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青袍递帖邀山行，外门榜前识窄路
许青禾说完“一步一步来”之后，日子并没有因为他成了引气一层而忽然变快。
老陆器铺的炉火照旧要烧。
山客的刀照旧会卷刃。
药粉照旧要称。
止血草、青络叶、赤筋皮晒干后要磨成粉，油纸要裁，粗布要剪，驱兽散里的辛辣草根要炒到微焦才不易返潮。许青禾每日清晨仍坐在小屋中温养气环，待丹田中那一圈浅薄灵气稳住后，便去后院清水洗手，再到前铺开门。
引气一层没有让他一夜变成别人眼中的仙师。
来修锄头的灵农仍旧喊他“青禾”。
进山的山客仍旧嫌止血粉贵。
陆铁成骂他时，也没因为他九缕成环就少骂半句。
“药粉称错半钱，山里流的就是血，不是你这小子的口水。重称。”
许青禾低头把药包拆开，重新称。
“是。”
“还有这护腕嵌片，边角磨平。你以为山客的手臂是铁木？割一下他们还得谢你？”
“我再磨一遍。”
“别再磨一遍，磨对。”
铺子里几个老山客听得直笑。
其中一个蹲在柜前挑驱兽散，抬头道：“陆师傅，你这义子都引气了，还被你骂得跟短工似的。”
陆铁成把一块烧红的铁料丢进水槽，嗤的一声白汽暴起。
“引气一层怎么了？引气一层进了黑松岭，该死一样死。骂几句若能骂活，青石镇早该给我立长生牌。”
山客笑声更大。
许青禾只是低头磨护腕边角。
这种日子让他觉得安心。
他从不怕别人还拿他当粗工看。相反，他更怕有人突然把他当成什么“修士”。引气一层太浅，浅得连他自己都不敢在丹田里多用那口小环。阿槐每日提醒最多的，不是让他修炼，而是让他停。
【今日气环温养完成。】
【行气入臂累计时间不可超过一炷香。】
【炼体药浴三日一次，不可提前。】
【短刃训练后需松筋。】
【不可因初入引气而误判自身战力。】
许青禾每次听完，都只答一个字。
“嗯。”
阿槐偶尔会补一句：
【你的回答可信度有待观察。】
许青禾便不回话。
这日午后，青石镇下了半场急雨。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街上泥水尚未退，青袍人便从镇口方向走来。那人身量修长，腰佩短剑，青袍袖口被雨打湿一截，靴底沾着黑泥。他进铺时，外头雨檐还在滴水。
许青禾正在柜后包止血粉。
陆铁成抬眼看了一下。
“韩照，又是剑坏了？”
韩照笑道：“陆师傅这话说得，好像我每回来都是坏东西。”
陆铁成冷冷道：“你哪次不是？”
韩照也不恼，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剑，放在柜上。
“这回不是剑身，是剑格松了。前几日进了一趟山，碰见一头铁背猪，没打起来，倒是撞在石上磕了一下。”
陆铁成拿过短剑看了两眼，眉头一皱。
“你这叫磕了一下？剑格都歪了，再磕一回，手指先没。”
韩照摸了摸鼻子，道：“所以来找陆师傅。”
陆铁成把剑丢给许青禾。
“拆柄，看剑格。小心点，别把他这把破剑拆得更破。”
许青禾接过短剑，低头应下。
韩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那目光不像山客看铺子伙计，也不像外门弟子看山下散修，而是带着一点轻微的审视。许青禾没有抬头，手中动作也没停，先解剑柄青布，再用细铁针挑开封蜡。
韩照笑了笑，转身去柜前拿药。
“止血粉两包，驱兽散两包。还是老规矩。”
许青禾道：“止血粉小伤可用，重伤无效。驱兽散驱蛇虫野兽，不挡妖兽。若遇妖兽，先退。”
韩照道：“这话我会背了。”
