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竹山租帖催秋谷，瘦骨孤灯算旧账
许青禾回到家时，天色已经黑透。
春雨虽停，檐下仍有水珠滴落。
一滴，一滴，砸在阶前青石上，声音极轻，却像有人在暗处慢慢数着什么。
许家小院不大。
院墙是黄泥夯的，墙根长着细密青苔。东角堆着柴，西角靠着旧犁。三间土屋在夜色里沉默着，窗纸发旧，屋脊缺了一片瓦，每逢雨夜，总有寒气顺着缝隙钻进来。
从村口古槐到家门，不过一炷香的路。
可许青禾觉得自己像走了许久。
青竹门那张租帖上的朱砂字，仿佛还贴在他眼前。
正租照旧。
调度照旧。
灵种渠谷照旧。
另加护山灵谷一成。
“护山。”
许青禾低声念了一遍。
这两个字在青竹门口说出来，或许庄严，或许大义，或许能换来山上弟子一声“宗门辛苦”。
可落在槐溪村，便是多缴一成谷。
落在许家，便是那亩村东荒田若不开出来，秋后必定欠租。
他推门进屋。
屋里冷清，灶膛早已灭了火，只剩一股湿柴灰味。许青禾没有立刻点灯，而是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黑暗里，他隐约能看见堂屋旧桌、墙角竹篓、梁上悬着的干草。
这些东西都太旧了。
旧得像这间屋从六年前父母离去那日起，就再也没有真正活过。
许青禾慢慢吐出一口气，取出火折子，点亮桌上的油灯。
灯芯短，油也浅。
火苗初起时晃了几下，照出少年瘦削的脸。
他把怀中的坊市价目纸拿出来，放在桌上。
纸上墨迹被雨气洇过，已有些模糊，可《青木引气诀》五个字仍然清楚。
抄本三十五块下品灵石。
带注解者，四十八块。
许青禾看着那几个字，沉默片刻，又从床下拖出一只旧木匣。
木匣是槐木做的，边角磨得发亮。锁扣早已坏了，只用一截麻绳绕住。这里面放着许家的田契、租册、旧账，以及他父母留下的几封残信。
从前，他很少翻这只匣子。
不是不想。
是不敢。
有些东西压在匣底，似乎只要不翻出来，便还能装作没发生过。
可今日在古槐下，赵德全那句“若荒田今年仍无出息，来年便另议租佃”，像一根细针，扎破了他心里那层薄薄的忍耐。
他忽然想知道。
许家的日子，究竟是从哪一笔账开始，被人一点点算到如今这般地步的。
许青禾解开麻绳，打开木匣。
一股陈旧纸墨味扑了出来。
最上头，是许家三亩田的契书。
两亩老田是祖上传下来的灵户田，虽归青竹门名下，却由许家世代佃种。村东那一亩荒田，则是去年新接下的。契纸边缘粗糙，上面有村中木印，也有赵德全按下的红手印。
许青禾将荒田契书单独取出，放在灯下。
“村东乱石坡下荒田一亩，因地力杂乱，三年无产，许家许青禾承租，前三年半租，五年内不得无故收回。”
五年内不得无故收回。
他指腹轻轻按住这几个字。
灯火微晃，字迹也跟着摇晃。
白日里，赵德全没有明抢。
他说的是“另议租佃”。
可许青禾知道，所谓另议，不过是把“夺”字换了一个体面说法。若今年荒田仍无产出，赵德全便能说他久荒不垦，浪费宗门地气；若荒田真被他开出来，赵德全又能说青竹门执事亲眷要试种青玉粟，许家小户该让。
总归道理都在他们嘴里。
田在地上。
人却在他们手里。
许青禾将契书压在一旁，又翻开旧账。
第一页，是父亲许成山的字。
父亲的字写得并不漂亮，却极端正。横平竖直，像一垄一垄翻好的田。
“丁卯年，春雨足，老田二亩下青芽谷种四升。”
“丁卯年，秋收三石四斗，缴正租二石零四升，调度谷六斗八升，灵种渠谷三斗四升，余三斗一升。”
“丁卯年，冬，卖余谷二斗，得下品灵石一块、灵钱二十七枚。”
许青禾一页页翻过去。
那些账并不复杂。
种多少，收多少，缴多少，余多少。
可越翻，越觉得冷。
因为几乎每一年，许家余下的都不多。
一个灵农家庭辛苦一年，真能留在手里的，少得可怜。若不生病，不遇虫灾，不逢加税，日子便勉强过；可只要多出一笔，整年便立刻倾斜。
