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外门青袍问旧铺，灵农低首藏锋芒
短剑压在木案上。
剑未出鞘，寒意却已透出来。
许青禾低着头，指尖捏着细针，先不急着下手。
剑柄缠着青布，布色旧了，边缘有磨痕。柄尾处那道细小裂纹不显眼，若只是寻常人看，多半会以为是磕碰留下的旧伤。可阿槐的冷蓝光扫过后，那裂纹便像一条藏在冰下的细蛇，沿着导灵槽边缘蜿蜒入内。
【低阶短剑。】
【使用者：引气一层。】
【外部导灵槽污损。】
【剑柄内侧导灵纹磨损。】
【隐患：短剑导灵纹断裂风险。】
【若高强度使用，可能灵气回滞。】
许青禾手中细针停在半寸外。
陆铁成站在旁边。
没有催。
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许青禾手上。
前铺里还有两个山客在看刀，一个灵农等着取修好的短铲，柜角的止血粉少了几包，驱兽散的辛苦气味仍淡淡飘着。
这些声响都在。
可许青禾耳中，最清楚的却是阿槐那句：
【可能灵气回滞。】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山客的柴刀钝了，顶多砍藤慢些。
灵农的锄头导灵不顺，顶多多费些力。
可外门弟子的短剑若在黑松岭里灵气回滞，或许便是在挡兽爪、刺妖兽、逃命的一瞬。
一瞬足够死人。
许青禾垂下眼。
他不能说得太准。
太准，便不像一个灵农学徒。
可不说，又像明知沟渠将崩，却眼看水冲坏田埂。
他先按陆铁成的吩咐，只清外槽。
细针挑开剑柄外侧泥锈。
那泥锈很少，却夹着黑松岭特有的湿腥气。像腐叶、兽血、山雾混在一起，干了之后卡进槽缝。许青禾一点一点挑，动作不快，也不显得熟练。
阿槐不断标线。
【此处外槽可清。】
【此处接近内纹，不可深挑。】
【裂纹下方导灵结构受损。】
【建议提醒。】
许青禾没有立刻开口。
他将外槽清到七成，故意留下些许不影响使用的旧痕，然后用干布擦净剑柄表面。
陆铁成伸手。
“给我。”
许青禾递过去。
陆铁成接过短剑，看了两眼，点点头。
“外槽还行。”
他正要将剑柄放到灯下细看，许青禾低声道：“陆师傅。”
陆铁成停住。
“嗯？”
许青禾指了指柄尾裂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这里似乎还有一处不太顺。”
陆铁成眉头一皱。
“哪里？”
许青禾没有说“导灵纹断裂”，也没有说“灵气回滞”。
他只是用最笨的说法道：“像水沟底下虚了。外头看着通，里面可能挂泥。”
陆铁成盯了他一眼。
“水沟？”
许青禾低头：“我只会这么看。”
陆铁成没有再讥他。
他把短剑拿到炉旁灯火下，抽出一截剑身，又以指尖轻扣剑柄内侧。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时，剑柄处传出极轻的闷音。
陆铁成脸色微变。
他没说话，取出一根更细的铁针，从柄尾裂缝旁探进去，只浅浅一挑，便挑出一点发黑的泥血混物。
那东西卡在纹路回口处，极小，却正好堵在导灵转折。
陆铁成抬头看许青禾。
那眼神第一次不只是审视。
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惊讶。
“你看出来的？”
许青禾低头。
“只是觉得不顺。”
“哪里不顺？”
“裂口旁边的纹，像断了半寸气。”
这话仍旧土。
但比“水沟”更近了一些。
陆铁成盯了他片刻，忽然低声骂了一句：“你这灵农，眼倒贼。”
许青禾没有接话。
陆铁成没有再多问，只把短剑放平，神情比方才认真了许多。
他亲自清内槽，补了一点赤铜细屑，又用极细铁针顺了一遍导灵回口。整个过程极慢，连呼吸都压低几分。
许青禾站在旁边看。
阿槐在脑中一道道标出。
【赤铜屑用于缓冲导灵转折。】