陆铁成在旁边道：“会背不等于会做。”
韩照把碎灵钱放到柜上。
“所以我每次都买。”
剑格修了半个时辰。
许青禾拆开后发现，剑格内侧一枚固定小钉裂了，旁边的赤铜垫片也变形。若不修，短时间还能用，但真遇到受力冲击，剑柄必松。
他把情况说给陆铁成听。
陆铁成看过后，道：“换钉，重压垫片。韩照，三十枚碎灵钱。”
韩照叹道：“陆师傅，熟人也不便宜点？”
陆铁成道：“熟人不坑你，已经便宜了。”
韩照笑道：“也有理。”
雨后客少，剑修好时，前铺只剩两个灵农在挑灵锄。陆铁成让许青禾把后院茶炉上的水端来，又让韩照到后院坐。
韩照进后院时，脚步明显慢了一点。
他看见了墙边木桩上的短刃痕迹，看见了许青禾摆在架上的粗糙护腕，也看见了角落里那只药浴桶。药味虽淡，却还残着铁叶草和赤筋皮的辛辣气。
他坐下后，没急着喝茶，只看着许青禾道：
“许青禾，黑松岭外围，敢不敢走一趟？”
后院一静。
陆铁成正往茶碗里倒水，手腕没有停。
许青禾也没有立刻答。
他把修好的短剑放到韩照面前，又将两包止血粉、两包驱兽散推过去，才问：“为何找我？”
韩照笑了笑。
“先问敢不敢，再问为何。你倒稳。”
许青禾道：“敢不敢，要看为何。”
韩照接过茶碗，吹了吹热气，道：“青竹门外门近期挂了一批杂役试炼任务。只要已入引气，便可报名，不限年岁。你如今已经入门，刚好够资格。”
许青禾看了陆铁成一眼。
陆铁成没有说话，只坐在旁边听。
韩照继续道：“杂役考核和外门弟子考核不是一回事，你别混了。三十岁以内的引气修士，可以尝试外门弟子考核，若天赋好、战力高，或有外门长老看中，能入外门弟子候选。杂役考核则宽些，只看你是不是引气，能不能完成一件基本任务。”
许青禾问：“什么任务？”
“黑松岭外围材料任务。”韩照放下茶碗，“采得榜上一株药材，或带回榜上一种妖兽核心材料，便可通过杂役初试。”
许青禾道：“一株即可？”
“一株即可。”
“妖兽核心材料呢？”
“也可以。赤尾狐尾骨、青环蛇胆、山魈爪、铁背猪獠牙、妖狼心血一类，榜上写得清楚。东西品相过得去，任务堂验过，便能记名。”
许青禾没有说话。
他想起李三旺那块铁背猪獠牙，想起赵四根，想起黑松岭洞里还未见过却已闻过的血味。
韩照看他神色，语气收敛些。
“不是让你一个人去。我这次也要进外围，顺路做个材料任务。还有两个熟人，一人是散修，一人是外门杂役。你若愿意，可以一起走。你要的只是通过杂役初试，我们不会让你冲前头。”
陆铁成终于开口。
“你带他，图什么？”
韩照看向陆铁成，倒也直白。
“第一，他会处理伤药。黑松岭里，能及时止血的人，比多一把刀有用。”
许青禾微微低头。
韩照又道：“第二，他会修短刃护腕。外围虽不深，可刀柄松、护腕裂，这些事在山里常见。能临时修一下，少不少麻烦。”
陆铁成看着他。
韩照接着说：“第三，他谨慎。山里不怕修为低，怕的是修为低还觉得自己命硬。我见过太多刚引气就想单挑妖兽的，坟头草都没机会长。”
陆铁成冷笑：“黑松岭里很多人连坟头都没有。”
韩照点头。
“所以我找他。”
许青禾问：“通过杂役初试之后，能做什么？”
韩照拿起一枚碎灵钱，在桌上轻轻转着。
“进入青竹门外门杂役名册。杂役不是外门弟子，也不是宗门正式传承弟子，你先别想太高。但有了杂役木牌，你便能进任务堂，接宗门任务，也能接外门弟子、杂役、镇上铺子挂的委托任务。完成后得贡献，有些还给灵石。”
“贡献能换什么？”
“东西多了。”韩照伸出手指，一样一样数，“低阶功法残篇，养气散，止血散，解毒散，符箓，法器修补，外门修炼室时辰，甚至一些外门长老讲法的旁听名额。贡献够了，还能换外门弟子考核推荐。”