到第三本账册时，许青禾的手停住。
那一年，是己巳年。
也就是父母入黑松岭那一年。
纸页边角被磨得发软，像曾被人反复翻看过。墨色也比前面深浅不一，有几处似乎被水晕开，不知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己巳年，春，青竹门北麓阵基受损，山下七村加护阵谷一成。”
许青禾目光一凝。
又是一成。
他继续往下看。
“己巳年，夏，黑松岭妖兽扰山，杂役堂催补灵谷。”
“己巳年，秋前估收不足，尚缺护阵谷七斗。”
“向赵德全借下品灵石二块，折谷五斗，月息三分。”
“余缺二斗，拟入黑松岭采玉铃草、苦参根、赤须藤抵税。”
再往下，字迹明显乱了。
“青禾年幼，勿使其知。”
只有八个字。
许青禾看着那八个字，许久没有动。
屋外风声很轻，檐水仍在滴。
一滴。
一滴。
像有人在替他把六年前那笔旧账重新算给他听。
原来父母不是忽然进山。
原来不是所谓命不好。
原来一切早就写在账上。
一成护阵谷。
七斗缺口。
两块下品灵石。
二斗药税。
就是这些东西，把父亲母亲一步一步逼进了黑松岭。
许青禾十二岁那年，只记得父亲临走前摸了摸他的头，说要去山里采几味药，很快就回来；母亲把半块麦饼塞进他手里，笑着让他好好看家。
他当时信了。
他等了一日。
又等了三日。
等到第七日，赵德全带着人来，把一个染血包袱放在许家门前。
包袱里是两件破衣裳。
没有尸骨。
没有遗物。
赵德全说：“黑松岭妖狼作乱，能寻回衣裳，已经不错了。许家欠租已抵，往后青禾自己守好田。”
那时许青禾还小，只觉得天塌下来。
后来几年，他也怨过妖狼，怨过黑松岭，怨过自己年幼不能随父母进山。
直到这一刻，旧账摆在灯下，他才第一次真切明白。
有些杀人的东西，并不长獠牙。
也不流血。
它们写在租帖上，盖在竹册里，藏在“宗门体恤”和“山下同担”的字句中。
许青禾慢慢合上账册。
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心里有火。
不是猛然烧起的怒火，而是被湿柴压住的暗火，闷在胸口，烫得骨头发疼。
他忽然很想将青竹门那张租帖撕下来，摔在赵德全面前，问一句：凭什么？
凭什么山上修阵，山下缴谷？
凭什么宗门有难，灵农卖命？
凭什么一张租帖，便能把人送进黑松岭？
可他只是坐着。
一动不动。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能问。
至少现在不能。
弱者若无力反抗，连愤怒都会变成罪过。
他若真去问，赵德全只需一句“妖言怨宗”，便能将他送到杂役堂受罚。到那时，没人会在乎许家旧账，没人会在乎六年前那两件染血衣裳，更没人会在乎一个灵农少年的不平。
青竹门不需要解释。
槐溪村也无人敢替他作证。
许青禾将账册重新放回木匣。
正要收起荒田契书，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笃。
笃笃。
声音不急，却带着一种主人般的随意。
许青禾抬头。
这个时辰，村里很少有人串门。
他把契书压在账册下，起身去开门。
院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赵德全。
另一个，是白日里跟在青竹门外门管事范知行身后的灰衣杂役。
赵德全手里提着一盏风灯，灯光映着他那张微胖的脸，笑意温和，却让人觉得有些腻冷。灰衣杂役站在他身后半步，抱着双臂，目光越过许青禾，随意打量着许家小院。
许青禾垂手道：“赵管事。”
赵德全笑道：“青禾，还没睡？”
“刚收拾完农具。”
“勤快是好事。”
赵德全走进院中，也不等许青禾请，便径直往堂屋门前站了站。
他看见桌上还亮着灯，便道：“在算账？”