【清理深度合适。】
【内纹未完全修复，但回滞风险降低。】
【陆铁成手法熟练。】
许青禾心里默默记下。
这不是他现在能碰的活。
但能看。
能看，便是学。
短剑修完后，陆铁成试着注入一丝灵力。
剑柄上几道细纹微微一亮，又很快暗下。
光不强。
却顺。
陆铁成这才把剑收回鞘中。
“明日让韩照自己试。”
许青禾点头。
“是。”
陆铁成忽然道：“以后看见这种地方，先同我说。”
许青禾抬眼。
陆铁成冷冷道：“不是让你逞能。看得出，便说；不会修，便闭手。”
许青禾低头。
“记下了。”
这一句，已是很重的认可。
当晚回村时，许青禾没有多说话。
他照旧看田，补灰，检查那一小片青芽灵谷试种区。青芽灵谷苗比青须谷娇得多，叶尖稍微卷了一点。
阿槐提示：
【靠溪试验区水汽略浮。】
【建议明晨浅松土。】
许青禾应了一声。
他心里却仍在想那柄短剑。
想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回口堵塞。
一个人若看不见，便以为剑无事。
可真正入山时，那一点“不顺”，也许便能要命。
田是这样。
药是这样。
器也是这样。
世上的许多死路，最开始都只是一点不顺。
第二日午后，韩照来了。
他仍穿那身青袍，袖口两片竹叶干净得有些刺眼。腰间少了短剑，整个人却不见局促，只是随意走进铺中，像来取一件寻常物。
陆铁成将短剑递给他。
“试试。”
韩照拔剑。
剑身出鞘三寸，寒光一闪。
他握住剑柄，指尖微微注入灵力。
短剑上亮起一层淡青光。
先是剑柄。
再到剑格。
最后沿着剑脊滑过半尺。
韩照眉头轻轻一挑。
“比昨日顺。”
陆铁成淡淡道：“柄尾有堵。”
韩照低头看了看。
“我只觉回气慢了些，倒没看出堵在那儿。”
他说完，目光落到许青禾身上。
“你清的？”
许青禾低头道：“只是清了外槽，内里是陆师傅修的。”
陆铁成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也没有替他揽功。
韩照笑了笑。
“能清外槽，也不错。”
他说着，把短剑收鞘。
又从柜角拿了两包止血粉，一包驱兽散。
许青禾照旧提醒：
“止血粉只治小伤，重伤无效。驱兽散驱蛇虫野兽，不挡妖兽。遇妖兽，跑。”
韩照听完，反而笑了出来。
“这话倒实在。”
他把药包收入怀中。
“黑松岭里，最怕的就是有人把小东西吹成大保命符。真信了，死得快。”
许青禾心中微动，却仍旧低头。
陆铁成问：“又去黑松岭？”
“外围。”韩照道，“这几日青竹门收黑藤根、赤尾狐皮，还有铁背猪獠牙。贡献价比平时高些。”
陆铁成皱眉。
“又发任务？”
“嗯。”韩照靠在柜边，随口道，“外门弟子要贡献，杂役弟子也要。山里最近人多，妖兽被惊得乱跑。外围还好，若往里走，毒雾谷那边近来不太太平。”
铺中几个山客听见，耳朵都竖了起来。
有人问：“毒雾谷真有黑鳞蟒？”
韩照看了那人一眼。
“有。你们别去。”
那山客讪讪一笑。
韩照又道：“外围赤尾狐、铁背猪、毒蛇、山魈都不少。再往深些，有低阶妖狼，黑鳞蟒，还有毒雾谷。灵草多，兽材也多。”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语气淡了些。
“死人也多。”
这话落下，铺中笑声少了些。
韩照似乎习惯了这种沉默。
他把短剑系回腰间，继续道：“不过没办法。外门弟子也缺资源。青竹门发的那点月例，养不活修炼。养气散、引气药、炼体残篇、低阶法术，哪样不要贡献？”
许青禾低垂的眼睫动了一下。
贡献。
炼体残篇。
低阶法术。
这些词，从前离他很远。
远得像青竹山云雾里的一声钟。
如今却从韩照嘴里随意说出，落在老陆器铺一张粗木柜上，落在止血粉旁边，落在许青禾耳中。
韩照并未特意对他说，只是随口闲谈。
“山下人若有本事，也不是完全没路。能自己引气成功，再攒些贡献，或通过杂役考核，也能进外门。只是这种人少。”