陆铁成喝了口茶，冷声道：“青竹门最会把人拴在贡献上。给你一条路，让你自己把命往里填。”
韩照苦笑。
“陆师傅这话也没错。可山下散修、镇上修士，若不进这个账册，许多东西连换的资格都没有。”
许青禾听得很认真。
他曾经被赵德全的租册压着。
如今眼前又出现了另一个账册。
不同的是，前一个账册是要他交租，后一个账册则让他用命、手艺、材料去换贡献。
都不轻。
但后一个，至少像一条往上的窄路。
韩照又道：“外门任务不只宗门能发。像老陆器铺，若有一批低阶法器修补缺人，也可挂委托。你若成了杂役，完成后能拿灵石，也能拿贡献。只是任务堂抽成。”
陆铁成哼了一声。
“抽得比药铺还黑。”
韩照笑道：“但它认账。”
许青禾问：“黑松岭材料任务最常见？”
“最多，也最危险。”韩照道，“青竹门守着青竹山、青石镇和附近几十个村镇，山脚灵田、部分坊市规矩、外围采药线，基本都在它手里。可青竹门不是什么大宗。往上还有青玄宗。”
许青禾第一次听清这个名字。
“青玄宗？”
韩照点头。
“真正的大宗。青竹门每年要向青玄宗上缴灵谷、灵材、妖兽材料，还要送弟子名额。说好听些，是治下宗门；说难听些，就是下宗。青竹门管我们，青玄宗管青竹门。”
陆铁成在旁边淡淡道：“赵德全拿青竹门压槐溪村，青竹门也得拿灵谷去供别人。世道就是一层压一层。”
许青禾想起赵德全坐在租堂后面翻册子的模样。
在槐溪村，赵德全像一座小山。
后来他知道赵德全不过倚着青竹门。
如今又知道，青竹门上面还有青玄宗。
一层比一层高。
自己过去以为的天，原来只是别人脚下的台阶。
许青禾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只问韩照：“这次入山，大概几日？”
“若顺利，两日。慢些三日。只走外围，不进深岭。”
“任务榜材料难找吗？”
“看运气，也看眼力。榜上药材不一定稀有，但都在蛇虫、妖兽爱去的地方。妖兽材料更直接，得碰上，还得打得过。”
“队伍里谁主战？”
“我。”韩照道，“另一个散修会用弓弩，外门杂役有木盾。你初次入山，不求你杀妖兽。你负责药、修补、观察，还有保住自己。”
许青禾沉默。
韩照也不催。
陆铁成却忽然道：“先算账。”
许青禾抬头。
陆铁成道：“进山不是一句敢不敢。准备要花钱。药、粉、刀、护腕、绳、火折、干粮。你如今账面多少？”
许青禾从怀里取出小账本。
这段时间他随身带着账本，青皮封面边角已经有些磨损。
他翻到最新一页，道：“当前可支配三十七块下品灵石。其中十块为应急，不动。”
韩照挑眉。
“你这账倒细。”
陆铁成道：“不细早死了。”
许青禾继续道：“若入山，最多动用五块下品灵石。”
陆铁成点头。
“列。”
许青禾提笔。
“解毒散一包。”
韩照道：“普通解毒散不够，买好些的，黑松岭蛇虫毒杂。”
陆铁成道：“一块二十枚碎灵钱。”
许青禾写下：
“解毒散，一块二十枚碎灵钱。”
“高阶止血散一包？”
韩照看他一眼：“你自己会做止血粉，但高阶止血散也要带。你那粉管小伤，高阶散保命。”
陆铁成道：“八十枚碎灵钱。”
许青禾记下。
“驱瘴香三支。”
韩照道：“外围浅林有些低瘴，三支够。”
陆铁成道：“六十枚碎灵钱。”
“低阶避虫粉材料补充，三十五枚碎灵钱。”
“护腕重修与短刃加固材料，七十枚碎灵钱。”
“干粮、火折、绳索、粗布、油纸，二十五枚碎灵钱。”
许青禾写完，逐项相加。
解毒散一块二十枚。
高阶止血散八十枚。
驱瘴香六十枚。
避虫粉三十五枚。
