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黑松岭利牵人命，青竹门外有窄阶
韩照那句话，在许青禾心里留了三日。
若你哪日真引气了，可来青竹门试试外门杂役考核。
话不重。
落下去，却像一枚小钉，钉在他心底最硬的地方。
青竹山仍在云里。
青竹门仍旧高高在上。
赵德全仍是青竹门的外门管事，租册仍旧压在槐溪村每一户人家的脖子上。
这些都没有变。
可许青禾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从前，他只知道那山门关着。
如今，他知道门缝在哪里。
门缝很窄。
窄得像泥里一线水。
可水只要能过，便不是死路。
这几日，他在老陆器铺干活时，话更少了。
前铺有人磨刀，他听。
山客来买止血粉，他听。
青竹门杂役路过铺门，议论任务，他也听。
陆铁成偶尔与韩照说几句黑松岭和青竹门贡献，他更是一个字都不漏。
他没有再主动多问。
问得太急，便显眼。
他只是把听来的话，一点一点记进心里。
夜里回到槐溪村，再记到账册背面。
“自行买功法，引气成功。”
“攒资源，换引气丹、养气散、炼体残篇。”
“采黑松岭材料，交青竹门，得贡献。”
“引气后，可试外门杂役考核。”
“表现好，或可转外门弟子。”
写到最后一行时，油灯跳了一下。
火光微暗，照得字迹像在纸上沉下去。
许青禾停笔很久。
他忽然觉得，这几行字比那七块下品灵石还重。
七块灵石只是钱。
这几行字，却是路。
阿槐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目标链补充完成。】
【当前可行路径：低。】
【危险程度：高。】
许青禾问：“哪一条最先走？”
【继续购买功法。】
“黑松岭呢？”
【未来资源来源。】
【当前不建议进入。】
许青禾没有反驳。
黑松岭的血腥，他已经在青石镇看过几次。
有人带着兽皮回来。
有人带着灵草回来。
也有人被抬回来。
更有人没回来。
那地方不是话本里的秘境。
不是主角一进去便捡宝的仙山。
是吃人的山。
阿槐继续道：
【继承者当前战力不足。】
【黑松岭外围低阶妖兽，仍可造成致命伤害。】
【毒虫、迷路、失血、湿瘴、夜间低温，同样可致命。】
【建议：暂不入山。】
许青禾轻声道：“那便先准备。”
【建议方向：】
【一，提升修为。】
【二，提升行气入臂稳定度。】
【三，准备止血药粉与驱兽散。】
【四，学习短刃、铁刺、简易护腕制作。】
【五，研究黑松岭外围常见兽类弱点。】
许青禾看着灯下账册。
“止血药粉和驱兽散已经在卖。”
【需继续改良。】
“短刃和护腕，得跟陆师傅学。”
【是。】
“常见兽类弱点，得问山客。”
【可从山客、陆铁成、韩照处逐步收集。】
许青禾点头。
他在纸上又添了一行。
“不急入山。”
写完后，他看着这四个字，忽然想起父亲留下的旧账。
当年父母入黑松岭时，是否也曾这样坐在灯下算过？
算过租税。
算过欠谷。
算过活路。
最后算到没有路，才走进那片山。
许青禾握笔的手紧了紧。
他不想重走那一步。
至少，不能以同样的方式走。
第二日，他照旧去了青石镇。
老陆器铺前，人来人往。
止血粉卖得比从前稳了些，驱兽散也偶尔有人买。山客们如今都知道这两样东西的规矩。
止血粉，小伤顶一顶。
驱兽散，驱蛇虫野兽。
遇妖兽，跑。
这句话传开后，反倒少了误会。
有人还拿它打趣。
“给我一包驱兽散。放心，遇妖兽我跑得比你快。”
陆铁成在柜后冷声道：“你最好跑得比同伴快。”
那人笑骂一声，付了钱走了。
许青禾没有笑。
他正在给一柄短镰补嵌口。
阿槐在他脑中标出受力处。
【此处磨损较重。】
【不建议深刻。】
【补口即可。】
许青禾照做。
他如今手法比先前稳得多，却仍旧故意慢半分。
能看懂的，不一定全说。
能修好的，也不一定修得太漂亮。
他在老陆器铺学到的第一条规矩，不是打铁。
是藏拙。
午后，李三旺来了。
他不是来修灵锄的。
也不是来买药。
而是站在铺门口，盯着柜角的止血粉和驱兽散看了很久。
许青禾抬头看见他时，心里便微微一沉。
李三旺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都是槐溪村邻近几户的子弟。一个叫陈小满，另一个叫赵四根。两人年纪都不大，身上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兴奋。