许青禾道：“今年加了护山谷，总要算算秋后能不能缴足。”
赵德全点点头，一副为他着想的模样。
“我今日来，也正是为这事。”
许青禾没有接话。
赵德全叹了一声，道：“青禾啊，你父母走得早，村里人都知道你不容易。按理说，我这个做管事的，也该照看你几分。”
灰衣杂役轻轻嗤笑了一声，似乎对这些山下寒暄颇不耐烦。
赵德全脸色不变，继续道：“可宗门租令已下，我也不好徇私。你家两亩老田地力衰了，这几年收成本就一年不如一年。如今又多一成护山谷，你若再扛着村东那亩荒田，秋后怕是过不去。”
许青禾道：“荒田契上写着前三年半租。”
“旧契自然是有的。”赵德全笑了笑，“可青禾，你也得明白，契是死的，人是活的。村东那块田荒了多年，宗门让你承租，是盼你能整治出来，不是让它继续荒着。”
许青禾抬眼：“赵管事的意思是？”
赵德全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将风灯往旁边一放，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月。”
“什么三个月？”
“从今日起，三个月内，你若能把那亩荒田开出半亩可种之地，我便仍按旧契给你记半租。若开不出来，便把田交还村里。”
许青禾没有立刻说话。
赵德全身后的灰衣杂役这时开了口。
“那块田，青竹门杂役堂另有安排。赵管事念你年少，才给你三个月。若按宗门规矩，久荒不垦者，田册本就该收回重分。”
他的语气很淡。
却比赵德全更直接。
许青禾看了他一眼。
灰衣杂役约莫二十出头，腰间挂着一枚青竹门外门杂役牌。此人并非正式弟子，修为大约也只是引气初成，可站在许家小院里，仍旧有一种天然的高处俯视。
许青禾道：“那亩田去年才由我承租。”
灰衣杂役皱眉：“你是在质疑宗门？”
赵德全立刻笑着打圆场：“青禾不是这个意思。小孩子家，说话直些。”
许青禾低下头。
“我不敢。”
这三个字一出口，院中便安静了一瞬。
灰衣杂役看了他片刻，似乎觉得无趣，便偏过头，不再说话。
赵德全却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道：“青禾，我劝你一句。村东荒田不是你一个少年能啃下来的。你现在主动交，还能少背一份租。我也可以帮你在范管事面前说两句，秋后护山谷按两亩半算。”
许青禾道：“若我不交呢？”
赵德全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三个月。”
他重复了一遍。
“青禾，不要让管事难做。”
许青禾看着他。
这句话很轻，却比白日里古槐下那些租帖字句更冷。
不要让管事难做。
也就是不要让自己难活。
许青禾心里那簇暗火又往上窜了一寸。
可他仍旧没有表现出来。
他只是拱手道：“三个月内，我会去开。”
赵德全盯着他的脸，似乎想看出几分慌张。
可许青禾神色很稳。
稳得不像一个刚被逼到墙角的少年。
赵德全皱了皱眉，又很快笑起来。
“好。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
他转身提起风灯，走到院门口时，又停下脚步。
“不过青禾，志气归志气，租谷归租谷。秋后若欠了宗门，可不是几句可怜话能抵的。你爹娘当年，就是不懂这个道理。”
许青禾的指尖猛地收紧。
赵德全仿佛没看见，带着灰衣杂役出了门。
院门重新关上。
风灯的光远了。
夜又静下来。
许青禾站在门内，很久没有动。
直到外头脚步声完全消失，他才慢慢转身，走回堂屋。
油灯还燃着。
只是灯火更小了，照得四周越发昏暗。
他坐下，重新拿出荒田契书。
白日里，赵德全还只是说“来年另议”。
到了夜里，便成了“三个月”。
许青禾忽然笑了一下。
无声的笑。
原来连夺田也讲究时辰。
白日里当着全村人，话不能说得太绝；夜里带着青竹门杂役上门，便可把刀摆在桌上。
