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兽牙冷白磨短刃，残血旧物换灵钱
第二日，许青禾去青石镇时，竹篓比往常沉了一点。
不是废矿渣。
也不是青木灰。
而是那块铁背猪獠牙残片。
他用旧布裹了三层，压在竹篓最底下。出门前，他又把布结重新扎了一遍，确认不会在路上松开，才推着那辆三轮木车出了槐溪村。
清晨雾薄。
田埂上还有夜露。
许青禾经过荒田时，停了片刻。
第二季的青须谷与少量青芽灵谷已经长出一层淡青苗色，靠溪处的青芽灵谷叶尖仍细，却没有枯卷。风从乱石坡上吹下来，青苗轻轻伏了一下，又慢慢立起。
许青禾看着那一片青色，心中却想起另一种颜色。
昨日李三旺放在桌上的那块獠牙，是冷白的。
白里带灰。
根部有洗不净的暗血。
那血已经干了，却仍像一层薄锈，贴在骨缝中。
阿槐道：
【建议今日将妖兽材料交由陆铁成处理。】
许青禾点头。
“我知道。”
【提醒：此物来自铁背猪。】
【关联事件：黑松岭伤亡。】
“我也知道。”
【你情绪偏低。】
许青禾推车上路。
“死人留下的东西，卖钱，总归不轻。”
阿槐静了一息。
【准确说，赵四根不是此材料所有者。】
“我知道。”
【李三旺已转交。】
“我也知道。”
【但你仍将其视作死者遗物。】
许青禾没有再答。
路旁草叶被车轮碾过，发出湿软的细响。
他不是不明白道理。
李三旺把东西给他，是因为不想再看见。
他若能把这残片做成东西，卖出钱，给李三旺分一份材料钱，也算将一块沾血废物，变成一点能买药、买粮、补身的实在东西。
可明白归明白。
那块獠牙仍让他想起黑松岭。
想起李三旺苍白的脸。
想起赵四根家夜里压低的哭声。
青石镇的路，今日似乎比往日更长。
到了老陆器铺时，炉火刚起。
陆铁成正在炉边挑炭，见他进门，只抬了抬眼。
“今日来得不算晚。”
许青禾放下竹篓。
“陆师傅，我带了件东西。”
陆铁成手中铁钳停了一下。
许青禾取出旧布包，放在木案上，一层一层解开。
最后，那块铁背猪獠牙残片露了出来。
冷白。
半截。
根部仍有暗血。
铺子里正等着磨刀的一个山客看了一眼，低声道：“铁背猪牙？”
陆铁成走过来，只看了一眼，便道：“是。”
他伸手拿起残片，拇指沿边缘摸过，又放在灯下看了看裂纹。
“低阶妖兽材料。”
许青禾问：“能用吗？”
“能用。”陆铁成把獠牙翻过来，“但别想多了。成色不全，裂得也不干净。打造正经法器，不够格。”
他把獠牙往木案上一放。
“能做短刃嵌齿，护腕嵌片，匕首齿口。做出来也只是低阶器具，不是法器。”
许青禾点头。
“能用便好。”
陆铁成看他一眼。
“哪来的？”
许青禾沉默片刻。
“李三旺送来的。”
陆铁成想起了什么，脸色淡了些。
“槐溪村那个被铁背猪划伤的？”
“嗯。”
“死人的那一趟？”
“嗯。”
陆铁成没有再问。
铺中山客也闭了嘴。
炉火噼啪一响，像替屋中沉默敲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陆铁成才道：“妖兽材料不是凡铁。别见着一块骨头牙齿便以为是宝。它硬，却不匀。外头能磨火星，里头可能一碰就裂。”
他拿起獠牙，用铁针轻轻敲了几处。
一处声清。
一处声闷。
一处甚至带着极细的沙哑裂音。
“听见没？”
许青禾点头。
陆铁成道：“声清处硬，声闷处虚，裂音处不能受力。”
阿槐的冷蓝光同时铺开。
【低阶妖兽獠牙残片。】
【残余金行与土行灵性。】
【硬度较高。】