护腕短刃七十枚。
干粮杂物二十五枚。
合计三块九十枚碎灵钱。
他把总数写在账上，又在下面另起一行。
“入山，不可省命钱。”
韩照看见这行字，笑容淡了些。
“这话写得好。”
陆铁成却冷声道：“写得好没用。真到了山里，别舍不得用。”
许青禾把账本合上。
“我还没有答应。”
韩照点点头。
“不急。三日后出发。你明日可随我去任务堂看看榜，再决定。”
陆铁成道：“看榜可以，报名别急。”
韩照笑道：“陆师傅，你这义子比你想得稳。”
陆铁成看他一眼。
“稳不稳，进山才知道。铺里看着稳的人，一听见妖兽叫，比谁跑得都乱。”
许青禾收起账本，道：“我明日先去任务堂。”
韩照起身，将修好的短剑重新系回腰间。
“明日辰时，我在青石镇北口等你。”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道：“许青禾，第一次看任务榜，别光看奖励。”
许青禾问：“看什么？”
韩照道：“看死了多少人。”
说完，他掀帘离开。
后院只剩雨后潮气与茶水余温。
陆铁成把茶碗放下，道：“想去？”
许青禾没有立刻答。
过了片刻，才道：“想看。”
“看完呢？”
“再算。”
陆铁成冷笑一声：“你这人，连命都要先算一遍。”
许青禾道：“命不算，容易赔。”
这句话说完，陆铁成反倒没骂。
他看着许青禾，许久后才道：“可以去。”
许青禾抬头，有些意外。
陆铁成道：“你已经引气，不可能一直躲在铺子里磨刀。青竹门这条路，迟早要看。黑松岭也迟早要看。韩照不算坏人，第一次跟他走，比你一个人摸进去强。”
他说着，语气沉了些。
“但别逞英雄。”
许青禾低声道：“我知道。”
陆铁成盯着他。
“黑松岭不缺死人，缺活着回来的人。”
后院外，前街的雨水顺着石缝流向低处。
许青禾听着那水声，慢慢点头。
“我会活着回来。”
老陆器铺的炉火照旧要烧。
山客的刀照旧会卷刃。
药粉照旧要称。
止血草、青络叶、赤筋皮晒干后要磨成粉，油纸要裁，粗布要剪，驱兽散里的辛辣草根要炒到微焦才不易返潮。许青禾每日清晨仍坐在小屋中温养气环，待丹田中那一圈浅薄灵气稳住后，便去后院清水洗手，再到前铺开门。
引气一层没有让他一夜变成别人眼中的仙师。
来修锄头的灵农仍旧喊他“青禾”。
进山的山客仍旧嫌止血粉贵。
陆铁成骂他时，也没因为他九缕成环就少骂半句。
“药粉称错半钱，山里流的就是血，不是你这小子的口水。重称。”
许青禾低头把药包拆开，重新称。
“是。”
“还有这护腕嵌片，边角磨平。你以为山客的手臂是铁木？割一下他们还得谢你？”
“我再磨一遍。”
“别再磨一遍，磨对。”
铺子里几个老山客听得直笑。
其中一个蹲在柜前挑驱兽散，抬头道：“陆师傅，你这义子都引气了，还被你骂得跟短工似的。”
陆铁成把一块烧红的铁料丢进水槽，嗤的一声白汽暴起。
“引气一层怎么了？引气一层进了黑松岭，该死一样死。骂几句若能骂活，青石镇早该给我立长生牌。”
山客笑声更大。
许青禾只是低头磨护腕边角。
这种日子让他觉得安心。
他从不怕别人还拿他当粗工看。相反，他更怕有人突然把他当成什么“修士”。引气一层太浅，浅得连他自己都不敢在丹田里多用那口小环。阿槐每日提醒最多的，不是让他修炼，而是让他停。
【今日气环温养完成。】
【行气入臂累计时间不可超过一炷香。】
【炼体药浴三日一次，不可提前。】
【短刃训练后需松筋。】
【不可因初入引气而误判自身战力。】
许青禾每次听完，都只答一个字。
“嗯。”
阿槐偶尔会补一句：
【你的回答可信度有待观察。】
许青禾便不回话。