那种兴奋，许青禾在青石镇山客脸上见过。
进山前最常见。
回来后便少了。
李三旺咧嘴道：“青禾。”
许青禾放下手中短镰。
“你来做什么？”
李三旺朝柜角努努嘴。
“买点药。”
许青禾没有动。
“去哪？”
李三旺挠了挠头，笑得有些虚。
“黑松岭外围。”
铺中铁锤声似乎停了一息。
陆铁成在柜后抬了抬眼，又低下。
许青禾看着李三旺。
“做什么？”
“捡点草药。”李三旺道，“不往深处去。听说外围最近有人采到黑藤根，卖了不少碎灵钱。我们就去看看。”
陈小满也道：“不打妖兽。只采草。”
赵四根连忙点头。
“白天进去，天黑前出来。”
许青禾沉默片刻。
“你们认得黑藤根？”
三人一滞。
李三旺道：“见过图。”
“图谁给的？”
“青石镇收草铺子挂着。”
“毒蛇认得吗？赤尾狐认得吗？铁背猪脚印认得吗？山魈叫声听过吗？”
李三旺脸上的笑淡了些。
“青禾，你又没去过黑松岭。”
许青禾没有争。
他说的是实话。
许青禾没去过。
没资格摆出老山客的口气。
他只是从柜角取出两包止血粉，一包驱兽散，又拿了一条粗布带。
“止血粉，小伤用。伤口先洗，能洗便洗。血止不住，别硬撑，立刻回镇。”
李三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许青禾又道：“驱兽散驱蛇虫野兽，不挡妖兽。遇妖兽，跑。”
赵四根笑了一下。
“这话我们都听过。”
许青禾看向他。
“听过也要说。”
赵四根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
许青禾把药包放到桌上。
“带刀。”
“带绳。”
“不要夜里入林。”
“不要分开。”
“看不准的草，不要拔。”
“有血腥味，绕开。”
“听见猪哼，立刻退。”
李三旺听得皱眉。
“你说得像我们是去送死。”
许青禾道：“我希望不是。”
这句话一出，李三旺脸上的不服便散了些。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药包，忽然笑不出来了。
半晌后，他摸出碎灵钱。
“多少？”
许青禾只取了五枚。
李三旺皱眉：“不够吧？”
“两包止血，一包驱兽，粗布带。”许青禾把东西推过去，“剩下的，回来再说。”
“你这是赊给我？”
“不是。”许青禾道，“低价卖你。”
李三旺看着他。
许青禾没有再多说。
李三旺最终把药包收进怀里。
临走前，他又回头道：“我们真不往深处去。”
许青禾点头。
“那最好。”
三人走后，陆铁成忽然道：“劝不住的。”
许青禾低头继续补嵌口。
“我知道。”
“那你还说那么多？”
“说了，他们也许能少错一件。”
陆铁成沉默片刻。
“黑松岭里，一件错就够死。”
许青禾手中动作微顿。
“所以更要少。”
三日后，槐溪村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
却凉。
许青禾那日没有去青石镇。
阿槐按七日节奏逼他睡足一回，又让他做了药浴。他上午看田，午后修了刘嫂家一把旧镰，傍晚时正在院中晾药。
雨后的泥土气很重。
院门忽然被人撞开。
李三旺站在门口。
脸色白得像纸。
右臂缠着粗布，布上满是暗红血痕。
身后跟着陈小满。
没有赵四根。
许青禾手中药筛停住。
他没有问“怎么了”。
因为答案已经写在他们脸上。
李三旺站了片刻，声音发哑。
“青禾。”
“山里真会死人。”
这句话说完，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坐在门槛边，低着头，再不出声。
陈小满眼眶发红。
“铁背猪。”
他说。
“我们原本只在外围采低阶草。赵四根看见一株黄纹草，非要往坡下去。林子里有动静，我们以为是野猪，没想到是铁背猪。”
陈小满说到这里，喉咙哽了一下。
“它冲出来，太快了。”
李三旺低声道：“四根被撞在石头上。”
没有人再说下去。
也不必说下去。
许青禾走到李三旺身边，蹲下身。
“手给我。”
李三旺把右臂伸出来。
布带解开时，血腥气与泥腥气一同散开。
伤在小臂外侧，像被兽牙划开，伤口不深，却长，边缘翻着，布带内侧还有止血粉凝成的灰绿色硬壳。
正是许青禾卖给他的那包。