【内部裂纹三处。】
【主裂位于根部偏内。】
【次裂位于尖端侧缘。】
【建议：低温烘干，避开主裂，嵌入短刃背脊。】
许青禾听着两边的话，心中渐渐有了轮廓。
这獠牙不能做主刃。
也不能独成器。
只能嵌在短刃背脊或齿口处，借其硬度破筋割皮。
陆铁成把一把废短刀从墙角挑出来。
刀身短。
刀口豁了两处。
刀柄松了。
原主人大约是嫌修起来不值，扔在铺中抵了几枚碎灵钱。
“用这个做底。”陆铁成道，“刀身凡铁，脊厚，能承一点牙片。丑是丑，能拿来练。”
许青禾接过短刀。
入手沉旧。
像一个已经被用坏的人。
他低声问：“先做什么？”
“先把牙上血垢清了。”
陆铁成把一盆温水推过来，又丢给他一块粗布和细锉。
“别泡久。妖兽骨牙里有灵性，泡久了反倒松。温水擦，细锉磨，骨隙里的泥血挑出来。”
许青禾照做。
獠牙上的血垢很顽固。
温水擦过后，只浮起一点暗红。
他用细针沿骨隙挑，一点点挑出凝成黑色的血泥。那血泥带着腥气，像旧伤重新裂开。
阿槐道：
【血垢清理进度：三成。】
【注意：尖端侧缘裂纹，不可用力。】
【左侧骨隙可加深清理。】
许青禾不急。
一整个上午，他只做这一件事。
清血。
磨边。
去污。
陆铁成没有催他。
只是偶尔看一眼，若见他手势不对，便冷声骂一句。
“你磨骨，不是削萝卜。”
“那里不能压。”
“别急着把它磨得好看，裂了你赔不起。”
许青禾一一记下。
到午后，獠牙残片终于露出本来颜色。
冷白中带一点灰，边缘有细微暗金纹。若只看表面，竟有几分漂亮。可许青禾知道，里面藏着三道裂。
许多东西都是这样。
外头冷白如玉。
内里早已裂开。
陆铁成让他把獠牙放在炉边低温烘。
不能入火。
只借余温去潮。
然后处理废短刀。
刀柄拆下。
刀脊打磨。
豁口修平。
刀刃不磨太薄。
再在刀背处开一道浅嵌槽。
这一步，陆铁成没有让许青禾完全动手。
他只让许青禾扶刀，看线。
“妖兽材料嵌进去，不是贴个装饰。”陆铁成道，“受力要顺。刀砍下去，力从柄到背，再到刃。牙片若嵌歪，第一下看不出，第三下就崩。”
许青禾看着刀背。
阿槐标出受力线。
【建议嵌入角度：偏背脊三分。】
【避开刀身旧裂。】
【赤铜残屑可作缓冲。】
【凡铁粉填边，降低松动。】
许青禾低声道：“这里似乎更稳。”
他指的位置，正是阿槐标出的嵌点。
陆铁成看了看。
“理由？”
许青禾没有说“受力线”。
只道：“像水沟接石，若靠口太近，水一冲便松。往背上压半分，力能吃住。”
陆铁成皱眉。
“你这辈子离不开田了？”
许青禾低头。
“只懂这个。”
陆铁成没再骂。
因为他指得不错。
嵌槽开好后，陆铁成让他磨牙片。
这才是真难处。
铁背猪獠牙外层很硬。
细锉磨上去，发出尖细声响。
磨得急了，牙片会发热。
热一上来，内裂便会扩。
许青禾磨三下，停一下。
再磨三下。
再停。
手臂酸得厉害。
掌心旧茧被细锉磨得发麻。
可他不敢快。
阿槐不断提示。
【温度上升。】
【停止。】
【裂纹稳定。】
【可继续。】
【角度偏左。】
【修正。】
陆铁成在旁边看得有些不耐，却没有催。
直到傍晚，獠牙残片终于被磨成一截细长嵌齿。
不规则。
不漂亮。
却避开了主裂。
陆铁成拿起来看了看。
“能用。”
这两个字落下时，许青禾才发现自己后背都湿了。
接下来是嵌合。
刀背浅槽中先铺极薄赤铜残屑，再放兽牙嵌齿，旁边用凡铁粉与少量铁汁压实。陆铁成掌火，许青禾扶刀。
炉火不能太旺。
铁汁不能太多。
赤铜不能溢出导力缝。
这一整套活，比修灵铲嵌口复杂得多。