他把契书铺平。
又翻出周先生昨日给他的《灵田杂记》残页。
那本残页不厚，只十几张纸，写的也多是山下老农开田养田的笨法子。
“荒田初开，先观水势。”
“坡下之田，忌雨后深犁。”
“乱石伤土，先疏渠，后断根，再翻脉。”
“地力既死，不可急求丰谷，当先养其气。”
许青禾一字一句读下去。
他读得很慢。
有些字不认得，便凭前后猜；猜不出，便用炭条圈住，明日去问周先生。
夜渐深。
槐溪村各家灯火陆续灭了。
只有许家堂屋里，那盏小小油灯还亮着。
灯下，许青禾将桌上的东西分成三堆。
第一堆，是田契与旧账。
这是许家还握在手里的理。
第二堆，是《灵田杂记》残页与旧农具。
这是他能用的法子。
第三堆，是陶罐里的灵石。
这是他全部的本钱。
他打开陶罐，将里面的东西一枚一枚倒出来。
七块下品灵石。
半块裂灵石。
还有十九枚灵钱。
灵石落在木桌上，发出轻响。
叮。
叮。
叮。
许青禾把它们排成一行。
这七块半灵石，是他四年里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割灵草，修田渠，省口粮，卖旧物。
每一块都有来处。
每一块都不容易。
从前他攒这些灵石，只为买一本《青木引气诀》。
他想入道。
想引气入体。
想有朝一日走进青石坊市，不再只是看着摊上的功法，而是真正掏出灵石，把它买下来。
可如今，七块半灵石摆在面前，却像一个笑话。
离三十五块，还差二十七块半。
今年若不开荒，别说攒灵石，恐怕连这七块半也保不住。秋后租谷不足，他要么拿灵石折租，要么去黑松岭采药。
父母当年已经替他走过那条路。
他不会再走第二遍。
许青禾取出那半块裂灵石，捏在指间。
裂灵石灵光黯淡，边角不齐，连坊市摊主都嫌弃。可许青禾一直把它算作半块，因为人若连半块也不肯算，便更攒不到整块。
他看了很久，将裂灵石重新放回陶罐。
然后，他提笔在旧账册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庚午年春，青禾开村东荒田。”
笔尖停住。
窗外又起了风。
风吹得门缝轻响，像有人在黑暗里低低叹息。
许青禾想起父亲账册里的那句“青禾年幼，勿使其知”。
也想起赵德全临走时说的那句“你爹娘当年，就是不懂这个道理”。
他的手指压着笔杆，慢慢收紧。
许久之后，他在那行字后面，又添了两个字。
“不退。”
墨迹很黑。
落在旧账册泛黄的纸页上，像一枚新钉下的钉子。
油灯终于烧尽。
屋中暗了下去。
许青禾却没有睡。
他坐在黑暗里，把明日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想清楚。
旧犁。
锄头。
柴刀。
竹篓。
麻绳。
半块干饼。
先疏水，再割草，再看田底石势。
若乱石坡下真有暗流，便要先开沟；若是石根盘住地气，便先从田角试挖。三个月很短，但若日日去，总能挖动一点。
一点一点。
他这些年，便是靠一点一点活下来的。
天将亮时，雨彻底停了。
东方只露出一线灰白。
许青禾起身，把七块半灵石重新藏好，将荒田契书贴身收起，又用麻绳捆住旧犁木柄。
推门时，冷风扑面。
院中泥水未干，草叶上凝着露。
远处青竹山仍隐在云雾中，像一座高不可攀的青色墙壁。
许青禾没有看太久。
他扛起锄头，拖着旧犁，背上竹篓，沿着溪边小路往村东走去。
乱石坡在晨雾深处沉默着。
坡下那亩荒田杂草丛生，田埂塌陷，积水发黑，远远望去，不像一块田，倒像一张等着吞人的旧口。
许青禾走到田边，放下竹篓，握住旧犁。
泥土湿冷。
草根纠缠。
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石腥与寒意。
他低头看着这亩人人都说种不出谷的荒田，轻声道：
“从今日起，你我都没退路了。”