阿槐开始扫描。
【伤口：兽牙划伤。】
【深度：中浅。】
【出血已初步控制。】
【未见明显毒素反应。】
【失血：偏多。】
【需清洗、重新敷药、温养补血。】
许青禾低声道：“没有毒。”
李三旺眼睛动了一下。
“真没有？”
“暂时看，没有。”
他烧水。
洗伤。
重新撒药。
包扎。
每一步都做得很稳。
李三旺一直没有喊疼。
只在热水冲过伤口时，肩膀微微发抖。
许青禾没有安慰。
有些疼，安慰无用。
有些死，更无话可说。
陈小满站在旁边，忽然道：“若没有那包止血粉，三旺可能也撑不回来。”
李三旺低着头。
“别说了。”
许青禾换完药，又去灶前熬补血草汤。
白须根。
少量干姜。
一截温骨藤。
一点青络叶。
药很便宜。
效果也不神奇。
只是让失血后的身子暖一暖。
汤熬好后，他端给李三旺。
“不收钱。”
李三旺没有接。
他从怀里摸出几枚碎灵钱，硬塞到桌上。
“这次若没你那包药，我可能也回不来。”
许青禾看着那几枚碎灵钱，没有拿。
李三旺低声道：“你若不收，我下次不来了。”
许青禾沉默片刻，收下一枚。
“药钱够了。”
李三旺还要说话。
许青禾把汤推过去。
“喝。”
李三旺终于端起碗。
药汤热气遮住他的脸。
他喝得很慢。
从前那个嘴碎、轻浮、什么都要说两句的李三旺，像被黑松岭留在了山里。
坐在许家小院里的，是另一个人。
沉默。
发白。
眼神里多了一点无法擦去的东西。
这件事很快传遍槐溪村。
赵四根死在黑松岭外围。
李三旺伤着回来。
陈小满吓得两夜睡不着。
黑松岭的危险，不再只是老人嘴里的故事，也不再只是青石镇街上抬过的陌生人。
这一次，死的是村里人。
年轻。
熟面孔。
前几日还在井边笑。
如今便没有了。
槐溪村沉了两日。
可沉默之后，便开始有话。
“早说不要去黑松岭。”
“穷疯了。”
“赵四根家里本来就欠谷，他也是想拼一把。”
“拼什么？命都没了。”
“李三旺能回来，还不是靠许青禾那止血粉。”
“可若不是那止血粉，他们敢去吗？”
这句话一出，许多目光便转了方向。
有人开始说，许青禾卖黑松岭药粉，是赚死人钱。
有人说，他没有劝人进山，只卖药。
有人说，若没他的药，李三旺也许回不来。
也有人说，赵四根死了，许青禾难道一点干系都没有？
赵德全便在这时候出现了。
他没有来许家小院。
只在村中井边，与几名灵农说话。
声音不高，却足够传开。
“年轻人进黑松岭，是被谁勾得动了心？”
“草药粉、驱兽散，说得轻巧。”
“山里真死了人，谁担？”
这话没有点名。
却比点名更狠。
阿槐听完消息后，给出判断：
【舆论风险上升。】
【赵德全借机削弱你的信用。】
许青禾正在整理药包。
“嗯。”
【建议反击。】
“怎么反击？”
【公开账册与药包标识。】
【证明你未鼓动入山。】
【证明售卖时明确风险。】
许青禾没有立刻出门。
他先把所有药包取出来。
一包一包检查。
每一包上都有标记。
止血粉：小伤、止血、不可内服。
驱兽散：驱虫兽，不挡妖兽，遇妖兽跑。
账册上也记着：
李三旺，止血粉二包，驱兽散一包，粗布带一条。
已口头提醒：
不夜入林。
不分开。
不识草不采。
遇妖兽即退。
许青禾看着这些字，忽然明白阿槐此前为何总让他记账。
账本不是为了好看。
是为了活。
当晚，周先生来了。
他进门后，先看了看李三旺坐过的凳子，又看了看桌上的药包和账册。
“外头的话，你听见了？”
许青禾点头。
“听见了。”
“怕吗？”
“有些。”
周先生没有笑他。
“怕是好事。若连人命都不怕，便不该碰药。”
许青禾低头。
“我没有劝他们去黑松岭。”
“我知道。”
“药包上也写了。”
“我看见了。”
“可赵四根还是死了。”
周先生沉默片刻。
屋外夜色很深。
灶上还残留着药汤苦味。
过了许久，周先生才道：“刀能杀人，也能割谷。错不在磨刀的人。”
许青禾抬头。
周先生继续道：“但磨刀的人，若明知有人要拿刀乱杀，还夸刀能成仙，那便有错。”
许青禾低声道：“我只说能止小伤。”
“所以你站得住。”周先生看着他，“可站得住，不代表无人往你身上泼泥。”
许青禾道：“我该怎么办？”
“账拿出来。”
“药包拿出来。”
“话少些。”
“让别人看。”
第二日，许青禾没有去青石镇。
他把账册和药包放在院门边的小桌上。
有人来问，他便让人看。
不辩。
不吵。
只说三句：
“我未劝人进山。”
“药粉只治小伤。”
“驱兽散不挡妖兽。”
