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废铁一袋添余火,旧铺半工换碎钱

九界余火 · 沧颜白发笑 · 第20章 · 840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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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许青禾没有先去青石镇。

他先把昨夜带回的那一小袋废矿渣重新倒在桌上。

灯火未灭,天色未亮,屋中还是半暗。

灰黑矿渣滚在旧木桌上,有些已被阿槐抽去残余灵性,暗金细点褪尽,只剩粗粝灰壳;有些仍带一点极淡冷光,藏在裂纹深处,像没烧尽的火星。

许青禾用竹片一块一块拨开。

能转化能源的,放左边。

能留作练纹承载的,放右边。

还有几块凡铁边角,虽不含灵性,却比村里常见废铁硬些,若拿去给村中铁匠或灵农,或许能换几枚普通灵钱。

阿槐的提示一行行浮出。

【废矿渣,含微量可转化能源。】

【建议吸收。】

【凡铁边角,杂质高,可练手。】

【赤铜微屑,数量少,建议保留。】

【断阵钉残头,可磨为细刻刀。】

【黑灰渣,价值低。】

【可用于垫沟。】

许青禾将黑灰渣拨到一旁。

“连渣都能垫沟。”

【这正是你当前资源体系的特点。】

“什么特点?”

【没有真正的废物。】

停顿片刻,阿槐又道:

【只有价值低到令人心酸的东西。】

许青禾早已习惯它的后半句。

他握住三块暗金细点尚存的废矿。

幽蓝冷光从掌心一闪而过。

矿渣里的那点金行灵性被一点点抽走,像有人从冷石里榨出最后一滴油。片刻后,三块矿都暗了下去。

【低阶能源转化完成。】

【能源储备小幅提升。】

许青禾问:“这次能说数吗?”

【可以。】

“多少?”

【提升幅度小到不影响你贫穷的基本面。】

许青禾沉默片刻。

“那还是不说了。”

【明智。】

他把被抽空的矿渣丢进旧陶盆,又将两块形状平整的凡铁边角收起,准备拿来练刻导灵槽。剩下几块较完整的废铁,他包进破布,打算晚些问问村里的小铁匠要不要。

天边刚泛白,他便去了荒田。

荒田里,昨夜翻过的青须谷根茬还带着湿气。

泥面没有完全合拢。

许青禾用锄背将翻起的大块土轻轻压碎,又在靠溪处添了薄薄一层青木灰。第二季还未下种,他却已经开始为青芽灵谷试种做准备。

阿槐道:

【今日需前往青石镇。】

【建议田间劳作不超过半个时辰。】

许青禾看了看未整完的田埂。

“再补一沟。”

【半个时辰已到。】

“就一沟。”

【你昨日也说就一沟。】

许青禾手中锄头顿了一下。

“记性太好,有时也不好。”

【对你有好处。】

他最终只补了半沟,便收锄回家。

出门前,他用粗布把几个小罐重新盖好,又将那几块可卖废铁放入竹篓底。七块下品灵石仍旧不动。功法罐里的碎灵钱少得让人心里发空,可他没有再多看。

看多了,钱也不会自己生出来。

去青石镇的路,仍旧远。

但这一次,许青禾走到半途时,阿槐忽然道:

【通勤时间占比过高。】

许青禾一时没听懂。

“什么?”

【每日往返青石镇,约两个时辰。】

【以当前日程计算,时间损耗过高。】

“路在这里。”

【可以减少路上体力消耗。】

“买马?”

【你买不起。】

“租灵驴?”

【你也租不起。】

许青禾低头看了看脚下泥路。

“那你说什么?”

阿槐静了一息。

【可制作简易三轮脚踏木车。】

许青禾停下脚步。

“三轮……什么?”

