上替人修器，收灵石容易，收贡献难。进了这里，修器也能换贡献。”
许青禾没有立刻说话。
他忽然明白，外门杂役资格并不是身份好听。
而是让他有资格进入另一套账。
一套比槐溪村租册更大、更复杂，也更危险的账。
韩照带他到右侧兑换墙前。
这里没有太多人，只挂着几块木牌，写着贡献兑换物。许青禾一行一行看过去。
一点贡献，可换十枚碎灵钱等价基础物资。
五点贡献，可换一包普通养气散。
十点贡献，可换外门修炼室半日。
二十点贡献，可换低阶法术残篇抄本。
五十点贡献以上，才有资格换完整低阶功法，或申请外门推荐名额。
百点贡献起步，才有更好的丹药、符箓和法器修补名额。
许青禾看得很慢。
一包普通养气散，五点贡献。
外门修炼室半日，十点贡献。
完整低阶功法，五十点以上。
他如今只是引气一层，连杂役木牌都还没有。
青蜈藤一株通过初试，也许只给三点贡献。
这条路能走。
但每一步都要拿药材、妖兽材料、灵石，或者命去换。
韩照问：“看明白了吗？”
许青禾道：“外门杂役资格，只是让我站到青竹门门口。”
韩照点头。
“不是进门。”
“嗯。”
“但没有这个木牌，你连站门口的资格都没有。”
许青禾看着兑换墙上的木牌，轻轻点了点头。
韩照又带他到角落一张桌旁坐下。
桌旁人少，靠着窗，能看见青竹山下几片竹林。韩照给他倒了一碗粗茶，茶水带着苦涩，不比老陆器铺的好喝。
“你如今刚入引气，有些境界规矩也该知道清楚些。”
许青禾端着茶，坐得端正。
韩照看他这副样子，笑道：“不用像听长老讲法一样。我也只是引气二层，快摸到三层门槛，知道的都是外门里人人会说的。”
许青禾道：“韩兄说，我记。”
韩照伸出手指，在桌面轻轻点了九下。
“引气一到九层，不是一句灵气多少就能讲完。”
“第一层，你已经到了，九缕气成环，初入门。能感应天地灵气，能吞吐入腹，慢慢炼化，能短时行气入臂，身体比凡人稳些。”
许青禾低头看着茶碗里的水纹。
“第二层，百缕气归丹田。气环渐厚，不再像你现在这般浅薄。到了这一层，吞吐灵气会稳许多，夜里修炼半个时辰，真能积下一些东西。”
“第三层，化气为雾。丹田中灵气不再只是细丝，而成雾状。许多低阶法术，至少要到这个阶段才好使。”
许青禾问：“韩兄快到第三层？”
韩照笑道：“快到了，但还没到。差那一步，便可能差一年。”
他继续道：“第四层，聚雾成团。灵雾不散，可支撑更久的法术和战斗。第五层，灵雾化液，丹田凝出第一滴灵液。到了这一步，引气中期才算真正站稳。”
“第六层，九滴灵液。”
“第七层，八十一滴。”
“第八层，灵液成湖，丹田中液气相生。”
“第九层，灵湖充满丹田，才可尝试炼血。”
许青禾听到这里，才真正感到那条路之长。
他丹田中只有一个浅浅气环。
而引气九层，竟要灵湖充满丹田。
气丝，灵雾，灵液，灵湖。
每一步都是一重天。
韩照似乎看出他的沉默，道：“别被吓住。谁都是从第一层开始。只是别以为入了引气，便能横着走。引气一层进黑松岭，也就是比凡人多一点反应，多一点退路。”
许青禾道：“炼血呢？”
“炼血是引气之后。”韩照道，“灵气入血，洗骨换髓，肉身强得多。到了炼血境，普通引气修士很难靠数量堆死。炼血之上，便是筑基。筑基修士在青竹门里，都是长老一级。再往上，我也只是听说。”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黑松岭里的妖兽，也大体按这个来分。引气妖兽，多在外围、浅岭。炼血妖兽，有固定地盘，普通外门弟子不敢轻入。筑基妖兽，基本都盘踞在三大险地附近，青竹门也不轻易招惹。”
许青禾问：“三大险地？”
韩照没有立刻答，而是起身道：“这个去看地图说。”
任务堂墙角有一张旧地图。