刘老汉来了，看完账册，只说：“写得清楚。”
陈婶来了，看见“不可内服”几个字，叹了一声：“比药铺还啰嗦。”
李三旺也来了。
他脸色仍白，手臂吊着布带。
他站在院门口，对围着的人说：
“青禾劝过我。”
没人说话。
李三旺继续道：“他说不要夜里入林，不要分开，不识的草不要采，遇妖兽就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伤臂。
“我们没听全。”
这句话比许青禾自己说一百句都重。
人群安静了许久。
有人咳了一声，转身走了。
也有人低声道：“那赵四根……”
李三旺猛地抬头，眼睛红着。
“四根是被铁背猪撞死的，不是被药粉害死的。”
这话一落，院门外彻底静了。
周先生也在一旁，淡淡道：“人命不是拿来嚼舌根的。”
赵德全没有再继续放话。
至少这一次，没能压下来。
可许青禾知道，这不代表事情过去。
只是这一次，他用账本、药包和李三旺的活命，挡住了一点。
一点而已。
傍晚时，李三旺又来了一趟。
这一次，他没带伤，也没带药碗。
只从怀里取出一块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灰白獠牙残片。
半截。
带着干涸暗血。
边缘有撞裂痕迹，根部还沾着一点黑泥。
许青禾看着它，没有伸手。
李三旺低声道：“铁背猪的。”
他说完，喉咙动了动。
“我不想再看见这东西。”
许青禾沉默。
李三旺声音更低。
“可你也许用得上。”
“这东西，是四根死后，陈小满从坡边捡的。”
“我拿着，总梦见那一声。”
那一声，是什么声，他没有说。
也不必说。
铁背猪冲撞骨肉时的声音，能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许青禾伸手，将那块獠牙残片拿起。
入手冰凉。
比凡骨沉。
边缘坚硬，带着一股淡淡腥气。
阿槐的提示浮出。
【低阶妖兽材料。】
【来源：铁背猪獠牙残片。】
【硬度：高于普通兽骨。】
【灵性：微弱。】
【可用于制作简易护身符片或短刃嵌齿。】
【建议保留。】
许青禾握着那块獠牙残片。
“我收下。”
李三旺点点头。
他没有说谢。
也没有说再见。
只是起身，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
“青禾。”
“嗯。”
“我以后不去了。”
许青禾看着他的背影。
“好。”
李三旺走了。
夜色一点点落下来。
许青禾把獠牙残片放在桌上。
旁边是止血药粉。
是驱兽散。
是账册。
是那一小袋从老陆器铺带回的废矿渣。
这些东西摆在一起，忽然像拼出了一条新的路。
药救不了所有人。
刀也挡不住所有兽。
账本更不能让死人回来。
可它们能让活着的人多撑一段。
而许青禾自己，也需要撑到能进山之前。
他没有立刻把獠牙收起来。
而是拿出账册，在新一页写下：
“黑松岭，不可轻入。”
“需备：短刃、护腕、止血粉、驱兽散、粗布、火折、绳。”
“需知：铁背猪冲撞，赤尾狐敏捷，毒蛇藏草，山魈夜行。”
“需修：行气入臂，至少稳定三十息。”
写到最后，他停了很久。
又添一句：
“人死，不因山远。”
阿槐道：
【记录完成。】
【评价：风险认知明显提升。】
许青禾看着那块獠牙。
“阿槐。”
【我在。】
“这东西，能做什么？”
【以当前条件，可做粗糙护腕嵌片。】
【也可磨入短刃齿口。】
【效果有限。】
“有限也做。”
【建议前往老陆器铺处理。】
“嗯。”
【提醒：黑松岭不是机缘地。】
许青禾低声道：“是吃人地。”
【正确。】
“但青竹门外门那条窄阶，也在那里。”
【部分正确。】
“所以不能怕到不看。”
【也不能贪到乱进。】
许青禾把獠牙残片用旧布包好，放入竹篓最底层。
“那就先做准备。”
屋外夜风吹过。
槐溪村静得厉害。
赵四根家方向隐隐传来压低的哭声，很快又被风吞没。
许青禾吹灭油灯，坐上床，按阿槐要求只做温养，不冲击第二缕气。
丹田那一缕木气在黑暗中缓缓转动。
比从前壮。
却仍孤单。
离九缕成环，还很远。
离青竹门外门，也很远。
离黑松岭真正的山路，更远。
可许青禾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只做一个被秋租追赶的灵农了。
他要谋生。
也要谋路。