说完，他弯下腰，第一锄落进了荒草深处。
春雨虽停，檐下仍有水珠滴落。
一滴，一滴，砸在阶前青石上，声音极轻，却像有人在暗处慢慢数着什么。
许家小院不大。
院墙是黄泥夯的，墙根长着细密青苔。东角堆着柴，西角靠着旧犁。三间土屋在夜色里沉默着，窗纸发旧，屋脊缺了一片瓦，每逢雨夜，总有寒气顺着缝隙钻进来。
从村口古槐到家门，不过一炷香的路。
可许青禾觉得自己像走了许久。
青竹门那张租帖上的朱砂字，仿佛还贴在他眼前。
正租照旧。
调度照旧。
灵种渠谷照旧。
另加护山灵谷一成。
“护山。”
许青禾低声念了一遍。
这两个字在青竹门口说出来，或许庄严，或许大义，或许能换来山上弟子一声“宗门辛苦”。
可落在槐溪村，便是多缴一成谷。
落在许家，便是那亩村东荒田若不开出来，秋后必定欠租。
他推门进屋。
屋里冷清，灶膛早已灭了火，只剩一股湿柴灰味。许青禾没有立刻点灯，而是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黑暗里，他隐约能看见堂屋旧桌、墙角竹篓、梁上悬着的干草。
这些东西都太旧了。
旧得像这间屋从六年前父母离去那日起，就再也没有真正活过。
许青禾慢慢吐出一口气，取出火折子，点亮桌上的油灯。
灯芯短，油也浅。
火苗初起时晃了几下，照出少年瘦削的脸。
他把怀中的坊市价目纸拿出来，放在桌上。
纸上墨迹被雨气洇过，已有些模糊，可《青木引气诀》五个字仍然清楚。
抄本三十五块下品灵石。
带注解者，四十八块。
许青禾看着那几个字，沉默片刻，又从床下拖出一只旧木匣。
木匣是槐木做的，边角磨得发亮。锁扣早已坏了，只用一截麻绳绕住。这里面放着许家的田契、租册、旧账，以及他父母留下的几封残信。
从前，他很少翻这只匣子。
不是不想。
是不敢。
有些东西压在匣底，似乎只要不翻出来，便还能装作没发生过。
可今日在古槐下，赵德全那句“若荒田今年仍无出息，来年便另议租佃”，像一根细针，扎破了他心里那层薄薄的忍耐。
他忽然想知道。
许家的日子，究竟是从哪一笔账开始，被人一点点算到如今这般地步的。
许青禾解开麻绳，打开木匣。
一股陈旧纸墨味扑了出来。
最上头，是许家三亩田的契书。
两亩老田是祖上传下来的灵户田，虽归青竹门名下，却由许家世代佃种。村东那一亩荒田，则是去年新接下的。契纸边缘粗糙，上面有村中木印，也有赵德全按下的红手印。
许青禾将荒田契书单独取出，放在灯下。
“村东乱石坡下荒田一亩，因地力杂乱，三年无产，许家许青禾承租，前三年半租，五年内不得无故收回。”
五年内不得无故收回。
他指腹轻轻按住这几个字。
灯火微晃，字迹也跟着摇晃。
白日里，赵德全没有明抢。
他说的是“另议租佃”。
可许青禾知道，所谓另议，不过是把“夺”字换了一个体面说法。若今年荒田仍无产出，赵德全便能说他久荒不垦，浪费宗门地气；若荒田真被他开出来，赵德全又能说青竹门执事亲眷要试种青玉粟，许家小户该让。
总归道理都在他们嘴里。
田在地上。
人却在他们手里。
许青禾将契书压在一旁，又翻开旧账。
第一页，是父亲许成山的字。
父亲的字写得并不漂亮，却极端正。横平竖直，像一垄一垄翻好的田。
“丁卯年，春雨足，老田二亩下青芽谷种四升。”
“丁卯年，秋收三石四斗，缴正租二石零四升，调度谷六斗八升，灵种渠谷三斗四升，余三斗一升。”
“丁卯年，冬，卖余谷二斗，得下品灵石一块、灵钱二十七枚。”
许青禾一页页翻过去。
那些账并不复杂。
种多少，收多少，缴多少，余多少。
可越翻，越觉得冷。
因为几乎每一年，许家余下的都不多。
一个灵农家庭辛苦一年，真能留在手里的，少得可怜。若不生病，不遇虫灾，不逢加税，日子便勉强过；可只要多出一笔，整年便立刻倾斜。
到第三本账册时，许青禾的手停住。
那一年，是己巳年。
也就是父母入黑松岭那一年。