地图挂在木架上，边角磨损严重，上头画着青竹山、青石镇、槐溪村一带，再往北，是大片墨色山脉。那些山脉只画了南缘一小片，再往深处便越来越粗略，有些地方干脆只写了两个字。
勿入。
地图前站着几名修士，韩照等他们走开，才带许青禾靠近。
他先指了指青竹山北麓。
“这是你在镇上看到的黑松岭。”
许青禾看去，只见青竹山北边画着一片黑松图纹。
韩照的手指却没有停，而是沿着黑松图纹往北划去。
“可真正的黑松岭，不止这一点。青竹门控制的，只是南缘几条外围路线。往北，山脉连绵数千里，越过青竹门地界，甚至连到另一个国家边境。散修、妖兽、逃犯、采药人、各宗弟子，都在里面出没。”
许青禾皱眉。
“青竹门管不到？”
韩照笑了笑。
“青竹门？青竹门在这里是地头宗门，往大了说，也不过是青玄宗治下的下宗。青玄宗都未必能把整条黑松岭吃下来。青竹门能管好南缘几条药道，便算本事。”
许青禾第一次从地图上看见黑松岭的“大”。
过去在槐溪村，黑松岭像一片远处阴影，带走了他父母，也带走了许多山客。后来在青石镇，黑松岭是山客口中的钱路和死路。直到此刻，他才知道，那片阴影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片连着无数山岭、兽巢、毒谷、宗门任务和死人遗物的庞然大物。
韩照道：“南缘大致分五层，都是山客和外门弟子自己分出来的，不算宗门正名。”
他指向最靠近青石镇的一圈。
“第一层，镇外浅林。多蛇虫、野兽、低阶灵草，凡人山客也敢进。别小看浅林，死的凡人最多。”
手指再往里。
“第二层，外围药岭。有低阶妖兽出没，引气一层到三层最常活动。我们这次，大概就在这里转。”
再往里，是一片石纹与沟谷交错之处。
“第三层，石骨坡、铁木沟一带。妖兽更密，引气中后期才稳妥。铁背猪群、山魈、赤尾狐巢穴，都可能遇到。”
他又指向地图上两处墨色很重的地方。
“第四层，毒雾谷外围、黑水涧外缘。炼血妖兽可能出没，普通外门弟子不敢久留。”
最后，手指落到大片空白与“勿入”之间。
“第五层，内岭。青竹门地图缺失。能活着回来的人，说法各不相同。有些说里面有筑基妖兽，有些说有古修遗迹，有些说通往别国。真假难分，反正我们不去。”
许青禾看着地图，问：“三大险地在哪？”
韩照指向三处标红旧墨的位置。
“毒雾谷。瘴气常年不散，毒虫众多。传闻谷底有炼血后期毒妖，甚至有筑基毒物。外门弟子若无解毒丹和带路人，进去就是送命。”
他又指向一道黑色细线。
“黑水涧。涧水阴寒，水中有黑鳞蟒、寒骨鱼妖。靠近便会失温，掉下去，炼血也未必捞得上来。”
最后，他点了点一片白石标记。
“石骨岭。遍地白石如骨，地下有金煞脉。铁背猪群、山魈、金爪妖狼都可能在那里出没。炼器师喜欢那里的矿，死人也多。”
许青禾听到金煞脉时，想到陆铁成当年洞府里的金煞火毒。
他问：“义父去过石骨岭？”
韩照看他一眼。
“陆师傅年轻时去过不少地方。他若肯说，你自己问。他不肯说，我也不多嘴。”
许青禾点头。
韩照又在地图上圈了几处小标记。
“这些你记住。赤尾狐巢，多为引气一二层妖兽，别追。铁背猪群道，夜里不可横穿。山魈旧林，白日也可能遇袭。青环蛇草坡，有药材，也有毒蛇。黑鳞蟒水线，不可靠近。妖狼啸丘，至少炼血妖狼盘踞，远远听见狼声，直接退。”
许青禾一边听，一边在心中让阿槐记录。
阿槐的冷蓝字迹缓缓浮现。
【黑松岭南缘初级地图建立中。】
【信息来源：任务堂旧图、韩照口述。】
【信息可信度：低至中。】
【需实地校验。】
许青禾问：“这地图为什么只画南缘？”
韩照道：“因为青竹门只敢画南缘。再往里，画错了会害死人；不画，只害想死的人。”
这句话听着像笑话，却没人笑。
地图前有个中年杂役正在抄路线，听见后抬头看了韩照一眼，道：“韩师兄这话说得准。前年有个新人拿十年前的旧图进山，按图找水，结果那条溪早被山石堵了，绕到黑水涧边，人没回来。”