【一种以人力脚蹬驱动的小型木车。】

【不需灵兽。】

【不耗灵石。】

【可提高平路行进效率。】

许青禾听得有些茫然。

阿槐在他意识中投出一副简略冷蓝图影。

两个大轮在后。

一个小轮在前。

中间有木架。

下方有脚踏。

脚踏带动一组木齿轮,齿轮带后轮转动。

人坐在木架上,以双脚蹬行。

许青禾看了半晌。

“这像……车?”

【是。】

“也像怪物。”

【外观不重要。】

“青石镇的路有坑,有泥,有石。”

【所以只适合较平路段。】

“做得出来吗?”

【可以尝试。】

“能卖吗?”

【不建议。】

“为何?”

【制造工艺复杂。】

【木轮、轴承、齿轮、链传结构均需精度。】

【以当前工具与材料,制作成本高,维护难。】

【对灵农而言,购买门槛高。】

【对修士而言,不如灵兽或符行。】

【商业化得不偿失。】

许青禾想了想。

“就是说,只能自己用?”

【更准确地说,只能勉强自己用。】

“听着不像好东西。”

【对你而言,是好东西。】

“为何?”

【因为你便宜。】

许青禾:“……”

他继续往前走,心里却记住了那副图。

当日到老陆器铺时,炉火已经旺了。

陆铁成见他来得比昨日晚了些,抬眼道:“路上睡着了?”

许青禾低头:“荒田多看了一会儿。”

“田忙,就别来。”

“田要忙,铺子也要来。”

陆铁成嗤了一声。

“穷命。”

许青禾没有反驳。

陆铁成丢给他一把卷口短镰。

“磨。”

许青禾接过,照旧先看刃,再看嵌口。

这几日,他已经渐渐摸到一点门道。

农具之所以为农具,不在锋利,而在耐用。

短镰要割草谷,刃不能太薄。

灵锄要入土,导灵槽不能堵。

小阵钉要稳水土,钉身不能脆。

每一样都讲分寸。

陆铁成依旧不教高深的。

只让他搬、磨、清、挑、烧。

可偶尔会在旁边丢一句。

“这块铁别打薄。”

“赤铜填纹,不是糊墙。”

“轻土纹断在回口处,别从头刻,先补半寸。”

“阵纹吃的是灵气,不是你的蛮力。”

这些话短。

粗。

不成章法。

却都是活经验。

许青禾一句一句记下。

阿槐则在脑中补足细处。

【此处回纹为灵气缓冲。】

【不可完全封死。】

【此锄刃受力点偏右。】

【打薄会崩。】

【此赤铜屑可用于填补断纹转折。】

【但杂质偏高。】

许青禾逐渐明白,陆铁成的话像山里老路,绕得很,却能走。

阿槐的话像冷灯,照得细,却不能替他落脚。

两者加在一起,才是他真正能学到的东西。

午后,有个灵农拿来一把低阶灵耙。

耙齿断了一齿,导灵槽也堵了半截。

陆铁成原本要自己修,刚拿起,又看了许青禾一眼。

“你来清槽。”

许青禾接过灵耙。

那灵农皱眉:“陆师傅,这小子修?”

陆铁成道:“他清槽,我补齿。”

灵农仍有些不放心。

许青禾低头道:“若清坏,不收钱。”

陆铁成瞥他一眼。

“清坏了,是你赔,不是我不收。”

许青禾:“……”

阿槐道:

【交易环境真实。】

许青禾只能更小心。

清导灵槽这种活,他已比最初稳许多。

先刮外泥。

再挑砂灰。

避开浅纹。

遇到转折处,宁可慢,不硬撬。

不到半个时辰,导灵槽露出原本的细线。

陆铁成拿起来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把耙齿补上,重新试灵。

灵耙亮起一层浅浅黄光。

虽仍旧旧,却能用了。

那灵农试了试,脸上松了一口气。

付钱时,陆铁成数了十二枚碎灵钱。

收下后,随手拨出两枚,丢给许青禾。

许青禾一怔。

陆铁成冷声道:“清槽的钱。”

