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驱兽散香入山客,止血粉苦换碎钱

九界余火 · 沧颜白发笑 · 第23章 · 633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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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采药人第二次买走五包驱兽散后,柜角那块小地方便不再像从前那样冷清。

仍旧算不得热闹。

远远谈不上。

只是偶尔有人进铺买刀、磨镰、修短铲时,会顺手往柜角扫一眼。

有的看过便走。

有的拿起药包掂一掂,又放下。

也有人买刀时,顺口问一句:“那止血粉还有没有?”

许青禾便答:“有。”

“几枚?”

“四枚。”

“不是三枚?”

“加了油纸和布带。”

那人撇嘴,却还是摸出四枚碎灵钱。

山客进山,最舍不得花钱。

也最知道有些小钱不能省。

一包止血粉。

一包驱兽散。

一卷粗布带。

一把新磨的柴刀或短镰。

这些东西单看都不起眼,可凑在一起,便像穷人进山前给自己捡起的几根稻草。

未必能救命。

却总比空手强。

老陆器铺因此多了一点别样生意。

来磨刀的人,顺手买药。

来买药的人,看见墙上挂着的短镰,又问磨刃多少钱。

有人原本只打算买一包驱兽散,临走前听陆铁成冷声说“山里柴刀钝了,比人蠢还要命”,便又把腰间那把豁口柴刀拿出来磨了磨。

钱不多。

每一笔都小。

但每日柜台上碎灵钱落下的声音,比从前密了一点。

陆铁成嘴上不说,脸色却比最初缓了些。

只是缓得很不明显。

若不仔细看,仍像一块冷铁。

这日午后,许青禾正把新做好的三包止血粉放到柜角。

陆铁成忽然丢过来一把山客用的短刀。

刀背厚,刀身短,刃口不算锋利,却很沉。

“磨。”

许青禾接住刀。

刀柄上缠着旧皮,皮缝里有泥,有血,有一点草木腐味。刀口卷了三处,其中一处还崩了细缺。

他把刀平放在桌上,先看刃,再看刀背。

陆铁成道:“山客的刀,不能按灵农镰刀磨。”

许青禾低头听着。

“镰刀割草,锄头入土,刀进山,要砍藤,要剁骨,要撬石缝,有时还要挡兽爪。”陆铁成拿起一块磨石,在刀口比了比,“宁可钝一点,也不能脆。”

许青禾点头。

“太薄会崩。”

“知道还不算笨。”

陆铁成又从旁边拿起一块铁料。

“铁料入炉前,先看杂质。杂质重,火别催得太狠。烧得好看没用,一锤下去裂了,就是废。”

他把铁料丢回去,又指向一把灵锄。

“农具讲耐用,不讲漂亮。灵农用的东西,少坏一次,便是少误半日活。”

再指向桌上一枚小阵钉。

“阵纹别刻在受力最重处。看着顺,实际一敲就断。低阶器具最怕这种花架子。”

许青禾默默记着。

阿槐的冷蓝注释在意识里一一浮出。

【山客短刀:受冲击频率高。】

【刃口应保留厚度。】

【不建议追求锋利极限。】

【铁料杂质高时,高温将放大脆裂风险。】

【低阶农具核心指标:耐用、易修、低耗。】

【阵纹承载位置需避开最大受力点。】

许青禾一边听陆铁成骂,一边听阿槐拆解。

一个像火炉旁的老铁锤,砸出来的是粗话与经验。

一个像脑海里的冷灯,照出来的是结构与缘由。

两者合起来,竟比单看任何一边都明白。

他磨刀时,故意慢一些。

不是不会。

是不能显得会得太快。

磨石压着刀口,一寸一寸走过去。

崩口处不强磨平,只把锋线顺过去,留一点厚度。

陆铁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道:“别磨得像给少爷削果子。”

许青禾手上加了半分力。

“是。”

“也别磨成柴火棍。”

许青禾又收了半分。

阿槐道:

【陆铁成教学方式:粗暴但有效。】

许青禾在心中道:“你也差不多。”

【我更精准。】

“也更难听。”

【准确与难听并不冲突。】

短刀磨好后,陆铁成拿起来看了看。

“丑。”

许青禾已经习惯这句。

“能用?”