韩照对那杂役点点头。
“所以我说，地图只能信一半。”
许青禾看着那大片“勿入”，忽然明白黑松岭与青竹门的关系。
黑松岭越危险，资源越多。
资源越多，青竹门越离不开它。
青竹门离不开它，便需要外门弟子、杂役、散修、山客一批批进去，把药材、兽骨、灵草、矿石带出来。有人换贡献，有人换灵石，有人换功法，也有人只换来一块挂在寻人榜上的木牌。
这是一条缝。
底层修士往上走的缝。
也是吃人的缝。
许青禾沉默许久，低声道：“青竹门自己不派更多人进去？”
韩照道：“派。外门弟子也进，杂役也进，甚至长老偶尔也会带队。但宗门有宗门的账。炼血妖兽地盘，若不是大任务，不会随便动。外围材料，却不能少。于是便有任务堂。”
他拍了拍青色木榜。
“榜在这里，路也在这里。去不去，看你自己。”
许青禾没有立刻答。
他们又在任务堂里待了半个时辰。
韩照带他看了报名处、验材处、贡献登记处和杂役木牌制作处。验材处有个老执事，眼睛很毒，一株止血草拿到手里，只闻了一下便能说出采摘时辰。贡献登记处排着长队，有人为了半点贡献争得脸红，执事却连眼皮都懒得抬。
韩照指给许青禾看。
“报名初试不用灵石。可若通过，要缴入册费。一块下品灵石。身份木牌制作三十枚碎灵钱。第一次任务材料检测免费，后头有些高阶材料检测，要另收费。”
许青禾取出小账本，当场记下：
“若任务通过，需预留一块三十枚碎灵钱。”
韩照看见，笑道：“你真是什么都记。”
许青禾写完后才道：“不记，钱会自己少。”
韩照道：“别觉得宗门黑。它能让你交钱进册，已经算给路了。”
许青禾合上账本。
“路也要钱。”
韩照点头。
“修行路，从来要钱。”
从任务堂出来时，已经近午。
山脚风大，竹叶被吹得沙沙作响。阳光从云缝里落下来，照在任务堂外那条石阶上，青竹门杂役仍守在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各自带着伤、刀、药材和账册。
韩照在石阶下停步，看向许青禾。
“听完还去不去？”
许青禾回头看了一眼任务堂，又看向北边黑松岭方向。
那里从山脚看去，只是一片极远的黑绿，像一层压在天边的云。
他道：“去。”
韩照笑了笑。
“怕吗？”
许青禾想起毒雾谷、黑水涧、石骨岭，想起铁背猪獠牙，想起寻人榜上那个三年前未归的梁德，想起青环蛇草坡，想起青竹门墙上那一行行贡献数字。
他说：“怕。”
韩照点头。
“怕就好。”
他抬脚往青石镇方向走，声音随风落下。
“怕的人，活得久些。”
镇口青石牌坊下，卖早食的摊子支起半边油布，热气从竹屉里一阵阵往外涌，蒸饼、粗米粥、咸菜的气味混在一起，压过了昨夜雨后泥土的湿腥。几名山客蹲在路边吃饭，短刀横在膝上，背篓放在脚边，有人把驱兽散撒在鞋边，嘴里还骂骂咧咧说黑松岭的虫子比青石镇账房还贪。
许青禾到时，韩照已经在牌坊旁等着。
他今日没有穿那件沾了山雾的青袍，而是换了一身更干净些的外门弟子服，腰间短剑也重新缠了柄布。见许青禾背着竹篓、腰间挂短刃，手腕上还扣着那对粗糙护腕，便笑了笑。
“只是去任务堂看榜，不是今日入山。”
许青禾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道：“习惯先带着。”
韩照道：“谨慎是好事。只是你这样一身，到了任务堂，别人一看便知是第一次。”
“第一次也藏不住。”
“这话也对。”韩照转身往北边青竹山方向走，“走吧。任务堂不在山门里，山脚下便到。你今日先看，不必急着报名。”
青竹山离青石镇不远。
从镇北出去，路渐渐往上，脚下青石板换成了压实的山泥。道路两侧种着一排细竹，竹叶经昨夜雨洗，青得发亮。越往上走，镇上人声越淡，取而代之的是竹叶摩擦声与山间鸟鸣。