而谋路之前，先要学会在血腥味里，把心稳住。
若你哪日真引气了，可来青竹门试试外门杂役考核。
话不重。
落下去，却像一枚小钉，钉在他心底最硬的地方。
青竹山仍在云里。
青竹门仍旧高高在上。
赵德全仍是青竹门的外门管事，租册仍旧压在槐溪村每一户人家的脖子上。
这些都没有变。
可许青禾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从前，他只知道那山门关着。
如今，他知道门缝在哪里。
门缝很窄。
窄得像泥里一线水。
可水只要能过，便不是死路。
这几日，他在老陆器铺干活时，话更少了。
前铺有人磨刀，他听。
山客来买止血粉，他听。
青竹门杂役路过铺门，议论任务，他也听。
陆铁成偶尔与韩照说几句黑松岭和青竹门贡献，他更是一个字都不漏。
他没有再主动多问。
问得太急，便显眼。
他只是把听来的话，一点一点记进心里。
夜里回到槐溪村，再记到账册背面。
“自行买功法，引气成功。”
“攒资源，换引气丹、养气散、炼体残篇。”
“采黑松岭材料，交青竹门，得贡献。”
“引气后，可试外门杂役考核。”
“表现好，或可转外门弟子。”
写到最后一行时，油灯跳了一下。
火光微暗，照得字迹像在纸上沉下去。
许青禾停笔很久。
他忽然觉得，这几行字比那七块下品灵石还重。
七块灵石只是钱。
这几行字，却是路。
阿槐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目标链补充完成。】
【当前可行路径：低。】
【危险程度：高。】
许青禾问：“哪一条最先走？”
【继续购买功法。】
“黑松岭呢？”
【未来资源来源。】
【当前不建议进入。】
许青禾没有反驳。
黑松岭的血腥，他已经在青石镇看过几次。
有人带着兽皮回来。
有人带着灵草回来。
也有人被抬回来。
更有人没回来。
那地方不是话本里的秘境。
不是主角一进去便捡宝的仙山。
是吃人的山。
阿槐继续道：
【继承者当前战力不足。】
【黑松岭外围低阶妖兽，仍可造成致命伤害。】
【毒虫、迷路、失血、湿瘴、夜间低温，同样可致命。】
【建议：暂不入山。】
许青禾轻声道：“那便先准备。”
【建议方向：】
【一，提升修为。】
【二，提升行气入臂稳定度。】
【三，准备止血药粉与驱兽散。】
【四，学习短刃、铁刺、简易护腕制作。】
【五，研究黑松岭外围常见兽类弱点。】
许青禾看着灯下账册。
“止血药粉和驱兽散已经在卖。”
【需继续改良。】
“短刃和护腕，得跟陆师傅学。”
【是。】
“常见兽类弱点，得问山客。”
【可从山客、陆铁成、韩照处逐步收集。】
许青禾点头。
他在纸上又添了一行。
“不急入山。”
写完后，他看着这四个字，忽然想起父亲留下的旧账。
当年父母入黑松岭时，是否也曾这样坐在灯下算过？
算过租税。
算过欠谷。
算过活路。
最后算到没有路，才走进那片山。
许青禾握笔的手紧了紧。
他不想重走那一步。
至少，不能以同样的方式走。
第二日，他照旧去了青石镇。
老陆器铺前，人来人往。
止血粉卖得比从前稳了些，驱兽散也偶尔有人买。山客们如今都知道这两样东西的规矩。
止血粉，小伤顶一顶。
驱兽散，驱蛇虫野兽。
遇妖兽，跑。
这句话传开后，反倒少了误会。
有人还拿它打趣。
“给我一包驱兽散。放心，遇妖兽我跑得比你快。”
陆铁成在柜后冷声道：“你最好跑得比同伴快。”
那人笑骂一声，付了钱走了。
许青禾没有笑。
他正在给一柄短镰补嵌口。
阿槐在他脑中标出受力处。
【此处磨损较重。】
【不建议深刻。】
【补口即可。】
许青禾照做。
他如今手法比先前稳得多，却仍旧故意慢半分。
能看懂的，不一定全说。
能修好的，也不一定修得太漂亮。
他在老陆器铺学到的第一条规矩，不是打铁。
是藏拙。
午后，李三旺来了。
他不是来修灵锄的。
也不是来买药。
而是站在铺门口，盯着柜角的止血粉和驱兽散看了很久。
许青禾抬头看见他时，心里便微微一沉。
李三旺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都是槐溪村邻近几户的子弟。一个叫陈小满，另一个叫赵四根。两人年纪都不大，身上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兴奋。
那种兴奋，许青禾在青石镇山客脸上见过。