纸页边角被磨得发软，像曾被人反复翻看过。墨色也比前面深浅不一，有几处似乎被水晕开，不知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己巳年，春，青竹门北麓阵基受损，山下七村加护阵谷一成。”
许青禾目光一凝。
又是一成。
他继续往下看。
“己巳年，夏，黑松岭妖兽扰山，杂役堂催补灵谷。”
“己巳年，秋前估收不足，尚缺护阵谷七斗。”
“向赵德全借下品灵石二块，折谷五斗，月息三分。”
“余缺二斗，拟入黑松岭采玉铃草、苦参根、赤须藤抵税。”
再往下，字迹明显乱了。
“青禾年幼，勿使其知。”
只有八个字。
许青禾看着那八个字，许久没有动。
屋外风声很轻，檐水仍在滴。
一滴。
一滴。
像有人在替他把六年前那笔旧账重新算给他听。
原来父母不是忽然进山。
原来不是所谓命不好。
原来一切早就写在账上。
一成护阵谷。
七斗缺口。
两块下品灵石。
二斗药税。
就是这些东西，把父亲母亲一步一步逼进了黑松岭。
许青禾十二岁那年，只记得父亲临走前摸了摸他的头，说要去山里采几味药，很快就回来；母亲把半块麦饼塞进他手里，笑着让他好好看家。
他当时信了。
他等了一日。
又等了三日。
等到第七日，赵德全带着人来，把一个染血包袱放在许家门前。
包袱里是两件破衣裳。
没有尸骨。
没有遗物。
赵德全说：“黑松岭妖狼作乱，能寻回衣裳，已经不错了。许家欠租已抵，往后青禾自己守好田。”
那时许青禾还小，只觉得天塌下来。
后来几年，他也怨过妖狼，怨过黑松岭，怨过自己年幼不能随父母进山。
直到这一刻，旧账摆在灯下，他才第一次真切明白。
有些杀人的东西，并不长獠牙。
也不流血。
它们写在租帖上，盖在竹册里，藏在“宗门体恤”和“山下同担”的字句中。
许青禾慢慢合上账册。
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心里有火。
不是猛然烧起的怒火，而是被湿柴压住的暗火，闷在胸口，烫得骨头发疼。
他忽然很想将青竹门那张租帖撕下来，摔在赵德全面前，问一句：凭什么？
凭什么山上修阵，山下缴谷？
凭什么宗门有难，灵农卖命？
凭什么一张租帖，便能把人送进黑松岭？
可他只是坐着。
一动不动。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能问。
至少现在不能。
弱者若无力反抗，连愤怒都会变成罪过。
他若真去问，赵德全只需一句“妖言怨宗”，便能将他送到杂役堂受罚。到那时，没人会在乎许家旧账，没人会在乎六年前那两件染血衣裳，更没人会在乎一个灵农少年的不平。
青竹门不需要解释。
槐溪村也无人敢替他作证。
许青禾将账册重新放回木匣。
正要收起荒田契书，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笃。
笃笃。
声音不急，却带着一种主人般的随意。
许青禾抬头。
这个时辰，村里很少有人串门。
他把契书压在账册下，起身去开门。
院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赵德全。
另一个，是白日里跟在青竹门外门管事范知行身后的灰衣杂役。
赵德全手里提着一盏风灯，灯光映着他那张微胖的脸，笑意温和，却让人觉得有些腻冷。灰衣杂役站在他身后半步，抱着双臂，目光越过许青禾，随意打量着许家小院。
许青禾垂手道：“赵管事。”
赵德全笑道：“青禾，还没睡？”
“刚收拾完农具。”
“勤快是好事。”
赵德全走进院中，也不等许青禾请，便径直往堂屋门前站了站。
他看见桌上还亮着灯，便道：“在算账？”
许青禾道：“今年加了护山谷，总要算算秋后能不能缴足。”
赵德全点点头，一副为他着想的模样。
“我今日来，也正是为这事。”
许青禾没有接话。