许青禾抬头看了一眼山势。
青竹山并不算巍峨，却很稳。山腰处隐约可见几处瓦檐，藏在竹林与雾气中。那是真正山门所在，山下人平日极少能上去。任务堂则在山脚偏东一处平台上，外头围着半圈竹篱，院中有一座青瓦屋，屋檐下悬着一块木匾。
外门任务堂。
匾上字不大，却写得端正。门口站着两个青竹门杂役，都是引气修士，腰间挂木牌，袖口绣着一截青竹纹。进出的人不少，有外门弟子，也有挂着杂役木牌的散修，还有几个山客模样的人被拦在门外低声说话。
韩照带许青禾走到门前。
守门杂役认得韩照，点头道：“韩师兄。”
韩照笑道：“带人看榜。”
那杂役看了许青禾一眼，目光在他护腕、短刃和竹篓上停了停，又扫过他身上刚入引气不久的气息，问道：“杂役初试？”
韩照道：“先看。”
杂役点点头，没有多问。
许青禾跟着韩照进门时，能明显感觉到许多目光扫来。有些只是随意一瞥，有些带着估量，有些则带着看新人入堂的淡淡轻慢。许青禾没有抬头多看，只把这些目光一一记下。
任务堂里比他想象中热闹。
正厅很宽，左右墙上挂着几张青色木榜。每张榜旁都有小字标注，榜下站满了人。有的低声议价，有的抄榜，有的捂着伤口坐在角落，有的拿着材料排队等验。堂内有股混杂气味，药草、兽血、湿布、墨、旧木牌，还有许多修士身上的汗味，聚在一起，并不清雅。
韩照没有急着介绍，先带他绕了一圈。
“看清楚，这里不是山门内堂，也不是外门弟子议事处。这里是杂役和外门弟子办任务的地方。青竹门真正的山门在上面，你现在连门槛都没摸到。”
许青禾看着墙上木榜，低声道：“我知道。”
韩照笑道：“知道就好。很多人第一次来，看见青竹门三个字，便觉得自己已经是宗门中人了。其实在这里挂个名，只是从镇上散修，变成宗门账册里一个能用的人。”
这话说得直。
许青禾听着，却觉得比那些“仙门广纳英才”的话更实在。
韩照指着左边第一张榜。
“采药榜。”
青色木榜上，细细写着一列列药材名。每个名字后头，标着品相要求、收取数量、贡献和灵石折价。
许青禾看见几个熟悉的名字。
黑藤根。
止血草。
赤纹叶。
月露花。
青蜈藤。
石髓苔。
有些药材后面只写“一株可验初试”，有些则写“五株折一贡献”，还有几项品相更好的，另给碎灵钱或下品灵石。
韩照道：“外门杂役初试很简单。只要你是引气，报名后进黑松岭外围，采得榜上一株有效药材，或带回一件榜上妖兽核心材料，就能通过初试。”
许青禾问：“药材品相很差也行？”
“不能坏，不能假，不能腐。普通品相能过初试，贡献少。若品相好，另折贡献。你别以为简单，榜上的东西多半长在蛇虫妖兽爱待的地方。止血草虽常见，可长得好的止血草，多在湿坡和兽道边。青蜈藤更麻烦，常有毒蛇守着。”
韩照又带他看第二张榜。
“妖兽材料榜。”
榜上字迹更密。
赤尾狐尾骨。
铁背猪獠牙。
青环蛇胆。
山魈爪。
黑鳞蟒鳞片。
妖狼心血。
每一项后头都标着“完整”“残缺”“幼兽”“成兽”的不同折算。铁背猪獠牙，许青禾曾经处理过。残片可炼器，完整者可折贡献，若带血、带根、未裂，价格更高。
许青禾看着“铁背猪獠牙”那一行，目光停了片刻。
韩照注意到了，问：“见过？”
“处理过一块残片。”
韩照点头。
“那东西不稀奇，但拿到也不容易。铁背猪成群的时候，别碰。一头落单还好，三头以上，外门弟子也得绕。”
第三张榜是寻人寻物。
上面有失踪杂役的名字，有山客遗物，有掉在黑松岭的木牌，也有一些外门弟子发布的私寻任务。某一行写着：“梁德，外门杂役，三年前入黑松岭未归，若见木牌或遗骨，带回者给贡献二点。”
许青禾看着那行字，心中微沉。
这些名字不像任务。
更像没有下葬的人。
