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粗布小包无人问,一道爪伤验药真

九界余火 · 沧颜白发笑 · 第22章 · 674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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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陆器铺角落那十五只粗布小包,一连摆了三日。

第一日,无人买。

第二日,仍无人买。

第三日,倒有七八个人拿起来看过。

看完,又放下。

有个买矿锄的山客捏着一包止血粉,放到鼻下闻了闻,皱眉道:“这什么味?”

许青禾正在后院清短镰导灵槽,闻声抬头。

陆铁成坐在柜后,头也不抬。

“草粉。”

那山客嗤笑一声。

“草粉?几枚碎灵钱一包?”

“三枚。”

“真能止血?”

陆铁成终于抬了抬眼皮。

“小伤能顶一顶,重伤别指望。”

那山客将药包丢回去,笑得更大声。

“青石镇药铺的止血散,最便宜也要二三十枚碎灵钱。你这三枚碎灵钱的野草粉,能止住什么?止蚂蚁腿?”

铺中几人也笑。

许青禾听见了,却没有出去解释。

他手里的细针仍旧稳稳沿着短镰嵌口刮下去。

阿槐道:

【情绪波动。】

“没有。”

【你刚才下针重了半分。】

许青禾停了一息,把细针收回来,重新落下。

“现在呢?”

【恢复。】

前铺那山客买完矿锄走了。

粗布小包仍在柜角。

只是被他丢得歪了一些。

许青禾忙完后,走过去,把那包药重新摆正。

陆铁成看了他一眼。

“心疼?”

“怕受潮。”

“没人买,受不受潮有什么分别?”

许青禾道:“若有人买,就有分别。”

陆铁成哼了一声。

“你这牌子,谁看了都不想买。”

柜角旁边挂着一块小木牌。

木牌是许青禾昨夜刻的,字不漂亮,却很清楚。

“低阶止血药粉。”

“小伤可用。”

“重伤无效。”

“驱兽散,仅驱低阶虫兽。”

“不挡妖兽。”

陆铁成看一次,摇一次头。

“你这哪里是卖药?像是劝人去药铺。”

许青禾低声道:“药铺贵,但药铺的药确实更好。”

陆铁成被他说得一时没话。

半晌后,他才道:“你倒是诚实得不太像做买卖。”

许青禾把药包摆好。

“我只想做长一点。”

“做长一点?”

“嗯。”

许青禾看着那十五只粗布小包。

“若骗一次,可能能赚几枚碎灵钱。可人若因此死了,这条路便断了。”

陆铁成沉默片刻,忽然拿起锤子敲了一下铁砧。

当的一声。

“知道就行。”

他没有再说。

那几日,许青禾仍照旧干活。

清导灵槽。

磨短铲刃。

分拣废矿。

给村里带来的一只小水轮重新补嵌口。

只是每逢前铺有人拿起药包,他的耳朵便会微微动一下。

有人问:

“这是什么?”

陆铁成便答:“草粉。”

有人问:

“能止血?”

陆铁成便答:“小伤能。”

有人问:

“驱兽散能不能驱妖狼?”

陆铁成连眼皮都不抬。

“能驱你脑子里的妄想。”

那人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许青禾在后院听见,差点被木屑呛到。

阿槐评价:

【陆铁成销售话术不利于成交。】

许青禾道:“但利于保命。”

【准确。】

直到第四日午后。

天色闷热。

青石镇上空压着一层灰云,像山雨要来,却迟迟不落。铺中炉火烧得人心烦,后院铁料都带着闷气。

许青禾正把一截弯掉的短镰柄削平,前街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不是平日买卖人的脚步。

是踉跄的、带着慌的脚步。

“陆师傅!”

有人一脚踏进铺门,撞得门边挂着的小铁环哐当乱响。

许青禾抬头。

来的是两个采药人。

一个年长些,胡子乱糟糟,背篓歪在肩上,衣襟沾着泥。另一个年轻些,脸色发白,右臂被布条胡乱缠着,血顺着布缝一点点往下淌。

那血不是喷涌。

却一直止不住。

布条已经湿透半截,滴在地上,晕成暗红小点。

陆铁成从柜后站起。

“怎么弄的?”

年长采药人骂道:“山獾!本来都绕过去了,他非要去拔那株黄根草,惊了窝。”

年轻采药人咬牙道:“伤不深,就是长。”

他嘴上说不深,额角却全是冷汗。

陆铁成扯开布条看了一眼。

伤在小臂外侧,从肘下拖到腕边,像被几道锋利铁钩划开。肉翻着,血沿着伤口慢慢往外渗。

确实不算深。

却长。

若一直渗下去,也能把人拖虚。

年长采药人道:“药铺止血散太贵。我们刚从山里回来,草还没卖出去,身上没几枚碎灵钱。陆师傅,你这儿有没有便宜些的?”