有人忍不住问：“灵农也能？”
韩照笑了笑。
“灵农若能引气，便不只是灵农了。”
那人讪讪闭嘴。
许青禾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丹田里，那一缕木气安静伏着。
它仍只是一缕。
离九缕成环，还差得远。
可“不是完全没路”这几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扎破了他心里某层旧纸。
过去他以为，青竹门那道门，在四年前测灵之后便关死了。
执事一句“可为灵农”，便定了他往后的命。
种田。
缴租。
老去。
欠账。
像父母一样，被一册租簿与一座黑松岭慢慢吞掉。
可如今韩照说，还有路。
自行引气。
攒贡献。
参加外门杂役考核。
通过，再往上。
很窄。
很险。
很难。
可不是无门。
阿槐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新信息记录。】
【青竹门外门路径补充。】
【一，自行引气成功。】
【二，缴纳贡献或完成任务。】
【三，参加外门杂役考核。】
【四，表现优异者可能转外门弟子。】
许青禾没有说话。
阿槐又道：
【该路径难度高。】
【但可纳入中期目标。】
韩照这时看向他。
“你呢？”
许青禾抬头一瞬，又垂下。
“我？”
“你会修农具，又会配些草粉。”韩照道，“引气了吗？”
这话问得轻。
铺中几人却都看了过来。
许青禾心中一紧。
他知道此处不能迟疑太久。
迟疑久了，便像有鬼。
可答得太满，也会惹事。
他丹田确有一缕木气。
能短距离行气。
能让手臂多撑半炷香。
能让他割谷、走路、磨刃时比从前稳些。
可按东玄洲低阶修行标准，九缕气成环，才算正式引气入门。
他还没有。
于是许青禾低头道：“还没有，只会些粗活。”
这是真话。
也不全是真话。
韩照看了他一会儿。
许青禾的手很稳。
衣服很旧。
气息确实不像正式引气修士。
但他身上又有一种山下灵农少见的沉静。
韩照没有深问。
只是笑了笑。
“粗活也好。修行路上，粗活做得住的人，比只会做梦的人强。”
他说完，将几枚碎灵钱放到柜上。
“药钱和修剑钱，一并算。”
陆铁成收了钱。
韩照临走时，走到门口，又回头道：“若你哪日真引气了，可来青竹门试试外门杂役考核。”
许青禾低头。
“记下了。”
韩照摆摆手，出了铺门。
青袍一转，很快没入青石镇的人流中。
铺中人声慢慢恢复。
有人继续磨刀，有人挑短铲，有人问驱兽散还剩几包。
陆铁成把柜上的碎灵钱收起，看向许青禾。
“听见了？”
许青禾道：“听见了。”
“别想太早。”陆铁成淡淡道，“青竹门外门不是善堂。进去也未必好过。不进去，又没资源。路就这么恶心。”
许青禾低声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陆铁成道，“你现在只知道穷。等真靠近山门，便知道穷只是第一层。”
许青禾沉默。
陆铁成看了他一眼，又道：“不过能有个门缝，总比连门在哪都不知道强。”
这句话倒像安慰。
只是从陆铁成嘴里说出，仍旧硬得像铁渣。
许青禾点头。
“嗯。”
那日傍晚，他回村时，比往日更沉默。
三轮木车在路上轻轻颠着。
竹篓里有几块废铁边角、两枚碎灵钱，还有韩照修剑后陆铁成分给他的三枚修理钱。
夕阳落在青竹山侧，山影长得像一堵墙。
过去，那墙压下来，便只是压下来。
如今，墙上似乎多了一道极窄的缝。
许青禾不信青竹门。
不信赵德全。
不信山门里那些高高在上的执事会忽然大发善心。
可他信资源在那里。
功法在那里。
引气药在那里。
炼体残篇在那里。
身份也在那里。
若想往上走，便要靠近那道门。
不是跪着求。
是带着账、带着手艺、带着能用的修为，一寸一寸挤过去。
回到槐溪村后，他没有立刻进屋。
先去了荒田。