韩照没有催他，等他看完才道：“这种榜，奖励不高，但有些人会接。若真带回木牌，任务堂会销名，也会给家里或旧识一个交代。若没人带回，名字就挂在这儿，挂到木牌腐烂也未必有人问。”
许青禾问：“青竹门不派人找？”
韩照笑了一下。
“黑松岭每天失踪的人太多。外门弟子若失踪，或许有人找。杂役、散修、山客，多半靠命。”
第四张是护送与巡山榜。
护送采药队、护送灵谷、巡查浅林妖兽动静、协助外门弟子清理兽道，都在其上。许青禾看了眼奖励，贡献比采药高些，可风险也更明白地写着。
第五张是长期收购榜。
这张榜前人最多。
许多人拿着小袋排队验货。榜上写着黑藤根、赤纹叶、低阶兽骨、青环蛇皮、赤尾狐毛、妖兽血、低阶灵铁矿渣等长期收购项目。许青禾甚至看见有一项写着：“低阶残损农器、短刃、护腕，可挂修补任务，按器具损耗折贡献或灵石。”
他心中一动。
韩照见他看那里，道：“看见了？你若入册成了杂役，不只可以接采药任务。你会修器，也可以接修器委托。只是任务堂要抽一成。”
许青禾低声道：“一成不少。”
“宗门的门，哪有白开的。”韩照笑道，“但任务堂认账。你在镇上替人修器，收灵石容易，收贡献难。进了这里，修器也能换贡献。”
许青禾没有立刻说话。
他忽然明白，外门杂役资格并不是身份好听。
而是让他有资格进入另一套账。
一套比槐溪村租册更大、更复杂，也更危险的账。
韩照带他到右侧兑换墙前。
这里没有太多人，只挂着几块木牌，写着贡献兑换物。许青禾一行一行看过去。
一点贡献，可换十枚碎灵钱等价基础物资。
五点贡献，可换一包普通养气散。
十点贡献，可换外门修炼室半日。
二十点贡献，可换低阶法术残篇抄本。
五十点贡献以上，才有资格换完整低阶功法，或申请外门推荐名额。
百点贡献起步，才有更好的丹药、符箓和法器修补名额。
许青禾看得很慢。
一包普通养气散，五点贡献。
外门修炼室半日，十点贡献。
完整低阶功法，五十点以上。
他如今只是引气一层，连杂役木牌都还没有。
青蜈藤一株通过初试，也许只给三点贡献。
这条路能走。
但每一步都要拿药材、妖兽材料、灵石，或者命去换。
韩照问：“看明白了吗？”
许青禾道：“外门杂役资格，只是让我站到青竹门门口。”
韩照点头。
“不是进门。”
“嗯。”
“但没有这个木牌，你连站门口的资格都没有。”
许青禾看着兑换墙上的木牌，轻轻点了点头。
韩照又带他到角落一张桌旁坐下。
桌旁人少，靠着窗，能看见青竹山下几片竹林。韩照给他倒了一碗粗茶，茶水带着苦涩，不比老陆器铺的好喝。
“你如今刚入引气，有些境界规矩也该知道清楚些。”
许青禾端着茶，坐得端正。
韩照看他这副样子，笑道：“不用像听长老讲法一样。我也只是引气二层，快摸到三层门槛，知道的都是外门里人人会说的。”
许青禾道：“韩兄说，我记。”
韩照伸出手指，在桌面轻轻点了九下。
“引气一到九层，不是一句灵气多少就能讲完。”
“第一层，你已经到了，九缕气成环，初入门。能感应天地灵气，能吞吐入腹，慢慢炼化，能短时行气入臂，身体比凡人稳些。”
许青禾低头看着茶碗里的水纹。
“第二层，百缕气归丹田。气环渐厚，不再像你现在这般浅薄。到了这一层，吞吐灵气会稳许多，夜里修炼半个时辰，真能积下一些东西。”
“第三层，化气为雾。丹田中灵气不再只是细丝，而成雾状。许多低阶法术，至少要到这个阶段才好使。”
许青禾问：“韩兄快到第三层？”
韩照笑道：“快到了，但还没到。差那一步，便可能差一年。”
他继续道：“第四层，聚雾成团。灵雾不散，可支撑更久的法术和战斗。第五层，灵雾化液，丹田凝出第一滴灵液。到了这一步，引气中期才算真正站稳。”
“第六层，九滴灵液。”
“第七层，八十一滴。”
“第八层，灵液成湖，丹田中液气相生。”
“第九层，灵湖充满丹田，才可尝试炼血。”
许青禾听到这里，才真正感到那条路之长。
他丹田中只有一个浅浅气环。