陆铁成看向柜角。

那十五只粗布小包安静躺在那里。

许青禾也看了过去。

心口微微一紧。

陆铁成伸手拿起一包止血粉。

“这个三枚。”

年轻采药人瞥了一眼,脸色更白。

“这不是那野草粉吗?”

年长采药人也皱眉。

“能用?”

陆铁成没有立刻答,只转头看许青禾。

“水。”

许青禾已放下短镰,去后院提来一小壶烧开的热水。

水还是上午备着清洗刀具用的,已经放温。

陆铁成又道:“布。”

许青禾取出一条干净粗布。

这是他原本准备后续放入药包里的布带,还未正式加进去。

陆铁成看了他一眼。

许青禾点头。

可以用。

年轻采药人有些犹豫。

“要不还是去药铺……”

年长采药人咬牙:“药铺那包要二十多枚。你有?”

年轻采药人不说话了。

陆铁成冷声道:“这药粉只治小伤。你这伤口长,但不深。先洗,再撒。若止不住,滚去药铺。若发热、发黑、肿得厉害,也滚去药铺。”

他说话粗。

却清楚。

许青禾站在一旁,没有抢着出声。

但阿槐已经开始扫描。

【伤口:浅表撕裂。】

【出血量:中低。】

【未见明显毒素反应。】

【泥污残留。】

【可用低阶止血药粉辅助止血。】

【注意清洗。】

许青禾低声道:“先洗净。”

年轻采药人疼得直吸气。

“洗吧。”

温水冲过伤口时,血水混着泥灰流下。

年轻采药人咬着牙,脸色更白。

陆铁成按住他的手臂。

“别动。”

许青禾用干净布角一点点擦去伤边污泥。

他动作不快。

也不乱碰。

这不是村里刘嫂那种锄伤。

山里带回来的伤,多了一股野腥气。

若处理不好,后头烂起来,比当时流血更难办。

洗净后,许青禾拆开粗布小包。

灰绿色药粉落在纸上,带着干草苦味。

他没有一次全撒下去,而是沿伤口细细铺了一层。

阿槐道:

【用量适中。】

【伤口中段渗血较多。】

【局部加量。】

许青禾照做。

药粉沾上血,很快变深,贴在伤口上,像一层灰绿泥壳。

初时,血仍在渗。

年轻采药人额角冷汗直流。

年长采药人盯着伤口,嘴里低声骂:“若没用,还是得去药铺。”

陆铁成没有说话。

铺里其他人也围过来看。

过了一会儿,血慢了。

又过片刻,最长那道伤口边缘终于不再往外涌血,只剩中间几处微微潮红。

年轻采药人怔了怔。

“停了?”

年长采药人也凑近看。

“好像……真慢了。”

许青禾没有放松。

他用粗布将手臂包扎好,压得不松不紧。

“今日别沾脏水。若夜里发热,伤口红肿,立刻去药铺。”

年轻采药人看着他。

“你配的药?”

许青禾低头。

“野草粉,只能顶小伤。”

这话说得太朴实。

年轻采药人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动了动手臂,疼得龇牙,却又看了看已经不再往下滴血的布条。

“三枚?”

“嗯。”

“再给我三包。”

许青禾一愣。

陆铁成已经从柜角拿起三包,拍在桌上。

“九枚。”

年轻采药人摸出小布袋,数了九枚碎灵钱,又把刚才用的那一包钱也补了。

一共十二枚。

铜响落在柜台上时,许青禾才真正意识到:他的第一批药粉,卖出去了。

年长采药人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柜角。

“驱兽散呢?”

许青禾道:“驱蛇虫野兽,不挡妖兽。”

年长采药人咧了咧嘴。

“你倒说得老实。”

他拿了一包驱兽散。

“山里蛇虫也烦。试试。”

又是三枚碎灵钱。

两人走后,铺里安静了一会儿。

先前笑过药包的矿锄客不在,但旁边一个磨刀的猎户看完全过程,也伸手拿了一包止血粉。

“给我一包。”

许青禾看向他。

那猎户摆摆手。

“知道,小伤用,重伤滚药铺。”

陆铁成嗤了一声。

“你倒学得快。”

猎户道:“便宜东西,能顶一顶就成。谁真指望三枚碎灵钱挡阎王?”