进山前最常见。
回来后便少了。
李三旺咧嘴道：“青禾。”
许青禾放下手中短镰。
“你来做什么？”
李三旺朝柜角努努嘴。
“买点药。”
许青禾没有动。
“去哪？”
李三旺挠了挠头，笑得有些虚。
“黑松岭外围。”
铺中铁锤声似乎停了一息。
陆铁成在柜后抬了抬眼，又低下。
许青禾看着李三旺。
“做什么？”
“捡点草药。”李三旺道，“不往深处去。听说外围最近有人采到黑藤根，卖了不少碎灵钱。我们就去看看。”
陈小满也道：“不打妖兽。只采草。”
赵四根连忙点头。
“白天进去，天黑前出来。”
许青禾沉默片刻。
“你们认得黑藤根？”
三人一滞。
李三旺道：“见过图。”
“图谁给的？”
“青石镇收草铺子挂着。”
“毒蛇认得吗？赤尾狐认得吗？铁背猪脚印认得吗？山魈叫声听过吗？”
李三旺脸上的笑淡了些。
“青禾，你又没去过黑松岭。”
许青禾没有争。
他说的是实话。
许青禾没去过。
没资格摆出老山客的口气。
他只是从柜角取出两包止血粉，一包驱兽散，又拿了一条粗布带。
“止血粉，小伤用。伤口先洗，能洗便洗。血止不住，别硬撑，立刻回镇。”
李三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许青禾又道：“驱兽散驱蛇虫野兽，不挡妖兽。遇妖兽，跑。”
赵四根笑了一下。
“这话我们都听过。”
许青禾看向他。
“听过也要说。”
赵四根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
许青禾把药包放到桌上。
“带刀。”
“带绳。”
“不要夜里入林。”
“不要分开。”
“看不准的草，不要拔。”
“有血腥味，绕开。”
“听见猪哼，立刻退。”
李三旺听得皱眉。
“你说得像我们是去送死。”
许青禾道：“我希望不是。”
这句话一出，李三旺脸上的不服便散了些。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药包，忽然笑不出来了。
半晌后，他摸出碎灵钱。
“多少？”
许青禾只取了五枚。
李三旺皱眉：“不够吧？”
“两包止血，一包驱兽，粗布带。”许青禾把东西推过去，“剩下的，回来再说。”
“你这是赊给我？”
“不是。”许青禾道，“低价卖你。”
李三旺看着他。
许青禾没有再多说。
李三旺最终把药包收进怀里。
临走前，他又回头道：“我们真不往深处去。”
许青禾点头。
“那最好。”
三人走后，陆铁成忽然道：“劝不住的。”
许青禾低头继续补嵌口。
“我知道。”
“那你还说那么多？”
“说了，他们也许能少错一件。”
陆铁成沉默片刻。
“黑松岭里，一件错就够死。”
许青禾手中动作微顿。
“所以更要少。”
三日后，槐溪村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
却凉。
许青禾那日没有去青石镇。
阿槐按七日节奏逼他睡足一回，又让他做了药浴。他上午看田，午后修了刘嫂家一把旧镰，傍晚时正在院中晾药。
雨后的泥土气很重。
院门忽然被人撞开。
李三旺站在门口。
脸色白得像纸。
右臂缠着粗布，布上满是暗红血痕。
身后跟着陈小满。
没有赵四根。
许青禾手中药筛停住。
他没有问“怎么了”。
因为答案已经写在他们脸上。
李三旺站了片刻，声音发哑。
“青禾。”
“山里真会死人。”
这句话说完，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坐在门槛边，低着头，再不出声。
陈小满眼眶发红。
“铁背猪。”
他说。
“我们原本只在外围采低阶草。赵四根看见一株黄纹草，非要往坡下去。林子里有动静，我们以为是野猪，没想到是铁背猪。”
陈小满说到这里，喉咙哽了一下。
“它冲出来，太快了。”
李三旺低声道：“四根被撞在石头上。”
没有人再说下去。
也不必说下去。
许青禾走到李三旺身边，蹲下身。
“手给我。”
李三旺把右臂伸出来。
布带解开时，血腥气与泥腥气一同散开。
伤在小臂外侧，像被兽牙划开，伤口不深，却长，边缘翻着，布带内侧还有止血粉凝成的灰绿色硬壳。
正是许青禾卖给他的那包。
阿槐开始扫描。
【伤口：兽牙划伤。】
【深度：中浅。】
【出血已初步控制。】
【未见明显毒素反应。】
【失血：偏多。】