赵德全叹了一声，道：“青禾啊，你父母走得早，村里人都知道你不容易。按理说，我这个做管事的，也该照看你几分。”
灰衣杂役轻轻嗤笑了一声，似乎对这些山下寒暄颇不耐烦。
赵德全脸色不变，继续道：“可宗门租令已下，我也不好徇私。你家两亩老田地力衰了，这几年收成本就一年不如一年。如今又多一成护山谷，你若再扛着村东那亩荒田，秋后怕是过不去。”
许青禾道：“荒田契上写着前三年半租。”
“旧契自然是有的。”赵德全笑了笑，“可青禾，你也得明白，契是死的，人是活的。村东那块田荒了多年，宗门让你承租，是盼你能整治出来，不是让它继续荒着。”
许青禾抬眼：“赵管事的意思是？”
赵德全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将风灯往旁边一放，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月。”
“什么三个月？”
“从今日起，三个月内，你若能把那亩荒田开出半亩可种之地，我便仍按旧契给你记半租。若开不出来，便把田交还村里。”
许青禾没有立刻说话。
赵德全身后的灰衣杂役这时开了口。
“那块田，青竹门杂役堂另有安排。赵管事念你年少，才给你三个月。若按宗门规矩，久荒不垦者，田册本就该收回重分。”
他的语气很淡。
却比赵德全更直接。
许青禾看了他一眼。
灰衣杂役约莫二十出头，腰间挂着一枚青竹门外门杂役牌。此人并非正式弟子，修为大约也只是引气初成，可站在许家小院里，仍旧有一种天然的高处俯视。
许青禾道：“那亩田去年才由我承租。”
灰衣杂役皱眉：“你是在质疑宗门？”
赵德全立刻笑着打圆场：“青禾不是这个意思。小孩子家，说话直些。”
许青禾低下头。
“我不敢。”
这三个字一出口，院中便安静了一瞬。
灰衣杂役看了他片刻，似乎觉得无趣，便偏过头，不再说话。
赵德全却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道：“青禾，我劝你一句。村东荒田不是你一个少年能啃下来的。你现在主动交，还能少背一份租。我也可以帮你在范管事面前说两句，秋后护山谷按两亩半算。”
许青禾道：“若我不交呢？”
赵德全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三个月。”
他重复了一遍。
“青禾，不要让管事难做。”
许青禾看着他。
这句话很轻，却比白日里古槐下那些租帖字句更冷。
不要让管事难做。
也就是不要让自己难活。
许青禾心里那簇暗火又往上窜了一寸。
可他仍旧没有表现出来。
他只是拱手道：“三个月内，我会去开。”
赵德全盯着他的脸，似乎想看出几分慌张。
可许青禾神色很稳。
稳得不像一个刚被逼到墙角的少年。
赵德全皱了皱眉，又很快笑起来。
“好。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
他转身提起风灯，走到院门口时，又停下脚步。
“不过青禾，志气归志气，租谷归租谷。秋后若欠了宗门，可不是几句可怜话能抵的。你爹娘当年，就是不懂这个道理。”
许青禾的指尖猛地收紧。
赵德全仿佛没看见，带着灰衣杂役出了门。
院门重新关上。
风灯的光远了。
夜又静下来。
许青禾站在门内，很久没有动。
直到外头脚步声完全消失，他才慢慢转身，走回堂屋。
油灯还燃着。
只是灯火更小了，照得四周越发昏暗。
他坐下，重新拿出荒田契书。
白日里，赵德全还只是说“来年另议”。
到了夜里，便成了“三个月”。
许青禾忽然笑了一下。
无声的笑。
原来连夺田也讲究时辰。
白日里当着全村人，话不能说得太绝；夜里带着青竹门杂役上门，便可把刀摆在桌上。
他把契书铺平。
又翻出周先生昨日给他的《灵田杂记》残页。
那本残页不厚，只十几张纸，写的也多是山下老农开田养田的笨法子。
