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黑松岭外血腥重,采药人前问药价

九界余火 · 沧颜白发笑 · 第21章 · 606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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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许青禾在老陆器铺门前多站了一会儿。

不是偷懒。

是看人。

青石镇的街道不宽,铺面挨着铺面,铁铺、药铺、米铺、兽皮摊、杂货铺混在一处。寻常时候,这里只是吵,锤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像乱麻一样缠在一起。

可每到午后,镇北那条路上,便会多出另一种声音。

靴底拖泥声。

刀鞘撞骨声。

背篓沉重压肩时的喘息声。

还有伤者咬牙吸气的低哼。

那是从黑松岭回来的人。

许青禾起初只看见血。

后来,他才慢慢看见血之外的东西。

有人背篓里装着半截灰白兽骨,骨上还残着腥气,却笑得露出牙来。

有人用油布裹着几株灵草,手背被毒刺扎得发紫,却不肯先去药铺,先去找收草的掌柜问价。

有人腰间挂着兽皮,衣襟破了半边,走路时一瘸一拐,脸上却有一种赌赢后的亢奋。

也有人回来时三人,去时却是四人。

少的那个,没人多问。

问了也不过一句:“山里折了。”

黑松岭像一口沉在青竹山北麓外侧的黑井。

井里有灵草,有妖兽,有毒虫,有矿石,也有死人。

靠近井口的人,明知道里头冷,仍要探头往下看。

因为井底偶尔会浮起银光。

许青禾在铺门边站了三日,听了许多零碎话。

“这回赤尾狐皮卖了两块灵石。”

“你那算什么,老钱挖到一株二十年份黑藤根,青竹门收得高。”

“高有什么用?他弟弟被毒蛇咬了,半条腿废了。”

“废了也比种田强。种一辈子田,能攒几块灵石?”

“青竹门外门那个韩照,上个月又进山了,说是攒贡献换养气散。”

“听说外门考核又要开?引气成了,若能交些贡献,杂役也能往上挪。”

“成?你说得轻巧。山下有几个灵农真能自己引气?”

“所以才进黑松岭啊。不拼一趟,哪来的药?哪来的功法?”

许青禾低头磨着一把短镰。

磨石沙沙响。

那些话却一字一字落进心里。

黑松岭的收获,能在青石镇卖钱。

也能交给青竹门换贡献。

贡献能换引气药物。

能换炼体功法残篇。

能换低阶法术。

有人靠它凑够资源,入了青竹门外门。

也有人靠它丢了命。

这世上的路,好像总是这样。

越往上,越窄。

越窄处,越多人挤。

许青禾没有热血上涌。

他只想起父亲账册里那几行旧字。

黑松岭。

欠谷。

勿使其知。

那山不只是传闻。

它曾经吞过许家两个人。

如今,山还在那里,仍旧吞人。

阿槐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你在观察黑松岭人群已超过三日。】

许青禾磨刀的手未停。

“嗯。”

【结论?】

“钱多。”

【还有?】

“伤多。”

【还有?】

“死人也多。”

【准确。】

许青禾把短镰翻过来,继续磨另一边。

“我现在不能去。”

【继承者当前战力不足。】

【黑松岭外围低阶妖兽,仍可造成致命伤害。】

【毒虫、湿瘴、迷路、失血、低温,均可致命。】

【建议:暂不入山。】

许青禾低声道:“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动心。】

许青禾没有否认。

“来钱快。”

【死得也快。】

“所以不进。”

【正确。】

过了一息,阿槐又道:

【但可服务进入者。】

这句话,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

可这一次,许青禾听得比前几日更清楚。

他看着街对面一个采药人。

那人正蹲在药铺门口,手臂上有一道长口子,血已止住,却还有些渗。药铺伙计拿出一包止血散,开价三十枚碎灵钱。

采药人脸色难看。

“三十?我这趟拢共才卖了六十枚!”