靠溪处那一小片青芽灵谷已经破土，苗色很淡，叶尖细弱，却比预想中稳。旁边青须谷也出了一层细苗，低低伏在泥里。
许青禾蹲下身，用手按了按土。
湿气在根层。
不浮。
还好。
阿槐道：
【第二季试种状态：暂稳。】
【青芽灵谷适应性：需继续观察。】
许青禾点头。
“阿槐。”
【我在。】
“若要进青竹门外门，先要九缕气成环。”
【是。】
“还要贡献。”
【或通过考核。】
“贡献可用黑松岭材料换。”
【是。】
“可我现在不能进黑松岭。”
【正确。】
“所以先赚钱，买《青木引气诀》。”
【短期目标不变。】
“继续炼器铺。”
【技能与收入线不变。】
“药粉卖山客。”
【低风险服务线继续。】
“田不能丢。”
【根基线不可丢。】
许青禾看着田里那一点新苗，慢慢道：“路多了。”
【是。】
“也更乱了。”
【所以需要排序。】
许青禾想了想。
“第一，活着。”
【永远第一。】
“第二，田不能被收。”
【根基。】
“第三，买功法。”
【核心修行资源。】
“第四，九缕气成环。”
【正式入门。】
“第五，再看青竹门外门。”
【中期目标。】
阿槐静了一息。
【目标链建立。】
【评价：现实，可执行，仍然困难。】
许青禾笑了一下。
“困难这句可以不说。”
【不能。】
他坐在田埂上，看着青竹山方向。
天色渐暗。
山门隐在云里。
从这里看去，那里仍旧很远。
可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是一块压在天边的黑影。
它成了一道门。
门很窄。
门后未必是好日子。
却有向上的阶。
许青禾低声道：“先走到门前。”
阿槐答：
【先别走死在路上。】
许青禾怔了怔，随后轻轻笑了一声。
“嗯。”
夜风吹过荒田。
新苗伏在泥里。
青竹山的钟声从很远处传来，落到槐溪村时已经很轻。
许青禾站起身，扛起锄头，往家走。
明日还要去青石镇。
还要清剑槽，磨短刀，做药包，补田沟，温养那一缕木气。
路多了。
他不能乱。
只能一条一条接住。
剑未出鞘，寒意却已透出来。
许青禾低着头，指尖捏着细针，先不急着下手。
剑柄缠着青布，布色旧了，边缘有磨痕。柄尾处那道细小裂纹不显眼，若只是寻常人看，多半会以为是磕碰留下的旧伤。可阿槐的冷蓝光扫过后，那裂纹便像一条藏在冰下的细蛇，沿着导灵槽边缘蜿蜒入内。
【低阶短剑。】
【使用者：引气一层。】
【外部导灵槽污损。】
【剑柄内侧导灵纹磨损。】
【隐患：短剑导灵纹断裂风险。】
【若高强度使用，可能灵气回滞。】
许青禾手中细针停在半寸外。
陆铁成站在旁边。
没有催。
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许青禾手上。
前铺里还有两个山客在看刀，一个灵农等着取修好的短铲，柜角的止血粉少了几包，驱兽散的辛苦气味仍淡淡飘着。
这些声响都在。
可许青禾耳中，最清楚的却是阿槐那句：
【可能灵气回滞。】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山客的柴刀钝了，顶多砍藤慢些。
灵农的锄头导灵不顺，顶多多费些力。
可外门弟子的短剑若在黑松岭里灵气回滞，或许便是在挡兽爪、刺妖兽、逃命的一瞬。
一瞬足够死人。
许青禾垂下眼。
他不能说得太准。
太准，便不像一个灵农学徒。
可不说，又像明知沟渠将崩，却眼看水冲坏田埂。
他先按陆铁成的吩咐，只清外槽。
细针挑开剑柄外侧泥锈。
那泥锈很少，却夹着黑松岭特有的湿腥气。像腐叶、兽血、山雾混在一起，干了之后卡进槽缝。许青禾一点一点挑，动作不快，也不显得熟练。
阿槐不断标线。
【此处外槽可清。】
【此处接近内纹，不可深挑。】
【裂纹下方导灵结构受损。】
【建议提醒。】
许青禾没有立刻开口。
他将外槽清到七成，故意留下些许不影响使用的旧痕，然后用干布擦净剑柄表面。
陆铁成伸手。
“给我。”
许青禾递过去。