【需清洗、重新敷药、温养补血。】
许青禾低声道：“没有毒。”
李三旺眼睛动了一下。
“真没有？”
“暂时看，没有。”
他烧水。
洗伤。
重新撒药。
包扎。
每一步都做得很稳。
李三旺一直没有喊疼。
只在热水冲过伤口时，肩膀微微发抖。
许青禾没有安慰。
有些疼，安慰无用。
有些死，更无话可说。
陈小满站在旁边，忽然道：“若没有那包止血粉，三旺可能也撑不回来。”
李三旺低着头。
“别说了。”
许青禾换完药，又去灶前熬补血草汤。
白须根。
少量干姜。
一截温骨藤。
一点青络叶。
药很便宜。
效果也不神奇。
只是让失血后的身子暖一暖。
汤熬好后，他端给李三旺。
“不收钱。”
李三旺没有接。
他从怀里摸出几枚碎灵钱，硬塞到桌上。
“这次若没你那包药，我可能也回不来。”
许青禾看着那几枚碎灵钱，没有拿。
李三旺低声道：“你若不收，我下次不来了。”
许青禾沉默片刻，收下一枚。
“药钱够了。”
李三旺还要说话。
许青禾把汤推过去。
“喝。”
李三旺终于端起碗。
药汤热气遮住他的脸。
他喝得很慢。
从前那个嘴碎、轻浮、什么都要说两句的李三旺，像被黑松岭留在了山里。
坐在许家小院里的，是另一个人。
沉默。
发白。
眼神里多了一点无法擦去的东西。
这件事很快传遍槐溪村。
赵四根死在黑松岭外围。
李三旺伤着回来。
陈小满吓得两夜睡不着。
黑松岭的危险，不再只是老人嘴里的故事，也不再只是青石镇街上抬过的陌生人。
这一次，死的是村里人。
年轻。
熟面孔。
前几日还在井边笑。
如今便没有了。
槐溪村沉了两日。
可沉默之后，便开始有话。
“早说不要去黑松岭。”
“穷疯了。”
“赵四根家里本来就欠谷，他也是想拼一把。”
“拼什么？命都没了。”
“李三旺能回来，还不是靠许青禾那止血粉。”
“可若不是那止血粉，他们敢去吗？”
这句话一出，许多目光便转了方向。
有人开始说，许青禾卖黑松岭药粉，是赚死人钱。
有人说，他没有劝人进山，只卖药。
有人说，若没他的药，李三旺也许回不来。
也有人说，赵四根死了，许青禾难道一点干系都没有？
赵德全便在这时候出现了。
他没有来许家小院。
只在村中井边，与几名灵农说话。
声音不高，却足够传开。
“年轻人进黑松岭，是被谁勾得动了心？”
“草药粉、驱兽散，说得轻巧。”
“山里真死了人，谁担？”
这话没有点名。
却比点名更狠。
阿槐听完消息后，给出判断：
【舆论风险上升。】
【赵德全借机削弱你的信用。】
许青禾正在整理药包。
“嗯。”
【建议反击。】
“怎么反击？”
【公开账册与药包标识。】
【证明你未鼓动入山。】
【证明售卖时明确风险。】
许青禾没有立刻出门。
他先把所有药包取出来。
一包一包检查。
每一包上都有标记。
止血粉：小伤、止血、不可内服。
驱兽散：驱虫兽，不挡妖兽，遇妖兽跑。
账册上也记着：
李三旺，止血粉二包，驱兽散一包，粗布带一条。
已口头提醒：
不夜入林。
不分开。
不识草不采。
遇妖兽即退。
许青禾看着这些字，忽然明白阿槐此前为何总让他记账。
账本不是为了好看。
是为了活。
当晚，周先生来了。
他进门后，先看了看李三旺坐过的凳子，又看了看桌上的药包和账册。
“外头的话，你听见了？”
许青禾点头。
“听见了。”
“怕吗？”
“有些。”
周先生没有笑他。
“怕是好事。若连人命都不怕，便不该碰药。”
许青禾低头。
“我没有劝他们去黑松岭。”
“我知道。”
“药包上也写了。”
“我看见了。”
“可赵四根还是死了。”
周先生沉默片刻。
屋外夜色很深。
灶上还残留着药汤苦味。
过了许久，周先生才道：“刀能杀人，也能割谷。错不在磨刀的人。”
许青禾抬头。
周先生继续道：“但磨刀的人，若明知有人要拿刀乱杀，还夸刀能成仙，那便有错。”
许青禾低声道：“我只说能止小伤。”
“所以你站得住。”周先生看着他，“可站得住，不代表无人往你身上泼泥。”
许青禾道：“我该怎么办？”
“账拿出来。”
“药包拿出来。”
“话少些。”
“让别人看。”
第二日，许青禾没有去青石镇。
他把账册和药包放在院门边的小桌上。
有人来问，他便让人看。
不辩。
不吵。
只说三句：
“我未劝人进山。”
“药粉只治小伤。”
“驱兽散不挡妖兽。”
刘老汉来了，看完账册，只说：“写得清楚。”
陈婶来了，看见“不可内服”几个字，叹了一声：“比药铺还啰嗦。”
李三旺也来了。