伙计懒洋洋道:“那你便别买。山里血流多了,自然也不用买。”

采药人咬牙半晌,最终只买了半包药粉,又从旁边摊子买了一条最便宜的粗布。

许青禾看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黑松岭的人不一定买得起好丹药。

但他们一定需要便宜的止血药。

也需要驱虫驱兽的东西。

不求能救命于虎口。

只求小伤别变成大伤,夜里少被蛇虫咬,山中划伤后能撑到回镇。

这不是丹师生意。

是消耗品。

粗。

便宜。

能顶一顶。

可正因为它要给山客用,风险反而更重。

村里陈石头风寒,喝错了也许只是病加一晚。

黑松岭的人,若药粉不灵,可能便是血流一路,人死半山。

午后,陆铁成让许青禾去后院劈一截木柄。

许青禾做完后,没有立刻回前铺,而是在炉边低声道:“陆师傅。”

陆铁成正拿铁钳夹着一把短刀,放入水中淬冷。

嗤的一声,白汽冲起。

“说。”

“黑松岭的人,平日买药多吗?”

陆铁成抬眼看他。

“你问这个做什么?”

“想做些止血药粉。”

陆铁成把短刀捞起,拿布擦去水珠。

“你会?”

“只会低阶草药粉。小伤止血,重伤无效。”

陆铁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他笑得并不和善。

“你胆子倒不小。”

许青禾低头。

“不是卖丹药。”

“山客可不管你叫丹药还是草粉。”陆铁成把短刀放到铁砧上,“黑松岭的人,钱来得快,脾气也硬。你药若不灵,他们可不会像村里人那样只骂两句。”

许青禾道:“我会写清楚,只治小伤。”

“他们识字?”

许青禾一怔。

陆铁成冷声道:“山里讨命的人,有几个会认真看你写什么?血流出来时,谁管你写重伤无效?真死了人,他家兄弟提刀来铺里,你拿字给他看?”

许青禾沉默。

这话难听。

却是真话。

陆铁成继续道:“止血药粉能做,但话要说前头。卖的时候说。寄在我铺里,也要说。别把草粉吹成灵丹。黑松岭的钱,赚得脏一点,便会黏手。”

许青禾低声道:“记下了。”

陆铁成看了看他。

“你想卖,先做几包试试。别挂我老陆器铺的名,就放角落。卖不出去,自己拿回去喂田。”

许青禾应下。

阿槐在脑中道:

【陆铁成风险判断良好。】

“嗯。”

【建议采用保守销售策略。】

“说。”

【一,小伤止血。】

【二,重伤无效。】

【三,伤口需清洗。】

【四,被毒虫、妖兽咬伤,不可只用此药。】

【五,驱兽散只对低阶虫兽、普通野兽有用。】

【六,不可宣称保命。】

许青禾听着,眉头渐渐皱起。

“这些都说了,还有人买吗?”

【会少一些。】

“那你还让我说?”

【骗来的钱,容易变成催命钱。】

许青禾手指微顿。

这句话,比陆铁成那句还冷。

他点了点头。

“那便说。”

那日回村后,许青禾没有立刻制药。

他先去荒田,看了新翻的根茬,又在靠溪试验区补了一点青木灰。田里的事,不能因镇上的新财路便丢下。

夜里,他才打开《百草粗辨》和自己的药册。

止血药粉,不能照村里外敷伤药直接做。

村里人受伤,多是锄头划破、柴刀割手,回家有热水,有时间清洗。

黑松岭的人不同。

他们在山里。

伤口里可能有泥、兽毛、毒刺、腐叶汁。

药粉要干。

要能携带。

不能太容易霉。

不能入口。

不能让人误以为可以治毒。

许青禾把青络叶取出,挑最完整、无霉斑的嫩叶,洗净后晾在灶边低温烘干。

赤脉藤只取少量。

这药能活血,也能助止血后不致淤滞,但用多了反而不好。

草木灰不能随便抓。

他挑的是干净谷草灰,又用细布筛了三遍。

止血草根少量,磨成细粉。

阿槐则不停提示。

【青络叶需完全干燥。】

【当前含水偏高,易霉。】

【赤脉藤比例过高,降低。】

【草木灰颗粒偏粗,再筛。】

【止血草根粉碎不足。】

【不可加入苦筋草。】

许青禾停手:“为何?”