陆铁成接过短剑，看了两眼，点点头。
“外槽还行。”
他正要将剑柄放到灯下细看，许青禾低声道：“陆师傅。”
陆铁成停住。
“嗯？”
许青禾指了指柄尾裂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这里似乎还有一处不太顺。”
陆铁成眉头一皱。
“哪里？”
许青禾没有说“导灵纹断裂”，也没有说“灵气回滞”。
他只是用最笨的说法道：“像水沟底下虚了。外头看着通，里面可能挂泥。”
陆铁成盯了他一眼。
“水沟？”
许青禾低头：“我只会这么看。”
陆铁成没有再讥他。
他把短剑拿到炉旁灯火下，抽出一截剑身，又以指尖轻扣剑柄内侧。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时，剑柄处传出极轻的闷音。
陆铁成脸色微变。
他没说话，取出一根更细的铁针，从柄尾裂缝旁探进去，只浅浅一挑，便挑出一点发黑的泥血混物。
那东西卡在纹路回口处，极小，却正好堵在导灵转折。
陆铁成抬头看许青禾。
那眼神第一次不只是审视。
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惊讶。
“你看出来的？”
许青禾低头。
“只是觉得不顺。”
“哪里不顺？”
“裂口旁边的纹，像断了半寸气。”
这话仍旧土。
但比“水沟”更近了一些。
陆铁成盯了他片刻，忽然低声骂了一句：“你这灵农，眼倒贼。”
许青禾没有接话。
陆铁成没有再多问，只把短剑放平，神情比方才认真了许多。
他亲自清内槽，补了一点赤铜细屑，又用极细铁针顺了一遍导灵回口。整个过程极慢，连呼吸都压低几分。
许青禾站在旁边看。
阿槐在脑中一道道标出。
【赤铜屑用于缓冲导灵转折。】
【清理深度合适。】
【内纹未完全修复，但回滞风险降低。】
【陆铁成手法熟练。】
许青禾心里默默记下。
这不是他现在能碰的活。
但能看。
能看，便是学。
短剑修完后，陆铁成试着注入一丝灵力。
剑柄上几道细纹微微一亮，又很快暗下。
光不强。
却顺。
陆铁成这才把剑收回鞘中。
“明日让韩照自己试。”
许青禾点头。
“是。”
陆铁成忽然道：“以后看见这种地方，先同我说。”
许青禾抬眼。
陆铁成冷冷道：“不是让你逞能。看得出，便说；不会修，便闭手。”
许青禾低头。
“记下了。”
这一句，已是很重的认可。
当晚回村时，许青禾没有多说话。
他照旧看田，补灰，检查那一小片青芽灵谷试种区。青芽灵谷苗比青须谷娇得多，叶尖稍微卷了一点。
阿槐提示：
【靠溪试验区水汽略浮。】
【建议明晨浅松土。】
许青禾应了一声。
他心里却仍在想那柄短剑。
想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回口堵塞。
一个人若看不见，便以为剑无事。
可真正入山时，那一点“不顺”，也许便能要命。
田是这样。
药是这样。
器也是这样。
世上的许多死路，最开始都只是一点不顺。
第二日午后，韩照来了。
他仍穿那身青袍，袖口两片竹叶干净得有些刺眼。腰间少了短剑，整个人却不见局促，只是随意走进铺中，像来取一件寻常物。
陆铁成将短剑递给他。
“试试。”
韩照拔剑。
剑身出鞘三寸，寒光一闪。
他握住剑柄，指尖微微注入灵力。
短剑上亮起一层淡青光。
先是剑柄。
再到剑格。
最后沿着剑脊滑过半尺。
韩照眉头轻轻一挑。
“比昨日顺。”
陆铁成淡淡道：“柄尾有堵。”
韩照低头看了看。
“我只觉回气慢了些，倒没看出堵在那儿。”
他说完，目光落到许青禾身上。
“你清的？”
许青禾低头道：“只是清了外槽，内里是陆师傅修的。”
陆铁成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也没有替他揽功。
韩照笑了笑。
“能清外槽，也不错。”
他说着，把短剑收鞘。