这日午后，青石镇下了半场急雨。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街上泥水尚未退，青袍人便从镇口方向走来。那人身量修长，腰佩短剑，青袍袖口被雨打湿一截，靴底沾着黑泥。他进铺时，外头雨檐还在滴水。
许青禾正在柜后包止血粉。
陆铁成抬眼看了一下。
“韩照，又是剑坏了？”
韩照笑道：“陆师傅这话说得，好像我每回来都是坏东西。”
陆铁成冷冷道：“你哪次不是？”
韩照也不恼，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剑，放在柜上。
“这回不是剑身，是剑格松了。前几日进了一趟山，碰见一头铁背猪，没打起来，倒是撞在石上磕了一下。”
陆铁成拿过短剑看了两眼，眉头一皱。
“你这叫磕了一下？剑格都歪了，再磕一回，手指先没。”
韩照摸了摸鼻子，道：“所以来找陆师傅。”
陆铁成把剑丢给许青禾。
“拆柄，看剑格。小心点，别把他这把破剑拆得更破。”
许青禾接过短剑，低头应下。
韩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那目光不像山客看铺子伙计，也不像外门弟子看山下散修，而是带着一点轻微的审视。许青禾没有抬头，手中动作也没停，先解剑柄青布，再用细铁针挑开封蜡。
韩照笑了笑，转身去柜前拿药。
“止血粉两包，驱兽散两包。还是老规矩。”
许青禾道：“止血粉小伤可用，重伤无效。驱兽散驱蛇虫野兽，不挡妖兽。若遇妖兽，先退。”
韩照道：“这话我会背了。”
陆铁成在旁边道：“会背不等于会做。”
韩照把碎灵钱放到柜上。
“所以我每次都买。”
剑格修了半个时辰。
许青禾拆开后发现，剑格内侧一枚固定小钉裂了，旁边的赤铜垫片也变形。若不修，短时间还能用，但真遇到受力冲击，剑柄必松。
他把情况说给陆铁成听。
陆铁成看过后，道：“换钉，重压垫片。韩照，三十枚碎灵钱。”
韩照叹道：“陆师傅，熟人也不便宜点？”
陆铁成道：“熟人不坑你，已经便宜了。”
韩照笑道：“也有理。”
雨后客少，剑修好时，前铺只剩两个灵农在挑灵锄。陆铁成让许青禾把后院茶炉上的水端来，又让韩照到后院坐。
韩照进后院时，脚步明显慢了一点。
他看见了墙边木桩上的短刃痕迹，看见了许青禾摆在架上的粗糙护腕，也看见了角落里那只药浴桶。药味虽淡，却还残着铁叶草和赤筋皮的辛辣气。
他坐下后，没急着喝茶，只看着许青禾道：
“许青禾，黑松岭外围，敢不敢走一趟？”
后院一静。
陆铁成正往茶碗里倒水，手腕没有停。
许青禾也没有立刻答。
他把修好的短剑放到韩照面前，又将两包止血粉、两包驱兽散推过去，才问：“为何找我？”
韩照笑了笑。
“先问敢不敢，再问为何。你倒稳。”
许青禾道：“敢不敢，要看为何。”
韩照接过茶碗，吹了吹热气，道：“青竹门外门近期挂了一批杂役试炼任务。只要已入引气，便可报名，不限年岁。你如今已经入门，刚好够资格。”
许青禾看了陆铁成一眼。
陆铁成没有说话，只坐在旁边听。
韩照继续道：“杂役考核和外门弟子考核不是一回事，你别混了。三十岁以内的引气修士，可以尝试外门弟子考核，若天赋好、战力高，或有外门长老看中，能入外门弟子候选。杂役考核则宽些，只看你是不是引气，能不能完成一件基本任务。”
许青禾问：“什么任务？”
“黑松岭外围材料任务。”韩照放下茶碗，“采得榜上一株药材，或带回榜上一种妖兽核心材料，便可通过杂役初试。”
许青禾道：“一株即可？”
“一株即可。”
“妖兽核心材料呢？”