陆铁成看了他一眼。

“能用。”

许青禾便低头收拾铁屑。

这句话,对他而言已足够。

这一阵子,他的手艺确实快了许多。

清导灵槽,比最初稳。

补嵌口,比最初准。

磨刃时,能分出农具、山刀、短镰该留几分厚。

看铁料时,也能隐约摸出凡铁、灵铁、赤铜、青黑碎矿之间那点细微差别。

可他仍旧装得笨拙。

该问的问。

该错的错一两处。

陆铁成皱眉时,他便低头挨骂。

他不怕挨骂。

怕的是被看得太清。

有时候,阿槐提醒他可以再快些。

许青禾却不快。

“慢些好。”

【效率降低。】

“安全。”

【你现在越来越擅长装笨。】

“我本来也不聪明。”

【此句不完全真实。】

许青禾手下动作微顿。

“那便更要装。”

阿槐静了一息。

【合理。】

镇上这条小财路慢慢稳下来后,许青禾第一次真切感觉到,客源不同,钱路也不同。

槐溪村的人买药,是买便宜与信任。

他们知道许青禾是谁,知道许家那三亩田,也知道他不敢乱来。

黑松岭山客买药,是买方便与侥幸。

他们未必信他。

只是在进山前,用几枚碎灵钱买一份“也许能顶一下”。

炼器铺卖的是工具。

刀、镰、锄、铲、阵钉、水轮轴片。

工具让人进山、下田、采矿。

药粉让人伤后不至于立刻慌。

修补则让旧东西再撑一段。

这些东西从前在许青禾心里是散的。

如今,却像几条水沟,慢慢接到了一起。

工具。

药粉。

修补。

再往后,或许还有低阶聚湿木牌、山客护腕、止血布包。

每一样都不值大钱。

可每一样都有用。

有用,便有路。

只是有路之处,也有坑。

这坑来得很快。

那日傍晚,青石镇刚下过一阵短雨,街面泥水未干。许青禾正把剩下的驱兽散收进小匣,免得受潮,忽然听见门口传来重重脚步声。

一个年轻山客闯进铺子。

衣衫破了半边,左脸有一道擦伤,眼里带着怒意。

他把一只空药包拍在柜上。

“你们卖的什么破玩意儿!”

陆铁成抬起眼。

许青禾也站起身。

那空药包上画着小爪印。

是驱兽散。

陆铁成道:“怎么了?”

年轻山客指着许青禾。

“我买了他的驱兽散,进山撒了,结果半夜还是遇见妖狼!要不是我跑得快,命都没了!”

铺里几人顿时看过来。

有人认得他。

“不是陈六吗?”

“他昨日才买了驱兽散进黑松岭。”

“遇妖狼?那还能站着回来,也算命硬。”

年轻山客怒道:“命硬个屁!差点被咬死!你们这不是假药是什么?”

许青禾没有急着解释。

他先看陈六身上。

衣服破,脸上擦伤,腿脚还稳。没有兽牙深咬,也无大量失血。多半确实遇险,却并未被正面扑中。

阿槐声音响起。

【对方未中毒。】

【未见重伤。】

【情绪激动。】

【冲突风险:中。】

许青禾道:“你买药时,我说过,驱蛇虫野兽,不挡妖兽。”

陈六脸色一僵。

“你说过?”

陆铁成冷冷道:“我也听见他说过。”

陈六梗着脖子:“我哪记得那么多!驱兽散驱兽散,妖狼不是兽?”

铺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陈六更恼。

许青禾取出一包新的驱兽散,翻到背面,上面炭字写着:

“仅驱虫兽。”

“妖兽无效。”

他把药包放在柜上。

“这里也写了。”

陈六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

“谁进山前还看你这些小字?”

许青禾沉默。

这话,竟也有几分道理。

阿槐道:

【文字标注不足以覆盖不识字或不细读人群。】

【需口头强化。】

陆铁成已经冷笑出声。

“买三枚碎灵钱的草粉,就想挡妖狼?”

他把磨刀石往桌上一放。

咚的一声。

“你脑子比妖狼还便宜?”

铺里顿时爆出一阵笑声。

连几个山客都笑了。

“陈六,你真拿驱兽散挡妖狼?”

“妖狼闻了,是不是以为你给它撒佐料?”

“还好你跑得快,不然它吃你时都嫌味冲。”

陈六脸色涨红。

“笑什么笑!”

陆铁成冷声道:“你若说驱兽散连蛇虫都驱不了,那便拿证据来。我退你钱。你若说挡不住妖狼,那是你自己蠢。”

陈六还想闹,却被旁边一个老山客拉住。

“行了。山里妖狼是妖兽,莫说这草粉,药铺的驱虫香也挡不住。你能回来,是祖坟冒青烟,不是药粉坑人。”

陈六咬牙,最后一把抓起柜上的空药包,转身走了。

临出门前,还丢下一句:

“下次不买了!”