他付了钱,拿了药。

这句话很快传出去。

不是什么神药。

也不是什么丹散。

只是老陆器铺角落里有种便宜止血粉,小伤能顶一顶。

这句话,正是许青禾想要的。

傍晚时,十五只小包少了五包。

止血粉少了五包。

驱兽散少了一包。

柜角忽然空出一小块。

许青禾站在那里,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喜意。

反而更紧。

陆铁成数了数钱,把其中一部分推给他。

“寄卖的,钱你拿。今日用了我的铺子,扣一枚。”

许青禾点头。

“应该。”

陆铁成看他脸色。

“卖出去了还苦着脸?”

许青禾道:“他们会带进山。”

“不然买来洒饭上?”

许青禾沉默。

陆铁成看着他,声音低了些。

“现在知道怕了?”

“嗯。”

“怕是对的。”陆铁成把剩下的钱推给他,“卖给山客的东西,不怕才要出事。”

许青禾收下碎灵钱。

那钱比往日更沉。

不是因为多。

而是因为它带了血味。

回村路上,阿槐道:

【第一批止血药粉完成实用验证。】

【适用范围确认:浅表撕裂伤初步止血。】

【建议改良包装。】

许青禾一边推着三轮木车,一边听。

“怎么改?”

【一,每包药粉用量固定。】

【今日用量约一包三分之二。】

【若按小伤标准,可减少单包量,提高包数。】

“不能太少。”

【是。过少会影响信任。】

【建议按一处中等浅伤标准分装。】

“还有?”

【粗布外包易受潮。】

【建议油纸内衬。】

“油纸贵。”

【受潮霉变后,药粉失效。】

“买。”

【建议每包附一小条干净布带。】

“布也要钱。”

【不附布带,山客会用脏布。】

许青禾想起今日那条沾泥的旧布条。

“附。”

【药包标记需更明显。】

【小伤。】

【止血。】

【不可内服。】

“不可内服也要写?”

【有人可能会喝。】

许青禾脚步一顿。

“这也有人喝?”

【不要高估重伤失血者的判断力。】

许青禾沉默半晌。

“写。”

那晚,他没有急着数钱。

先把剩下药粉检查一遍。

有一包角落已略沾湿气。

他拆开闻了闻,还未霉,却不宜再卖。

于是收起来,放入自用。

然后重新写药册。

“止血粉,第一验。”

“山獾爪伤,浅长,洗后撒粉,有效。”

“用量约三分之二包。”

“须配布带。”

“须防潮。”

“不可内服。”

写到最后一行时,他笔尖停了停,又写:

“卖出后,更须谨慎。”

阿槐道:

【态度正确。】

许青禾问:“我若不谨慎呢?”

【短期钱更多。】

【长期可能被砍。】

许青禾:“……”

【或者被砸铺。】

“你可以停了。”

【或者害死人。】

许青禾沉默。

“这个不用停。”

隔日,许青禾在青石镇买了少量油纸。

又从粗布摊上挑了些布头。

都是边角料,不算好,但洗净、煮过、晒干后,能当包扎布带。

钱花出去时,他心疼。

可一想到那年轻采药人手臂上的泥布,又觉得这钱不能省。

第二批药包做得比第一批整齐。

每包药粉量更准。

油纸内衬。

外裹粗布。

另附一小条干净布带。

止血粉上画一条红横。

驱兽散上画小爪印。

又在止血粉背面写了四个更大的字:

“不可内服。”

阿槐看完后评价:

【包装可信度提升。】

【成本增加。】

【单包建议售价提升至四枚碎灵钱。】

许青禾想了想。

“止血粉四枚,驱兽散三枚。”

【可行。】

第二批药包摆上柜角后,果然有人嫌贵。

“昨日不是三枚?”

许青禾低声解释:“多了油纸和布带。”

那人掂了掂,见里面确实多一小卷布,便没再说,只买了一包。

买完还嘀咕:“便宜倒还是便宜。”

生意仍不算好。

但开始有零星成交。

这已经足够让药铺的人看见。

青石镇药铺离老陆器铺不过半条街。

铺中伙计名叫孙广,平日最会看人下菜。富些的山客进门,他笑脸相迎;穷采药人摸半天钱袋,他眼神便凉下来。

这日午后,孙广来了老陆器铺。

他穿着药铺灰褂,腰间挂着小铜秤,进门先扫了一眼柜角药包,脸上笑得不冷不热。

“陆师傅,听说你们铺子如今也卖药了?”

陆铁成正在磨一柄短刀,头也不抬。

“草粉。”

孙广拿起一包止血粉,看了看上头的“不可内服”,笑出声。

“这写得倒仔细。”

许青禾正在旁边清理阵钉,低头不语。

孙广又道:“山里死了人,你们老陆器铺管埋吗?”

铺中气氛微微一冷。

陆铁成停下磨刀。

他抬头看向孙广,眼神像刚淬过的铁。

“你药铺卖止血散,山里死的人少了?”