“我只是学徒。”

“学徒干活,也不是死人。”

许青禾捡起那两枚碎灵钱,掌心忽然有些发热。

两枚。

不多。

连一碗稍好点的药汤都买不起。

可这是他在老陆器铺第一次拿到的钱。

不是村里熟人给的。

不是人情价。

也不是靠陈婶、李三旺、刘老汉这些旧关系。

是在镇上。

在铺子里。

靠手艺分来的。

他低头道:“多谢陆师傅。”

陆铁成不耐道:“谢什么?明日清坏了,照样骂你。”

许青禾把两枚碎灵钱收好。

阿槐道:

【镇上收入模型初步成立。】

【形式:粗工、修具分成、废料回收。】

【稳定性:待观察。】

【但优于单纯村内小单。】

许青禾在心中道:“两枚也是钱。”

【这句话你说过很多次。】

“因为一直很有用。”

傍晚,陆铁成又让他把后院废料清一遍。

这回许青禾分得更稳。

废矿渣。

凡铁边角。

赤铜屑。

断阵钉。

不可用焦渣。

他没有贪,能拿的只问能不能拿,不能拿的连多看都不看。

陆铁成见他规矩,倒也没为难。

“黑渣废矿,带走些。边角凡铁也拿几块,省得堆着占地方。”

许青禾道:“赤铜屑不要?”

陆铁成看他一眼。

“赤铜你也想要?”

许青禾立刻低头。

“不敢。”

陆铁成哼了一声,却从角落里挑出几粒细碎到几乎没用的赤铜残屑,扔给他。

“这点拿去练手。练坏了也不心疼。”

许青禾收下。

“多谢陆师傅。”

“别谢得像哭丧。”

“是。”

回村路上,竹篓比来时沉了些。

废矿渣压底。

凡铁边角放中间。

几枚断阵钉裹在布里。

那两枚碎灵钱被许青禾单独放进贴身小袋。

走到半途,腿脚发沉,肩背也开始疼。

阿槐道:

【今日负重较高。】

【建议使用木气辅助行走。】

许青禾引气入腿。

木气刚行过十数息,胸口便微微一闷。

阿槐立刻道:

【停止。】

许青禾收气。

“今日比昨日更短。”

【疲劳积累。】

【若继续无节制维持当前日程,身体损耗将超过收益。】

许青禾皱眉。

“可是时间不够。”

【你若倒下,账本不会自己赚钱。】

这句话冷得很。

却正中要害。

许青禾没有再争。

他回村后,照例去荒田看了一遍,但只看,没有再补沟。

回家后,他把竹篓里的东西分开。

可吸收能源的废矿,交给阿槐。

可练纹的铁片,收进修具罐旁。

能卖的凡铁边角,留到明日给村中铁匠看。

失灵废渣,暂时堆在院角,日后垫沟。

阿槐吸收了几块废矿。

幽蓝光闪过后,矿渣暗淡下去。

【低阶能源转化完成。】

【能源储备略增。】

许青禾问:“还是微弱?”

【仍然微弱。】

“废料不是发财宝山。”

【是长期柴薪。】

许青禾点了点头。

这句话他记下了。

柴薪一根不暖屋。

可日日添,火便不至于灭。

接下来几日,日子愈发紧。

清晨,荒田。

上午,青石镇。

午后,老陆器铺。

傍晚,回村。

夜里,分料、记账、修村中零碎农具,偶尔煮药。

再晚些,才轮到吐纳。

睡觉被压到最后。

有一晚,许青禾刚坐下引气,眼前便一阵发黑,险些栽下床。

阿槐的声音第一次冷得没有半点玩笑。

【停止修炼。】

许青禾撑着床板。

“我还能……”

【不能。】

【当前体力透支。】

【肺脉旧损有复发风险。】

【掌心伤口愈合变慢。】

【若继续修炼,明日无法去镇上,也无法下田。】

许青禾沉默。

阿槐道:

【从今日起,调整修炼节奏。】

【去炼器铺当日,不冲击新木气。】

【只做温养与短程行气。】

【每三日服用一次加强版养脉药液。】

【每七日至少睡足一次。】

【另需每七日药浴一次,以缓解肌肉与经脉损伤。】

许青禾抬头。

“药浴?”