“也可以。赤尾狐尾骨、青环蛇胆、山魈爪、铁背猪獠牙、妖狼心血一类，榜上写得清楚。东西品相过得去，任务堂验过，便能记名。”
许青禾没有说话。
他想起李三旺那块铁背猪獠牙，想起赵四根，想起黑松岭洞里还未见过却已闻过的血味。
韩照看他神色，语气收敛些。
“不是让你一个人去。我这次也要进外围，顺路做个材料任务。还有两个熟人，一人是散修，一人是外门杂役。你若愿意，可以一起走。你要的只是通过杂役初试，我们不会让你冲前头。”
陆铁成终于开口。
“你带他，图什么？”
韩照看向陆铁成，倒也直白。
“第一，他会处理伤药。黑松岭里，能及时止血的人，比多一把刀有用。”
许青禾微微低头。
韩照又道：“第二，他会修短刃护腕。外围虽不深，可刀柄松、护腕裂，这些事在山里常见。能临时修一下，少不少麻烦。”
陆铁成看着他。
韩照接着说：“第三，他谨慎。山里不怕修为低，怕的是修为低还觉得自己命硬。我见过太多刚引气就想单挑妖兽的，坟头草都没机会长。”
陆铁成冷笑：“黑松岭里很多人连坟头都没有。”
韩照点头。
“所以我找他。”
许青禾问：“通过杂役初试之后，能做什么？”
韩照拿起一枚碎灵钱，在桌上轻轻转着。
“进入青竹门外门杂役名册。杂役不是外门弟子，也不是宗门正式传承弟子，你先别想太高。但有了杂役木牌，你便能进任务堂，接宗门任务，也能接外门弟子、杂役、镇上铺子挂的委托任务。完成后得贡献，有些还给灵石。”
“贡献能换什么？”
“东西多了。”韩照伸出手指，一样一样数，“低阶功法残篇，养气散，止血散，解毒散，符箓，法器修补，外门修炼室时辰，甚至一些外门长老讲法的旁听名额。贡献够了，还能换外门弟子考核推荐。”
陆铁成喝了口茶，冷声道：“青竹门最会把人拴在贡献上。给你一条路，让你自己把命往里填。”
韩照苦笑。
“陆师傅这话也没错。可山下散修、镇上修士，若不进这个账册，许多东西连换的资格都没有。”
许青禾听得很认真。
他曾经被赵德全的租册压着。
如今眼前又出现了另一个账册。
不同的是，前一个账册是要他交租，后一个账册则让他用命、手艺、材料去换贡献。
都不轻。
但后一个，至少像一条往上的窄路。
韩照又道：“外门任务不只宗门能发。像老陆器铺，若有一批低阶法器修补缺人，也可挂委托。你若成了杂役，完成后能拿灵石，也能拿贡献。只是任务堂抽成。”
陆铁成哼了一声。
“抽得比药铺还黑。”
韩照笑道：“但它认账。”
许青禾问：“黑松岭材料任务最常见？”
“最多，也最危险。”韩照道，“青竹门守着青竹山、青石镇和附近几十个村镇，山脚灵田、部分坊市规矩、外围采药线，基本都在它手里。可青竹门不是什么大宗。往上还有青玄宗。”
许青禾第一次听清这个名字。
“青玄宗？”
韩照点头。
“真正的大宗。青竹门每年要向青玄宗上缴灵谷、灵材、妖兽材料，还要送弟子名额。说好听些，是治下宗门；说难听些，就是下宗。青竹门管我们，青玄宗管青竹门。”
陆铁成在旁边淡淡道：“赵德全拿青竹门压槐溪村，青竹门也得拿灵谷去供别人。世道就是一层压一层。”
许青禾想起赵德全坐在租堂后面翻册子的模样。
在槐溪村，赵德全像一座小山。
后来他知道赵德全不过倚着青竹门。
如今又知道，青竹门上面还有青玄宗。
一层比一层高。
自己过去以为的天，原来只是别人脚下的台阶。
许青禾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只问韩照：“这次入山，大概几日？”
“若顺利，两日。慢些三日。只走外围，不进深岭。”
“任务榜材料难找吗？”