许青禾只是辅助，却已觉得每一息都绷着。
火光照在他脸上。
陆铁成忽然道：“记住，炼器不是把好东西往上堆。”
许青禾低声道：“是让它合。”
陆铁成瞥他一眼。
“这话不错。”
阿槐也道：
【结构理解提升。】
【低阶炼器实践有效。】
许青禾没有分心。
半个时辰后，嵌齿终于稳住。
冷却。
磨边。
重新缠柄。
最后，一柄短而厚的匕首躺在木案上。
刀身不长。
刃口略厚。
背脊嵌着一截冷白兽牙，颜色与黑沉刀身并不相称，看着有些怪异。
说好看，谈不上。
甚至粗糙。
可拿在手里，沉稳，扎实。
陆铁成用它割了一张旧兽皮。
刀刃切开皮面时，并不如细刃轻快，却在碰到筋膜处猛地一顿，然后借背脊嵌齿硬生生破开。
陆铁成点了点头。
“可割兽皮，也能破普通野兽筋骨。”
许青禾看着那道裂开的兽皮，心中微动。
这不是飞剑。
不是法器。
不是修士手里一剑斩妖的神兵。
只是一柄粗匕首。
可它是他第一次真正参与打造出的妖兽材料器具。
陆铁成把匕首往他面前一放。
“丑。”
许青禾低头。
“但能用。”
陆铁成哼了一声。
“比你前几次像人做的。”
这已算很高的夸奖。
第二日，这柄匕首挂在老陆器铺柜后。
没有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只与几把短刀、兽夹、小铁刺放在一起。
价牌上写着：
“兽牙嵌背短匕。”
“一块下品灵石。”
许青禾看着那价牌，心中有些不真实。
一块下品灵石。
过去，他要靠药汤、修锄、补谷，挤很久很久。
如今，一柄匕首，便标一块灵石。
当然，这不是白来的。
底刀是废短刀。
赤铜是铺中残料。
兽牙来自黑松岭。
而黑松岭给这块兽牙收过血。
上午无人问津。
午后，一个老山客来了。
那人许青禾见过两次，年纪不小，背微驼，眼睛很浑，却常常能从黑松岭活着回来。他买过驱兽散，也买过止血粉，从不多话。
这次，他进铺先看短镰，又看小铁刺，最后目光落在柜后的兽牙短匕上。
“这个，拿来看看。”
陆铁成取下匕首，递给他。
老山客握住，手腕一沉。
他拔出半截，指腹轻轻擦过背脊兽牙嵌齿。
“铁背猪牙？”
陆铁成道：“残牙。不是完整货。”
“我知道。”
老山客把匕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试着在一张废兽皮上划了一下。
切口不细。
但破筋处很利落。
他点了点头。
“入山剥皮够用。遇到小兽，也能捅一刀。”
陆铁成道：“一块灵石。”
老山客没有还价。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下品灵石，放在柜上。
灵石落木。
声音很轻。
许青禾却觉得那声响像敲在心口。
一块下品灵石。
匕首被买走了。
老山客临走前，又顺手买了一包止血粉和一包驱兽散。
“这匕首若崩了，能修吗？”
陆铁成道：“没断就能。”
老山客点头，走了。
铺中安静片刻。
陆铁成拿起那枚下品灵石，随手抛给许青禾。
许青禾下意识接住。
灵石入掌。
温润。
干净。
与昨夜那块冷白兽牙完全不同。
陆铁成道：“底刀是铺里的，赤铜和铁粉也是铺里的。你出了手艺，牙片是你的。按规矩，这一块灵石，你拿七成。”
许青禾一怔。
“太多。”
陆铁成冷笑。
“你以为我白给你？这柄匕首本就是练手货。若不是牙片撑价，卖不到一块灵石。”
许青禾看着手里的灵石。
“那李三旺……”