【需要去青石镇药铺抓药。】

许青禾第一反应不是问药效。

而是问:“多少钱?”

【低配药浴包,每份约十六枚碎灵钱。】

许青禾眼角微跳。

“十六枚?”

【可用三次。】

“也贵。”

【比你病倒便宜。】

许青禾闭了闭眼。

“配方呢?”

【苦筋草、温骨藤、白须根、少量铁叶草粉、干姜片。】

【可由现有草药替代部分成本。】

【但铁叶草粉需购买。】

“铁叶草?”

【生于矿脉附近,微含金行,外用可缓筋骨疲劳。】

许青禾算了算账。

还是心疼。

阿槐道:

【再次提醒:你若倒下,账本不会自己赚钱。】

许青禾叹了一口气。

“明日去药铺。”

【记录。】

翌日,他在青石镇药铺买了少量铁叶草粉和温骨藤。

药铺伙计见他买得少,眼神都懒得抬。

许青禾没有在意。

回家后,他用破木桶烧水,放入药材。

药水呈浅褐色,气味辛苦。

他坐进去时,全身筋骨像被热汤一点点泡开,掌心旧伤、肩背酸痛、腿脉滞涩,都慢慢泛起酸胀。

阿槐道:

【药浴吸收正常。】

【疼痛属正常反应。】

许青禾咬牙。

“你确定?”

【确定。】

“我觉得像被煮。”

【你可以把自己理解为一块需要低温慢炖的劣质肉。】

许青禾:“……”

药浴之后,他睡得比往日沉。

第二日醒来时,肩背仍酸,却不再像石板压着。

这让他不得不承认,阿槐是对的。

但他仍觉得十六枚碎灵钱疼。

钱疼。

身也疼。

日子在这两种疼里继续往前滚。

又过几日,阿槐开始催他做那辆三轮脚踏木车。

许青禾起初并不想做。

太显眼。

太费时。

也未必能用。

可每日走两个时辰,确实耗人。尤其背废料回村时,肩上像压着半块青石山。

阿槐在他脑中反复拆解结构。

【前轮转向。】

【后双轮承重。】

【脚踏驱动。】

【木齿轮咬合。】

【需铁钉加固。】

【需赤铜片减少磨损。】

【轮缘需包铁皮,否则泥路损耗过快。】

许青禾听得头疼。

“这东西真不是法器?”

【不是。】

“却比修灵锄还麻烦。”

【因为你工具不足,材料低劣,工艺粗糙。】

“能不能说点能听的?”

【做出来后,可节省部分路程体力。】

于是许青禾做了。

白日没空。

只夜里做。

用破水轮木轴削轮芯。

用旧门板裁车架。

用从炼器铺带回的凡铁边角做轮缘。

用断阵钉改成小轴钉。

用赤铜残屑磨成薄片,垫在转轴处。

第一夜,车架歪了。

第二夜,前轮转不动。

第三夜,脚踏木杆断裂。

第四夜,木齿轮咬合太紧,一蹬便卡死。

第五夜,终于勉强能动。

许青禾坐上去,双脚一蹬。

小木车往前冲了三尺。

然后歪向院墙,撞得一声闷响。

阿槐道:

【方向控制失败。】

许青禾从车上下来,揉了揉膝盖。

“我知道。”

【车架偏左。】

“我也知道。”

【以及,你刚才的表情很像李三旺第一次用修好的灵锄。】

许青禾沉默片刻。

“那至少说明能用。”

第七日,三轮脚踏木车终于能在村外较平的土路上走。

不快。

却比步行省腿。

上坡仍要推。

泥地容易陷。

石子路颠得骨头疼。

但平路上,确实能少耗许多力。

许青禾没有把它骑进村中央。

太显眼。

他只在天未亮时推出门,出了村才骑。到青石镇外,也提前下车,推到老陆器铺后院藏着。

陆铁成第一次看见那东西时,盯了半天。

“你做的?”