“看运气，也看眼力。榜上药材不一定稀有，但都在蛇虫、妖兽爱去的地方。妖兽材料更直接，得碰上，还得打得过。”
“队伍里谁主战？”
“我。”韩照道，“另一个散修会用弓弩，外门杂役有木盾。你初次入山，不求你杀妖兽。你负责药、修补、观察，还有保住自己。”
许青禾沉默。
韩照也不催。
陆铁成却忽然道：“先算账。”
许青禾抬头。
陆铁成道：“进山不是一句敢不敢。准备要花钱。药、粉、刀、护腕、绳、火折、干粮。你如今账面多少？”
许青禾从怀里取出小账本。
这段时间他随身带着账本，青皮封面边角已经有些磨损。
他翻到最新一页，道：“当前可支配三十七块下品灵石。其中十块为应急，不动。”
韩照挑眉。
“你这账倒细。”
陆铁成道：“不细早死了。”
许青禾继续道：“若入山，最多动用五块下品灵石。”
陆铁成点头。
“列。”
许青禾提笔。
“解毒散一包。”
韩照道：“普通解毒散不够，买好些的，黑松岭蛇虫毒杂。”
陆铁成道：“一块二十枚碎灵钱。”
许青禾写下：
“解毒散，一块二十枚碎灵钱。”
“高阶止血散一包？”
韩照看他一眼：“你自己会做止血粉，但高阶止血散也要带。你那粉管小伤，高阶散保命。”
陆铁成道：“八十枚碎灵钱。”
许青禾记下。
“驱瘴香三支。”
韩照道：“外围浅林有些低瘴，三支够。”
陆铁成道：“六十枚碎灵钱。”
“低阶避虫粉材料补充，三十五枚碎灵钱。”
“护腕重修与短刃加固材料，七十枚碎灵钱。”
“干粮、火折、绳索、粗布、油纸，二十五枚碎灵钱。”
许青禾写完，逐项相加。
解毒散一块二十枚。
高阶止血散八十枚。
驱瘴香六十枚。
避虫粉三十五枚。
护腕短刃七十枚。
干粮杂物二十五枚。
合计三块九十枚碎灵钱。
他把总数写在账上，又在下面另起一行。
“入山，不可省命钱。”
韩照看见这行字，笑容淡了些。
“这话写得好。”
陆铁成却冷声道：“写得好没用。真到了山里，别舍不得用。”
许青禾把账本合上。
“我还没有答应。”
韩照点点头。
“不急。三日后出发。你明日可随我去任务堂看看榜，再决定。”
陆铁成道：“看榜可以，报名别急。”
韩照笑道：“陆师傅，你这义子比你想得稳。”
陆铁成看他一眼。
“稳不稳，进山才知道。铺里看着稳的人，一听见妖兽叫，比谁跑得都乱。”
许青禾收起账本，道：“我明日先去任务堂。”
韩照起身，将修好的短剑重新系回腰间。
“明日辰时，我在青石镇北口等你。”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道：“许青禾，第一次看任务榜，别光看奖励。”
许青禾问：“看什么？”
韩照道：“看死了多少人。”
说完，他掀帘离开。
后院只剩雨后潮气与茶水余温。
陆铁成把茶碗放下，道：“想去？”
许青禾没有立刻答。
过了片刻，才道：“想看。”
“看完呢？”
“再算。”
陆铁成冷笑一声：“你这人，连命都要先算一遍。”
许青禾道：“命不算，容易赔。”
这句话说完，陆铁成反倒没骂。
他看着许青禾，许久后才道：“可以去。”
许青禾抬头，有些意外。
陆铁成道：“你已经引气，不可能一直躲在铺子里磨刀。青竹门这条路，迟早要看。黑松岭也迟早要看。韩照不算坏人，第一次跟他走，比你一个人摸进去强。”
他说着，语气沉了些。
“但别逞英雄。”
许青禾低声道：“我知道。”
陆铁成盯着他。
“黑松岭不缺死人，缺活着回来的人。”
后院外，前街的雨水顺着石缝流向低处。
许青禾听着那水声，慢慢点头。
“我会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