他脸色仍白，手臂吊着布带。
他站在院门口，对围着的人说：
“青禾劝过我。”
没人说话。
李三旺继续道：“他说不要夜里入林，不要分开，不识的草不要采，遇妖兽就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伤臂。
“我们没听全。”
这句话比许青禾自己说一百句都重。
人群安静了许久。
有人咳了一声，转身走了。
也有人低声道：“那赵四根……”
李三旺猛地抬头，眼睛红着。
“四根是被铁背猪撞死的，不是被药粉害死的。”
这话一落，院门外彻底静了。
周先生也在一旁，淡淡道：“人命不是拿来嚼舌根的。”
赵德全没有再继续放话。
至少这一次，没能压下来。
可许青禾知道，这不代表事情过去。
只是这一次，他用账本、药包和李三旺的活命，挡住了一点。
一点而已。
傍晚时，李三旺又来了一趟。
这一次，他没带伤，也没带药碗。
只从怀里取出一块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灰白獠牙残片。
半截。
带着干涸暗血。
边缘有撞裂痕迹，根部还沾着一点黑泥。
许青禾看着它，没有伸手。
李三旺低声道：“铁背猪的。”
他说完，喉咙动了动。
“我不想再看见这东西。”
许青禾沉默。
李三旺声音更低。
“可你也许用得上。”
“这东西，是四根死后，陈小满从坡边捡的。”
“我拿着，总梦见那一声。”
那一声，是什么声，他没有说。
也不必说。
铁背猪冲撞骨肉时的声音，能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许青禾伸手，将那块獠牙残片拿起。
入手冰凉。
比凡骨沉。
边缘坚硬，带着一股淡淡腥气。
阿槐的提示浮出。
【低阶妖兽材料。】
【来源：铁背猪獠牙残片。】
【硬度：高于普通兽骨。】
【灵性：微弱。】
【可用于制作简易护身符片或短刃嵌齿。】
【建议保留。】
许青禾握着那块獠牙残片。
“我收下。”
李三旺点点头。
他没有说谢。
也没有说再见。
只是起身，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
“青禾。”
“嗯。”
“我以后不去了。”
许青禾看着他的背影。
“好。”
李三旺走了。
夜色一点点落下来。
许青禾把獠牙残片放在桌上。
旁边是止血药粉。
是驱兽散。
是账册。
是那一小袋从老陆器铺带回的废矿渣。
这些东西摆在一起，忽然像拼出了一条新的路。
药救不了所有人。
刀也挡不住所有兽。
账本更不能让死人回来。
可它们能让活着的人多撑一段。
而许青禾自己，也需要撑到能进山之前。
他没有立刻把獠牙收起来。
而是拿出账册，在新一页写下：
“黑松岭，不可轻入。”
“需备：短刃、护腕、止血粉、驱兽散、粗布、火折、绳。”
“需知：铁背猪冲撞，赤尾狐敏捷，毒蛇藏草，山魈夜行。”
“需修：行气入臂，至少稳定三十息。”
写到最后，他停了很久。
又添一句：
“人死，不因山远。”
阿槐道：
【记录完成。】
【评价：风险认知明显提升。】
许青禾看着那块獠牙。
“阿槐。”
【我在。】
“这东西，能做什么？”
【以当前条件，可做粗糙护腕嵌片。】
【也可磨入短刃齿口。】
【效果有限。】
“有限也做。”
【建议前往老陆器铺处理。】
“嗯。”
【提醒：黑松岭不是机缘地。】
许青禾低声道：“是吃人地。”
【正确。】
“但青竹门外门那条窄阶，也在那里。”
【部分正确。】
“所以不能怕到不看。”
【也不能贪到乱进。】
许青禾把獠牙残片用旧布包好，放入竹篓最底层。
“那就先做准备。”
屋外夜风吹过。
槐溪村静得厉害。
赵四根家方向隐隐传来压低的哭声，很快又被风吞没。
许青禾吹灭油灯，坐上床，按阿槐要求只做温养，不冲击第二缕气。
丹田那一缕木气在黑暗中缓缓转动。
比从前壮。
却仍孤单。
离九缕成环，还很远。
离青竹门外门，也很远。
离黑松岭真正的山路，更远。
可许青禾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只做一个被秋租追赶的灵农了。
他要谋生。
也要谋路。
而谋路之前，先要学会在血腥味里，把心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