许青禾道:“代步木车。”

陆铁成绕着车看了一圈,伸手拨了拨木齿轮,又看了看铁皮轮缘。

“丑。”

许青禾道:“能走。”

陆铁成看了他一眼。

“你小子,做什么都这句话。”

许青禾低头。

陆铁成又问:“能卖吗?”

许青禾摇头。

“不合算。做起来太费时,坏得快,路一烂就废。灵农买不起,修士看不上。”

陆铁成哼了一声。

“倒没昏头。”

阿槐在脑中道:

【产品化评估一致。】

【得不偿失。】

【建议仅自用。】

许青禾心中松了口气。

他怕陆铁成真让他做十辆。

那便不是省时,是送命。

三轮脚踏木车让路上轻松了些,却并没有让日子真正松下来。

因为省下来的半点力气,很快又被更多活填满。

陆铁成开始让许青禾参与一些简单修理。

清导灵槽。

磨刃。

补小嵌口。

拆坏阵钉。

有时还让他拿两枚、三枚碎灵钱分成。

废料也准他每隔几日背一小袋走。

村里那边,知道许青禾去青石镇做学徒的人也渐渐多了。

赵德全自然也知道了。

这日傍晚,许青禾刚从镇上回来,正推着三轮木车绕村边小路,便见赵德全站在田埂上。

靛青长褂。

布鞋干净。

手里还拿着一本薄薄账册。

许青禾停下车。

“赵管事。”

赵德全看了一眼那怪模怪样的木车。

“青禾,你如今倒是越发忙了。”

许青禾低头:“只是跑腿做些粗活。”

“听说在青石镇炼器铺当学徒?”

“帮忙搬料,清废渣。”

“灵农去炼器铺,倒新鲜。”

许青禾没有接话。

赵德全望向荒田。

第二季还未正式下种,田里只见翻过根茬后的泥垄与浅沟,看起来并不热闹。

“田才是你的本分。”

赵德全声音温和。

“一个灵农,天天往镇上跑,荒田若荒了,租册可不会等你。”

许青禾低头称是。

“记下了。”

“记下便好。”赵德全淡淡道,“青竹门不管你学不学炼器,也不管你赚不赚碎钱。到时候,只看谷。”

许青禾道:“我知道。”

赵德全看了他一会儿。

少年仍旧低头。

仍旧旧衣。

仍旧恭敬。

可赵德全心里那点不舒服,却越来越重。

因为他发现,许青禾低头时,不再像从前那样空着手。

他有田。

有药汤。

有修具手艺。

如今还往青石镇伸出了一条线。

而青石镇,不在他赵德全手心里。

赵德全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许青禾等他走远,才继续把木车推进院角。

阿槐道:

【赵德全对你外部收入源不满。】

“嗯。”

【他无法直接干涉老陆器铺。】

“所以会盯田。”

【正确。】

许青禾看向荒田。

“那就让他看。”

【前提是你真能兼顾。】

许青禾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才是难处。

镇上能赚钱,能学艺,能拿废料。

田里能保命,能交租,是根。

修炼能往上走。

药汤和修具能维系村中信用。

每条线都重要。

每条线都要时间。

他越来越像一个人同时拉着几条快断的麻绳。

不能松。

也不能拉太猛。

那夜,许青禾没有冲击第二缕木气。

阿槐不许。

他只做温养。

木气在丹田里转了一圈,顺着经脉走短短一段,又回到深处。

可即便如此,许青禾仍能感觉到,它比从前壮了。

像一根细苗,终于从泥里撑出一点韧劲。

“第二缕,什么时候试?”