陆铁成道：“材料出自他，给材料钱。山客里常见规矩，残料三成上下。牙片不完整，给三十枚碎灵钱，不亏他。”
许青禾点头。
他从自己的钱袋中数出三十枚碎灵钱，单独包好。
陆铁成看了他一眼。
“你倒不贪。”
许青禾低声道：“这钱不能贪。”
陆铁成没有说话。
只是把剩余该扣的铺料钱与分成算清，又从柜里取走二十枚碎灵钱，算底刀和铺料。
最后，许青禾手中剩下一块下品灵石，以及少量扣算后的余钱。
这仍是他做手艺以来，最大的一笔。
傍晚回槐溪村时，他没有先回家。
而是去了李三旺家。
李三旺正在院中用左手剥豆，右臂还不能太使力。见许青禾来，他愣了一下。
“青禾？”
许青禾将那包碎灵钱放在桌上。
“三十枚。”
李三旺皱眉。
“什么钱？”
“铁背猪獠牙残片，做成匕首卖了。这是材料钱。”
李三旺脸色变了变。
他没有去碰那包钱。
“我给你的。”
“你给我处理。”许青禾道，“但材料有价。”
“我不要。”
“这是行规。”
李三旺嘴唇动了动。
“那东西……我本来就不想留。”
“所以更该收钱。”
李三旺抬头看他。
许青禾道：“这是材料钱，不是情分。”
院里安静下来。
风吹过豆荚，发出细碎声响。
李三旺低头看着那包碎灵钱，很久没有动。
过了许久，他才伸手，把钱袋收了起来。
“卖了多少？”
“一块下品灵石。”
李三旺手指一紧。
一块灵石。
对他而言，也是很大的数。
他苦笑了一下。
“四根若知道，不知会不会骂。”
许青禾没有答。
李三旺也没有再说。
有些名字，一出口便重。
许青禾离开时，李三旺忽然道：“青禾。”
“嗯。”
“那钱，我会给四根家里送十枚。”
许青禾停了停。
“好。”
李三旺低头继续剥豆。
“剩下的，我买药。”
许青禾点头。
“该买。”
两人没有再多说。
回到自家小屋时，天已黑了。
许青禾点灯，将那枚下品灵石放在桌上。
灵石温润，光泽淡淡。
它看上去很干净。
没有血。
没有泥。
没有裂。
可许青禾看着它，却总觉得能闻见一点黑松岭的腥气。
阿槐的提示浮出。
【妖兽材料处理经验：初步获得。】
【低阶炼器实践进度提升。】
【短刃、护腕、嵌齿类低阶器具，建议继续学习。】
许青禾没有立刻回话。
他拿起那枚灵石，又放下。
灵石敲在木桌上，声音清脆。
从前他听见这种声音，只会想到功法。
想到《青木引气诀》。
想到离青竹门外门更近一点。
如今，他还想到赵四根。
想到李三旺的手臂。
想到铁背猪獠牙根部洗不净的血。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黑松岭的钱，真快。”
【是。】
“也真重。”
【是。】
许青禾把灵石放入功法罐。
罐底原本已有灵石。
这一枚落下，发出极轻的一声碰响。
他没有因此高兴。
只是将账册翻开，写下：
“兽牙短匕，售一块下品灵石。”
“材料出李三旺，付三十碎灵钱。”
“此钱有血，不可轻看。”
写完后，他停了一下，又添一行：
“妖兽材料非宝，乃山中血价。”
阿槐道：
【记录完成。】
【评价：认知稳定。】
许青禾吹灭灯之前，又看了一眼功法罐。
那里面的灵石多了一枚。
路似乎近了一点。
可他心里也更清楚。
每一块灵石，都有来处。
有的来自田。
有的来自炉火。
有的来自药粉。
有的来自别人的血。
而他若想往上走，迟早会亲手面对这些来处。
不是听说。
不是旁观。
是自己走进去。
屋外夜色沉沉。
黑松岭的方向没有灯。
许青禾闭上眼，丹田里那一缕木气缓缓一动。
他没有冲击第二缕。
只是按阿槐所言温养。