而引气九层，竟要灵湖充满丹田。
气丝，灵雾，灵液，灵湖。
每一步都是一重天。
韩照似乎看出他的沉默，道：“别被吓住。谁都是从第一层开始。只是别以为入了引气，便能横着走。引气一层进黑松岭，也就是比凡人多一点反应，多一点退路。”
许青禾道：“炼血呢？”
“炼血是引气之后。”韩照道，“灵气入血，洗骨换髓，肉身强得多。到了炼血境，普通引气修士很难靠数量堆死。炼血之上，便是筑基。筑基修士在青竹门里，都是长老一级。再往上，我也只是听说。”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黑松岭里的妖兽，也大体按这个来分。引气妖兽，多在外围、浅岭。炼血妖兽，有固定地盘，普通外门弟子不敢轻入。筑基妖兽，基本都盘踞在三大险地附近，青竹门也不轻易招惹。”
许青禾问：“三大险地？”
韩照没有立刻答，而是起身道：“这个去看地图说。”
任务堂墙角有一张旧地图。
地图挂在木架上，边角磨损严重，上头画着青竹山、青石镇、槐溪村一带，再往北，是大片墨色山脉。那些山脉只画了南缘一小片，再往深处便越来越粗略，有些地方干脆只写了两个字。
勿入。
地图前站着几名修士，韩照等他们走开，才带许青禾靠近。
他先指了指青竹山北麓。
“这是你在镇上看到的黑松岭。”
许青禾看去，只见青竹山北边画着一片黑松图纹。
韩照的手指却没有停，而是沿着黑松图纹往北划去。
“可真正的黑松岭，不止这一点。青竹门控制的，只是南缘几条外围路线。往北，山脉连绵数千里，越过青竹门地界，甚至连到另一个国家边境。散修、妖兽、逃犯、采药人、各宗弟子，都在里面出没。”
许青禾皱眉。
“青竹门管不到？”
韩照笑了笑。
“青竹门？青竹门在这里是地头宗门，往大了说，也不过是青玄宗治下的下宗。青玄宗都未必能把整条黑松岭吃下来。青竹门能管好南缘几条药道，便算本事。”
许青禾第一次从地图上看见黑松岭的“大”。
过去在槐溪村，黑松岭像一片远处阴影，带走了他父母，也带走了许多山客。后来在青石镇，黑松岭是山客口中的钱路和死路。直到此刻，他才知道，那片阴影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片连着无数山岭、兽巢、毒谷、宗门任务和死人遗物的庞然大物。
韩照道：“南缘大致分五层，都是山客和外门弟子自己分出来的，不算宗门正名。”
他指向最靠近青石镇的一圈。
“第一层，镇外浅林。多蛇虫、野兽、低阶灵草，凡人山客也敢进。别小看浅林，死的凡人最多。”
手指再往里。
“第二层，外围药岭。有低阶妖兽出没，引气一层到三层最常活动。我们这次，大概就在这里转。”
再往里，是一片石纹与沟谷交错之处。
“第三层，石骨坡、铁木沟一带。妖兽更密，引气中后期才稳妥。铁背猪群、山魈、赤尾狐巢穴，都可能遇到。”
他又指向地图上两处墨色很重的地方。
“第四层，毒雾谷外围、黑水涧外缘。炼血妖兽可能出没，普通外门弟子不敢久留。”
最后，手指落到大片空白与“勿入”之间。
“第五层，内岭。青竹门地图缺失。能活着回来的人，说法各不相同。有些说里面有筑基妖兽，有些说有古修遗迹，有些说通往别国。真假难分，反正我们不去。”
许青禾看着地图，问：“三大险地在哪？”
韩照指向三处标红旧墨的位置。
“毒雾谷。瘴气常年不散，毒虫众多。传闻谷底有炼血后期毒妖，甚至有筑基毒物。外门弟子若无解毒丹和带路人，进去就是送命。”
他又指向一道黑色细线。
“黑水涧。涧水阴寒，水中有黑鳞蟒、寒骨鱼妖。靠近便会失温，掉下去，炼血也未必捞得上来。”
最后，他点了点一片白石标记。
“石骨岭。遍地白石如骨，地下有金煞脉。铁背猪群、山魈、金爪妖狼都可能在那里出没。炼器师喜欢那里的矿，死人也多。”