【不在炼器铺当日。】

“明日不去?”

【明日去。】

“那后日?”

【视身体状态。】

许青禾叹了口气。

【你不满?】

“只是觉得慢。”

【慢,但不断。】

许青禾想起荒田里的根茬。

“也是。”

几日后,青石镇上起了一场小骚动。

那日午后,许青禾正在老陆器铺后院清理短镰嵌口,前街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有人喊。

有人笑。

有人骂。

还有木担架撞到门框的闷响。

许青禾抬头。

陆铁成从前铺走出去,看了一眼,淡淡道:“黑松岭的人回来了。”

许青禾放下短镰,跟着走到门口。

街上来了一队人。

七八个。

衣衫带血,裤脚满是黑泥。

有人背篓里露出一截灰白兽骨,有人腰间挂着带血兽皮,有人怀里护着几株封泥灵草,脸上带着难掩的笑。

也有人一言不发。

走在最后的两人抬着一副木架。

木架上躺着一个年轻男人。

腿上缠着布,血仍在往外渗,布已经湿透大半。

旁边有人急声道:“药铺!先去药铺!”

另一个人骂:“止血散贵得要命!”

“命贵还是药贵?”

“他娘的,早说别追那头铁背猪!”

人群从老陆器铺门前过去。

血腥味在街上拖出一道湿痕。

许青禾站在门边,手指微微收紧。

那血味很重。

比田里的血泡味重。

比刘嫂伤口的腐味更冲。

像山林里有什么东西,被人硬生生拖到了镇上。

陆铁成看着那队人走远,神情却很平常。

“黑松岭来钱快,也死得快。”

许青禾低声问:“他们常这样?”

“常。”

陆铁成道:“山里有灵草,有矿,有妖兽骨,也有死人。运气好,一趟够你种几季田。运气不好,连尸首都找不回来。”

“青竹门不管?”

陆铁成笑了一声。

“管什么?他们自己也去。外门弟子要资源,杂役要贡献,散修要灵石,灵农要翻身。黑松岭不拦人,只吃人。”

许青禾看着街角。

那抬人的队伍已经转入药铺方向。

阿槐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高风险资源区。】

【不建议当前进入。】

许青禾没有说话。

阿槐继续道:

【但可服务进入者。】

许青禾眼神微动。

“服务?”

【止血药粉。】

【驱兽散。】

【简易包扎布。】

【农具铺可售短刀、短镰、兽夹、铁刺。】

【潜在需求存在。】

许青禾听着,心口微微发紧。

黑松岭来钱快。

也死得快。

他还没有资格进去。

可进去的人,会受伤。

会流血。

会需要便宜的药。

他想到自己那本《百草粗辨》,想到陈石头的风寒,刘嫂的伤口,李三旺的灵锄,又想到刚才那条血淋淋的腿。

这不是村中小病了。

黑松岭的生意,钱味更重。

血味也更重。

陆铁成忽然看了他一眼。

“动心了?”

许青禾低头。

“我不敢进山。”

陆铁成道:“不敢是好事。敢得太快的人,坟也挖得快。”

许青禾没有答。

阿槐在脑中冷冷道:

【建议:暂不入山。】

【建议:先卖给入山者。】

【建议:所有药物标明效用边界。】

许青禾心里一动。

边界。

小伤能止。

重伤无效。

驱虫兽。

不驱妖兽。

能赚。

但不能骗人。

他抬头,看向药铺方向。

那里人声仍乱。

像一锅沸水。

陆铁成转身回铺。

“看够了就干活。黑松岭的血,不会替你磨刀。”

许青禾收回目光,重新走回后院。

炉火还在烧。

短镰还没清完。

废料还没分完。

荒田夜里还要去看。

可他知道,又一条路,在青石镇的血腥味里,露出了一点影子。

很窄。

很险。

却有钱。

也有死人。