今夜不宜贪。
灵石已够重。
人心不能再乱。
不是废矿渣。
也不是青木灰。
而是那块铁背猪獠牙残片。
他用旧布裹了三层，压在竹篓最底下。出门前，他又把布结重新扎了一遍，确认不会在路上松开，才推着那辆三轮木车出了槐溪村。
清晨雾薄。
田埂上还有夜露。
许青禾经过荒田时，停了片刻。
第二季的青须谷与少量青芽灵谷已经长出一层淡青苗色，靠溪处的青芽灵谷叶尖仍细，却没有枯卷。风从乱石坡上吹下来，青苗轻轻伏了一下，又慢慢立起。
许青禾看着那一片青色，心中却想起另一种颜色。
昨日李三旺放在桌上的那块獠牙，是冷白的。
白里带灰。
根部有洗不净的暗血。
那血已经干了，却仍像一层薄锈，贴在骨缝中。
阿槐道：
【建议今日将妖兽材料交由陆铁成处理。】
许青禾点头。
“我知道。”
【提醒：此物来自铁背猪。】
【关联事件：黑松岭伤亡。】
“我也知道。”
【你情绪偏低。】
许青禾推车上路。
“死人留下的东西，卖钱，总归不轻。”
阿槐静了一息。
【准确说，赵四根不是此材料所有者。】
“我知道。”
【李三旺已转交。】
“我也知道。”
【但你仍将其视作死者遗物。】
许青禾没有再答。
路旁草叶被车轮碾过，发出湿软的细响。
他不是不明白道理。
李三旺把东西给他，是因为不想再看见。
他若能把这残片做成东西，卖出钱，给李三旺分一份材料钱，也算将一块沾血废物，变成一点能买药、买粮、补身的实在东西。
可明白归明白。
那块獠牙仍让他想起黑松岭。
想起李三旺苍白的脸。
想起赵四根家夜里压低的哭声。
青石镇的路，今日似乎比往日更长。
到了老陆器铺时，炉火刚起。
陆铁成正在炉边挑炭，见他进门，只抬了抬眼。
“今日来得不算晚。”
许青禾放下竹篓。
“陆师傅，我带了件东西。”
陆铁成手中铁钳停了一下。
许青禾取出旧布包，放在木案上，一层一层解开。
最后，那块铁背猪獠牙残片露了出来。
冷白。
半截。
根部仍有暗血。
铺子里正等着磨刀的一个山客看了一眼，低声道：“铁背猪牙？”
陆铁成走过来，只看了一眼，便道：“是。”
他伸手拿起残片，拇指沿边缘摸过，又放在灯下看了看裂纹。
“低阶妖兽材料。”
许青禾问：“能用吗？”
“能用。”陆铁成把獠牙翻过来，“但别想多了。成色不全，裂得也不干净。打造正经法器，不够格。”
他把獠牙往木案上一放。
“能做短刃嵌齿，护腕嵌片，匕首齿口。做出来也只是低阶器具，不是法器。”
许青禾点头。
“能用便好。”
陆铁成看他一眼。
“哪来的？”
许青禾沉默片刻。
“李三旺送来的。”
陆铁成想起了什么，脸色淡了些。
“槐溪村那个被铁背猪划伤的？”
“嗯。”
“死人的那一趟？”
“嗯。”
陆铁成没有再问。
铺中山客也闭了嘴。
炉火噼啪一响，像替屋中沉默敲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陆铁成才道：“妖兽材料不是凡铁。别见着一块骨头牙齿便以为是宝。它硬，却不匀。外头能磨火星，里头可能一碰就裂。”
他拿起獠牙，用铁针轻轻敲了几处。
一处声清。
一处声闷。
一处甚至带着极细的沙哑裂音。
“听见没？”
许青禾点头。
陆铁成道：“声清处硬，声闷处虚，裂音处不能受力。”
阿槐的冷蓝光同时铺开。
【低阶妖兽獠牙残片。】
【残余金行与土行灵性。】
【硬度较高。】
【内部裂纹三处。】
【主裂位于根部偏内。】
【次裂位于尖端侧缘。】
【建议：低温烘干，避开主裂，嵌入短刃背脊。】
许青禾听着两边的话，心中渐渐有了轮廓。