【苦筋草寒涩,不适合此粉。】

【且会增加刺激。】

许青禾便把苦筋草放回去。

第一份药粉做出来时,颜色灰绿。

闻着有青草干苦味。

阿槐扫描后给出评价:

【低阶止血药粉。】

【适用:浅表划伤、小型兽爪伤初步止血。】

【局限:深伤、大量出血、毒伤、妖兽撕裂伤,效果不足。】

【保存:需防潮。】

许青禾看着那一小撮药粉。

“能用?”

【能顶一顶。】

“能卖?”

【可以试卖。】

“卖几枚碎灵钱?”

【建议三枚一包。】

许青禾想了想。

青石镇药铺的正经止血散,动辄几十枚碎灵钱。

他这草粉三枚一包,不算便宜到惹人怀疑,也不会贵到山客不看。

“驱兽散呢?”

【先做低阶驱虫兽散。】

驱兽散比止血粉更难。

不是因为材料贵,而是因为界限更难说清。

真正妖兽,不是几味草粉能吓退的。

可山里蛇虫、低阶野兽、嗅觉敏锐的小兽,确实会避开某些辛烈刺鼻气味。

许青禾用山姜粉、兽厌草、辣藤籽、苦辛草根,又加一点点干燥木灰做底。调好后,整间屋子都被辛辣味填满。

他刚磨完辣藤籽,眼泪便被呛出来。

阿槐道:

【刺激性达标。】

许青禾揉了揉眼。

“你管这叫达标?”

【至少你也想远离它。】

“我是人。”

【低阶虫兽嗅觉更敏感。】

“能驱吗?”

【可驱部分蛇虫、小型野兽。】

【不可驱妖兽。】

“若遇到妖狼呢?”

【它可能觉得你撒了调料。】

许青禾:“……”

他郑重在药册上写下:

“驱兽散:驱蛇虫野兽,不挡妖兽。”

写完后,又在后面加了三个字。

“须口说。”

因为陆铁成说得对。

山客未必看字。

接下来两日,许青禾把这件事夹在所有活之间做。

清晨看田。

去镇上做粗工。

午后磨刃、清槽。

回村后采药、烘药、磨粉。

夜里药浴或温养行气。

不冲击新木气。

阿槐盯得很紧。

有一晚许青禾想多磨几包药粉,阿槐直接提示:

【今日睡眠不足。】

【继续磨药,明日手部稳定度下降。】

【可能在老陆器铺刻坏嵌口。】

许青禾只好停手。

他现在比以前更明白,身体也是账本。

透支一处,另一处便要还。

第三日夜里,第一批药包终于做好。

十包止血药粉。

五包驱兽散。

包得很粗糙。

里面先用小片油纸裹着,再用粗布包住,外头以草绳扎紧。每包上都用炭笔画了记号。

止血粉,是一道短横。

驱兽散,是一个歪歪斜斜的小爪印。

因为许多人不识字。

旁边仍写了小字。

“小伤止血。”

“重伤无效。”

“先洗伤。”

“毒伤不可只用。”

“驱虫兽。”

“不挡妖兽。”

字很小。

写得也不漂亮。

但清楚。

许青禾把十五只小药包摆在桌上,数了一遍。

一包。

两包。

三包。

每一包都不值钱。

却都是草药、柴火、油纸、时间和风险揉出来的。

阿槐道:

【第一批黑松岭消耗品完成。】

许青禾问:“消耗品?”

【是。】

【用完便没。】

【需求重复。】

【适合稳定小额收入。】

“听着像卖柴米。”

【本质相近。】

“不是丹药。”

【不是。】

“不是保命灵物。”

【不是。】

“只是一点便宜草粉。”

【准确。】

许青禾点头。

“这样最好。”

他怕的不是药粉寒酸。

怕的是它被看得太重。

第二日,他把十五包药粉带到老陆器铺。

陆铁成正坐在前铺磨一把矿锄,见他拿出那堆粗布小包,眉头一挑。

“做出来了?”

“嗯。”

“多少?”

“止血粉十包,驱兽散五包。”

陆铁成拿起一包,看了看上面的炭字。

“小伤止血,重伤无效。”

他读完,又抬头看许青禾。

“你这是卖药,还是劝人别买药?”