许青禾听到金煞脉时，想到陆铁成当年洞府里的金煞火毒。
他问：“义父去过石骨岭？”
韩照看他一眼。
“陆师傅年轻时去过不少地方。他若肯说，你自己问。他不肯说，我也不多嘴。”
许青禾点头。
韩照又在地图上圈了几处小标记。
“这些你记住。赤尾狐巢，多为引气一二层妖兽，别追。铁背猪群道，夜里不可横穿。山魈旧林，白日也可能遇袭。青环蛇草坡，有药材，也有毒蛇。黑鳞蟒水线，不可靠近。妖狼啸丘，至少炼血妖狼盘踞，远远听见狼声，直接退。”
许青禾一边听，一边在心中让阿槐记录。
阿槐的冷蓝字迹缓缓浮现。
【黑松岭南缘初级地图建立中。】
【信息来源：任务堂旧图、韩照口述。】
【信息可信度：低至中。】
【需实地校验。】
许青禾问：“这地图为什么只画南缘？”
韩照道：“因为青竹门只敢画南缘。再往里，画错了会害死人；不画，只害想死的人。”
这句话听着像笑话，却没人笑。
地图前有个中年杂役正在抄路线，听见后抬头看了韩照一眼，道：“韩师兄这话说得准。前年有个新人拿十年前的旧图进山，按图找水，结果那条溪早被山石堵了，绕到黑水涧边，人没回来。”
韩照对那杂役点点头。
“所以我说，地图只能信一半。”
许青禾看着那大片“勿入”，忽然明白黑松岭与青竹门的关系。
黑松岭越危险，资源越多。
资源越多，青竹门越离不开它。
青竹门离不开它，便需要外门弟子、杂役、散修、山客一批批进去，把药材、兽骨、灵草、矿石带出来。有人换贡献，有人换灵石，有人换功法，也有人只换来一块挂在寻人榜上的木牌。
这是一条缝。
底层修士往上走的缝。
也是吃人的缝。
许青禾沉默许久，低声道：“青竹门自己不派更多人进去？”
韩照道：“派。外门弟子也进，杂役也进，甚至长老偶尔也会带队。但宗门有宗门的账。炼血妖兽地盘，若不是大任务，不会随便动。外围材料，却不能少。于是便有任务堂。”
他拍了拍青色木榜。
“榜在这里，路也在这里。去不去，看你自己。”
许青禾没有立刻答。
他们又在任务堂里待了半个时辰。
韩照带他看了报名处、验材处、贡献登记处和杂役木牌制作处。验材处有个老执事，眼睛很毒，一株止血草拿到手里，只闻了一下便能说出采摘时辰。贡献登记处排着长队，有人为了半点贡献争得脸红，执事却连眼皮都懒得抬。
韩照指给许青禾看。
“报名初试不用灵石。可若通过，要缴入册费。一块下品灵石。身份木牌制作三十枚碎灵钱。第一次任务材料检测免费，后头有些高阶材料检测，要另收费。”
许青禾取出小账本，当场记下：
“若任务通过，需预留一块三十枚碎灵钱。”
韩照看见，笑道：“你真是什么都记。”
许青禾写完后才道：“不记，钱会自己少。”
韩照道：“别觉得宗门黑。它能让你交钱进册，已经算给路了。”
许青禾合上账本。
“路也要钱。”
韩照点头。
“修行路，从来要钱。”
从任务堂出来时，已经近午。
山脚风大，竹叶被吹得沙沙作响。阳光从云缝里落下来，照在任务堂外那条石阶上，青竹门杂役仍守在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各自带着伤、刀、药材和账册。
韩照在石阶下停步，看向许青禾。
“听完还去不去？”
许青禾回头看了一眼任务堂，又看向北边黑松岭方向。
那里从山脚看去，只是一片极远的黑绿，像一层压在天边的云。
他道：“去。”
韩照笑了笑。
“怕吗？”
许青禾想起毒雾谷、黑水涧、石骨岭，想起铁背猪獠牙，想起寻人榜上那个三年前未归的梁德，想起青环蛇草坡，想起青竹门墙上那一行行贡献数字。
他说：“怕。”
韩照点头。
“怕就好。”
他抬脚往青石镇方向走，声音随风落下。
“怕的人，活得久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