这獠牙不能做主刃。
也不能独成器。
只能嵌在短刃背脊或齿口处，借其硬度破筋割皮。
陆铁成把一把废短刀从墙角挑出来。
刀身短。
刀口豁了两处。
刀柄松了。
原主人大约是嫌修起来不值，扔在铺中抵了几枚碎灵钱。
“用这个做底。”陆铁成道，“刀身凡铁，脊厚，能承一点牙片。丑是丑，能拿来练。”
许青禾接过短刀。
入手沉旧。
像一个已经被用坏的人。
他低声问：“先做什么？”
“先把牙上血垢清了。”
陆铁成把一盆温水推过来，又丢给他一块粗布和细锉。
“别泡久。妖兽骨牙里有灵性，泡久了反倒松。温水擦，细锉磨，骨隙里的泥血挑出来。”
许青禾照做。
獠牙上的血垢很顽固。
温水擦过后，只浮起一点暗红。
他用细针沿骨隙挑，一点点挑出凝成黑色的血泥。那血泥带着腥气，像旧伤重新裂开。
阿槐道：
【血垢清理进度：三成。】
【注意：尖端侧缘裂纹，不可用力。】
【左侧骨隙可加深清理。】
许青禾不急。
一整个上午，他只做这一件事。
清血。
磨边。
去污。
陆铁成没有催他。
只是偶尔看一眼，若见他手势不对，便冷声骂一句。
“你磨骨，不是削萝卜。”
“那里不能压。”
“别急着把它磨得好看，裂了你赔不起。”
许青禾一一记下。
到午后，獠牙残片终于露出本来颜色。
冷白中带一点灰，边缘有细微暗金纹。若只看表面，竟有几分漂亮。可许青禾知道，里面藏着三道裂。
许多东西都是这样。
外头冷白如玉。
内里早已裂开。
陆铁成让他把獠牙放在炉边低温烘。
不能入火。
只借余温去潮。
然后处理废短刀。
刀柄拆下。
刀脊打磨。
豁口修平。
刀刃不磨太薄。
再在刀背处开一道浅嵌槽。
这一步，陆铁成没有让许青禾完全动手。
他只让许青禾扶刀，看线。
“妖兽材料嵌进去，不是贴个装饰。”陆铁成道，“受力要顺。刀砍下去，力从柄到背，再到刃。牙片若嵌歪，第一下看不出，第三下就崩。”
许青禾看着刀背。
阿槐标出受力线。
【建议嵌入角度：偏背脊三分。】
【避开刀身旧裂。】
【赤铜残屑可作缓冲。】
【凡铁粉填边，降低松动。】
许青禾低声道：“这里似乎更稳。”
他指的位置，正是阿槐标出的嵌点。
陆铁成看了看。
“理由？”
许青禾没有说“受力线”。
只道：“像水沟接石，若靠口太近，水一冲便松。往背上压半分，力能吃住。”
陆铁成皱眉。
“你这辈子离不开田了？”
许青禾低头。
“只懂这个。”
陆铁成没再骂。
因为他指得不错。
嵌槽开好后，陆铁成让他磨牙片。
这才是真难处。
铁背猪獠牙外层很硬。
细锉磨上去，发出尖细声响。
磨得急了，牙片会发热。
热一上来，内裂便会扩。
许青禾磨三下，停一下。
再磨三下。
再停。
手臂酸得厉害。
掌心旧茧被细锉磨得发麻。
可他不敢快。
阿槐不断提示。
【温度上升。】
【停止。】
【裂纹稳定。】
【可继续。】
【角度偏左。】
【修正。】
陆铁成在旁边看得有些不耐，却没有催。
直到傍晚，獠牙残片终于被磨成一截细长嵌齿。
不规则。
不漂亮。
却避开了主裂。
陆铁成拿起来看了看。
“能用。”
这两个字落下时，许青禾才发现自己后背都湿了。
接下来是嵌合。
刀背浅槽中先铺极薄赤铜残屑，再放兽牙嵌齿，旁边用凡铁粉与少量铁汁压实。陆铁成掌火，许青禾扶刀。
炉火不能太旺。
铁汁不能太多。
赤铜不能溢出导力缝。
这一整套活，比修灵铲嵌口复杂得多。
许青禾只是辅助，却已觉得每一息都绷着。
火光照在他脸上。
陆铁成忽然道：“记住，炼器不是把好东西往上堆。”
许青禾低声道：“是让它合。”