孙广脸色一僵。

“陆师傅这话就没意思了。药铺卖的是正经散剂,你们这野草粉,谁知干不干净?”

许青禾放下手中阵钉,走到柜边。

“孙伙计,这药粉不挂老陆器铺名,也不称丹散,只是低阶草粉。”

孙广看向他。

“你配的?”

许青禾低头。

“是。”

“你有丹师牌?”

“没有。”

“有药铺文书?”

“没有。”

孙广笑了。

“那你也敢卖?”

许青禾道:“所以我不称丹,不称散,只卖草粉。只说小伤可用,重伤无效。每包写明,不可内服。”

孙广眯了眯眼。

“写了便没事?”

许青禾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

“卖时也口头说。”

陆铁成在旁边冷声道:“孙广,你药铺若肯把止血散卖四枚碎灵钱,也没人买他的草粉。”

孙广脸色沉了沉。

“陆师傅这是嫌药铺贵?”

“我嫌穷人命贱。”陆铁成道,“他们买不起你药铺的散剂,便活该用泥堵伤口?”

铺中无人说话。

孙广看了看陆铁成,又看了看许青禾。

最后把那包药粉放回柜角。

“行。草粉便草粉。出了事,别怪我没提醒。”

陆铁成重新低头磨刀。

“慢走,不送。”

孙广拂袖而去。

许青禾站在柜边,神色平静,掌心却微微出汗。

阿槐道:

【冲突暂时可控。】

【药铺关注度上升。】

【建议继续低调,不扩大宣传。】

许青禾在心中应了一声。

陆铁成忽然道:“怕了?”

许青禾道:“有点。”

“怕就对了。”陆铁成磨刀声重新响起,“你抢不了药铺的大钱,只是在穷山客碗边捡点剩汤。他们不会现在动你。但别把声势做大。”

许青禾点头。

“记下了。”

这一日之后,许青禾更谨慎。

凡来买止血粉的,他都要多问一句。

“是小伤用,还是备着?”

若对方说被毒虫咬,他便不卖止血粉,只让其去药铺。

若对方问能不能治妖兽咬伤,他直接摇头。

驱兽散亦然。

“驱蛇虫野兽,不挡妖兽。”

这句话说得多了,连陆铁成都能顺口接上。

有一次,陆铁成替他卖药,见一个年轻猎户拿起驱兽散,便冷着脸道:“三枚碎灵钱,驱蛇虫野兽,不挡妖兽。想挡妖兽,去买棺材。”

那猎户被噎得半晌没话,最后还是买了一包。

几日后,驱兽散也终于有了回声。

来的是一个老采药人。

背微驼,脸上皱纹很深,腰间挂着一把旧柴刀,脚上草鞋湿透,像刚从山边回来。

他进铺后,没有看刀,也没有看农具,直接走到柜角。

“上回那驱兽散,还有没有?”

许青禾抬头。

“有。”

老采药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

“给我五包。”

许青禾一怔。

“五包?”

“嗯。”

陆铁成也抬眼看他。

老采药人咧开嘴,露出几颗黄牙。

“驱不了妖兽,这个我知道。但夜里撒在窝边,蛇虫少了些。山鼠也绕开了。味冲,熏得我自己都睡不踏实。”

铺里有人笑。

老采药人却认真道:“睡不踏实也比被毒蜈蚣钻鞋里强。”

许青禾问:“有没有不适?”

“就是呛。”

“撒太近会呛人,离睡处远一点,撒外圈。”

老采药人点头。

“记下了。”

他数出十五枚碎灵钱,买走五包驱兽散。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道:“你这小药包,别说能救命。说能省点麻烦,倒是真的。”

许青禾望着他走远,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点。

不说救命。

只说省点麻烦。

这便够了。

陆铁成看着柜角空下来的位置,道:“驱兽散也开张了。”

许青禾低头整理剩余药包。

“只是碰巧。”

陆铁成道:“做买卖,碰巧多了,就是路。”

阿槐也道:

【低阶驱兽散完成初步反馈。】

【效果范围:蛇虫、小型野兽趋避。】

【不适:气味刺激。】

【建议:标注外圈撒用。】

许青禾取出药册,补上这一条。

“驱兽散,撒外圈,不可近鼻。”

写完后,他看着柜角。

那里原本十五只粗布小包无人问津。

如今,止血粉少了半数,驱兽散也开始有人回头买。

这条路还很小。

却动了。

只是它每动一下,便牵着血、伤、药铺目光和山客性命一起动。

许青禾把药册合上。

没有笑。

只在心里又添了一句规矩。

能赚。

但不可吹。

能卖。

但不可贪。

能帮人顶一顶。

却不能让人误以为,三四枚碎灵钱能买来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