陆铁成头也不抬。

“下次记得买脑子。”

铺里又是一阵笑。

许青禾没有笑。

他站在柜边,看着陈六走远。

陆铁成瞥他一眼。

“吓着了?”

“没有。”

“那苦着脸做什么?”

许青禾低声道:“他确实没听进去。”

陆铁成沉默片刻。

“山客买东西,多半只听自己想听的。”

许青禾点头。

“以后凡买驱兽散,我都再说一遍。”

“说什么?”

“驱蛇虫野兽,不挡妖兽。”

“还不够。”

许青禾一怔。

陆铁成冷声道:“说大声点。”

许青禾看着柜角那些药包,慢慢道:“驱蛇虫野兽,不挡妖兽。遇妖兽,跑。”

陆铁成这才点了点头。

“这句好。”

阿槐也提示:

【口头警示更新。】

【建议固定话术。】

【降低误用风险。】

许青禾把药册取出来,记下:

“驱兽散售卖时必须口说:遇妖兽,跑。”

写完后,他看着那行字,心中更清楚了一层。

标字只是第一步。

口头提醒,是第二步。

真正让人不误解,还要说得直,甚至难听。

就像陆铁成。

有时候,难听能救人。

这件事过后,驱兽散没有滞销,反而卖得更稳了一些。

因为山客们都知道了它的边界。

驱不了妖兽。

但能让蛇虫少些,能让窝边清净点,能让夜里少被山鼠咬破干粮袋。

三枚碎灵钱买这个,够了。

止血粉也一样。

没人再把它当药铺止血散。

只说“小伤顶一顶”。

这句话传开后,老陆器铺的柜角便成了不少山客出门前会看一眼的地方。

有时一个山客进铺,先把柴刀递给陆铁成磨刃,再转头问许青禾:“止血粉还有几包?”

许青禾答:“六包。”

“给我两包,再拿一包驱兽散。”

“驱蛇虫野兽,不挡妖兽。遇妖兽,跑。”

那山客摆摆手。

“知道知道,我脑子比妖狼贵一点。”

铺里众人笑。

又有人买短镰时顺手拿布带。

有人修矿锄时多买止血粉。

有人只来买药,看见短刀磨得顺,便顺口问:“磨一把柴刀几枚?”

老陆器铺生意没有大涨。

却像炉火多添了一把炭。

不旺。

但稳。

陆铁成对许青禾的态度,也在这点稳定里慢慢变了。

他不再只把许青禾当一个能吃苦的穷灵农。

偶尔会真正教他几句。

不是骂完才教。

而是先教,再骂。

这已经算很大变化。

“看这柄短镰。”

陆铁成把一柄刚修好的短镰放在许青禾面前。

“镰背受力在这里,阵纹若从这儿穿过去,三次就裂。要绕。”

许青禾低头看。

阿槐同时标出受力线。

【最大受力区:镰背中段。】

【建议阵纹绕行。】

【若直穿,裂纹概率高。】

陆铁成拿铁针点了另一处。

“低阶货,最要紧的是不坏得太快。别学青石坊那些小摊,把花纹刻得像云,三日一坏,漂亮有屁用。”

许青禾点头。

“便宜东西,更要耐用。”

陆铁成看了他一眼。

“这句像人话。”

又一日,陆铁成让他看一块入炉前的铁料。

“看出什么?”

许青禾摸了摸。

冷。

重。

边缘带一点脆感。

他没有说太多,只道:“杂质重,火不能太急。”

陆铁成挑了挑眉。

“谁教你的?”

许青禾道:“您前几日说过。”

陆铁成盯着他。

“我说过,你便记住?”

“我记性还行。”

阿槐道:

【你记性主要来自我。】

许青禾在心中道:“别说话。”

【事实不因沉默消失。】

陆铁成把铁料丢进炉中。

“那便看着。火过了,你说。”

许青禾不敢说得太早。

等铁色由暗红转明,边缘刚泛白时,他低声道:“可以了。”

陆铁成把铁料抽出,看了一眼。

时机不算极准。

却也不差。

他没夸,只道:“眼睛别只会看田。”

许青禾低头:“是。”

阿槐提示:

【铁色判断进步。】

【金属亲和反应增强。】

【建议继续保持低表现。】

许青禾已经很熟悉这个“低表现”了。

能错一点,便错一点。

能慢一点,便慢一点。

可不能慢到让陆铁成觉得他无用。

这分寸,比刻纹还细。

他在铺子里的日子,便在这分寸里一点点往前。

柜角药包换了一批。

磨刀活多了几件。

陆铁成偶尔给他分三枚、五枚碎灵钱。

废料也准他带得多了一些。

而村里那边,许青禾仍旧天未亮看田,夜里回去补活。

第二季荒田靠溪处,已经试着撒下一小片青芽灵谷种。

不多。

只有一角。

其余仍用青须谷稳田。

许青禾每夜回来,都要先看那一小片。

青芽灵谷种比青须谷娇。

土稍硬,便不喜。

水稍浮,便懒得扎根。

他一边在镇上学铁性,一边在田里看地力,渐渐觉得二者越发相似。

越贵的东西,越挑。

越贱的东西,越能活。

可真正能改命的,往往又是那些贵而挑的东西。

青芽灵谷如此。

《青木引气诀》亦如此。

这日午后,青石镇来了个青竹门外门弟子。

那人穿一身青袍,袖口绣着两片细竹叶,腰间挂着青竹门外门腰牌。年纪不大,二十上下,眉眼清瘦,背后斜挎一柄短剑。

他进铺时,原本说笑的几个山客声音都低了些。

陆铁成抬头看了一眼。

“韩照,剑又坏了?”

青袍弟子笑了笑。

“黑松岭里遇到一头铁背猪,挡了一下,剑柄导灵槽有些滞。”

他说着,将短剑放到柜上。

剑鞘灰黑,剑柄缠着青布,柄尾有一处细小裂纹。

许青禾站在旁边,低头不语。

韩照却先看见了柜角的药包。

“这是你铺里新卖的?”

陆铁成道:“不是我的。草粉。”

“止血粉?”

韩照拿起一包,看了看“不可内服”四字,笑了。

“倒写得仔细。”

他随手放下两枚下品灵钱,又摸了几枚碎灵钱。

“给我两包止血粉。”

许青禾把药包递过去。

“此药只治小伤,重伤无效。若有毒伤、妖兽咬伤,需去药铺。”

韩照看了他一眼,笑意更深。

“你就是槐溪村那个会修农具的灵农?”

铺子里一静。

许青禾心头微微一紧。

他低头道:“只是学徒。”

韩照没有追问,只把止血粉收入袖中。

“听人提过。说你修灵锄便宜,也不太坏。”

“不太坏”这三个字,从青竹门外门弟子口中说出来,竟像一种随意的评判。

许青禾仍旧低头。

“只是粗活。”

韩照笑了笑。

“粗活也要有人做。”

他说完,转向陆铁成。

“剑你看看。”

陆铁成拿起短剑,拔出半寸,又按回去。

“放下吧,明日来取。”

韩照点头。

临走前,他又看了许青禾一眼。

那一眼不重。

却让许青禾背后微微发紧。

等韩照走出铺门,陆铁成才淡淡道:“别怕。他不是赵德全那种小管事。”

许青禾低声道:“我没怕。”

陆铁成哼了一声。

“你刚才手都停了。”

许青禾沉默。

阿槐也道:

【你刚才心率上升。】

许青禾在心中道:“不用你们一起说。”

陆铁成把短剑推到他面前。

“下午你清外槽,我看着。”

许青禾一怔。

“这是外门弟子的剑。”

“所以更要小心。”

陆铁成看着他。

“怕?”

许青禾看着那柄短剑。

剑柄很旧。

却比铺里那些农具精细许多。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短镰灵锄。

这是青竹门外门弟子带进黑松岭的兵器。

修坏了,麻烦不小。

可他也知道,陆铁成让他碰,便是认可他能碰一点。

他低头道:“我试。”

阿槐的冷蓝光已经在剑柄上缓缓铺开。

【低阶短剑。】

【剑柄导灵槽污损。】

【外槽可清。】

【内纹复杂。】

【不建议触碰深层结构。】

许青禾轻轻吸了一口气。

“只清外槽。”

陆铁成看了他一眼。

“聪明。”

许青禾拿起细针,落手很慢。

铺外人声仍杂。

柜角药包少了几只。

炉火在后院烧着。

而青竹门外门弟子的短剑,就压在他手下。

许青禾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的小手艺已经不只在村里转了。

青石镇。

黑松岭。

青竹门。

这些原本离他很远的东西,正一寸一寸,把他围进来。

他只能低着头,把手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