陆铁成瞥他一眼。
“这话不错。”
阿槐也道：
【结构理解提升。】
【低阶炼器实践有效。】
许青禾没有分心。
半个时辰后，嵌齿终于稳住。
冷却。
磨边。
重新缠柄。
最后，一柄短而厚的匕首躺在木案上。
刀身不长。
刃口略厚。
背脊嵌着一截冷白兽牙，颜色与黑沉刀身并不相称，看着有些怪异。
说好看，谈不上。
甚至粗糙。
可拿在手里，沉稳，扎实。
陆铁成用它割了一张旧兽皮。
刀刃切开皮面时，并不如细刃轻快，却在碰到筋膜处猛地一顿，然后借背脊嵌齿硬生生破开。
陆铁成点了点头。
“可割兽皮，也能破普通野兽筋骨。”
许青禾看着那道裂开的兽皮，心中微动。
这不是飞剑。
不是法器。
不是修士手里一剑斩妖的神兵。
只是一柄粗匕首。
可它是他第一次真正参与打造出的妖兽材料器具。
陆铁成把匕首往他面前一放。
“丑。”
许青禾低头。
“但能用。”
陆铁成哼了一声。
“比你前几次像人做的。”
这已算很高的夸奖。
第二日，这柄匕首挂在老陆器铺柜后。
没有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只与几把短刀、兽夹、小铁刺放在一起。
价牌上写着：
“兽牙嵌背短匕。”
“一块下品灵石。”
许青禾看着那价牌，心中有些不真实。
一块下品灵石。
过去，他要靠药汤、修锄、补谷，挤很久很久。
如今，一柄匕首，便标一块灵石。
当然，这不是白来的。
底刀是废短刀。
赤铜是铺中残料。
兽牙来自黑松岭。
而黑松岭给这块兽牙收过血。
上午无人问津。
午后，一个老山客来了。
那人许青禾见过两次，年纪不小，背微驼，眼睛很浑，却常常能从黑松岭活着回来。他买过驱兽散，也买过止血粉，从不多话。
这次，他进铺先看短镰，又看小铁刺，最后目光落在柜后的兽牙短匕上。
“这个，拿来看看。”
陆铁成取下匕首，递给他。
老山客握住，手腕一沉。
他拔出半截，指腹轻轻擦过背脊兽牙嵌齿。
“铁背猪牙？”
陆铁成道：“残牙。不是完整货。”
“我知道。”
老山客把匕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试着在一张废兽皮上划了一下。
切口不细。
但破筋处很利落。
他点了点头。
“入山剥皮够用。遇到小兽，也能捅一刀。”
陆铁成道：“一块灵石。”
老山客没有还价。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下品灵石，放在柜上。
灵石落木。
声音很轻。
许青禾却觉得那声响像敲在心口。
一块下品灵石。
匕首被买走了。
老山客临走前，又顺手买了一包止血粉和一包驱兽散。
“这匕首若崩了，能修吗？”
陆铁成道：“没断就能。”
老山客点头，走了。
铺中安静片刻。
陆铁成拿起那枚下品灵石，随手抛给许青禾。
许青禾下意识接住。
灵石入掌。
温润。
干净。
与昨夜那块冷白兽牙完全不同。
陆铁成道：“底刀是铺里的，赤铜和铁粉也是铺里的。你出了手艺，牙片是你的。按规矩，这一块灵石，你拿七成。”
许青禾一怔。
“太多。”
陆铁成冷笑。
“你以为我白给你？这柄匕首本就是练手货。若不是牙片撑价，卖不到一块灵石。”
许青禾看着手里的灵石。
“那李三旺……”
陆铁成道：“材料出自他，给材料钱。山客里常见规矩，残料三成上下。牙片不完整，给三十枚碎灵钱，不亏他。”
许青禾点头。
他从自己的钱袋中数出三十枚碎灵钱，单独包好。