又从柜角拿了两包止血粉，一包驱兽散。
许青禾照旧提醒：
“止血粉只治小伤，重伤无效。驱兽散驱蛇虫野兽，不挡妖兽。遇妖兽，跑。”
韩照听完，反而笑了出来。
“这话倒实在。”
他把药包收入怀中。
“黑松岭里，最怕的就是有人把小东西吹成大保命符。真信了，死得快。”
许青禾心中微动，却仍旧低头。
陆铁成问：“又去黑松岭？”
“外围。”韩照道，“这几日青竹门收黑藤根、赤尾狐皮，还有铁背猪獠牙。贡献价比平时高些。”
陆铁成皱眉。
“又发任务？”
“嗯。”韩照靠在柜边，随口道，“外门弟子要贡献，杂役弟子也要。山里最近人多，妖兽被惊得乱跑。外围还好，若往里走，毒雾谷那边近来不太太平。”
铺中几个山客听见，耳朵都竖了起来。
有人问：“毒雾谷真有黑鳞蟒？”
韩照看了那人一眼。
“有。你们别去。”
那山客讪讪一笑。
韩照又道：“外围赤尾狐、铁背猪、毒蛇、山魈都不少。再往深些，有低阶妖狼，黑鳞蟒，还有毒雾谷。灵草多，兽材也多。”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语气淡了些。
“死人也多。”
这话落下，铺中笑声少了些。
韩照似乎习惯了这种沉默。
他把短剑系回腰间，继续道：“不过没办法。外门弟子也缺资源。青竹门发的那点月例，养不活修炼。养气散、引气药、炼体残篇、低阶法术，哪样不要贡献？”
许青禾低垂的眼睫动了一下。
贡献。
炼体残篇。
低阶法术。
这些词，从前离他很远。
远得像青竹山云雾里的一声钟。
如今却从韩照嘴里随意说出，落在老陆器铺一张粗木柜上，落在止血粉旁边，落在许青禾耳中。
韩照并未特意对他说，只是随口闲谈。
“山下人若有本事，也不是完全没路。能自己引气成功，再攒些贡献，或通过杂役考核，也能进外门。只是这种人少。”
有人忍不住问：“灵农也能？”
韩照笑了笑。
“灵农若能引气，便不只是灵农了。”
那人讪讪闭嘴。
许青禾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丹田里，那一缕木气安静伏着。
它仍只是一缕。
离九缕成环，还差得远。
可“不是完全没路”这几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扎破了他心里某层旧纸。
过去他以为，青竹门那道门，在四年前测灵之后便关死了。
执事一句“可为灵农”，便定了他往后的命。
种田。
缴租。
老去。
欠账。
像父母一样，被一册租簿与一座黑松岭慢慢吞掉。
可如今韩照说，还有路。
自行引气。
攒贡献。
参加外门杂役考核。
通过，再往上。
很窄。
很险。
很难。
可不是无门。
阿槐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新信息记录。】
【青竹门外门路径补充。】
【一，自行引气成功。】
【二，缴纳贡献或完成任务。】
【三，参加外门杂役考核。】
【四，表现优异者可能转外门弟子。】
许青禾没有说话。
阿槐又道：
【该路径难度高。】
【但可纳入中期目标。】
韩照这时看向他。
“你呢？”
许青禾抬头一瞬，又垂下。
“我？”
“你会修农具，又会配些草粉。”韩照道，“引气了吗？”
这话问得轻。
铺中几人却都看了过来。
许青禾心中一紧。
他知道此处不能迟疑太久。
迟疑久了，便像有鬼。
可答得太满，也会惹事。
他丹田确有一缕木气。
能短距离行气。
能让手臂多撑半炷香。
能让他割谷、走路、磨刃时比从前稳些。
可按东玄洲低阶修行标准，九缕气成环，才算正式引气入门。
他还没有。
于是许青禾低头道：“还没有，只会些粗活。”
这是真话。
也不全是真话。
韩照看了他一会儿。
许青禾的手很稳。
衣服很旧。
气息确实不像正式引气修士。
但他身上又有一种山下灵农少见的沉静。
韩照没有深问。
只是笑了笑。