“荒田初开，先观水势。”
“坡下之田，忌雨后深犁。”
“乱石伤土，先疏渠，后断根，再翻脉。”
“地力既死，不可急求丰谷，当先养其气。”
许青禾一字一句读下去。
他读得很慢。
有些字不认得，便凭前后猜；猜不出，便用炭条圈住，明日去问周先生。
夜渐深。
槐溪村各家灯火陆续灭了。
只有许家堂屋里，那盏小小油灯还亮着。
灯下，许青禾将桌上的东西分成三堆。
第一堆，是田契与旧账。
这是许家还握在手里的理。
第二堆，是《灵田杂记》残页与旧农具。
这是他能用的法子。
第三堆，是陶罐里的灵石。
这是他全部的本钱。
他打开陶罐，将里面的东西一枚一枚倒出来。
七块下品灵石。
半块裂灵石。
还有十九枚灵钱。
灵石落在木桌上，发出轻响。
叮。
叮。
叮。
许青禾把它们排成一行。
这七块半灵石，是他四年里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割灵草，修田渠，省口粮，卖旧物。
每一块都有来处。
每一块都不容易。
从前他攒这些灵石，只为买一本《青木引气诀》。
他想入道。
想引气入体。
想有朝一日走进青石坊市，不再只是看着摊上的功法，而是真正掏出灵石，把它买下来。
可如今，七块半灵石摆在面前，却像一个笑话。
离三十五块，还差二十七块半。
今年若不开荒，别说攒灵石，恐怕连这七块半也保不住。秋后租谷不足，他要么拿灵石折租，要么去黑松岭采药。
父母当年已经替他走过那条路。
他不会再走第二遍。
许青禾取出那半块裂灵石，捏在指间。
裂灵石灵光黯淡，边角不齐，连坊市摊主都嫌弃。可许青禾一直把它算作半块，因为人若连半块也不肯算，便更攒不到整块。
他看了很久，将裂灵石重新放回陶罐。
然后，他提笔在旧账册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庚午年春，青禾开村东荒田。”
笔尖停住。
窗外又起了风。
风吹得门缝轻响，像有人在黑暗里低低叹息。
许青禾想起父亲账册里的那句“青禾年幼，勿使其知”。
也想起赵德全临走时说的那句“你爹娘当年，就是不懂这个道理”。
他的手指压着笔杆，慢慢收紧。
许久之后，他在那行字后面，又添了两个字。
“不退。”
墨迹很黑。
落在旧账册泛黄的纸页上，像一枚新钉下的钉子。
油灯终于烧尽。
屋中暗了下去。
许青禾却没有睡。
他坐在黑暗里，把明日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想清楚。
旧犁。
锄头。
柴刀。
竹篓。
麻绳。
半块干饼。
先疏水，再割草，再看田底石势。
若乱石坡下真有暗流，便要先开沟；若是石根盘住地气，便先从田角试挖。三个月很短，但若日日去，总能挖动一点。
一点一点。
他这些年，便是靠一点一点活下来的。
天将亮时，雨彻底停了。
东方只露出一线灰白。
许青禾起身，把七块半灵石重新藏好，将荒田契书贴身收起，又用麻绳捆住旧犁木柄。
推门时，冷风扑面。
院中泥水未干，草叶上凝着露。
远处青竹山仍隐在云雾中，像一座高不可攀的青色墙壁。
许青禾没有看太久。
他扛起锄头，拖着旧犁，背上竹篓，沿着溪边小路往村东走去。
乱石坡在晨雾深处沉默着。
坡下那亩荒田杂草丛生，田埂塌陷，积水发黑，远远望去，不像一块田，倒像一张等着吞人的旧口。
许青禾走到田边，放下竹篓，握住旧犁。
泥土湿冷。
草根纠缠。
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石腥与寒意。
他低头看着这亩人人都说种不出谷的荒田，轻声道：
“从今日起，你我都没退路了。”
说完，他弯下腰，第一锄落进了荒草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