陆铁成看了他一眼。
“你倒不贪。”
许青禾低声道：“这钱不能贪。”
陆铁成没有说话。
只是把剩余该扣的铺料钱与分成算清，又从柜里取走二十枚碎灵钱，算底刀和铺料。
最后，许青禾手中剩下一块下品灵石，以及少量扣算后的余钱。
这仍是他做手艺以来，最大的一笔。
傍晚回槐溪村时，他没有先回家。
而是去了李三旺家。
李三旺正在院中用左手剥豆，右臂还不能太使力。见许青禾来，他愣了一下。
“青禾？”
许青禾将那包碎灵钱放在桌上。
“三十枚。”
李三旺皱眉。
“什么钱？”
“铁背猪獠牙残片，做成匕首卖了。这是材料钱。”
李三旺脸色变了变。
他没有去碰那包钱。
“我给你的。”
“你给我处理。”许青禾道，“但材料有价。”
“我不要。”
“这是行规。”
李三旺嘴唇动了动。
“那东西……我本来就不想留。”
“所以更该收钱。”
李三旺抬头看他。
许青禾道：“这是材料钱，不是情分。”
院里安静下来。
风吹过豆荚，发出细碎声响。
李三旺低头看着那包碎灵钱，很久没有动。
过了许久，他才伸手，把钱袋收了起来。
“卖了多少？”
“一块下品灵石。”
李三旺手指一紧。
一块灵石。
对他而言，也是很大的数。
他苦笑了一下。
“四根若知道，不知会不会骂。”
许青禾没有答。
李三旺也没有再说。
有些名字，一出口便重。
许青禾离开时，李三旺忽然道：“青禾。”
“嗯。”
“那钱，我会给四根家里送十枚。”
许青禾停了停。
“好。”
李三旺低头继续剥豆。
“剩下的，我买药。”
许青禾点头。
“该买。”
两人没有再多说。
回到自家小屋时，天已黑了。
许青禾点灯，将那枚下品灵石放在桌上。
灵石温润，光泽淡淡。
它看上去很干净。
没有血。
没有泥。
没有裂。
可许青禾看着它，却总觉得能闻见一点黑松岭的腥气。
阿槐的提示浮出。
【妖兽材料处理经验：初步获得。】
【低阶炼器实践进度提升。】
【短刃、护腕、嵌齿类低阶器具，建议继续学习。】
许青禾没有立刻回话。
他拿起那枚灵石，又放下。
灵石敲在木桌上，声音清脆。
从前他听见这种声音，只会想到功法。
想到《青木引气诀》。
想到离青竹门外门更近一点。
如今，他还想到赵四根。
想到李三旺的手臂。
想到铁背猪獠牙根部洗不净的血。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黑松岭的钱，真快。”
【是。】
“也真重。”
【是。】
许青禾把灵石放入功法罐。
罐底原本已有灵石。
这一枚落下，发出极轻的一声碰响。
他没有因此高兴。
只是将账册翻开，写下：
“兽牙短匕，售一块下品灵石。”
“材料出李三旺，付三十碎灵钱。”
“此钱有血，不可轻看。”
写完后，他停了一下，又添一行：
“妖兽材料非宝，乃山中血价。”
阿槐道：
【记录完成。】
【评价：认知稳定。】
许青禾吹灭灯之前，又看了一眼功法罐。
那里面的灵石多了一枚。
路似乎近了一点。
可他心里也更清楚。
每一块灵石，都有来处。
有的来自田。
有的来自炉火。
有的来自药粉。
有的来自别人的血。
而他若想往上走，迟早会亲手面对这些来处。
不是听说。
不是旁观。
是自己走进去。
屋外夜色沉沉。
黑松岭的方向没有灯。
许青禾闭上眼，丹田里那一缕木气缓缓一动。
他没有冲击第二缕。
只是按阿槐所言温养。
今夜不宜贪。
灵石已够重。
人心不能再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