许青禾道:“先写清楚。”

“黑松岭的人不爱听这个。”

“那便口头再说一遍。”

陆铁成哼了一声。

又拿起一包驱兽散。

“不挡妖兽?”

“挡不了。”

“你若不写,也许能多卖几包。”

许青禾低头。

“多卖几包,未必能多活几日。”

陆铁成看了他一会儿。

这句话不像年轻人说的。

倒像是山里抬回几次死人之后,才会懂的。

他没再嘲笑,只把柜台角落腾出一小块地方。

那里原本放着几枚废阵钉和两把磨坏的柴刀。

“放这。”

许青禾把药包摆好。

摆得整整齐齐。

陆铁成看着那堆粗布小包。

“卖不出去怎么办?”

许青禾道:“那便自己留着。”

“留着做什么?”

“下田割伤能用。村里人受伤也能用。驱兽散还能撒在荒田边,试试能不能少些田鼠。”

陆铁成嗤了一声。

“你倒是会给卖不出去找退路。”

许青禾没有反驳。

阿槐的提示在脑中浮出。

【第一批黑松岭消耗品试卖开始。】

许青禾看着柜台角落那十五只小包。

它们没有灵光。

没有药香。

没有丹丸该有的圆润体面。

只像十五块寒酸布疙瘩。

可它们连着另一条路。

一条不进黑松岭,却靠近黑松岭的路。

午后,第一名山客进铺买短刀。

那人看见角落药包,随手拿起一包。

“这什么?”

陆铁成头也不抬。

“草粉。小伤止血。”

山客问:“几枚?”

许青禾刚要答,陆铁成已经道:“三枚碎灵钱。”

山客咧嘴一笑。

“三枚的止血粉?能止住蚊子血吧?”

铺中几个人都笑了。

许青禾低头,没有争。

那山客把药包丢回去。

“算了,真流血还得去药铺。”

他买了短刀走了。

第一日,十五包药,一包未卖。

许青禾傍晚收拾铺子时,看着那些仍旧整齐的小包,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陆铁成却看了他一眼。

“失望?”

“有一点。”

“正常。”陆铁成道,“没人会把命交给一个新来的草粉包。”

许青禾道:“我也不想他们把命交给它。”

陆铁成一愣,随即笑了一声。

“那你这生意,倒真难做。”

许青禾也笑了一下。

“先放着吧。”

他将柜角擦干净,确认药包没有受潮,才背起竹篓回村。

路上,阿槐问:

【是否调整定价或宣传?】

许青禾摇头。

“不调。”

【原因?】

“药还没人验过。说多了,是骗。”

【判断正确。】

“卖不出去,也不是坏事。”

【你在安慰自己。】

“嗯。”

【效果一般。】

许青禾:“……”

夜里回到荒田,他检查完水沟,又坐在田埂上歇了一会儿。

远处青竹山沉在夜色里。

更远处,黑松岭在北边,看不见,却像一团黑影压在心里。

许青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只手能种田。

能熬药。

能修锄。

能磨刀。

如今又开始做给山客用的药粉。

路越来越多。

风险也越来越多。

他低声道:“阿槐。”

【我在。】

“若以后有人用了我的药,还是死了呢?”

阿槐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吹过田埂,青须谷根茬翻入泥中后,田面空了许多,风走得更冷。

过了一息,阿槐才道:

【首先,确认是否因你的药导致死亡。】

【其次,确认你是否夸大用途。】

【再次,确认你是否可以避免。】

【若药物无效但你已说明边界,那不是你的全部责任。】

【若你明知无效仍诱导使用,那就是你的责任。】

许青禾静静听着。

“所以要说清楚。”

【是。】

“要记账。”

【是。】

“要改药。”

【是。】

“还要别贪钱。”

阿槐顿了顿。

【这对你较难。】

许青禾叹了一口气。

“你可以不说最后一句。”

【但很真实。】

许青禾看着荒田,忽然笑了一下。

“真实也好。”

他起身,扛起锄头回家。

第二日,他仍去青石镇。

柜角那十五只小包仍在。

只是有一包被人拿起过,放歪了。

许青禾将它摆正。

像摆正一块小小的路标。

这一条路,还没有人走。

但他已经把脚放在路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