“粗活也好。修行路上，粗活做得住的人，比只会做梦的人强。”
他说完，将几枚碎灵钱放到柜上。
“药钱和修剑钱，一并算。”
陆铁成收了钱。
韩照临走时，走到门口，又回头道：“若你哪日真引气了，可来青竹门试试外门杂役考核。”
许青禾低头。
“记下了。”
韩照摆摆手，出了铺门。
青袍一转，很快没入青石镇的人流中。
铺中人声慢慢恢复。
有人继续磨刀，有人挑短铲，有人问驱兽散还剩几包。
陆铁成把柜上的碎灵钱收起，看向许青禾。
“听见了？”
许青禾道：“听见了。”
“别想太早。”陆铁成淡淡道，“青竹门外门不是善堂。进去也未必好过。不进去，又没资源。路就这么恶心。”
许青禾低声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陆铁成道，“你现在只知道穷。等真靠近山门，便知道穷只是第一层。”
许青禾沉默。
陆铁成看了他一眼，又道：“不过能有个门缝，总比连门在哪都不知道强。”
这句话倒像安慰。
只是从陆铁成嘴里说出，仍旧硬得像铁渣。
许青禾点头。
“嗯。”
那日傍晚，他回村时，比往日更沉默。
三轮木车在路上轻轻颠着。
竹篓里有几块废铁边角、两枚碎灵钱，还有韩照修剑后陆铁成分给他的三枚修理钱。
夕阳落在青竹山侧，山影长得像一堵墙。
过去，那墙压下来，便只是压下来。
如今，墙上似乎多了一道极窄的缝。
许青禾不信青竹门。
不信赵德全。
不信山门里那些高高在上的执事会忽然大发善心。
可他信资源在那里。
功法在那里。
引气药在那里。
炼体残篇在那里。
身份也在那里。
若想往上走，便要靠近那道门。
不是跪着求。
是带着账、带着手艺、带着能用的修为，一寸一寸挤过去。
回到槐溪村后，他没有立刻进屋。
先去了荒田。
靠溪处那一小片青芽灵谷已经破土，苗色很淡，叶尖细弱，却比预想中稳。旁边青须谷也出了一层细苗，低低伏在泥里。
许青禾蹲下身，用手按了按土。
湿气在根层。
不浮。
还好。
阿槐道：
【第二季试种状态：暂稳。】
【青芽灵谷适应性：需继续观察。】
许青禾点头。
“阿槐。”
【我在。】
“若要进青竹门外门，先要九缕气成环。”
【是。】
“还要贡献。”
【或通过考核。】
“贡献可用黑松岭材料换。”
【是。】
“可我现在不能进黑松岭。”
【正确。】
“所以先赚钱，买《青木引气诀》。”
【短期目标不变。】
“继续炼器铺。”
【技能与收入线不变。】
“药粉卖山客。”
【低风险服务线继续。】
“田不能丢。”
【根基线不可丢。】
许青禾看着田里那一点新苗，慢慢道：“路多了。”
【是。】
“也更乱了。”
【所以需要排序。】
许青禾想了想。
“第一，活着。”
【永远第一。】
“第二，田不能被收。”
【根基。】
“第三，买功法。”
【核心修行资源。】
“第四，九缕气成环。”
【正式入门。】
“第五，再看青竹门外门。”
【中期目标。】
阿槐静了一息。
【目标链建立。】
【评价：现实，可执行，仍然困难。】
许青禾笑了一下。
“困难这句可以不说。”
【不能。】
他坐在田埂上，看着青竹山方向。
天色渐暗。
山门隐在云里。
从这里看去，那里仍旧很远。
可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是一块压在天边的黑影。
它成了一道门。
门很窄。
门后未必是好日子。
却有向上的阶。
许青禾低声道：“先走到门前。”
阿槐答：
【先别走死在路上。】
许青禾怔了怔，随后轻轻笑了一声。
“嗯。”
夜风吹过荒田。
新苗伏在泥里。
青竹山的钟声从很远处传来，落到槐溪村时已经很轻。
许青禾站起身，扛起锄头，往家走。
明日还要去青石镇。
还要清剑槽，磨短刀，做药包，补田沟，温养那一缕木气。
路多了。
他不能乱。
只能一条一条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